文瑶想起了许氏之言,亦对自己刚刚问出口的话,感到无比沉痛,无力。
吴仁清转了身,看向那双眸,太熟悉那其中的不甘权势的执着,也仿佛瞧见了她将来的遍体鳞伤。
可他仍旧道:“原谅吴某自私,叶氏香方乃是几百年的古典香方,还请文姑娘务必要广为传扬,让那些以此为生的百姓不至于没了出路。”
末了,拖身躺回竹床上,双眼望着窗外,气息奄奄。
“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是我负了阿岩……”
昏暗的房间里,气氛升腾又焦灼。
身下之人仍是不肯软声,魏璟眼里烧着滚烫的火,要把她灼穿,一边握着她的手,恨不得将那柔水肌肤揉碎在掌间,可另一边又不断在她掌心用力,越来越凶,满心满眼渴求着更多的接触。
他沉沉喘息着,发出的声音近乎请求:“孤到底哪一点不如人?”
到底哪一点不如旁人。她的目光怎么就不肯多在他身上留一会儿。
文瑶完全跟不上他的汹涌,面颊烫红,催着他:“我手麻了,你快些”
魏璟感受到她的手忽地收起,喉咙一紧,唤着她:“文瑶,你看着孤。”
他想她看着自己。
最好一直都看着。
听见他又喊自己的名字,文瑶缓缓正过脸,那黑眸深沉如渊,仿佛要将她吸进去。
魏璟语气强硬:“你只能是孤的,除了当孤的太子妃,你别无选择。”
随后挟着很浓的欲,完全不由她控制的力道,重重地喘息,望向文瑶的目光像要把人吃进肚子里。
按照鹤老给的方位,这两日本该到的,但不巧突然遇上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只好临时改了道。
林中火光熊熊,拼杀声不断,已然有不少的山匪涌入。
魏璟站在远处的山头上,瞧了两眼便上了马车。
身侧人虽服下了药丸,但那迷药到底猛烈,头晕目眩还没缓过来。
“来之前,你可还记得孤与你说过什么?”
要她都听他的。
文瑶自然记得。
“可她都打算好了用我来拖延时间,我若跑了,兴许咱们这会儿还困在林中,何况我也不是什么都看不清。”
那样的伤势却能坚持几日,本就有些怪异,不过再看见伤口有药草敷过,便也能猜出玉兰是有医术的。
救人是一回事,但不至于一点警惕性没有。她当日夜里便和魏璟说了此事。
“不过我却没有想到,她竟也会易容术。”她先前进马车时见着也吓了一跳,文瑶不禁好奇道,“殿下可有瞧出来有什么不一样?”
玉兰的身材和她差不多,连肤色也一样。若是易容成自己的模样,还真能骗过人。
魏璟看她:“孤又不是瞎子。”
何况面前这女人压根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
文瑶没接话。玉兰的易容术也算厉害,她不由得想当时自己放火离开时,魏璟也在的话,兴许也能认出她来他这眼力竟有如此厉害。
马车从山顶下去,有碎石沿路都在颠簸,文瑶身子不受控往外倾倒,她下意识就抓住了旁边稳坐如山的魏璟,再一个大的震荡时,她整个人都扑了过去。
身前人抓住了她的手,握在手心,突然又接了刚才的话:“这样投怀送抱多次,如何会瞧不出来不同?”
细软无比,压根不是旁人能比的。
文瑶已经见识过他的厚脸皮了,并不去接话,只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随行的兵卫还在林中与山匪拖延,马车外便只剩了魏璟带来的暗卫。
魏璟也不瞒着她:“泽州府衙传来消息,褚峥解救人质后便去追剿,有四五日没有消息,极有可能是找到了大祁二王子。”
“孤让人去跟踪这女子,她半夜传信去的地方就在五十里外,褚峥在不在未可知,但你师父现下在泽州城内,你可先去与他相见。”
魏璟说完时,马车正好停下,他起身欲走,文瑶扯着他道:“师父既然无事,我便用不着去见了,我随殿下一起吧。”
她若回泽州,还得派人护送她去,路上如此混乱危险,就这么回去也未必安全。
文瑶觉得还是跟着魏璟一起比较好。
“如此倒也省事。”魏璟听见她不走了,折身又坐回去了。
“大祁人虽多,但以褚峥的能力,无人质要挟,他应付起来没什么问题。”
倒是那二王子是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不过也应当无妨的。
文瑶点头,受了他这安慰。
连夜赶路,文瑶迷药还未完全散尽,颠着颠着,她都有些困了,一时没忍住靠着睡着了。
翌日再醒来时,已近晌午,马车停在山间,外头阴阴地下起了雨。
魏璟站在外面,身后已有数十人的兵马。
“你们带人往这两条山道去寻,若有踪迹立即派来报!”
“是!”
褚峥的踪迹就消失在这附近,经大雨冲刷,找起来要费些时间。几十人分两条道去,魏璟身后便只剩了十来个人。
魏璟听见身后有动静,掀开帘子,钻进了马车,伸手便往文瑶额头上摸了一把:“可好些了?”
初醒的文瑶反应有些迟钝,不适应他这样极为关心的口吻说话。
她近来总是如此。
因为知道自己怎么说,面前的人都不会听,所以都选择默不作声,或是懒得搭理。
她试图想表现得冷淡一些,但又纠结不该再得罪他。
就如现在,她也在犹豫该有什么反应,于是就这么看着他愣神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没事了。”
魏璟见她这模样,忽然愉悦地笑起来,“看来是睡傻了。”
许久之后,文瑶身上出了许多汗,如水浸泡过,雪滑肌肤上全是零星青紫。
柔弱无骨全由他掌控,却依旧伺候得不舒心,或捏或咬留下不少痕迹。
魏璟初始见那饱满便暗藏了些念头,只是他自己不知,如今见到像是饿慌了,玩得红肿不堪。
他尽心忙着,明显感觉到人在发抖,偏偏一点动静声也没听见。
抬了头,才见她把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不肯给出一点声音。
魏璟伸手抽走枕头,凑上前亲吻住她。
药效渐渐散发时,文瑶已无半点意识,昏睡过去了。
魏璟低头亲吻她的耳尖,夹着清浅噬咬,语气不甚满足:“还没有谁能让本世子如此伺候。”
昏昏间,文瑶好像感觉手心滚烫起来
第 47 章 047
江府宴席。
江淮之遣人送了解酒汤,奈何寻了一圈都没有看见人。
适才去吩咐人牵马车的婢女折过身回过来时也没看见人,因知道是江夫人极看重的贵客,不敢懈怠,急得到处找。
江淮之把人唤过来问话:“可看见舒姑娘了?”
婢女如实回道:“回二公子,舒姑娘原是在前边庭园里,不知怎么了气喘无力连站都站不稳,急急吩咐奴婢备马车说要离开,可马车备好了,舒姑娘却不见了。”
江淮之皱眉,两杯果酒不至于醉得如此厉害。
“既然没有离开,那便还在府中,多派几个女婢去找找。”顿了顿,又道,“若她有不适,避开些把人送去芳阁。”
“是。”
虽说在自己府上出不了什么事,但江淮之总有些不放心,正欲去找魏璟,便见玉白走来。
“江大人,舒姑娘和殿下已经回王府了。”
“那倒放心了。”
但人走得这么突然,江淮之心中亦有些担忧,便问道,“舒姑娘可还好?”
玉白道:“舒姑娘无碍,不过有一事恐怕还需江大人定夺。”-
青丝散落在两侧,在魏璟掌心轻扫着,勾起心尖一阵酥麻,他收紧长指,由那发丝缠绕在指缝,视线却没离开过面前的这张脸,盯着她缓缓变了的脸色,手缓伸至下。
没有任何药物能混乱思绪,而是清醒无比地情况下感受到了,文瑶在他触碰到时便僵硬如木头,声音颤着:“别,不要”
她下意识要躲,很是紧张。等人寻来时,予良正好在宫外当值办事,听见有人来禀说文瑶要求太医,也马不停蹄赶回了宫里。
东宫,魏璟与内阁首辅陈遂年、京兆府的曲任平正在商议香典司近几月香料短缺一事。
那日寿辰宴之后,圣上便把香典司一事教给了太子处理,毕竟四年的军功换一个不太要紧的杂事,是君王求之不得的。
不过今日商议了一下午,正事没说几句,全是的题外话。
陈遂年泰然而坐,对太子之言并不放心上,只道:“殿下贤德乃百姓之福,只是香典司一事实在不足殿下劳心,臣一定亲自去处理,还请殿下宽心。”
一旁的曲仁平则态度暧昧,两方都不打算得罪,当了个缓和气氛的:“香典司年年都有短缺之季,殿下许久未回京想必不知。今年也确实比以往时限长了些,只需稍加安抚便可,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魏璟见两人态度如此,也不多诘问,但掐着关宫门的时辰才将人放走。
予良在一旁等的都被火燎了似的,见自家殿下终于停下来了,急回禀道:“殿下,文姑娘找您,要寻太医救命!”
