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031
文瑶这些年没怎么回江陵,褚老夫人对外一直是称病在家养着,从没怎么见人,是以众人一说起她,便只知她是个病弱不堪。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提出要将人接来京城养病,以免延误了婚期。
只是这种事辰王妃必然不会插手,老皇帝器重魏璟说不定也不同意这门婚事,那便只能是魏璟自己提出来的 。
他在担心婚事不成。
文瑶给褚老夫人回过信,道秋后再回江陵,所以祖母会替她找个理由圆过去,她倒也不担心魏璟会强行提出带人走的要求。
她也不会认为他是真心关心自己,至少以他对褚家冷嘲不屑的态度,就不可能会有什么真心真意。
约莫是因为这两日发生了什么事情,令他开始担忧。以至于,他会主动提出定下日子,还装出关心的模样,要接她来京城养病。
按照梦里走向,成婚是在明年,她原本还有一年的时间,如今魏璟突然提出定下日子,她也无法确定会不会提前。
鹤老醉酒畅快一天,第二日便急急忙忙打算离开江陵,走前派人告知了文瑶。
文瑶正准备与褚老夫人去崇庆寺烧香,转头听见师父要走,便向祖母告罪,先要出去一趟。
褚老夫人倒没说什么,左右都答应了相看,便也什么都依着她。
外头,婢女领着一男子往褚老夫人的春晖堂里来。
男子十分知礼,说是特地去崇庆寺吃斋半个月,誊抄了一份佛经送来给褚老夫人。
还生得仪表堂堂,一双俊目温柔至极,看谁都含着笑意。
丫鬟见着都不自觉脸红,不敢抬头看他,屈膝一礼道:“林公子稍等,老夫人与三姑娘还在里面。”
言毕便进去里面通传,林晏生便驻足在外间等。
虽有不妥,但听见三姑娘在里面,终是忍不住抬头。
他隔着细纱屏风,望见里面浅碧色的翩跹身影,朦胧中似镀了一层柔白的光,人在其中,如画般呈现。
眸似新月,颜若朝华。
纤腰两侧绦带上垂落的玉环,随着盈盈雅步轻微晃动,楚楚动人。
直到那步子忽顿,他才有些慌乱低了头。
文瑶早察觉哪儿有一道视线看过来,转过身时,便看见外间立了道人影。
云初也顺着看了一眼,回道:“外头站着的正是林公子,今日老夫人唤他来问修葺寺庙的事。”
林晏生虽说落了榜,但却丝毫不受打击,近几年行商生意做得十分大,建学堂修寺庙,乐善好施,在江陵口碑极佳。
也难怪祖母喜欢。几日后进入了暮春,风雨骤降,院子里那一墙本该盛放的的花朵已然被大雨打谢成泥。
文瑶站在廊檐下,看着这不知下到何时的漫天雨幕,不免有些心急。
半月前她答应顾氏帮宫里的昭仪娘娘调制香方,可近来香料实在短缺,寻常采买香料的铺子纷纷关了门,而其它地方则开始以次充好的售卖。
大朔香品盛行,朝廷也因此专门设立了香典司,定制了香料的专卖制度,不管是外藩来的香料还是大朔的香料,由贵奢到普通,由大商铺到贩夫,皆有官府管实时巡查。
可观近来的香典司先是大张旗鼓的查抄涉罪商铺,后又纵容那些以次充好的商铺,实在令人矛盾至极。
文瑶心里存疑,便直接去了城西的大仓。
那儿管各处运来的香料,有时候会特许香铺的掌柜与司吏进去点货,文瑶不能表明自己是掌柜身份,但那看守仓库的司吏恰好是当铺老张的兄弟,她使了些钱,当即便允她进了仓库。
仓库内一片昏暗,文瑶取出火折子往最里的甬道走。果然,里头的货架上货物积压如山,且按月期来看有些是半年前就存下的货物。
又从货架的木盒里取下标注产自大朔万安的沉香,略一闻便发现了不对劲,气息淡,质地略有些粗糙与外头那些以次充好的沉香几乎一样,皆是真腊以及登流眉国的沉香。
虽在外番中属上品,可论品质远不及海南万安的上品沉香。
再翻看檀木香、熏陆香,龙脑……等皆有不同品级的参杂其中。虽然这些替换的香不能算差品,但只要相差一点,调制出来的香品效果就会大有影响。而且这之间的价格就是平时也有近两层的差,更别说现下这些香料价格已经翻了倍,这其中利润不言而喻。
文瑶此刻有些了然,虽说每年开春香料都会有一段时间短缺导致价格有浮动,但近几年来上涨幅度逐渐增加,百姓们虽有怨言却从未质疑过香典司。
若眼下各商铺以次充好乃是香典司授许,那这半年来不少香料价格频涨也极有可能是香典司有意为之,至于那些被查抄的香铺恐怕也是因为涉及了其中利益。
敢如此明目张胆的不顾律法,其背后也定有遮天的权势。
可放眼如今的朝政,五皇子与荣国公一党势力最盛,又有谁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造事呢?
