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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041

文瑶说得轻,也极为顺从,可听来却并不怎么悦耳。

在那句“会尽量不说话”之后果然没有再接一句,沉默地处理着伤口。

外头还下着雨,从宫外赶回来时两人都淋了雨,文瑶因不敢耽误魏璟的伤,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便在这床前处理,哪里还有心思去听他说什么别的。

魏璟亦不再多言。

遇刺的消息暂时没有传开,但在东宫,太子不可能不知晓,他赶来殿前,见着旁边的宫人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去,面色顿时凝重起来。

来到榻前,文瑶处理完伤口在包缠纱布,太子见魏璟脸上失了血色,担忧问:“伤势可是很严重?

魏璟回道:“不在要害处,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

远处,褚峥怔看着太子突然出现在面前,“殿下怎么会来此?”

魏璟冰冷一笑:“孤为何不能来?”

他目光落在行近的两道身影上,怒色一点点掀起又缓缓压下。

影卫杵在一旁,知道这是按捺不住要杀人模样。

到底是来晚了,没阻止上。文瑶这两日在,刘太医便没有来,魏璟没出寝殿,也养了两日。

第三日午后江淮之便来了。文瑶被堵的哑了口,但却并不认输,她走上前,大大方方的就坐在了他的对面。

可刚坐下,她就后悔了。

那人并非表面上那般温润翩翩,一双眸子清冽锐利,盯着她让那原本到嘴边反驳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然后她就承认了:“我方才确实看你了,但却是并无其它的意思,就与这槐树一样,单纯的觉得好看而已。嗯,我的意思是,你长得和这树一样!”

对面的人瞧着她发笑:“姑娘这形容,倒还挺新颖。”

然后又道:“外头那般热闹为何不去?”

文瑶垂了眸:“便是太热闹,我才不去。”

倒也不是不喜,而是她感觉自己有些融入不进去,不知该如何与人相处。

她看向魏璟也问:“那你呢?”

“嗯,与你一样。”

说话时,他目光注视远处,一瓣槐花缓缓落在他的头顶,文瑶盯着那花,目光不由得又看向了他的脸。

皮肤光洁白皙,眉目深邃,无甚温雅之态反倒无端生出些阴郁。

控制不住的盯出了神,便又再次被抓包,而这次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狡辩,他便倾身上前,面颊绯红,满襟酒气:“姑娘一向这般大胆,看见喜欢的,就挪不开眼了吗?”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文瑶能清晰的数清他的睫毛,也看见他瞳孔里的自己。

慌得她屏住了呼吸,一时不敢动作。

她心想,这人长得好看却是个登徒子,或许也是经常这样对姑娘家。

可下一瞬,他却只是将自己头发上的花瓣轻轻拨下,然后坐了回去:“失礼了。”

宴会是在赵六郎府上举办的,临走散席时不凑巧的下起了大雨,来接文瑶的马车没能及时赶到,她便坐在偏厅里等。

巧得,魏璟也在。

许是酒散了,又或是现下的厅堂里有人来往,他目光沉静了许多,见她也在,只是微微点头,没再多言。

两人就这么干坐了半个时辰,让原本想鼓起胆子问姓名的文瑶又生了怯。

她其实就只是想问问名字,不知道也不是很在意的。

可偏偏在临走时,他突然问了一句:“不知重阳那日的宴会文姑娘可会来?”

文瑶意外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却没有回头,因为刚好赵六郎从廊檐下走过来了,总不能让人看见自己有多么不矜持,随便参加个宴会就与陌生男子约好下一次见面,这实在让她抹不开面,于是她原本想回答的话也生生咽了回去。

后来的重阳宴是在御成街的会仙楼,文瑶没去。

上次的宴会是她爹强硬要求她去的,说她成日待在家都要闷傻了才去与京城里贵家公子姑娘们聚一聚,而重阳宴是大宴,聚在一起的人更多。她还是不喜欢那种场合,而且让她为了一个不熟悉只是好看的男子就去参加宴会,太轻浮了些。

而且那日她刚信期来了,也不太方便出去,便一直窝在房间里。

文景修还在时因与文景行性子不和,并没有住在文府,而是另买了一处小宅院。重阳那日许妈刚好出门采买东西,留了她一人在家,她父亲书房里看画,肚子忽然疼到起不了身,好似万箭穿腹,几欲晕厥过去。

她忍着疼想回房,可堪堪踏至门口,就见她爹与魏璟至院子里走来,好死不死的,她也刚好没抗住,眼一晕便倒了。

也是那时候才知道,他便是当朝的皇子,也是爹一直颇为赞扬的那个皇子。

自那以后,她便经常能在家中见到魏璟,如同第一次见一样,他也是只坐在那默默瞧着她,等到爹走开了,他便说:“文姑娘像花儿,叫人移不开眼。”

再后来,他便像圣上请了婚,又来府中与文景修提亲。

那时他说:“恭喜文姑娘如愿以偿。”

文瑶笑问他:“你这般笃定我就一定能嫁给你吗?就算我答应了,可日后的事谁又说的定呢?”

魏璟顿了一下:“除了你,不会有别人。”

“王爷这两日没有上朝,今早圣上派了好些太医前去,连贵妃娘娘也出宫去探望了。”

这两日宫中到处都在传章王妃要不行了,章王已经在备身后事了。而出了此事,给文家翻案的事便也耽搁了。

江淮之道:“王爷上请欲将骑营里的几名武卫召回王府,圣上同意了。”

那些人曾是章王的亲兵,也是当年行宫护驾的兵卫,因如今王妃在王府遇害,老皇帝准许他们护卫王府。

魏璟皱了眉:“九皇叔未免有些急了。”

高淮陷害文家之事,那些兵卫便是当年的人证,但如此高调召回王府,高淮等人绝不会坐视不理,这对章王来说亦是有危险的。

奈何章王虽答应了帮魏璟,却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谁让他不爽,那便会搅闹得天翻地覆。

魏璟当即吩咐玉白:“去接应。”

江淮之担忧道:“贵妃娘娘尚留在王府,殿下可要派禁军前去?”

“先不用。”

文瑶来送药,在殿门口听了一阵,知道章王府要出事甚至还要出动禁军,不免担忧起来。

江淮之出来时,她忙上前问了一句:“周侧妃如今可还好?”

江家与周檀到底来往亲密些,魏璟不让她多管闲事,也只能从江淮之的嘴里打听一点消息。

江淮之安慰她:“难免会受到些惊扰,不过大夫瞧过了暂时无碍,等这几日事情过去,舒姑娘可去探望探望。”

文瑶有些忧愁,“殿下不让我出宫。”

她现在连东宫的门都出不去。

“在宫里不便,回王府就不会么麻烦了。”江淮之道,“明日回王府后,淮之会向殿下求情的。”

文瑶感激不尽。

江淮之是少数能让魏璟听得进去话的人,两人关系比君臣还要亲厚些,文瑶思忖了一下,将他唤来廊角,小声问道:“不知道江大人可有我师父的消息?”