原本还在书案前翻阅案卷的人听闻此言,手一松,眉宇一紧:“谁要太医?”
“文姑娘,说是有人难产急需太医!”
魏璟没有耽误, “拿孤的手谕去太医院。”
昨日吴仁清家中失火,一早便传到了东宫,予良今日出宫也是去查及此事,眼下听见吴仁清的妻子命在旦夕文瑶又为其奔波,魏璟也搁下手中的事,命人备马车出宫。
“放松些。”
魏璟顺着她仰起的脖子去亲吻,吮出淡淡红痕,一点点再寻着往上含住了耳尖。
痒意从脊上蔓延,身前人无处可躲地缩了肩膀,随即全身都紧绷起来。
魏璟轻抚着她的眼睫,想让她不要太紧张和害怕。
缠在一起的身影在迷离月色中逐渐朦胧,文瑶轻喊着他的名字央求着。
那声音好听到恨不得要将人揉碎。魏璟垂眼看着她,听着她逐渐急促的声音问了一句:“不让孤动手,你想自己来?”
他这般问却不肯停。
文瑶眸色朦胧,像是在进行一场长久的折磨,大脑混乱一片,望着房顶失了神。
她干脆咬着唇,不发出任何声音,可魏璟很快俯身追过来,与她亲吻,想要听到她的声音。
他喉结滚动,话黏沉在耳边:“你这几年可有想过孤?”
明知可能一次也没有,可他偏偏想知道,这几年到底有没有一次想起过他。见魏璟完全不知情,秦昭仪一脸担忧:“怎么进来的无关紧要了,眼下要紧的是太后已经去东宫了!”
魏璟匆忙作揖,步履生风,一刻不敢耽搁。
文瑶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何事,吕公公这一走竟然把她给忘了。
她走时明明也提醒了许妈去青云楼,若青云楼的掌柜得知她被人带进了宫,应该会立马就告知魏璟,可不曾想,她一等便直接等到了晚上。
好在这东宫内也够冷清,太子一走,无人来这书房,甚至连个掌灯的的宫人都没有。房里黑漆漆的,她缩在里间的书架边上一直没敢出去。
也所幸是在魏璟这,若在燕贵妃那,有没有命活着都未可知。
不管是为了给魏氏做主出气,还是因为香典司的案子极有可能会牵扯到五皇子,燕贵妃绝对不可能轻饶了她。
就在文优想起身活动一下时,外面忽然有脚步声匆匆走来,很快门被推开,有人来把的房内的灯盏都给点亮了。
随之文瑶便听见了太后的声音:“这太子也太不像话了,宫里没人伺候,连灯也没人点,这哪里像个太子的宫殿!”
旁边的嬷嬷道:“殿下刚从边关回来有许多朝政上的事要处理,身边又一直没有个可心地人照顾着,下人也自然会疏忽偷懒。”
书房里十分亮堂,文瑶又轻手轻脚挪了回了角落里,大气不敢喘,生怕被发现了。
刚才她还在庆幸魏璟这安全,下一刻竟然来了一个生死躲藏。
太后就这么坐在书房,与嬷嬷说着要给太子这添几个得力的宫女太监。
魏璟回来时,见东宫各处都被太后的人点了灯,先吩咐了予良去找人,然后迈步子走向了书房:“皇祖母这么晚了,怎么不去歇着?”
太后扶着额头:“你叫我怎么歇着安心!从前我不来便罢了,今日一来倒是让我瞧见,你这堂堂太子的宫殿里,如此冷清,连个掌灯的人都没有!”
何止是冷清,各宫妃嫔都二三十个宫人伺候着,在这东宫却连个下人的影子都没有,太后实在气得不轻。
魏璟道:“这几年在边关习惯了,用不着太多人伺候。”以荣国公浸淫官场多年老狐狸德性来说,魏明的事他能按下不发,但如今面临彻查香典司危及到自身时,就不可能再隐忍。
陈戟也是一样的,他睚眦必报向来不手软,当初连吴仁清都能杀死,若被他知晓是她把账簿给的魏璟,必定会在案子公布前杀她灭口。
文瑶心下有些紧张,只祈祷着能安稳渡过今晚。
但偏偏怕什么,便会来什么。
许氏她们走后已经子时了,文瑶未敢睡下,只静静的坐在院中。自上回吴仁清家里遭人放火,魏璟便一直有派人在宅子外暗中守着,她时常能在晚上看到外面的大榕树上蹲着个黑影。
但外头的人至昨夜突然就不见了,眼下从那跃下来的人,也是一身夜行衣,却浑身杀气凛然。
文瑶下意识坐直身子,不动声色看着来人:“指挥使大人深夜来此,会不会太唐突了。”
她对不陈戟不熟,但他腰间的雁翎刀却怎么都不会忘。
陈戟也完全没想到文瑶竟然认出了自己,并且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此,一脸淡定。
“你既然知道本官会来,便该知道你敢将账簿交给太子,会有什么后果!”
陈戟目露凶光,拔出了腰间的刀,并不打算与将死之人聊天。
可文瑶想自救的便只能劝他,她倒出一杯白水,镇定道:“我还以为来的人会是魏家,没想到竟会是指挥使大人,若是我是陈大人,便不会替人背了这黑锅。”
陈戟没把文瑶的话放在心上,戏谑似冷笑道:“拖延时间对本官来说无用。”
文瑶却问:“既然我都能知道指挥使大人今夜要来,陈大人就不怕太子也知道吗?”
陈戟顿了住了脚。
账簿的消息是荣国公一个时辰前传达的,他确实惊讶文瑶为何知道他会来。
文瑶观察着他的神色,揣摩道:“陈大人应该是最后知道消息的人吧?”
陈戟蹙眉没答,也没有否认。
文瑶顺着道:“三司今早将案子审完,但太子并未上达御前也未公布,而一早就得知消息的人让你来此,无非就是想利用你杀了我,再让你背下这口黑锅!”
“杀人不过手起刀落,对陈大人来说确实再简单不过,可即便你现在将我杀了,账簿也已经给了三司和太子,你们贪墨的事实都不会改变。唯一变得是,将来贪墨银款,杀害无辜等罪名都会扣在你一人的头上,让你陈家老小将遭受牵连,背负骂名,而他们却逍遥自在,安然置外!”
陈戟怔看着文瑶,他也是才从荣国公口中得知,三司查了吴仁清偷藏的账簿而有意瞒下,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文瑶也会这般清楚,难不成真的是太子让文瑶故意在这等着他?
他神情有一丝慌惧,握紧了腰刀:“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大人当真没有想过告诉你消息的人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吗?”
文瑶不理解,她前脚将账簿递上去,后脚就被人杀害,如此明显的做贼心虚,难道陈戟就不会想到官府查起来,根本与他脱不了干系?
但陈戟忽然抬头看她,那煞白的脸色,显然是才反应过来。
文瑶笑了一声,随后解释道:“此案与香典司有关,更与魏家和荣国公府有关,陈大人即便不了解荣国公是阴险狡诈之人,也该知道账簿公布后,最先处决的人会是你陈大人!”