文瑶没再继续验下去,而是要将此事从长计议。
大仓内密不透风,加上偷偷进来本就有些惶然,文瑶头上已经冒了丝丝细汗,她收起火折子刚要回身,忽然感觉身后有一股无形的森冷逼近。
她蓦地顿住,下意识地,手已经摸到发髻上的簪子了,还没拔下,脖颈间一凉,有短刃架了上来。
那人站在她的身后,带着清淡的龙涎香携裹而来,刻意压低着声,极尽威胁地自她耳边说了句:“擅闯香典司,可是大罪。”
文瑶的心一沉。
不知是不是幻听,还是近来太过劳累,她竟然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她拽紧了手心,先尽量保持镇静:“我只是来提前看看这些要采买的香料……”
“哦,你是掌柜?”
男子手里的刀忽然又往那肌肤贴进了几分,顿顿的感觉并不锋利,而且他的声音……
文瑶尽量不去分神,只答:“是。”
但男子显然熟悉这香典司的制令:“既是香料铺掌柜为何身边没有司吏一同点验,如此鬼祟?”
“近日香料短缺,我想提前来大仓拿些货,趁势卖个好价钱”
每年开春都会有香料材短缺一阵,不少人都会趁势涨价,是以,香铺掌柜来这大仓实在不足为奇。
但男子仍是不信:“既然是为了谋取钱财,可你绕这么一圈为何又空手而归?”
魏遭昏暗无光,男子声色俱厉带着威严,问话的方式也似审问,步步相逼。
他能如此问,想必从她进来就已经在了。
或许是为查香料而来?
文瑶默了默:“没看出什么……”
本也不是犹豫心虚之态,只有刀架脖子的恐慌。
但男子却不打算放过她,将脖子上的刀陡然逼近了几分,严丝无缝地触着肌肤。
他也不催,耐心的等着,似乎还要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来替自己开脱。
文瑶浅浅呼了一口气,只好如实道:“真腊与登流眉国的沉香代替了海南万安的上品沉香,紫檀木与薰陆等皆与寻常不同品级参杂其中……品级不同调制出来的香品效果也不同,那些不是我要的货。”
怕面前男子不理解,她又解释: “真腊的沉香气息不怎么腥烈,香味短燃烧起来有尾焦。虽然一直有供应,但大朔近年来较为推崇的是万安的沉香,论品级,万安沉水香乃第一。”
男子略略思量了她的话,皱了眉,但却并未再继续问下去:“知道了,是个会调香的。”
然后松了手,转而又问:“你一人来的?”