太子病比从前好了许多,魏璟的头疾亦是,文瑶有些担心魏璟不需要师父的医治,那日答应的她的会是敷衍她的话。

又担心江淮之不肯相告,文瑶如实道:“殿下前日告诉我师父的消息,却不肯再多言,我很担心师父遭遇什么不测。”

江淮之没觉得哪里有异常,只见她关心自己师父的安危,便也不觉得是什么需要隐秘的事。

“殿下已派人在查,若鹤老真的被王爷的人抓走,不会没有半点踪迹留下,兴许很快便有消息了,舒姑娘不必太过忧心。”

文瑶点头:“若有师父的消息,还请江大人一定告知,我比你们了解师父,或许可以帮上忙。”

江淮之想了想,觉得不错,应下了。

虽与江淮之相处没几次,但文瑶对他没来由的信任,又是谢过:“若江大人有需要,尽管开口”

魏璟拿此事威胁她留下,她尚未答应,便也只能从旁探取些消息。如今知道并不需要花很长时间,便也放心了。

转过身再进殿时,魏璟坐在案前,幽幽打量了她一眼:“ 什么话,至于躲着说?”

文瑶话说一半:“殿下不让我去看周侧妃,我只是问问江大人她身子如何。”

将药倒出来,文瑶试探着问了一句:“不知殿下何时才有师父的消息?”

魏璟言简意赅:“急不了。”

文瑶见他好似不在意,忙问:“那要到何时?”

魏璟想起她前日还未回答自己,看出她眼下是想从自己这儿白嫖消息,抑或开始盘算着何时离开。他语气懒道:“看你态度如何。”

他根本不上心,语气还似在调弄她。

文瑶眼睛沉了沉。

他寻师父的理由或许还是因为太子症疾没有根治,但留自己的用处是什么。

好一会儿,她才抬头望向那双墨黑深邃的眸子:“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不值得殿下如此。”

文瑶不乐意去试探,总担心惹恼了他,想想前两次她劝了两次退婚,他那语气分明是厌恶极了她。

可话已经说出了口。

周围的空气好像又静滞了片刻,文瑶微微弯腰,将汤药端到他面前。魏璟的手中的毛笔已经顿住了,侧头扫过来一眼,恰巧与她的目光对上。

停顿的时间似乎有点久。

“还不够明显吗?”魏璟突然答了一句。

那眼神有种说不清道明的错觉,文瑶没反应过来。

见她呆愣,魏璟拉过她的手腕,轻扯至身边:“世子妃只有一个,但旁的女人不是不能有。”

他说过,只要不提退婚,旁的要求他都能接受。但他也想了想,忍受不了她就这么离开。

文瑶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宁愿他是因为自己有利用价值才执意要她留下,也不愿意他说出这种可怕的念头。

褚峥缓缓握拳,他就是再蠢,也感知到太子这会儿神情实在不对劲,紧盯着自己妹妹的方向,像是要动怒。

他终是不想再忍,提醒道:“殿下与臣妹已经退了婚。”

魏璟反问:“那又怎样?”

“”

褚峥语噎,在他没做出什么之前,他实在不好动手。

她觉得有些头疼。

这伤在第二日就要加重了。

文瑶又问了一遍:“殿下为何来此?”

魏璟没有回答的兴趣,脸上没有任何温度:“你去哪了?”

文瑶疑惑看着他,指了指桌上的食盒:“煎药。”

闻言,魏璟原本蹙着的眉,有所松懈。

文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殿下以为我逃跑,所以故意来这儿?”

魏璟否认:“没有本世子的允许,你甚至出不了东宫,又如何逃?”

那真是奇了。

第 42 章 042

一切都措手不及。

文瑶惊恐魏璟说师父被抓了消息,可他偏偏又不肯告诉她。

她大脑慌乱一片。

因为知道魏璟此人并不会撒谎,突然说出师父被抓了的事,定然不是空穴来风。

可她没来得及再问,便又被堵住了唇。

持续的缠吻隐隐发出濡湿的水声,与呼吸起起落落。

文瑶的手无力垂放,指尖蜷了又松。

她没敢再动,怕他不肯告诉自己师父的事情,也怕他身上的伤再被弄开裂了。

直到觉得自己呼吸变得沉重起来,很快又被闷住,脸色被憋得泛红,腰软到要撑不住,才轻轻揪了一下他的衣服。

魏璟抱着她,唇瓣相贴,濡湿缠搅,很深地重重吮了一下,终于放开她:“你怎么如此笨。”

还是学不会亲嘴的时候喘气呼吸。

文瑶步子走得快,没有再和林晏生并行,她也没曾抬头看远处,等到走近了才发现马车前多了几人。

而那张沉得满是戾气的脸直直望着自己时,她便知道有些不妙。

不觉步子便慢了下来,身后的林晏生见她忽然缓下,牵着缰绳,两步跟上,再次并肩而行。

直至走到房屋前,林晏生才道别,目光留恋在身前人的脸上,“三姑娘,晏生便送到这里了。”

然后远远地朝褚峥扶手告辞。过往回忆起来,好似隔了一世,让文瑶觉得曾经那些都只是梦幻泡影,清醒后只能将那一切藏于心。

天刚掀起点鱼肚白,文瑶用完斋膳便要下山回城,妙惠师父将她送到门口:“小施主的马车就在山脚下等着,早早赶路吧。”

马车是昨日雇好的,文瑶没多想,谢过妙惠师父就下了山。可到了山脚下,那停着的却并不是昨日的马车。

予良在马车头坐着,见文瑶来了,上前一揖:“文姑娘。”

文瑶没敢上去,远远福身便绕身走开,予良忙喊:“文姑娘在这郊林雇马车回城不安全,快上马车吧。”

文瑶谢过:“不必了,我自己回去。”

她以为魏璟昨夜就走了,没曾想还在这。

予良看出她的为难:“文姑娘,我们殿下已经回去了,这马车是特意留下的。而且都这个时辰了,你雇来的马车要来也早该来了。”

许妈眺着远处,纳闷了一句:“倒是奇了怪,这车夫一向是不会迟的,今日竟晚了半个时辰了。”

怕她不答应,予良还小声的添了一句:“殿下说文姑娘不用多想,换作旁人他也会如此。”

文瑶没说话,不想去纠结这些。只知道若走路回城约莫到天黑才能到,她没有那体力,加上还要赶回去开铺子,最后还是上了车。

至于旁边的人,他并不认识,但能感觉到对方气势傲然,身份贵气,便也自觉不合适再上前去送行了。

文瑶缓步回到马车前,想着被魏璟看见自己在做什么,不知他心里如何嘲笑自己,便觉得有些窘,脸色莫名发红。

她假装镇定,朝着魏璟屈膝一礼,也没说什么,直接上了马车。

褚峥见魏璟的脸色不好,也不作停留,急忙折回:“殿下,我们先回去了。”

魏璟眉眼沉郁,到底没有跟上前,而是久久站着不动。文瑶再睁开眼已是午时,房间大亮,她被纱幔折过来的光刺到了眼睛,抬手挡了挡,随即从软绸里起身。

也不知是药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头还有些沉沉的,浑身仍然感觉累得慌。

腿间怪异的酸涩与走起路摩擦时明显有些肿疼,无不在提醒她昨夜之事。

文瑶怔在床边许久,直到外间的人突然说了一句“怎么就醒了”,她才缓缓回过神。

侧过脸,见魏璟安静坐在案前,再茫然地看了一眼房间装饰,才反应过来,她睡得是魏璟的寝房。

一时尴尬,她选择不回话。头顶的月光被云层遮盖,文瑶躲在丛林不敢露头,只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马车,那并非是她借青云楼的马车,而是魏明的。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青云楼的马车回去了,便也代表她有救了。

眼下她没办法也不能直接从这走回城,只能耐心在丛林里等。等魏明他们从这回了城,或是等青云楼的掌柜将她来静慈庵的事会告知魏璟,哪怕不告诉魏璟,车夫突然回去,掌柜也必然会派人来寻她。

果不其然,只等了一会儿文瑶便听见有人策马往这来了。

四魏无光,她看不清来人,直到马停在了马车前,她才看清那一袭墨色身影。

不是别人,正是魏璟。

文瑶急忙从草林里面走出来,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庆幸,她朝他喊了一声:“殿下!”