陈戟不再去惊讶文瑶为何会了解这些,因为她说的一点没错,自打吴仁清的案子突然被太子接手,他险些被革职查办,荣国公与五皇子皆作壁上观,根本没打算回击,任他自生自灭。
倘若账簿是真的,那首当其冲便是他第一个死。
眼前陈戟眸中愤恨加剧,杀意不减,文瑶握紧袖口中的手,将话说得更直白了些:“大朔香风盛行,光是全国的香税便是一笔十分庞大的数目,而这其中有几分入了国库,几分落入了私囊,想必陈大人再清楚不过了。”
“据我所知,陈大人从前是为新政造海船的监工吧,六品小官一跃成为了香典司的正四品指挥使,可谓是青云直上。可你想过没有,他们为什么会突然拉你一把呢?既得利益者为什么又愿意让你分一杯羹?”
文瑶曾在吴仁清留下的账簿初略的算了一笔账,若不止万安的账目有问题,那每年地方香税、商税、香典司至少要贪墨了二百万贯以上。
而像五皇子那般野心勃勃之人,绝不可能会与旁人分享自己的利益,更不会容忍魏璟查到自己的头上,可至吴仁清一案以来,他们却并未要保陈戟的意思。
文瑶起先是想,或许是因为五皇子清楚魏璟不会无的放矢,肯定把握了证据才不敢冒然动手,但今夜见陈戟来此,她突然更相信的是五皇子一开始就是把陈戟当成了自己的遮挡。
毕竟作为与新政贪污案的相关人无疑是最好的替罪羊,既抓住了其把柄,又随时可弃,即便当真出了事也无人会质疑。
或许陈戟应该也早有怀疑,也不会不知道太子彻查香典司为得是什么。
之所以这般剖白来说,便是赌以陈戟的性格,绝不会就此甘愿替人背黑锅。
而瞧眼下陈戟的反应,显然也都听进去了。
见话已经铺垫的差不多了,文瑶狐假虎威道:“新政一案我父亲是被冤枉的,太子当初既能为我父亲罢相废先太子,倘若你今日杀了我,太子便也能屠了你陈家满门!”
这一番话听下来,陈戟怔在那,久久没作反应,
冷静了许久后,他收起了手中的雁翎刀,面上是钻心的阴冷:“既然文姑娘这么聪明,本官也不妨告诉你一事,造船督工虽是不入流的芝麻官,但却十分清楚当初海船为何会沉海,那些造船银款又究竟都落入了谁的手中,所以,本官也绝对不会成为任何的棋子,包括太子。”
文瑶默然将他看着,心下冷然,果然他是清楚当年旧案真相的。
可陈戟当真以为文瑶是在替太子威胁自己,遂又挑拨道:“你以为太子当初真的铲除干净了新政贪污一案的人吗?若他当真是为了给你父亲报仇,那他第一个要灭得就该是荣国公和他背后的人!”
尽管陈戟是个暴躁易冲动之人,此刻也难得的聪明了一回,他知道即便五皇子与太子如何争夺,但只要嘉惠帝还在,决策权永远都在嘉惠帝手上。
所以,既然大家都不想安宁,他不妨将事情再闹得大一些,把嘉惠帝最忌讳的新政一案,重新翻出来,他倒要看看太子又会如何处置!
文瑶听完眸色一冷:“此话是何意??”太子前去固州赈灾一路都很波折,原是刚到固州便遭遇行刺,运送的粮食亦遭了抢劫,三波人马声东击西,行刺太子调虎离山,抢走了一半的粮食。
好在文瑶的三叔识破诡计,带着人马一直追击,将粮食抢了回来。
等固州赈灾完,太子便去了锦阳。可前去剿灭反贼的计划并不顺利,因为沿途一直泄露了行踪。是以刚出固州,就遇见了反贼的埋伏,包括山匪在内几百人的围攻。
陷入厮杀,将领们以保护太子为首要,率先护送太子离开,却不料正入了他们的陷阱。太子惨遭刺伤,几名武将被反贼玩得团团转,关键时刻还是三叔持一柄长枪,策马疾驰,生猛无匹地替太子杀出了一条重围。
武将们只顾护着太子逃亡,并没有回身支援三叔。
太子心中对三叔极其感激,本想调动兵马前去救人,却不想州府兵马并不听他调遣,于是彻夜回京,请宣帝派人去支援救出三叔。
可宣帝说他鲁莽,还冷血道:“他只带十几兵马便敢闯入贼人老巢,便也是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朕会抚恤其家人,你无需担心。”
太子力争:“父皇不知他手中长枪的威力,他只一人便能斩下三人首级,力量何其恐怖。儿臣也见过他应变能力,绝非是鲁莽冲动之人,想或是施了什么计谋与之周旋,也未可知。”
那批粮食若不是三叔反应敏捷,想必会一半遭抢劫。
“荒唐!”
宣帝是极其的不信,再怎么样,他也不过是个卫尉寺的一个芝麻小官,哪里来的雄韬伟略。
“前朝余孽朕自然会派人去清剿,你且好好养伤,无需你操心。”
宣帝对太子此行十分失望,觉得他鲁莽行事才会打草惊蛇。
陈戟不答,转身跃上房,留下一句:“你若想知道何不去问问太子,毕竟当年荣国公与你爹一样都是他的属臣!”
院子里寂静无声,侥幸逃过一死的文瑶心情依旧沉重。
她知道陈戟方才的话是想挑拨离间,因为当初嘉惠帝对先太子之死悲伤过度,才严令禁止了不再追查旧案。可有一事陈戟说的没错 ,当初参与新政贪污谋害她爹的人并没有除尽。
但她却从未想过荣国公也会在其中,他当初可是一心要把女儿嫁给魏璟,且与她爹一样都是为了辅佐魏璟,没有理由心生害意,至魏璟于死地而堵了自己的前路……
文瑶没去深想,只知道若陈戟真的知悉当年的真相,那他刚才话中之意,便是荣国公与五皇子当初也参与了。
果真是如此,那她便有机会借香典司一案替父亲翻案洗冤。
太后一听此言,鼻尖一酸,可还是厉声反驳道:“边关是边关,你如今还是太子,未来的储君,怎么能如此马虎了事!”
“如今你父皇的身子越来越差,你便是再有孝心守着他又有什么用!你既为太子,便也要多为自己想想,早日娶妻纳妾,绵延子嗣才是最紧要的正经事!”
太后对于朝政之事不了解,但却知道嘉惠帝一直意属于庶出的五皇子,丝毫不顾太子这个嫡子的脸面。
加上嘉惠帝这两日的病来得急,她是真的担心万一哪天他就这么去了,太子却连个背后的靠山都没有!
“从前在边关边也罢了,眼下回了京,婚事便不可再耽搁,等你父皇身子好了,皇祖母便让他给你着手准备婚事,替你好好相看相看!”
魏璟没心思与太后说这些:“皇祖母不必替我忧虑了,我并没有娶妃的打算。”
太后气得脑袋晕:“你怎么就着这么固执!难不成就非文瑶不娶了吗!?”
她虽然一直在宫里,但对太子的事她也是知道的,先前无端给文瑶的铺子做保人,眼下又对吴仁清的案子如此上心,说到底还不都是为了文瑶。
“她如今只是罪臣之女!沦落市井抛头露面,还哪里有大家闺秀的模样!怎么就值得你这般留恋!”
魏璟面色暗了下来:“那皇祖母觉得谁符合?荣国公……府的吗?”
他故意加重“荣国公”这几个字,太后面色明显不自在了几分。
恰好予良进来了,他看了眼魏璟,微微摇头表示外头并没有找到人。
魏璟这才将目光看向了书房的里间,然后朝太后作了一揖:“时辰不早了,皇祖母回去吧。”
太后被身边的嬷嬷扶起了身,可她依旧不死心:“太子若不顾及皇家的脸面,将来又如何面对群臣?只要有皇祖母在的一天,就绝对不可能让她踏进宫门半步!”
魏璟背过了身,不再言语。
予良也朝门外弓了身,准备将太后送回宫。
书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也只是一墙之隔,方才太后的话,文瑶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她在太后心目中是什么样的,她一早就知道,只是如今当着魏璟的面这般说出来,心里多少会觉得难过。
难过的不是她也觉得自己如今身份卑微不如人,而是太后的话再一次印证了她与魏璟之间绝对不可能了。
魏璟走进里间时,文瑶果然躲在书架后边,见她一点点又往里缩,生怕被人发现,他才开口道:“只有孤在这,出来吧。”
文瑶闻言才敢转过身,从那只能容纳一人的缝隙里钻出来。
不见丝毫生气的模样,反道是一脸窘笑说:“抱歉,又给殿下添麻烦了。”
魏璟定定的看了她几息,也没有提起刚才的事,只问:“是谁将你带进宫的?”