话音刚落,仓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打开的,文瑶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拉着身前的人就往物架后面躲。
身前这一排的格物架靠这墙,间距不宽只能容下一人,若是两人便有些挤了。
男子猝不及防地被文瑶拉着,就这么被迫挤在了一处,唇边也覆来一掌,又听她紧张兮兮地低声地说了句:“委屈一下。”他便也当真没出声。
外间的进来的两个司吏只略略巡视了一圈便走了,根本没有走到两人的货架前。
见人都走了,文瑶才从那货架后面出来,她第一时间便是将地上的帷帽摸寻回来,带好厚,才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多谢。”然后准备往外走。
不料,仓门又一次被打开。
而这一次,不等文瑶反应,男子迈腿往外走,至门槛时,见后头人无动响,才回头道:“文姑娘不走?”
从春晖堂出来,文瑶便直接出了府。
这两年她也很少出去露面,回回出去也都换了身打扮,但鹤老这回走得急,像是出什么事,便也顾不得换下衣服,直接去了医馆。
文瑶帮着收拾了些东西,雇好了马车,临走时,鹤老敏锐的察觉到她似乎有些心事,便问:“怎么?你祖母又忙着让你嫁人了?”
许多事情,文瑶没办法和祖母舅母她们说,便只能都告诉师父。眼下也没有隐瞒,尽数都告知了。
鹤老听完,不由地皱眉:“林望那老头虽与你祖父同朝为官,但他年轻时品性不怎么样,十分自负,满朝中唯有你祖父愿与他来往些。”
鹤老与文瑶外祖父交情深,自也知道林望是何人。
“不过一码归一码,他不行,孙子未必不好。要是他肯入赘,可以试试看。”
既然人品褚老夫人满意,鹤老也不好多说,他只希望自己的徒弟不受欺负的。
“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鹤老见着了人,便立即准备离开:“我不能在江陵留太久了,否则被找到,你师父后面这些日子可没得逍遥了。”
文瑶以为师父如同以往是想出去游玩,哪知还在躲着:“何人还在找你?”
一问鹤老便来气:“还能有谁,不就是那小子,都当上了太子还如此清闲!当初不过是答应给他药,哪知他如此紧追不放。”
文瑶疑惑道,“他寻师父做什么?”
元宁帝的病已大碍,有太医院的人便足够了,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找师父?
鹤老直言:“他这几年大江南北四处寻,可没有消停过!我瞧他那架势,像是不死不休,有血海深仇要报!”
文瑶沉默。
试图安慰自己,魏璟如今是太子,忙于朝政,不会花费太多时间在自己身上,何况她以往的身份也不值得他记恨这么久
应当是为师父去的。
鹤老易了容,连声音也变了,回过头也叮嘱了一句:“你近日也少些出门吧。”
当初这丫头可是在辰王府放了把大火,要是被人找到,想必也是个麻烦事。
“知道了。”
文瑶看着人离开,在回身要上马车,忽见前面有一孩童因磕破头在路中间大哭,她又一时停住了脚。
那孩子附近没有大人看顾,头上又血流不止,自然不能不管。
文瑶忙拿出出帕子走上前,安抚着小男孩,一边查看他的伤势,止血。
她蹲在路中间,身后不远处的茶楼里,原本回京路过的影卫,将视线紧紧凝住在她身上。
她候在殿外,小太监来回说:“世子也在里头,舒姑娘进去便是。”
文瑶点头。
殿内已经撤了香炉,闻不见浓厚的药味,太子起身坐在一旁,气色较之过往确实好了不少。
桌上堆叠着不少折子,他正拿起翻看,面色凝重。
魏璟就站在一旁,视线从文瑶脸上扫过一眼,随后点头,示意她近前来。
可她刚行至魏璟身边,太子忽地将手中折子砸在地上,正好砸落在她脚边上,她顿在原处,没敢上前了。
第 32 章 032
自从行宫回来,两人很少说话,加上魏璟进来忙于公务,留在王府的时间也很少。
加上陈管事告知她魏璟有事烦愁,所以除了施针以及叮嘱服药,文瑶很配合地不凑上去惹嫌。
“你似乎有话没讲完。”魏璟弯腰进了马车,不悦她就这么离开。
“民女见殿下还有事商议,想让玉白转达的,并非隐瞒不说。”文瑶解释。
魏璟察觉到她在刻意回避,皱眉问:“本世子就在你面前,你此举是何意?”