魏璟目光正望着山腰上的大火,原本还揪着的心忽然松了。

他回头看向灰头土脸衣裙破烂的文瑶,怔了几息,心也骤然缩紧,三步作两步走上前将人拉至了怀中。

文瑶被这突如其来的抱勒到不能呼吸,赶忙推拒道:“殿下——我——没事啊!”

听见她这般故作轻松,魏璟一边揽紧她,一边咬牙道:“文瑶,你想死的话能不能别告诉孤——”

他真的很想骂她,文家什么德行,以她的脑子难道就想不到那就是一个圈套?

魏明是个什么德性她难道会不清楚?早知道文家与魏明勾结在一起,竟然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孤身一人来这荒郊!

文瑶辩解道:“为防万一民女和掌柜说了……而且那是民女父母的灵位,无论如何我都不能不管。”

虽然她最后也没能守住。

她暗了眸,知道魏璟也是担心自己,头闷在他的肩膀处,小声地说了一句:“殿下,我杀了人”

魏璟顿了一下,忙松开她,去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口,左右翻转后见并无大碍后,才沉了肩松了一口气,回道:“就你这二两肉能使多少力气?”

“可我真的——”

魏璟打断她,又将外袍脱下来裹着她:“还能不能乘马?”

文瑶点了点头,便见魏璟便率先上了马,再伸出手将她也拉上了马。

她坐在前头,被魏璟圈在怀里,耳边山风呼啸,却也丝毫不觉得冷。

想了想,她还是老实交代道:“我拿烛台砸了魏明的头,看到他流血倒在地上,我便放火烧了灵殿。”

对外她定是咬死不认的,但却从未想瞒着魏璟。

“而且前院后院都是他的人守着,我也是没办法才会如此,否则我也逃不出来……只是想着,万一他死了,会不会影响殿下查案?”

文瑶避重就轻的揭过了魏明想对自己行不轨之事, 反而担心魏明就这么一死,她即便咬死不认是自己做的 ,荣国公也必定会那魏明的死大作文章,从而拖延吴仁清的案子,以及影响查香典司背后的贪污真相。

魏璟却问:“你看见他死了?”

“没有……”

“那你操心什么?”

敢觊觎不该觊觎的人,便是死了,也是死有余辜。

文瑶耳畔的发丝一直撩荡在魏璟的唇边,丝丝缕缕地磨得人嘴唇发痒,他拽紧缰绳往前蹭了蹭,将人拢得更紧了些。

文瑶也没再说话,只是先前她丛林里一路走来,腿上被荆棘藤蔓刮伤了,裙上也还有沾了不少刺,这会儿又坐在马上,扎得有些火辣辣的难受,不自觉得就会想挪动腿。

两人原本就贴得近,她在前边动作,身后的人每次都能随之被蹭到。

魏璟被磨得一脸无奈,遂警告道:“坐稳,再这样动下去,还如何进城?”

文瑶怔在那,反应过来后,霎时脸红到了耳根。

半个时辰后,到了青云楼。

好在如今是夜间,她也裹着魏璟的外袍,将头脸全部都蒙住了,无人知晓她是谁。

账房里,文瑶将外袍还给魏璟,稍作了整理便起身要回去。

魏璟却喊住她:“你打算这样回去?”

从围墙上跳下来时文瑶裙摆便擦破了一块,加上钻丛林也刮破了不少,总之衣衫褴褛的模样让人不多想都不行。

可即便是如此,文瑶也无可奈何,这是青云楼,又不是她的闺房,她便是想换身衣裙收拾一下也没有办法啊。

她道:“民女坐马车回去,也只是落脚时走几步路而已。”

魏璟道:“你若想将今夜之事私事给瞒过去,就不要落人口舌。先等等,孤一会儿让人把衣裙给你送来。”

她是和三夫人一起去的静慈庵,祭拜完父母便回了城,若一切都安无事就不该是这副衣裙残破的样子。

文瑶想想也觉得确实该谨慎一些,便又坐了回去。

两人沉默了一阵后,魏璟看着她问了一句:“若魏明没死,你打算怎么办?”

文瑶自己也不知道,若他没死,便应该会找上门算账,一口咬定她行凶杀人,置她于死地,即便最后无证据,魏明也绝对不会放过她。

想了想,她道:“不是有殿下么。叶氏香铺的账薄我都交给殿下了,里面是关于香典司与魏家出卖香料材的市价和税目证据。”

“按照原本的制律,出售的市价不能上抬超过香典司的两层,可魏家却足足超了四层。民女也对比了当初被查抄以及吴仁清他们铺子的账目,上抬价格不足两层,根本不属于私抬价格。”

“他们的家属虽然都清楚是被冤枉,奈何香典司私下威胁过他们,加上吴仁清的死,所以他们才不愿意出来指证。如今有了这些证据,应该足够作为魏家与香典司互相勾结的罪证。”

于魏璟而言,吴仁清的账簿与眼下这些证据足够掀翻香典司以及给荣国公一记重创,到那时候魏明自然也顾不上她。

文瑶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魏璟的脸上,面容极为从容,有板有眼地像是在陈述一件极为正常之事。

魏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从未与文瑶透露过什么,可她却一直清楚他需要什么,这让自诩思绪澄明的魏璟忽然生出混乱。

他从没有因为是女子身份而轻看过文瑶,但此刻却无端有种在与属臣议事一般,实在让他心绪难宁。

除了不喜那突如其来的荒谬感,对于文瑶这四年来成长了许多还是高兴的,以及心中的那份炽热依旧难以自持。

可他也很清楚,叶氏香铺的账簿一出,无疑是将文瑶放在了风口浪尖,随时都会有危险。

虽然不忍打击她,但还是如实道:“你这不叫解决,而是把自己推入了绝境。”

文瑶答得理直气壮:“所以我才说有殿下在啊。”

有魏璟在,她相信他能将真相公之于众,也相信他有能力揭露这些罪恶。

若是可以,她还希望能她父亲一个清白。

所以,她又怎么会怕呢?

魏璟淡淡:“你眼下又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了?”

文瑶茫然,有点不明白怎么和名声扯上关系了。

魏璟解释道:“你当初跟孤交易,不就是为了讨个好名声嫁人么?孤若是将你这些证据呈上御前,旁人必定会猜度你我是否还有别的关系存在,否则也不会冒着杀头的危险来帮孤。”

“你知道的如今朝野上下,无一人看好孤,你若这样帮着孤,便是与孤绑在一起了,那日后还怎么嫁人呢?若嫁不出去,岂不是要怨孤?”

文瑶抬腿往外走,可腿间摩擦的疼痛使她不得已放缓步子。

魏璟放下手中的笔,看向她腿间:“还很疼?”