文瑶道:“燕贵妃,她一早让人来铺子里要我与陈戟签的书契,我没给,便以制香的由头将我带进了宫。好在路上遇到了秦昭仪,才将我送来此处。”
“昨日赵大人才与我说案子并未呈上御前,□□国公与陈戟却一早就知道账簿的消息,如此怕是三司中有也有他们的人。殿下昨日侍奉圣上,想必还是不知道。”
文瑶一直觉得魏璟想要要出其不意直击要害,才会一直暗地里调查,担心他不知情所以眼下也是将自己昨夜遇到陈戟的事及时跟他说了。
可魏璟像是一早就知道,只问了一句:“昨日夜里可受了伤?”
“没有。不过,陈戟昨日与我说,当初新政贪污荣国公也参与了其中,殿下知道吗?”
魏璟没想到文瑶会突然说这个,并不否认:“知道。”
文瑶抬头,对魏璟的话也感到惊讶,怔了几息,也只轻“嗯”了一句,没再问。
魏璟却道:“既然都问了,为何不往下说?”
新政贪污案牵扯了那么多人,连宰相太子都废了,荣国公能却能从中脱身,文瑶想不到理由,也懒得去想。
总不可能因为荣国公没获罪,她去质问魏璟,然后怨恨他手下留情了?
她没有那权利,也不该去问, 因为魏璟当初能做到那般,已经是豁出了性命。
她不纠结之前,只是想知道以后的结果。
文瑶捏紧了袖口里的手,问出了那不敢,却不得不问出口的话:“殿下,倘若他们的罪行日后公之于众……是不是也能还民女父亲一个清白?”
魏璟:“孤尽力。”
他没有说不可能便是有希望,文瑶心中感激不已。
她福身谢过,然后道:“若是殿下方便的话,可否将民女送出宫?”
魏璟往外走:“亥时已过半,宫中各处都下了钥,孤也没办法,在这歇一夜吧。”
文瑶沉默。
便是有,也只是想着千万别被他找到,再也不想见他之类的话。
分明又想要人哄他。
她不想撒谎:“说了殿下未必肯听”
魏璟眸色微敛,因知晓她要说什么,心里到底不畅快,故意顿了一下,随后带着不小的力度深去。
“你别”文瑶双眼起了水雾,眼尾也红红的,声音轻喘断续,“想想过殿下”
知道是假话,他却偏偏要听。
想不通魏璟怎么变得如此缠人,紧追着自己不放。
她从未想过魏璟会当真喜欢自己,可仔细回想过往种种,再看看他不管不顾来江陵寻自己,又让人觉得混乱与荒唐
后来六七日,便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文瑶白日在马车里精疲力竭,到了夜间都是早早就歇下了。
魏璟反倒没有再做纠缠。接下来好几日林晏生都将文瑶送回了府,安安分分什么也没有发生。
直到这日回来,林晏生突然问起了褚峥的消息:“褚将军这几日可是不在府中?晏生今日本有事想要请教,奈何下人告知他不在。”
褚峥离开前便已经下令不准泄露半点消息,褚府上下的人不会多嘴。林晏生这么问,多半是在试探。
文瑶回说:“哥哥许是在忙,他这两日总往外跑,很晚才回来。”
“原来是这样。”林晏生微微笑着,并没有再问下去,“明日晏生回书院,三姑娘可要一同去?”
这两日文瑶格外好说话,基本上他说什么都会回答,并没有一点不耐烦地回应,是以林晏生也敢主动邀请她了。
“陵山这个季节最宜登高赏景,这两日天晴尚好,正好与褚将军一道游玩。”
这还是在试探。
文瑶道:“我回去问问哥哥。”
“嗯。”
林晏生眉目含笑,一如既往目送着文瑶进了府,待那身影一点点消失,脸上的笑也慢慢沉下。
他很清楚,她在撒谎。
侍从道:“褚将军这几日都没有出府,小人派人全天候在府外,并没有看见人在褚府,想来已经去了泽州。”
林晏生自然知道,想想她这几日如此配合自己的举动,便知道是故意如此,目的就是为了帮着褚峥隐瞒。
这样一来,她明日一定会与自己去陵山。
倒也不用担心什么。
即便褚峥能活着从泽州回来,可这褚府到底还有他在乎的人,不怕没机会。
随从问:“那可要将褚峥去了泽州的消息告知他们?”
林晏生:“褚峥既然知道隐瞒,想必已经有所察觉了,未必就去了泽州,极有可能是试探。先不去传话,待明日过后再回不迟。”
而这期间褚峥没有消息传来,踪迹不明,随行的一队人马被派去一半去找人。
这日午时众人在林中歇脚,放哨的人带回来一受伤的女子,说是遇见山匪,在外逃了几日。
褚峥来泽州的路上遇上了不少山匪拦截,都是打着山匪名号的大祁人,面前这女子兴许遇到的也是大祁人,便被带回来问话。
文瑶见女子浑身狼狈,身上下都是血迹,十分可怜。
魏璟稍稍看了一眼,却皱了眉,随即收回视线。 -
文瑶回去歇了一日,第二日才缓过来。江淮之上午来找过她,但她还没来得及见,便被魏璟代为拒绝了。
说要她好好歇着。
文瑶烦他擅自做主,却也没有多言,当日下午便出了王府。
她没有忘记她还要去找师父,尤其是突然经历这样荒唐的一夜,她更加想早点离开。
那日江淮之找到的东西并非师父的,但捡到这东西的人却是十分凑巧地被人赏了二两银子。
师父进赌坊,总会将银子身上先拿出二两给赌坊门口的揽头,告知他若是有官府或是某个权贵着装的人来了,便要给他报信。
不过这种事有可能只是巧合,她也只是想试试,才将此事告知江淮之,让他派人去各处赌坊蹲着消息。
师父若没被抓,且又在京城,他必然会很小心谨慎,不会日日进赌坊消磨时间,须得耐心等着。
但她却没有耐心了。
江淮之随她一道来的,听魏璟说她无事,但见到人还是不免愧疚:“那夜是淮之牵连了姑娘。”
中药的事,他不敢多问,想她是大夫,所以是自己给解了。
文瑶不想再提及此事,轻巧揭过:“回到王府就已经没事了,江大人无须再放在心上。”
江淮之点头,继续陪着她走了几家赌坊。
第 48 章 048
陈管事自然知道说的是谁,但既然比世子妃后进王府,有些事情应当提前安排妥当。
“筹备婚礼之事,圣上与娘娘想必都会安排人来。”他问,“舒姑娘是留在王府,还是另外先去外头安住下?”
世子妃还未嫁进门,妾室便先入了王府,如此宠过了头,怕是褚家会不肯。
魏璟丝毫不在意,甚至听见让人去外头时,脸上挂满了不悦:“无妨,让她留下。”
陈管事不敢再多嘴。
婚期定在十一月,尚余四个月的时间。但世子大婚到底不同,繁杂事多,需从当下便该开始筹备。陈管事又杂七杂八地索性都提了一遍,奈何案前的人却不过心似的,一句话也没有回。
末了听得不耐烦了,方才给了一句:“都看着办,无须过问。”
陈管事欲转身退下,忽而又听见他说:“去挑些东西送过去。”
上回在宫里的一件不肯收。
好歹也来了小半年,什么东西都没有,未免太过寒碜了。
文瑶回了府,便让人递话给了魏璟。一直等到夜里,人才来。
“殿下怎么说?”林晏生很早就听褚夫人说过文瑶喜欢烟火,故而今日想约文瑶来这梨园,奈何临时被一些急事缠住了,只得作罢。
他事情解决完他便要与人去应酬,不料听见下人说文瑶已经来了梨园看烟火。他心下高兴,想着与她心有灵犀,当即空出时间前来寻人。
马车到楼下时,烟火已经开始了。
林晏生向梨园掌事问了文瑶所在的房间,举步上楼,还未到地方,便远远地被拦住了。
来人眸光敏锐如鹰,通身杀气凛然,如一面墙一样挡着他。
林晏生分辨得出面前的人不是普通人,也知道他是那日在庄子外面那男子身边的侍从,于是谦和道:“这位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影卫岿然不动:“若要看烟火,从身后绕过去也是一样的。”
林晏生如实道:“在下来找人,并非看烟火。”第二日回了王府,魏璟没有像宫里再困着她,更值得高兴的是,江淮之当日便来找她,说是有个东西疑似是师父物件,要她去确认。
魏璟进了宫,陈管事知晓轻重,没敢拦着,便让江淮之把人接走了。
这一走,竟是天黑也未回。文瑶回香铺后并没有把今日的事告诉许氏,事情尚无转折,提前告诉也只是徒增忧心罢了。
只是耐心的等了三日,却并没有等来张裕徳的回话。
文瑶有想过香典司有可能会对吴仁清用刑逼供 ,可明面上他犯的不是什么大罪,不会明目张胆的下狠手逼供至死。
但眼下,却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
文瑶心神不宁了一整天,到了下午,顾氏派人来请她过宁远侯府,说是圣上寿辰宴后昭仪娘娘如愿得了盛宠,特地来赏赐的。
文瑶去了宁远侯府接了赏赐,又被顾氏留下说话,先是问及了香铺的事情,然后顺着便说到了宫里:“前日寿辰宴上,圣上因太子殿下寻来《江山图》龙颜大悦,丝毫没有因为是临摹赝品而震怒。太子殿下也并未贪功,将那日你们闹得误会如实说了一遍,圣上听完后直夸你呢!”