琢磨不出他特地追来问话的原因,文瑶想了想,如实道:“民女以为殿下不想和我说话。”
她拒绝医治他的“未婚妻”,陈管事便明里暗里都告知她魏璟因此不悦,要她尽量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也不要多话。她自然照办的。
褚峥平叛乱立了大功,元宁帝大喜,封赏过后还在宫中为其设了一场晚宴,当着一众大臣的面夸赞褚家教子有方。
过往虽退过褚家的婚,可如今长子封为大将军,次子高中,褚家依旧是势不可挡。
元宁帝趁势也提出要给褚家在京城赐座府邸,将褚远调任京城,群臣皆附议。
酒宴前半场是在给褚峥庆贺,后半场便是元宁帝劝太子纳妃,大臣们也极为配合的开始谏言。
“殿下勤勉治国,贤明睿智实乃社稷之福,可后宫一直空着实在不妥,还请早日选妃诞下子嗣!”
“先帝病于床榻时,曾日日嘱咐臣等辅佐殿下广衍皇脉,如今边关安稳,朝政稳定,殿下选妃之事便不可再拖延了。”
先前煜王谋反逼宫,朝政不稳,边关又有叛乱,不肯选妃情有可原,如今无论如何不能再拖延了。
元宁帝也道:“太子妃若没有人选,可先纳侧妃,太子应该早日做决定才是。”
不仅不纳侧妃,到如今东宫连个女人都没有,实在太不像话了。
魏璟听不入耳,也阻拦不住,端起酒杯懒得回话。第二日一早,魏璟遇刺的事情传开了,辰王妃正午便进了宫。
魏璟本不打算见她,也没必要再继续演戏,但想想昨日高震被抓,他便让她进来了。
“世子伤势可要紧?”
“有事直言,无需拐弯抹角。”
辰王妃已无往日从容姿态:“昨日姐姐来寻我,希望我来向世子求情,对高震网开一面。”
沁园坊死了五人,虽都是些身份低微变卖进去的女子,可如此行凶到底法理难容。
何况还被羽给抓到证据。
魏璟没去接她的话。
辰王妃接着道:“世子无须担心,今日我来,便只是想告知世子此事。”
高家势已去,魏璟如今对高家的态度她心知肚明,便是大义灭亲,她也不能让自己一双儿女牵扯进去。
魏璟并没有接见太多人,午后前来东宫探望的人除了辰王妃,便只有赵愈一人。
因魏璟没说见,也没说不见,他便一直跪在殿外。
待时辰差不多了,才将人唤进来。
赵愈并不是来探望,而是来请罪:“世子遇刺,是下官失职。”
魏璟遇刺一事今早在朝殿上才得知,皇帝特地交由刑部去追查,赵愈领了旨连官廨都未回,直接来了东宫。
魏璟问:“赵大人此话怎么说?”
赵愈垂首道:“是下官办案不力,竟让奉月堂留有余孽在外。”
先前几次遇刺都与奉月堂有关,能联想到一起本也是常理推断,但魏璟却直言问:“赵大人连尸体都没看见,怎么就断定是奉月堂的人?”
赵愈跪在地上,出奇地没有回话。
座上之人也没再追问,却让他内心愈加不安,挣扎几番最后将额头贴在地上:“下官有罪!”