说完起身走来,伸过手来不知要做什么。

文瑶本就被他突然这么问而耳畔烫得嫣红,再看着他伸过来的手,不自觉就往旁边躲。

虽然后面她昏睡过去了,但他抱着她那会儿她却分明记得,自己央求着他,可他却故意弄疼她。

这会儿又来装好心。

魏璟手悬在半空,他凝思片刻,问道:“只是手而已,你便如此难受?”

何况只是两根。

文瑶听不下去了:“我没事。”

她自知昨日那法子不会有孕,所以昨夜之事便也只当他是个解药的,不会在意那些。

但无法从容到,能如面前之人这般无顾忌地说出这些荤话。

魏璟没再动她,只是告诉她:“那药效散得缓,你近辰时才消停,当真无事?”

文瑶昏睡之后就再无意识,并不知道自己的状况,但他这话的意思是折腾到了早上?

难怪她总觉得很累,仿佛被抽干了全身上下的力气。

文瑶羞得低下头,僵硬半天才终于挤出一句:“昨夜多谢殿下。”

然后转身离开,再不停留片刻。

魏璟站在身后瞧着她,无端想起她昨夜将自己埋在枕头里时,也似这般羞红了脸。

那些旖旎画面突然出现,自然也想到那被柔软裹着时的感受。

哪哪都软,唯有那张嘴冷硬。

影卫也没敢出声。

他这话说得很突然,文瑶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林晏生又道:“三姑娘行医救人,晏生也十分支持,若不嫌弃,日后的家财会拿出一半给医馆,尽些绵薄之力。”

那日她只是让人送伤药,并未提及自己开医馆之事,祖母也不会外传,他如何知晓?

文瑶有些无措,抬头看着他:“林公子不必如此。”

林晏生笑道:“无妨,只要你喜欢就行。”

面前的人莫名地热情,而且太过着急了。

分明只是见了一面,可他好像已经在做谈婚论嫁的准备了。

林晏生走近几步,伸手从她身侧去拉缰绳,一时逼近,也让文瑶有些不适,她忙侧身躲开。

林晏生解释道:“三姑娘不必如此害怕,晏生是真心喜欢三姑娘。”

文瑶很疑惑:“可我们不是才刚见面吗?还没有到如此熟悉的地步。”

两人都很直白,没有谁觉得尴尬。

“对三姑娘来说是,可对晏生却不是。”林晏生坦言道,“褚老夫人生辰宴上,晏生见过三姑娘。”

他又一步行近,见面前的人不答,便伸手去牵她的手。

文瑶尚在回忆自己压根没有见过林晏生,便见他突然抓着自己的手,惊慌抽走:“今日就到这儿吧,我还有些事要回去。”

之于她的反应,林晏生依旧很平静:“好。”-

文瑶回来得晚了。

今日江淮之让她确认的东西并非师父的,但却让文瑶生了怀疑的念头。她为了能快些确认师父是否在京城,她告诉了江淮之师父有可能会去的地方,于是赌坊酒楼,两人几乎逛了个遍。

临分别时,还不忘嘱咐江淮之:“这些事我只告诉江大人一个,还望江大人信守诺言。”

江淮之有些疑惑:“舒姑娘为何连殿下也要瞒着?是担心殿下也会对鹤老不利吗?”

文瑶摇头,她清楚魏璟并不会对师父不利,但她现在能信任的只有江淮之。

“反正找师父的事江大人在负责,所以在有消息前,别告诉殿下可以吗?”

这倒也无妨,反正最后能有线索或者能找到人就行。

江淮之没有拒绝。

文瑶见他答应,方才肯下马车。

她因今日在人多的赌坊不小心跑崴了脚,如今行走不太方便,终于磨磨蹭蹭进了王府时,陈管事一脸的担忧对她道:“舒姑娘可算回来了!”

转头看她一瘸一拐的,又关心问:“舒姑娘你脚怎么了?”

“没事。”文瑶问,“殿下回来了吗?”

“殿下回来有一个时辰了,今日章王府着了场大火,殿下回来头疼又犯了。”

文瑶没想到会起大火,她问:“可寻了大夫去看?”

陈管事欲言又止:“殿下在等着舒姑娘快些过去吧。”

见人转身,他又轻声交代道:“殿下心情有些不好,舒姑娘多担待些。”

“好。”

看见大火犯了头疾,心情能好才奇怪。

文瑶洗漱干净自己,方才挪到了魏璟的寝房门口,里面没灯,她先敲了敲门:“殿下,好些了吗?”

房内没有回应。

第 43 章 043

文瑶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愣神的片刻,魏璟已经伸手捉住她的脚,两三下便脱了她的鞋袜,露出一截白玉纤细的小腿。

他轻握着那脚腕在手里端详,脚面没事,踝骨处却红肿了。

他还没来得及触碰那伤处,回过神来的文瑶惊吓不已:“没有大碍,殿下放下!”

说着立马撑着桌面下来,鞋袜也顾不上捡,单腿跳着往边上躲开。

魏璟哪知她反应如此大,“连碰也碰不得?”

堂堂世子抓着她的脚盯着看像话吗?

他又不是大夫

何况寝房门她并未关,被人看见不知要如何想她。

文瑶侧过头:“多谢殿下关心,我回去打些井水散散痛就行了。”

魏璟仔细想想也能猜到原因,这女人也就当初坚持要给自己诊治头疾与要她退婚时,胆子狂一些,除此之外一碰就躲。

亲了那么多次,哪回不是一脸的紧张害怕。

眼下这模样像是担心自己会吃了她一样。

魏璟不强求她,只问:“怎么回来的?”

文瑶:“坐江大人的马车。”

“你与他倒走得近。”回到香铺时,许氏和小瑶也已经到了。尽管文瑶担心许氏快临盆了不宜到处走动,但她仍旧坚持要来。

铺子查抄吴仁清被捕没有让许氏倒下,也没有让她郁郁寡欢。她得知自己要开香铺,便带着小瑶和铺子里其他的妇人来求她,希望自己能给她一份活计,不至于流落街头。

似乎是已经做好吴仁清不会再回来的准备了。

但其实许氏不开口,文瑶也是会帮的,只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许氏远比她想象的坚毅聪慧,不仅有调香天赋,甚至还能冷静地告知她,当初推引出万安沉香时,就已经有朝中官员暗中贪污了,只是吴仁清深知告发会祸及家人,故不敢轻言。

文瑶这才想起吴仁清被捕那日,陈戟无端端地对小瑶说“回去告诉你娘,若不安分,便是同罪”,原来这其中竟是含有威胁之意。

文瑶担心母女俩的安危,便让她们都搬到自己的宅子里,许氏原是同意的,可今日一来却道要走。

察觉到许氏面色不对劲,便追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

许氏尚是满脸的后怕:“昨日夜里家中遭人放火,我担心是他们是来杀之灭口,若非我留了个心眼,恐怕都不能来见文姑娘了。

缓了缓神,又福身谢道:“今日我来是与文姑娘告别的,眼下他们已经寻到家里来了,我不能再连累文姑娘了。”

许氏很感激文瑶愿意收留她们,但无论如何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连累了她,决心要离开。

文瑶没想到自己所担忧的事当真发生了,扶起许氏,尽量劝住她:“孤儿寡母你能去哪呢?他们既然要灭口,又怎么轻易放过你们。若你留在我这,他们不敢轻易动手,可你们一旦离开,岂不是给了他们机会。”

许氏一脸难色:“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退一步讲,你寻到了地方藏起来,可你肚子里的孩子和小瑶怎么办?他们都还小,躲躲藏藏的你们三人又该如何度日?”