文瑶面色淡淡,只静静地听着。
顾氏又道:“太子殿下也当真是贤德,在边关四年立下多少军功,圣上在宴会上问及他要何赏赐时,他却一心只牵挂百姓民生,提出要将那京中香料短缺之急尽快处理好。”
本意是在说太子不居功自傲,大获朝臣赞许,但文瑶听完面色却是一变,问道:“太子殿下果真如此说的?”
顾氏对她这惊慌神情有些不解,却也点头道:“是呢,太子殿下这般谦逊,圣上也犹为赞许。”
文瑶却诧异的不是魏璟不贪功,而是没想到的是魏璟会忽然提起香典司的事。那日她与魏璟在大仓遇见,与他说过掉换的香料材之事,甚至吴仁清被抓的时候他也是在场的,所以他绝对不是无意提起的!
而她担心的也正是此,太子寿辰宴上突然提出香典司的问题,那么圣上必然会派人去查,这么一来,便是彻底的打草惊蛇!
文瑶没作停留,只说尚有急事便起身要走。
刚至门口,郑婆又焦急来告诉她:“文姑娘您院中那位妇人落了红,许是要早产了,快回去看看!”
文瑶怔了几息,三日的宁静,皆止于这一刻。
尽管心头已经焦急万分,可却不敢有半分慌神,她转身向顾氏求了府中大夫。
外头的大夫必然不及王侯权贵的府医,以防万一,必要时便可救命。
顾氏也知情况危机,当即应下,派两个大夫跟随前去。
文瑶的小宅子里此刻已经乱作一团了,许氏一落红肚子便开始阵痛起来,眼下躺在床上痛苦的□□着。香铺里的几个妇人一边照顾许氏,一边忙着去烧热水,准备待产事宜。
等到文瑶赶回来时,小瑶在院子里大哭:“瑶姐姐,娘亲流了好多血,晕过去了!”
先前在外面应急找来的大夫也急忙走到文瑶跟前:“文姑娘,夫人精神不佳晕过去了,需得快速补气的药物!”
文瑶不敢耽误,着许妈迅速去拿些补品出来熬制,一面让宁远侯府的大夫进去看看情况。
原本诊断的结果都是一致的,只需将产妇唤醒,补好精气神便可以开始催产。可许氏醒了但状态很差,出血量也并未停止。
大夫看向文瑶道:“这开指未全,便出血不止,此等情况下,催产能生便可母子平安,若是拖延时间长,情况不佳,极有可能会大出血最后危及性命!”
文瑶听完呼吸都觉得紧了:“我该如何做?”
“去找太医!太医比我等有经验,若情况不佳,或许还能保住大人性命!”
此刻的房间已经安静下来了,许氏躺在床上十分的虚弱,面色惨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
门外的话她都听见了,见文瑶进来,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抬起了一点手,却并未问及自己和孩子的情况,只是虚弱地问了一句:“文姑娘……三郎他……能回来吗?”
文瑶蹲身握紧了她的手:“能,我一定让他平安来见你。”
许氏颤抖着抓紧文瑶的袖子,眼角的泪滑落而下:“文姑娘,三郎……他过的很苦,我好想再见见他。”
又怎能不想呢,许氏什么都不说,只是将担心都藏在了心里,若不然也不会发生今日的情况。
文瑶见过许氏后一刻也不敢耽误,直奔青云楼。
刚至酉时,青云楼茶客渐散,文瑶寻了掌柜直言要找予良。
掌柜识得文瑶,见她神色慌张,心知是要紧事,便立马派人去通知,一边又问:“文姑娘可是出什么事了?”
文瑶道:“麻烦你们了,我真的需要太医救命!”
在很久以前文瑶就知道青云楼是魏璟,也知道里面的掌柜管事都是他身边的人,眼下除了魏璟,她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当日夜里,章王府门口有滚滚浓烟冒起,忽然起了大火。
玉白心都提起来了,但看了一眼身侧的人,问道:“殿下要去吗?”
自家主子惧火,这样的大火过去他恐怕连站都站不了。
魏璟却什么也没说,抬腿便进去了。
章王府上下已经乱作一团。半个时辰前那些为王妃办身后事的人忽然变成了刺客,举刀杀人,王妃院子里的奴仆死了一地。
紧接着那群刺客被困在屋内,外面浇油助火,瞬间便烧起了熊熊火焰。
而迟迟等不到消息回应的高淮,察觉不对,急忙吩咐人撤走,奈何他话刚落,赵愈当场将他拿下,押进了王府。
章王杀红了眼,举刀便要砍碎了高淮,好在魏璟及时赶到。
随即禁卫,以及周檀等不少大臣都跟上了前。
章王见状只能恨恨扔了刀,但他手底下的那些亲兵却仍旧对高淮等人没有松手,他朝魏璟道:“本王该做的事,便只到今日!”
章王答应替文家翻案,王妃无端卷入死了,他绝对不会再插手任何事。
如今高淮上了钩,死罪已定,他该做的事情也到此为止。
魏璟朝他躬了身:“有劳皇叔了。”
他一发话,章王才终于作罢,那些亲兵让行,很快由禁卫将一众人都带走了。
周檀与余下的臣子代为处理后事,魏璟则先一步离开。
适才院子里的火势近乎冲天,他坚忍许久以为能面对,不想出了王府头便开始犯疼。
但他能面对大火还能挺住这许久,已令他十分意外,何况这样的疼痛较之以往,实在不算什么。
他竟然有些庆幸,想她果然是有些本事。
玉白已经久久不见自家殿下发作,如今见他捂着头快要支撑不住,急忙把人扶回马车。
“殿下再忍忍,回王府让舒姑娘给您瞧瞧。”
他说完看见云初也在不远处等着,忙唤了她一声。
云初却只是朝他行了一礼便转过了头。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何太子会突然出现在这,但很清楚文瑶对待林晏生的态度,这种尴尬时候,又如何能让两人相见?
林晏生隐约感觉不对劲,却依旧沉得住气,仍是好言相求:“在下就不过去了,还望这位大人帮我向三姑娘通传一声,晏生在外等着她。”
影卫本不想去回禀,但见人赖着怎么都不肯走,到底还是去传了一句。
窗外烟花绚烂,屋内缱绻缠绵,态度强硬的占了优势,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嘴。
激烈纠缠,也不知被咬了多少次,却每回越吻越深,偶尔给人留点喘息的机会。
但没完没了一样。
魏璟也没还嘴咬伤她,只是亲了这般久,也磨肿了。
缠到情难抑制时,忽听见门外影卫回了一句:“殿下,林公子来了。”
文瑶本就有些喘得厉害,如今一听林晏生在外面,一脸惊慌,她支吾着:“殿下该放开我了。”
魏璟如愿松开了她。
“怎么,还想见他?”魏璟笑着,恶劣又狂傲,“那就让他进来,看看孤怎么亲你。”
暗卫道:“殿下让文姑娘明日去趟陵山。”
文瑶问:“为何要去?殿下是在怀疑陵山书院有什么吗?”