没有钱怎么都活不下去,何况他们若想找人,藏在哪里都无济于事。

“吴大哥还在狱中,倘若他回来见不到你们了,又该如何?”

话落,许氏缓缓抬头看向文瑶,泪盈于框:“他真的还能回来吗?”

旁得文瑶不敢保证,但也不想让许氏失去活下去的希望:“只要能查明真相,便能回来。”

许氏闻言情绪稍微稳定了些,文瑶将她扶坐下:“你现在应该做便是留下来,好好照顾自己平安生下孩子,旁得暂时不需要去想。”

“无论如何,活下去才有希望。”

稳定了许氏,文瑶却是一脸寒色。

从昨日的放火灭口来看,足以说明吴仁清入狱的事便并非是私抬香料价格,极有可能是因为他知晓了他们中的贪污证据才会被抓。

可按许氏说的,吴仁清发现朝堂官员贪污香料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若香典司的人知道应该一早就有动作了,为何一直等到现在呢?

文瑶唯一能想到的便是,他们贪污之事露出了马脚,所以准备扫除一切不利证据。

可要真是这样,吴仁清的处境必然会不好。

这话听着莫名有些酸酸的。

文瑶装作没听见,只是见他还能来关心她怎么回来的,想必头疾也没事了。

“我回去了。”

她光着脚又挪回去捡鞋,然后果真就这么走了。

前前后后,不到两刻时间,她便走了。

魏璟目光微黯。

要个女人,何至于这么麻烦-

文瑶看着他满目无言。

他这什么话!

真骗他,难道他就能高兴了?

静默无语地对视了几息。

文瑶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窗外忽然有烟火炸开的声音传来,陡然打破了这对峙的僵局。

她循声望向窗外,夜幕骤然亮起,一朵巨大五彩缤纷的星芒笼罩了夜空。

梨园这两日来了许多人热闹不已,这会儿听见动响,门外晃着许多人影,都是要跑去外面廊道看烟火。

文瑶被这突如其来的些声音分散了注意力,没了再说下去的心思,可不待她侧头,冰凉的掌心覆在她的下颌,陡然捏紧,迫使她正回去。

魏璟终是难能自制,抬手按住她的后颈,猛地吻住那唇瓣。

烟火仍在窗外炸响,可眼前的光亮消失,身前的人挡住了她所有视线,浑厚的气息渗进她的呼吸里,再度覆盖了她。

重缓的热息涌在鼻尖,与她交织,像是在发泄不满,凶狠又重力。

一点点噬咬,又轻又重的,舌尖也吞入,夺取了她口中的呼吸。

唇舌都被占据,丝毫没有躲开的余地。

文瑶喘不过气,有些发软,才被松开。可却仍然不允许她逃跑。

文瑶挣扎着:“你放开我!”

“想要孤放开,也行。”魏璟指腹磨着她的颈侧的皮肉,语气恶极,“你先说说看,这几年都对何人动过相看的心思,孤倒要瞧一瞧,他们都是什么模样。”

文瑶觉得他很离谱:“我为什么要告诉殿下?”

“你不说孤也能知道。”

魏璟居高临下,微微笑着:“可你若让孤自己知道,孤兴许就只能杀了他们了。”

“???”

文瑶瞠目半天,脑子里一时想不到什么词能骂他,最后只能道:“你把自己酸死算了!”

他管她相看谁。

她当初怎么就惹上这样一个疯子。堂堂太子,竟然昏了头说出如此荒唐之言。

他不觉得丢脸,她都替他害臊。

魏璟看她抿着唇,面上又气又恼的却又不说出来,想来是心里正骂着他。终于不再是一副怎么说都不想理他的模样,忽然觉得生动可爱。

他愣了一阵儿,又上前去将她的唇吮入。

不似方才那样着力,而是缓缓舔舐,磨着她,要将她在自己掌中化成软腻。

她这张嘴一旦碰及,就令人无法自控。

从来江陵的第一日他便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动不了她,那些想要杀了她的念头,不过是在告诫自己。可惜再见面前这张脸,就无效了。

他是恼的,也想知道何至于如此?

可这种想要求知的愤恨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竟然是在想,若旁人也如此将她拥在怀里,自己该做些什么。

想必杀了也解不了恨意。

他无法深想,只能一点点将人拥紧,渐渐啃咬的重了些。

文瑶齿间溢出些难忍的呜咽,推着那宽厚坚实的胸膛,“够了够了”

她受不了了。

魏璟听着她呼吸急促,却仍不肯放,咬完还将她的手从胸前拿开,与他贴合得更紧了些。

“说些好话来哄哄,孤就放过你。”

文瑶不可能说,以牙还牙,也朝他狠狠咬了一口。

魏璟“嘶”了一声,腥气便漫在了口中,他根本不怕疼,缠绞着,全堵了回去-

文瑶等了一日江淮之的消息,到了夜里,她没办法避着,还是给了魏璟上药。

从中箭到现在,也差不多有十日了,他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文瑶涂抹着生肌的药膏,一旁的玉白在回禀皇帝处理高家的事。

“文大人沉冤昭雪,褚家上下必然会为之高兴。圣上的旨意已经拟好了,说是过几日便会送去江陵。”

文瑶手中动作忽地顿了一下,面上神色随之怔然。

她站在身后,魏璟虽瞧不见脸色,但依旧能感觉到身后人的反应。

他沉声:“继续说。”

玉白道:“褚家两位公子聪慧沉稳,一个中了举人,一个如今是边关将军,圣上夸褚大人教子有方,说是吏部尚有个空缺,要将褚大人调任京城,助力殿下。”

文家女儿虽是个孤女,但好在外祖家是宠爱这个外孙女的,老皇帝赐婚便也是看中了褚家根基稳。

魏璟听罢,回道:“就按皇祖父的意思。”

玉白应是,退下了。

魏璟正过身,再看面前人的脸眼眶红着,竟是失落到了极点的模样。

第 44 章 044

魏璟的那番话,虽是劝她别动世子妃的念头,可也总算亲口承认,他需要这婚事因为利益。

为了翻案,也看中了褚家。

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弃婚事,却偏偏又想要把她留下。

哪有如此好的事。文瑶气力全无,却再也忍不住,踢了他一脚。

门外影卫面色僵了僵,当即走开。

那一脚踢在他的墨袍上,什么水花都没有。魏璟今日方知她有这般挠人的性子,也不觉得恼,只是提醒她:“亲也亲了这么多回,该做的也都做了,你趁早歇了再有旁人的心思。”

文瑶听见他如此说,过往那些令人羞耻的画面一瞬间涌上脑海,脸色发烫红到了耳根。

可她偏偏不认输,起身理了理裙面,脸上不动声色地回道:“那又怎样?又不是真做了,我一点也不在乎。”

全然不在乎是谁亲了她,也不在乎与他之间又何种亲密的举动。

魏璟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下,静滞。

文瑶道:“于我而言,殿下与那些相看的人并没有分别,殿下若想,可稍稍在后面等等。”

文瑶闭上眼睛躺下,想着接下来的打算。“殿下不缺女人,我不想留下。”

她想将手抽出来,奈何魏璟不让,反倒将她往腿上摁下。

“你没得选。”魏璟看她:“当初来的时候,没想过回不去?”

文瑶确实做了这样的打算,但一码归一码。香铺今日依旧有很多人,但文瑶没有在铺子里多待,向许氏问了其他被查抄铺子的人,便出门去了。

近来香典司大肆查抄香铺本就存疑,吴仁清私抬物价的罪名都是莫须有的,难保其他人就不是如此。

文瑶觉得,若寻常的查抄案子刑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诸多铺子都是被栽赃诬陷,总能让刑部,大理寺,甚至都察院彻查香典司。

被查抄的铺子有大半都是在东街,文瑶按照许氏给的住址寻到了第一家被查抄铺子的家人,此家人姓郑,原也是外来经商的,在汴京经商也有十几年之久,

文瑶敲门询问,来开门的是一妇人。

“姑娘找谁?”

“抱歉大娘,我来是想问问关于香典司抄铺子的事。”

文瑶直奔来意,那妇人一听,却是面色惊惶,推开文瑶就要关门:“没什么好说的,他爹已经进去了,为何不给我们留活路!”

文瑶用手去挡门,欲要问清楚:“查抄累不及家人,大娘此话何意?”

妇人关门利索,避而不答。

文瑶察觉不对,隔着门直言道:“既然是被香典司诬陷,为何要藏着不说?”

里头的妇人明显有些哭腔:“姑娘你走吧,此事与你无关。”

许是门口的声音有些大,院子里传来一阵咳嗽,一道清朗的男音由远而近:“娘,他们又来了吗!如此贪赃枉法之徒,今日是豁出我这条命,我也要揭穿他们!”

妇人急忙道:“没有,是问路的!你身子没好,怎么起来了”

文瑶手悬在那,没再敲门。

她又寻了第二家,倒是开门了,只可惜对方不过是趁机侵吞家产的亲戚,对铺子查抄的缘由一概不知,甚至还捧着香典司。

接着第三家,第四家也都是谈及色变,言语冲撞,丝毫不想提及。

文瑶没再问下去,毫无疑问,他们不敢说。

吴仁清是因为知晓他们香典司有贪污,但这些人不像是知道的。

根据许氏说的,文瑶猜测这些人都曾因香料以次充好香税增高不肯妥协,才会被香典司诬陷查抄,否则她想不到什么别的理由要去针对他们。

可若真是这样,恐怕没有人会愿意一起举证香典司贪污,而那些被关押的人很可能永远都出不来 。

就像当初父亲一样,到死都只能背负这罪名。

文瑶心中难平,实在不甘于此,待冷静下来时,忽是想起京兆府的副使张裕德。

香典司虽在六部之外有定罪拿人的权力,但实际拿的人都被关押在了京兆府。

张裕德为人文瑶尚不清楚,但他那日的话她却一直记得。只要想办法说通张裕德让自己去见一见吴清仁,让他将实情说出来,或许自己便能帮助他揭露香典司的罪恶。

日暮渐沉,文瑶算着京兆府散值的时间来等张裕德,等他的轿子过了几条巷才敢将人拦住。

张裕德见是文瑶,倒也没有怪罪,只问:“文姑娘来找老夫所为何事?”

文瑶弯腰作了一个深揖:“请大人恕罪,民女有事相求。”

她没有和盘托出,只说吴仁清有可能是被冤枉了,许氏身怀六甲因此郁郁成结,想要看他在里面是否安好,也好宽心待产。

张裕德听完,沉吟片刻:“文姑娘如何知道吴仁清是被冤枉的?”

文瑶有些意外他第一反应是先问他吴仁清为何是被冤枉的,答:“大人有所不知,吴仁清是万安出来的商贾,是为万安老百姓的提供活计的人,且每年灾银捐款他都会参加,试问这样的人如何会为了一点小利就让自己身陷囹圄抛家弃子呢?”

张裕德道:“话虽如此,可那账本与案卷老夫前些日子看过,却是证据确凿,算不得冤枉。”

然后又有些为难:“香典司的案子虽京兆府也是从旁协助,但牢房有刑狱司监管,老夫也无法插手的。”

“民女知道大人为难,可也只是见一见便好,知道他无恙转告其家人,求一个安心,并不无他意。”

“这”

见文瑶这般请求,张裕德到底也是有些不忍。

吴仁清此人他也是认识的,当年他一篇《航海道经济论》在会试中脱颖而出,只可惜被举报科场舞弊,后因誓死不认,在京兆府刑狱寺待了整整一个月。经年一转他竟是从了商,眼下又犯罪进了大狱,难免让唏嘘不已。

遂叹了一口气,道:“老夫可以试试,不过你也别抱太大的希望。”

她站起身,保持着他抓不到的距离:“殿下的意思,我明白"

她斟酌着措辞,不敢太过直接,“但殿下能容我考虑考虑吗?”午间时,辰王妃突然派人来找她,道是因为华阳郡主的事。

高家出事,辰王妃大义灭亲,文瑶也不怕她还能做出什么事。

“听闻先前在东宫是你将华阳拦住了,本王妃该好好谢谢你。”

华阳郡主为了给高柔求情在东宫闹了半天,若非被阻止,以她的性子不知要出什么事。

但若真心要谢不会等到现在才来。

文瑶并没有兴趣听:“王妃不如直言,何须拐弯抹角的。”

辰王妃这才道:“世子冬月便要大婚了,要不了多久圣上与贵妃娘娘都会派人来王府筹备婚礼,你若继续留在西院便有些不合适了。”

文瑶:“这些与王妃有何干系?”

辰王妃示好道:“你若想留下,倒是可以来我东院住下,这样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文瑶有些好奇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王妃怎知我就需要留下。”

先前多次陷害她,恨不得取了她性命,如今莫名来示好拉拢,明显有所图谋。

辰王妃坦言:“你是鹤老的徒弟,世子自一开始便待你不同,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说完也不强求:“你可以考虑考虑,若有需要便来寻我。”

辰王妃的一双儿女都受温贵妃与圣上的宠爱,魏璟也不会去动手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威胁的人,至少他还在辰王府,便不会去做出什么。

所以辰王妃实在没有必要来巴结她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不过辰王妃自己畏惧之事会是什么,文瑶懒得深想。

只是她不能留在王府的事情,倒是个好机会。

魏璟看出她的心思,语气冷了些:“你该知道拖延没有任何的用处。”

文瑶不敢抬头,语气突然有些委屈:“我虽无父无母,但好歹也要经过师父的同意不是吗?若殿下只是将我当成下人随意招来驱使,我无法接受。”

魏璟沉默。

倒是忘了,她极为在乎名分的。

他皱眉问:“那要是找不到你师父该如何?”