林晏生的人脉多在城内,他似乎也极少回陵山,魏璟执意要她去,怕是有所怀疑。
暗卫直言:“殿下怀疑林晏生是想用姑娘试探褚将军,不过不必担心,殿下已经安排妥当了。”
文瑶应下:“好,知道了。”
她也不担心别的,只是怕打草惊蛇,到时候功亏一篑,那她这近几日兴许白应付了。
再者若林晏生对她也防备,想必就会有危险了。
文瑶想到那些人会潜入泽州,兴许也会来江陵,便有些不放心:“哥哥不在府中,可以让殿下派人来保护祖母他们吗?”
暗卫道:“已经安排好了。”
如此倒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那帮我回了殿下,明日我会去陵山。”
第二日一早,林晏生便派人来传话,让她先行一步。
魏璟问:“要去两日?”
文瑶还没来得及回答,玉白便在外头回禀道:“殿下,赵大人出事了。”
事情似有些严重,玉白说完,魏璟便披上衣服离开了。
文瑶一道出去,魏璟忽又回了头,“明日本世子陪你一起去。”
第 49 章 049
魏璟离开后便进了宫。
赵愈被羽卫带去了御前,他亲口承认当年行宫大火一案是他亲手所放,并且是受了章王指使。
老皇帝清楚章王没那个野心,只下令抓了赵愈。
未料,章王听见赵愈诬陷,大怒之下,在宫门口便将人杀了。
魏璟看到时,人头刚好滚落在他的马车边上。
章王忍不了被人诬陷,尤其是他为了帮魏璟,已经连自己王妃的性命都搭了进去,如今再无端扣一罪名,性子狂躁起来便将人砍了。
魏璟未置一言。
赵愈此举是一心求死,他便是赶到,也拦不住。
魏璟本就不悦,见他还如此磨蹭,不耐烦又喊了一句:“进来。”
褚峥这才磨磨蹭蹭进去了,为避免尴尬,他直言:“泽州之事不可拖延,但需要找到内应方才知道他们图谋什么。殿下可有线索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衣袍,适才抬腿行走时,腰间挂着的淡紫色荷包便极为显眼,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给的。
魏璟微微蹙了蹙眉,没作声,转身将适才桌上查到的消息都拿给了褚峥。
他一看完,面沉如铁:“是有人在暗中相助!”
历来边境关道都十分严谨,若无内应,这些大祁人不可能进入。
褚峥不敢置信:“殿下是说煜王的人?”
魏璟:“不是。”
煜王谋反后,太子铲尽了其党羽,应该不可能留下还有反心之人。褚峥思忖片刻,忽地反应过来什么,一阵愕然无措:“是因为臣”
褚峥奉命平定大祁叛乱,为朝廷立了大功劳,又得元宁帝与太子的信任器重,褚家拔势而起,这便威胁到了旁人。
他手下的亲兵出现在泽州,大祁人必然痛恨不已。而大祁人出现在泽州叛乱,第一个该领罪的也是他褚峥。
褚峥突然反应过来,有什么慌张:“臣绝无谋反之意!”
魏璟看了一眼里间,那道明显在不安的身影,到底给足了耐心:“你不必如此紧张,孤又没降罪于你。”
他敲击着桌面,略略沉思片刻,“你明日动手,拿着孤的手谕调兵前去泽州,内应之事,孤来处理。”
褚峥领命,想了想又道:“内应为何会在江陵?殿下若要处理,不妨让臣先把人揪住来拷问,再去泽州。”
如文瑶所预料的一样,这两日关于她的流言已经变了,都在讨论她与林晏生的婚事。
那样高调且频繁地送东西来褚府,没有人不知道,且已经有上门来向褚老夫人打探两人的消息,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成亲。
褚老夫人只是笑笑,说不急。文瑶的心似千斤石压着,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万安山高水远,虽是大朔境地可那处气候恶劣百姓穷困,属于放养之地,而吴仁清是唯一从那走出来的学子,承载着万安百姓的希望和期盼,恨不得将毕生所学乃至生命奉献给万安。可权利的刀剑无眼,一个莫须有的舞弊便将他十几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压垮他的并非是那肩头巨担,是对朝堂权利之争的无可奈何,对君王背离当初那“式敷民德,永肩一心”的绝望。
她本以为自己或许还有一丝机会救吴仁清,可到头来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救不了。
门口一直候着的张裕徳与魏璟都还未走,吴仁清的话让人触动悲愤,也让人无可奈何。
张裕徳上前:“文姑娘节哀,吴仁清暂时交由京兆府吧,等案子审完便能处理身后事。”
文瑶掠过两人径直往外走:“谄谀在侧,善议障塞,张大人,这案子还能结吗?”
是非颠倒都只是权利游戏,结了案子,那清白又该何处寻。
张裕德一时忏愧无言。
魏璟跟着文瑶一道走,行至她身前道:“吴仁清之事与你无关。”
大抵是想起了先前她对小瑶说的话,怕她心有愧疚。
文瑶未抬头,也无心说些什么:“多谢殿下。”
魏璟道:“香典司一案,孤会处理。”
文瑶停了步子:“殿下如何处理?”
面前的人也侧眸看着她:“你不信孤。”
“不敢。”文瑶直言:“只是殿下不知,便是殿下在圣上寿辰宴提出此事,才会令他们提前对吴仁清用了刑。殿下亦不知吴仁清是为何被抓,他们又为何要至他于死地。”
魏璟目色淡淡掠过文瑶,竟是不知那日宴会上的消息竟然也传到了她的耳中,眉宇一沉:“哦,那你知道?”
从方才吴仁清口中的那些话他得知,文瑶与吴仁清的关系非比寻常,绝对不止只是认识,所以他也猜测文瑶定然知晓不少吴仁清之事。”
文瑶却不答,只往外走去。
月色幽微,两人并行着走到了巷子拐角处的马车旁,魏璟还在等她回答:“孤问你话。”
文瑶侧过身看向魏璟,盯了几息,忽然道:“殿下,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可以帮你找出证据线索,而你只需将还吴仁清之人绳之于法。”
魏璟蹙眉瞧了她一眼,:不再理她,抬腿就要跨上马车。
文瑶喊住他:“殿下是不敢?”
魏璟懒得理她:“此事无须你掺和进来。”
从她问出那句话他就知道她脑袋里打了什么主意。
“我知道事情的真相证人,而这些恰好又是殿下所需,所以这笔交易无论如何都是殿下赢。”文瑶顿了顿,疑惑道,“哦,或许殿下是放不下过去,在担心民女?”
魏璟刚迈上马凳的腿又撤了回来,冷笑一声:“文姑娘还挺自作多情。”
见他终于肯回头听自己说,文瑶作了一个深揖:“香典司一案对殿下来说不失为一个好机会,只要将人证物证找出来,再要将这些呈报都察院,必然会将暗中的一部蠹虫给拽出来。”
香典司腐烂到底,其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并非一朝一夕便能除清,而魏璟又是太子,那些人在暗处且势力众多,恐怕早已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了防备,如此反而行事不便,且拖延时间。
魏璟听完面色瞬间冷了下来:“朝堂之事错综复杂血腥无影,也会随时丧命,你不怕死?”
文瑶一脸正色:“可贪污受贿谋害无辜难道就不重要吗?”
“那也用不着你来帮忙。”
“我可以……”
魏璟打断她,脸色沉得可怕,眉宇间亦多了几分戾色:“你以为仅凭今夜吴仁清之言便能治了他们的罪?还是说仅以你在大仓内发现的香料材掉包,便能治谁的罪?”
文瑶反驳道:“只要殿下答应,我自会去寻有力的证据!”