文瑶有些不知怎么作答,但看见皇后身边嬷嬷在身侧,便也明白这是皇后安排的人,怕她在宴会上受了冷落,她颔首谢过。

随后又被身边的人拉着去看了投壶,接着又去看了看那些要为皇后生辰宴献才艺的女子,她们个个打扮得精致,正在为晚宴做准备。

整个御花园都快绕了个遍,最后文瑶实在不想走了,便在一处凉亭歇下,直到来人告知晚宴开始了,这才又随着回去了。

席间落座时,褚家的位置也极为靠前,对面就是太子。

元宁帝在上位说了些话,众人便朝起身皇后举杯一同庆贺,之后便开始赏乐舞。

待一阵热闹之后,忽地安静下来,文瑶抬头看了一眼,原是适才要给皇后献艺的女子,正在抚琴。

曼妙琴音如仙乐绕耳,周围众人都不禁在叹:“早听闻这永宁伯府的姑娘琴艺一绝,如今听来果然如此。”

“这是自然的,沈夫人的两个女儿没有哪个是不好的,才艺品行样貌各样都是最好的,不然怎么能入得了皇后娘娘的眼?太子选妃毕竟不是小事。”

女眷们的席座之间隔得并不远,似这等夸赞人的话也无须悄悄说,文瑶离得又近,自然都听见了。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继而去听曲。

偶尔抬头时,会看见魏璟正往自己这儿看,她却并不与他对视,转而去吃果盘里的东西,偶尔与舅母说些话。

一曲结束后,女子并未回席,而是走到皇后跟前拜礼庆贺,再行近太子座席前行礼,停留一会儿之后才回到自己的席位。

接着又是另一个女子献艺,周围的赞扬声亦是不绝于耳。

文瑶也从中得知,今日虽是皇后的生辰宴,但实则也是给太子选妃,是以各家都竭尽全力将自己女儿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

也难怪这宴会如此隆重,京中世家女子皆来了。

文瑶听着曲乐没再抬头,不知这场宴会要等到何时才结束,只觉得无聊与枯燥,有些难耐。

在曲乐结束后,那女子又到太子跟前时,文瑶也离开了席位。

文瑶沉沉吐气:“殿下时常不讲理。我半日都在给江夫人诊治,并没有故意拖延时间。何况殿下与江大人的关系,就连医治也不能吗?”

“是吗?”魏璟盯着她问,“那你不妨先坦白一下,你与江淮之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倒不是他怀疑两人之间有什么,只是她这几日分明是在等着江淮之,他瞧见了,不过是懒得当回事。

文瑶表情凝滞了一瞬。

江淮之知道她是因担心才找师父,可她偷偷瞒着找师父,魏璟定然会怀疑自己想要离开。

但她转念一想,江淮之的为人答应了她便不会说出来,多半只是魏璟不过是猜测而已。

说到底,还是酸了。

文瑶上前一步,牵起了他的手。

柔柔的几根指头根本握不全他的手掌,她低头帮他擦了擦手上残留的墨汁。

第 45 章 045

指尖温温软软,磨磨蹭蹭地,有些痒意。

魏璟盯着那两根已经手指,看着她的一些小动作,没来由地盯出了神。

她与江淮之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想找她师父。

听见自己说要看她态度再考虑找人,她便转头跑去找旁人问消息,却又不知藏着他,反倒这样光明正大地找人等人。

眼下倒知来讨好了。

掌心被磨地发烫,那些墨汁愣是糊了一片,才知拿出帕子来擦。

魏璟眸光的幽暗早散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文瑶见他没追着说下去了,放下了他的手,捻了捻指尖,摊开自己的手心:“墨汁没干透,殿下也忙到了现在吗?”

魏璟不再去看那手,拿过她的帕子,自己也擦了擦:“本世子来瞧瞧书房。”

他没忙,近日闲得很。

不巧翻了药碗,才蹭了些墨汁。

文瑶“嗯”了声,如实与他回禀江夫人的情况。

“过几日就是江夫人的生辰,但她病症缓解不了,无精神操持宴会,所以我这几日还需要江府。”

“你能治?”半个时辰后,太医被予良带到了文瑶的院子里。许氏情况没有好转,宁远侯府的大夫束手无策,见太医来了便似看见救星一般,赶紧禀了情况,希望能帮许氏度过这鬼门关。

文瑶的心也绷的紧紧的,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却见血水一盆盆的往外端。

她颤了颤,转了身。

许妈过来安慰了她几句,大门外忽然有人来寻,那人神色急匆匆说是京兆府衙副使遣来的,让去探监吴仁清了。

“文姑娘,张大人还在府衙等着您。”

许氏这有太医在,而吴仁清的情况却未可知,文瑶没有纠结直接跟着人出去了。等赶至府衙,却并未将人往牢房带,而是领到了吏舍处。

除了张裕徳,魏璟也在。

文瑶倒不意外,走上前施了礼,张裕德便道:“人还有意识,但恐怕撑不了多久,且进去罢。”

文瑶眸色一黯:“张大人此话是何意?”

张裕徳叹了一口气:“吴仁清叫冤不肯服法,牢房里的几人也不知轻重,给用了刑。伤口溃烂,牢房里又鼠蚁窜行……倒是请了大夫,可也是无力回天。”

擅自用刑,不知轻重,多么欲盖弥彰的字眼,便是死在狱中恐怕都是咎由自取。

文瑶沉着步子往前。

吏舍的房门被“吱呀”推开,昏暗的灯火处,那骨瘦嶙峋的背影缓缓转过了身,胳膊无力而垂显然是被卸断了,便只弯了弯腰:“文姑娘。”

文瑶停在那,忽觉腿不能动。

不过半个月,吴仁清形如枯槁,囚服下的伤口狰狞不堪,散发着阵阵恶腐之气,唯剩那眸子尚存有清明。

他不敢挪步,也抬手示意文瑶别再往前:“多谢文姑娘收留拙荆与瑶儿,姑娘之恩吴某这辈子是无法偿还了。”

文瑶没有隐瞒:“小瑶很好,只是夫人早产,太医正在救治。”

吴仁清哽了声:“是我愧对她们。”

文瑶看向他身上的那些伤,问道:“他们为何要对你用刑?”

吴仁清干笑了两声:“吴某逃不过的,从十年前那场会试开始,便注定了有今日的结局!”

文瑶却觉不公:“可你不该是如此结局。万安沉香的推出,让万安乡民有了能活下去的出路,圣上赏赐之时,你便该一展抱负,而不是继续委身市井。”

“吴某知道文姑娘是聪明之人。”吴仁清默了默,忽然问,“你可知当年文大人是为何被陷害?”

文瑶捏紧了指节,哑了口。

文瑶点头。

江夫人的咳疾每年复发好几次,魏璟听她又有法子可治,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厉害。不过既有这样的医术,何苦随着鹤老当个游医?既然知晓不远千里赶来京城攀附,之前又何必受那些罪?”

四处当走方郎中,日晒雨淋地,倒也能受得住。

何不早早地利用这点价值,攀附旁人?

魏璟知道她存了心思,但在来王府之前,未必就没有其他的想法。

文瑶却被他这莫名的警惕与审视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想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帕子,却被他拽住不松。

“来王府之前,你还打算找过谁?”

他跳跃太快,文瑶愣了一下:“只有殿下在四处求医”

她先前以为魏璟不信任自己,所以告知过他即便自己离开也不会找旁人,

眼下,他莫名又在酸不存在的问题。

明明他都厌弃人心机攀附他,这会儿倒不介意了?