话落,魏璟抓起她的手,拿起那东宫太子的威严,告知她其中厉害:“朝堂不亚于战场,垒砌的白骨不知几何,且贪污受贿、内政斗争自古皆有,你若一意孤行便只能将自己陷入危险境地,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文瑶看着他,没有回话。
四年前爹无故冤死,今日吴仁清也为此丧命,她绝不可能坐视不理。而魏璟如今是太子,圣上又将香典司的事交给他,她也没得选择,至少能以自己香铺掌柜的便携身份去查找罪证。
更重要的是今日能为了毁灭证据,他日就能暗害许氏甚至其他威胁到其利益的人都会一一加害,她并非是一时冲动,而是反复思量了很久。
魏璟见她仍是执着,放开了她手,转身回了马车。
冷冷扔下一句:“孤不会答应,你死了这条心。”
林晏生如今在江陵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他时常行善举捐款,百姓们都捧着他处处赞扬他,就连官府也会给他几分面子。
本来这样的生意人一般都带着算计与精明,偏偏他没有,处处和气大方。倘若他有大婚这样的喜事,不少人都能跟着沾光,所以都挺期待的。
文瑶便是烦如此。
他表面看着叫人挑不出一丝错,让人以为他也配得上褚府,可实际他用尽了手段,目的性极强。
她一点儿也不信林晏生不是为了看中褚家利益才如此。
褚峥早起正欲出门,临走时想起来前日夜里文瑶出去,便来问了一句:“瑶瑶前两日可是与林晏生出去了?”
“没有,我自己去的。”文瑶没敢说自己去见了魏璟,“哥哥怎么知道?”
因是魏璟约的,府上只知道她出了门,并没有人知晓她是去见了谁,褚峥这么问令她有些诧异。
褚峥如实道:“我适才听下人说起,你与林晏生去了梨园看烟火。”
这样的谣言又来了,文瑶一脸烦闷:“可我并没有和他去,他怎么散这种谣言。”
见她一脸忧愁,褚峥安慰道:“你若不喜欢用不着担心,祖母那儿我帮你去说。”
“若只是说一句便能结束倒还好,我担心他这人另有所图,而且自祖母生辰宴之后,他似乎便一直与祖母有来往。”
不是她多心,只是她曾经在魏璟身边见过许多奸邪狡诈,不择手段的假面人,不由得担心,万一被缠上什么不好的事,受了什么牵连就不好了。
褚峥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哪有男子对待心仪的女子如此心急?
虽说面上看不出哪儿不好,可不顾人家姑娘的感受,太过求成,反倒失了真。
“旁的倒还好,左不过是祖母对他印象好,多几分信任,应当出不来什么事。即便有,哥哥不是在吗?”
褚峥想了想又道:“我明日去崇庆寺看看什么情况。”
文瑶觉得这样也好,林晏生便是因修建崇庆寺开始与祖母多有来往的。
但愿是她猜错了。
文瑶给褚老夫人请安后便准备去医馆,反正她的身份也已经被知晓了,没什么可藏的。
而且她实在不愿意留在房里绣花了,虽说她耐心好,但总觉得无趣了些。
趁着褚峥还在,她将这两日绣的香囊送给了褚峥,上面依旧是梅花,但里面放的是桂花炮制的香料。
“多谢瑶瑶。”
褚峥一大早收到妹妹送的礼物,心情极好,凝重的心情顿时舒缓了不少。
文瑶见他这近日不是去找魏璟就是往府衙跑,回来后心情似乎很沉重,关心地问了一句:“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褚峥笑道:“没事,不用担心。”
文瑶知道他这是不想说,便唤他身边的随从问了情况。
“泽州出现山匪叛乱,二郎手下的两个亲兵不幸死于他们手上。”随从斟酌着说,“加上此事还未结束,二郎因此担心。”
文瑶在泽州这许多年,也从未听说有山匪敢如此横行霸道,还严重到,需要自己哥哥派亲兵派去泽州。
她直觉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否则不会连魏璟也这般严肃,日日唤哥哥前去商议。
忽地,宫里的小太监慌忙来了王府,陈管事见他急色莽撞就要冲进书房,先拦在门口问了一句:“何事?可是太子殿下出什么事了?”
“太子殿下已经醒了。”
小太监是太子跟前服侍的,见过文瑶,但此刻旁边站着的泥人是谁,他却丝毫没有发觉,只道:“世子快去救舒姑娘!那日殿下在街头遇刺,正是舒姑娘救了殿下,只是世子到之前便被刺客带走了。”
这番话说完时,陈管事怔了一怔,随后将小太监带了下去。
魏璟站在那儿久久未动,终于抬头往前时,文瑶却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衣裙被泥污血渍浸染,唯有脖子上深红的勒痕显眼至极。
看向他的双眸里,也只剩了恐惧。
魏璟一腔怒火早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就泄了个干净,眼下只觉心口被震得发疼。
第 50 章 050
文瑶久站门口双腿酸麻,脸色憔悴发白。
她从未当真得罪过他,无论如何也到不了要杀了她的地步。
“我身份低下,不值得殿下如此兴师动众。”她声音嘶哑不堪,是先前被勒伤了,也因呼救喊哑了。
前一刻还在发怒,下一瞬人便站在了眼前,魏璟不理会她这话,也不知是要确认什么,逼近上前。
文瑶再次躲开,声音忽地利了些:“如此脏污,殿下还是不要靠近了。”
第二日文瑶照旧去了医馆,忙到午后时分方才歇下。
她昨日手抓伤还有有些疼,露出的腕骨红紫了好几处印子,正抹着药,林晏生来了。
他径直抬腿进了医馆,便看见了文瑶手上的伤,他毫不动容,走上前,问:“可要回府?”
因只留半日,所以往常这种时候,都是要回去的,林晏生果然早就清楚这一点。
文瑶也不动声色,将袖子拢住手腕,应了声:“嗯,云初会留下,我要回去。”
林晏生诧异看了她一眼,没有想到她会回答自己,终是展开一点笑,试着问:“晏生送你,可好?”
文瑶犹豫了好一会儿,抬头道:“我与哥哥今日约好去骑马,不好耽误时间。”
"无妨,让人快些,不耽误。" 说是请,其实从青云楼出来时予良便进了宫,等圣上旨意到时,恰好大理寺,都察院,刑部的人都来了。
而听闻要提审香典司一案,就连寿宴上的荣国公与五皇子也赶了过来,表面上是说因为听闻了陈戟与赵六郎起争执打架要来劝架的,一听要审案,倒是坐下旁听了。
张裕德述案整理文件,赵六郎复案补充,将吴仁请的案子与众被查抄的案子一并堂审。
案子要理也简单,查抄一事众人倒是没听出什么大纰漏,就是吴仁清的死因有些不合法规。
刑部道:“法司核理当求严苛,面对证据确凿的情况下犯者不肯认罪,适当的用刑威压也是常有之事。”
大理寺卿不甚赞同:“私抬香料价格罪的大小应有谋利多少定罪,既不算大恶也已经抄铺子拘押以示惩罚,再用重刑实为不妥。”
左都御史一脸肃然:“刑赏之本,在于劝善而惩恶。本官记得吴仁清此人曾向香典司推举过万安沉香,亦为万安百姓谋生路,圣上还记过他一功,倘若他坚持自己是清白之身便该给机会复核案子,而不是惩以重刑。”
为避免冤狱滥刑,判决死刑尚需再三复奏,这意外重刑死人可不算轻罪,尤其是自圣上近年来再三言“法务宽简”,一直竖立宽厚仁慈典范。吧⒈4巴⒈流963
如今三司坐审,已经摆到明面上,就不可能按从前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终结果便要以矫枉过正,香典司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即陈戟应当革去香典司指挥使一职。
众人看向上位的人,魏璟默然。文瑶回去时,亥时刚至,随着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妇人们喜极而泣,几位大夫也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太医从里走出来:“母子平安。”
许氏的命保住了,孩子也平安落地,文瑶心里也是无比高兴的,可迈向房间却是步步沉重。
见文瑶进来,许氏虚弱无力,干涸的嘴角牵起笑:“多谢文姑娘。”
她一度以为自己过不了这关,却不想文瑶竟然帮她请来了太医,心中的感激难以言表。
文瑶走上前,看着被窝里那粉嫩嫩的小婴儿正安稳的睡着,她抬手掖了掖被角,只道:“好好休息吧。”
她没能开口,吴仁清的死若现在就说她怕许氏会承受不住。
可许氏却喊住了她:“文姑娘方才可是见着了三郎?”
方才临盆之际,她听见几位妇人在旁说京兆府来了一位官爷让文瑶前去探监,她料想文瑶去见的就是吴仁清。近些日子她总是心神不宁,尤其是在家里遭人纵火,便越发担心吴仁清。
文瑶手僵在那,目光有些躲避,“见到了。”
听文瑶说见到了,许氏原本是高兴的,可见文瑶目色闪躲,她嚅嗫片刻:“文姑娘但说无妨。”
文瑶艰难道:“他们用了刑……”
不必再往下说,也能从这语气里知道那最坏的结果。
许氏失神的愣在那,怀里婴儿也忽是啼哭起来,她没去安慰孩子,却是先对文瑶道:“三郎注定有此劫难,文姑娘不必自责,姑娘之恩已是无以为报了。”
她的冷静让文瑶心里更觉得难受,安慰的话到了嘴边都未能说出口:“吴大哥是父亲的学生,你们便是我的家人。”
封了银钱,文瑶送走了太医和宁远侯府的大夫。
子时已经过半,文瑶看着予良坐在院子的屋檐上,忍不住问:“殿下喊你来的?”
“吴仁清宅子里失火,殿下一早就知晓了,所以派小的来暗中盯着。”
予良解释道:“文姑娘有所不知,殿下如今奉圣上之命查香典司,如今殿下觉得吴仁清被抓有些蹊跷,而其家中失火也恐有人蓄意为之,所以安全起见,留小的在此看看能不能等到些线索。”
也是怕文瑶觉得一个男子进人宅院不好,便自觉上了房顶。
文瑶倒也没说什么,无论如何都是许氏他们的安危为上,她不会矫情于此。
见文瑶折腾了一整天还不打算休息,予良忍不住道:“文姑娘有小的在,您不必担心。”
“殿下一早就知道吴仁清被抓有蹊跷是何意?”文瑶径直走到院子里坐下。
“文姑娘不是也知道吴仁清是被冤枉的么?”予良反问道。
这其实是不一样的。她知道是因为她了解吴仁清的为人,可魏璟不同,他不是凭感觉行事之人,定然是也知道了些什么。
文瑶知道予良不会随便告诉她,不待他答,便顺着道:“万安沉香能获汴京文人雅士喜爱又得大力推进,除了品质上乘,也少不了香典司的授许。”
可没有绝对的利益,香典司又凭什么帮你把香料推出来呢?魏璟大抵是察觉到这一点才会对吴仁清的事上心,但奈何没有查出确凿证据,也没想到他们先动了手。
文瑶道:“殿下想从吴仁清口中找出线索,却又不敢让人太过明显的接近吴仁清而打草惊蛇,可暗处的人从抓他之日起便没想要留他活口。”
予良没有想到文瑶竟然猜到了此,一阵尴尬的笑道:“殿下还让小的别说漏嘴呢,文姑娘倒什么都知道了。”
文瑶继续道:“所以殿下还没能找到证据。”
“哪能那么快呢!殿下如今一举一动都受着监视,但凡错一小步都会有人大做文章。殿下游手好闲他们参,每日在东宫忙于朝政之事连茶水都来不及喝一口也要被参。”
予良叹了一口气:“圣上虽同意殿下过问香典司一事,但那香典司后头可是尚书令,明目张胆的去查,又能查到什么。”
只要说起自家殿下,予良没什么保留,他对文瑶是绝对百分百信得过。
若说为什么,大抵就是两人都曾为对方豁出过性命,也都在乎对方胜过自己。如今表面上将对方推向十万八千里远,装着形同陌路,其实也都偷偷惦念着对方。
“殿下静慈庵回来以后,整日忙于案前处理公文,一日只一膳,那架势也不知道是不是要累死自己。”
予良顺势替自家主子倒了些苦水,却不想下方的人根本没听进去:“既如此,我可以帮助你们殿下。他行事不便,我为叶氏香铺的掌柜,能以此身份接近香典司。”
林晏生见她似又要如昨日一样想拖延推辞,便道:“三姑娘不用担心,晏生只是送你回去。”
来时他已经让人看过了周围,没有昨日那人出现在附近,便也放心进来了。
今日无论如何,他都要将人送回去。
文瑶没有拒绝,随他上了马车。
两人面对面而坐,并没有过多的接触。林晏生见过她昨日反抗自己的模样,到底与她保持了距离,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文瑶则不去看他,稍稍侧过脸看向窗外。
一路无言直到褚府外面。
林晏生先下了马车,立在一侧,朝她伸手。
文瑶轻搭在他掌心,受他搀扶走下了马车,不忘礼数:“多谢。”
手中柔软离去,林晏生垂下手握紧了那弥留的热度,含笑道:“三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如他所愿,他这般送自己回来,褚府门前来往的行人,也都看见了。而林晏生那达成目的般的笑容越发令人悚然。
文瑶并不多停留,回了褚府。
褚峥昨日夜里便已经走了,但因要隐瞒行迹,她便只能用哥哥当作借口,也好让林晏生有所顾忌,不敢再逼迫她。
见她进了褚府,林晏生心里其实也有生疑,明明昨日还那般抗拒他,今日却又如此听话。
旁边的随从跟在他身边多年,见他停在褚府门口许久,自然也猜出他的心思,笑道:“公子不必忧心,这三姑娘到底还是听褚老夫人话的,说不定褚老夫人劝解了一番,因此想通了也不一定。”
昨日林晏生没有将人送回府,他便特意让人给老夫人回了话,因此劝说了也有可能。
林晏生缓缓转了身,笑了一声,“她本就该如此。”
侍从应道:“正是呢!三姑娘年纪不小了,自从被退婚后,在这江陵相看这几年无人敢娶她。说好听点是因为太子相看中别的女子,可兴许就是因为知道这三姑娘在江陵的病弱的传言才退婚的呢!如今虽说病好了,可她身为褚府的小姐,抛头露面的,实在不怎么体面。”
侍从看了一眼褚府的牌匾大门,小声道:“如今还是高高在上的,这来日也未必,公子如此心善,她将来也只会感恩公子的。”
林晏生笑容不敛,十分认同此言。
待人走后,暗卫也折身回去回禀。他沿路都跟着,视线落在窗户边,一直注意着车内的动向。
魏璟闲坐在窗前,“如何?”
“那林晏生将文姑娘送回了府,并没有过界的举动,他似也未瞧出什么异样。只是这两日一直派人在查殿下的身份,眼下驿馆外头一直留有他的人。”
魏璟淡定道:“由他去吧。他能将心思放在孤这,至少心里有几分顾忌。”
身份是不可能知道的,刘知府没那个胆子敢泄露出去,不过道是京城来的世家子弟,如他一样想攀附褚府。
他堂堂太子的身份竟然还要排到别人后面去了。
魏璟盯着她,知道她适才受了气一定要扳回来,纵然恼也暗忍着,冷哼一声:“你口气不小。”
文瑶并不在意他太子的身份:“殿下若不喜,又何必纠缠。”
魏璟仍旧由着她:“你也脱不了身。”
走上前倒了一杯茶,懒懒道:“除了孤,没人合适你。”
见他仍无动于衷,甚至一点也不在乎她说什么,傲然至极,文瑶十分挫败。
她恨恨转身,刚想推开门,可越想越气不过,又回头道:“凭什么除了殿下就没人合适?”
魏璟不答。
文瑶忽然说:“殿下如此自信,那不妨让我先看看。”
魏璟抬头:“什么意思?”
“买东西都需要挑选和比较,才选择留或不留,不都是要先看看吗?想来选男人也是如此。”
魏璟皱眉。
魏璟干脆都拿过来,辩了辩先前她为自己涂抹的气味,打开,要来帮她抹在指尖上。
泥污洗尽,那原本粉润的指尖,破皮带血,明明一碰就觉得疼,却偏偏忍着不肯要人帮忙。
手臂被抬起,魏璟将药膏轻轻抚在伤口,冰凉又刺痛,文瑶没有收回手,只是睁眸看着他。
她不知他到底还要做什么。
“其实不必世子动手,我也想过死在泥洞里。”
陡然听见这话,床前坐着的人突然哽了一下,再抬眼望过去,那眼角已经淌了好些泪。
她应该是怕极了。
也没想过自己还能回来。
魏璟活这么些年,头一回觉得这么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