文瑶仍是那句话哄着:“我也只会选择殿下。”

她松了帕子,没再继续说些无关紧要的,只认真道:“我早些去,日落便回的。”

她不避着自己,也不似有什么隐瞒的,魏璟倒也懒得再计较。

目光停留在她脸上,“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言毕开门出去了-

魏璟这才反应过来,取来毯子盖在她身上:“是孤一时忘了。”

文瑶靠在里侧闭眼歇着,魏璟不由地想起褚峥先前说的,道她小时候因大雪伤了身子后多年都未痊愈,眼下又要因自己受风寒到底愧疚,是以一路上都不去扰她。

到泽州城需要行一整日,路上没怎么停歇,入夜后方才到城内。

魏璟也没急着去府衙,而是随着文瑶一同回了鹤老的宅子,要去看看褚峥的伤势。

有鹤老照看他已经恢复了不少,但因为伤口都在腹部还躺在床上养着,得知太子与自己妹妹都安全回来,当即下床去迎。

先是看了一眼文瑶,见她安然无事,才走到魏璟面前跪下:“臣罪该万死,连累殿下受困还险些丧命。”

褚峥没有想到太子会突然来泽州,更没有预料到太子会亲自带兵来救他,甚至将自己陷入危险之地,也为他拼杀出一条血路。

影卫没回来之前,他一直惶惶不安,想到自己连累妹妹和太子丧命,他心口便如一块沉石压着,怎么都缓不过来。

眼下看见人都活着,庆幸又内疚,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要赎罪。

文瑶看着褚峥执意跪在那儿,一时不敢多言。

倒是魏璟先上前把人搀扶起来,紧握着他的手臂,丝毫不计较地告知他:“你与孤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褚峥望着太子怔愣片刻,太子爱臣如此,令他内心触动不已,隐隐要掉泪:“多谢殿下。”

文瑶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正想去外头想找师父,褚峥忽然道:“鹤老去了衙门想必没这么快回来,瑶瑶可先等等。”

文瑶应了声,倒也没多问,挽着褚峥的手臂要扶回房:“哥哥伤势未痊愈,应该回去多躺着。”

两人亲密行走的背影落在魏璟的眼里,已经激不起什么波澜了。褚峥与她到底只是兄妹俩,他犯不着去计较-

文瑶近几日在江府来回跑有些累,故而回来便歇下,只要没什么事,她根本不想魏璟那儿去。

玉白来了两三次,她都推脱了。

没什么好见的,他这会儿没病没痛,她若凑上去,便是上赶着把自己送过去。

文瑶一早出了府,急急去拿云初送来的书信。她进宫之前送了封信回泽州,如今正好看看有没有师父的消息。

毫无意外,师父仍然没有回泽州。

若是以往师父不会离开这么久不回去,也不会这么久不给她送个信,定然是出什么事了。

而除了师父被人发现以外,应该不会有第二个可能。

文瑶前脚刚回到王府,魏璟也从宫里回来,她远远地给他行礼,然后回了房。

从头到尾,连头都没抬。

魏璟定定地看着她。

他以为给她几日能想通,谁料她不有求于他时,态度能变得冷漠。

若非是江淮之来,她甚至连房门都不会出。

晚膳前,玉白前来送药,魏璟问:“又寻了什么借口?”

玉白支吾道:“舒姑娘道身子不适”

魏璟冷笑了一声。

玉白见自家殿下面色明显不悦了,也不敢拦住人,只劝道:“舒姑娘或许真的不舒服”

第二日,文瑶出房门了,不过因为碧春生病了,她去照顾了一天。

傍晚回来时,玉白实在受不住了,跑来向文瑶诉苦:“殿下昨日睡在书房。”

文瑶并不在意,但还是问了一句:“头疾犯了?”

“没有”玉白知道两人的关系,但他想了半天没想到怎么开口,最后只憋出一句,“舒姑娘,您这是打算不理殿下了吗?”

文瑶沉默了一会儿,“殿下生我的气了吗?”

玉白当即点头,想想似乎不太好又连忙摇头。

他感觉自己说不好话了,扔下一句:“您自己去看看吧。”

文瑶看向书房,叹了口气。

她是真的不想再骗了。

书房点了两盏灯,魏璟从浴房出来,便在看折子。

玉白没有送药来,推门进来的是另一道身影。

第 46 章 046

魏璟心思深又谨慎,仿佛都能将人看穿,尤其是自己本来就逆着他的情况下,最好什么都不说。

但文瑶也不确定这样的方法管不管用。她不像他每次吻得人喘不过气,似要亲破一层皮那么用力,只是这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微微仰头,见他面上恼怒不减反倒蹙眉,不禁疑惑,是因为太轻了不高兴?

明明上回蹭手时,他都是喜欢的。

文瑶垂下视线不再看他,也松开了他的衣袖,“殿下记得喝药,我走了”

手还未落下,她的手腕便被攥住,魏璟一手扣住后颈,逼近一步,唇瓣被擒住,重重碾过。

魏璟的舌尖顶开贝齿,闯入。修长手背青筋明显,随着掐着她后颈的力道逐渐加深。

她真当他是狗了,随意就打发了?

朱唇间的幽香,以及那受不住的轻喘,刺激着他的脑中神经,将人吻得更深。

文瑶被他推至格木架上,她双手紧紧扶着后方的镂空雕花木纹,因被他沉沉抵压,手心被尖锐刺疼,她拧眉喊疼。

魏璟却不肯放过她,直到文瑶再次唤他:“殿下手压得好疼。”

文瑶一时噎住,分明是他自己欲/念大发,还怨她之前说过什么话。

“殿下何必当真呢?”那些话不过是她随口一说,故意激恼他的,是想让他别做纠缠。

哪知一点用没有,他情愿受羞辱,也要厚脸皮地贴上来。

魏璟停顿,被她这句“何必当真”给激到了:“怎么,你又想反悔?”

她当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又想反悔。

偏偏要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候气他,令他羞愤。

魏璟声音发冷:“褚家如今是不同以往,江陵相看不成,你去京城倒必定会有大把的人巴着求亲,以你姿色恐怕也还有不少人凑上来,你可是盘算着此事?”

他双目紧盯着她:“但你也该想想,褚家能有今日是谁抬举的?褚家是得势,可若孤不点头,你也嫁不了旁人。”

文瑶定定地望着他的脸,没说话。看着他生气恼怒,又还说这些威胁人的话,她面色平静。

可魏璟见她仍是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生生把自己憋出了火气,低头去吻她,破开齿关,吞入唇舌,勾着咬她。

昏黄光影勾勒出他半张侧脸的轮廓,冷峻得有些锐利,带着热意的喘息在躁动不安。

魏璟的手转而游向上,掌心满裹。“党同伐异,是他们在那造的海船之上动了手脚致使数百人沉溺于海,更是他们监守自盗将那百万贯的钱财纳入囊中,最后却让文大人替他们背负罪名!是他们一早就谋划好的,可圣上难道会不知吗?”

自古君王最擅制衡之术,朝堂之间的党权斗争不可能参不透,只是偏向的是他手中的权柄。

吴仁清那满腔的愤怒到最后只化作两声讥笑:“最后利用自己亲儿子之手清除了威胁,可是那又怎样呢?香典司以权谋私贪污腐化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是几十年的盘根错节,早已烂进了根里!”

他缓缓走向窗前,满目悲凉,自嘲起了从前:“不满文姑娘,我没有文大人贤良大义。十年寒窗以为能施展抱负,却在得知无端卷入会试舞弊再不能入仕以后,曾几度想了此残生,可每每想起阿岩和小瑶,想起文大人,想起万安的百姓,我便连死的勇气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