魏璟低眸看向他,漫不经心道:“那几人没什么身手,箭术也差了些,赵大人若想动手,不该派这样的人刺杀。”
适才玉白递来的书信是江淮之送进来的,信上查明死了的几个刺客是赵愈的人,是从前在兵营里的下属,几年前被赵愈招来京城,就在章王的雅园里做事。
原本派他们刺杀,正好可以将罪名落在章王的头上。
但赵愈心里很清楚,当初查雅园,不是要打压章王,而是为了针对自己。
魏璟大张旗鼓地让羽卫将所有人的底细都查得清清楚楚,最后却谁也没有动,只玩了一招打草惊蛇。
眼下直言揭穿,更加说明他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赵愈不敢否认,面颊两侧开始沁出冷汗:“下官罪该万死,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听命行事,但也只是想让那几个人做做戏,没有想到真的能将人伤了。
如今下旨查,用不了几日就能查到他的头上,恐命不久矣。
魏璟神态淡然,先前种种,便是等他今日来求自己:“本世子已经让人把尸体都处理干净了,赵大人不必担忧。只是赵大人若想向本世子示好,不该行此举,大可像现在这样来东宫。”
话已至此,赵愈也算是彻底揭开了面目。
唐家与奉月堂刺杀的案子,他都在魏璟这落下了把柄,如今自身难保,被主子所弃,只能来魏璟这寻求活路。
他头骨磕在地面,发出闷闷一响:“下官愿听从世子吩咐,万死不辞。”
魏璟提醒道:“本世子保不了你。”等从那场狼狈囧况回过神来时,文瑶人已经在御成街的芙蓉古玩铺了。
刚才从大仓出来时,魏璟并没有为难她也没问及其他便上了马车,只是他身边的随从跟他解释了一下说是碰巧路过,然后便离开了。
文瑶原本还以为要解释一下,但根本没必要,因为从出来后魏璟都没有再看她,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绪,便也当作无事发生。
可精明如老张,自文瑶一进门他就瞧出了不对劲,瞧着那无甚血色的脸,递来一杯枣茶,神情凝重,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我没事。”文瑶抿了一口茶缓了缓,转而问道,“对了张伯,日前那副《江山图》可有人收了?”
香料价格上涨,她没有现银只得变卖些古玩字画,希望还能淘到一些所需的香料。
“收了!昨日有个官家子弟到我这来看,二话不说直接给收走了。”
老张抬起右掌,比了个数:“他出了三千两,一个子儿都没压。”
这个价格是在文瑶的意料之中的,若不是急着用钱,她还能再等几年出手。
见她这般淡定,老张笑道:“我说你这丫头运气忒好,那前朝名士瞿溪的江山图有人寻遍大江南北都没找到,竟是让给你捞上了,藏得可够深的!”
“都是巧合……”文瑶谦虚道。
那江山图原名《大兴江山图》,是两百年前大兴名将依据当时的江山地貌描绘的,因图中包含了甘州边境以及胡人地界的山地,遂一直收藏在国库嫌少人知。
大兴亡国时胡人曾经掠夺大兴国库非常多宝物名画,以至于现在胡人每年来朝献贡时都会各种倒卖。恰好文瑶的父亲又爱钻研古玩字画,而她耳濡目染也都了解,所以在没传出皇上也寻江山图之前,她就已经在各个典当行古斋留意过这画。
她犹记得当时是花了一百两银子买的画,因画不算名家之笔,店家还是以紫檀木盒矜贵喊的价,而江山图完全是附送的……
文瑶轻轻呷了一口茶,又与老张商量着要转手其它的古玩字画,直到日暮才起身离开。
走时也并未走大门,而是从后院小门回的家。
文瑶以为自己留了个心眼,却不知街道不远处的马车,至她进了当铺就一直停在那。
予良探来消息,躬身回道:“文姑娘似乎去当东西。”
马车内,没说话。
“自从文大人离世,殿下又去了边关,文姑娘就被赶出了文府,原本是住在城西的宅子里,后来……”
予良哽了哽。又何止被赶出了文府那么简单,好好的名门闺秀一连遭受那么多打击,谁看了不得怜。
但他斟酌了一下,尽量不用那么让人觉得凄惨的词,免得他们殿下听了心里不好受,遂道:“文家落魄,文姑娘近年来的日子确实过得有些辛苦,不过文姑娘有一手好的制香手艺,近来专给那些官夫人们制香,也算是自食其力。”
“至于文姑娘今日擅自去大仓……许是怕得罪人。”
听及此,魏璟才掀眸问了一句:“何意?”
予良回:“如今文家处处受排挤,何况文姑娘一个在外的弱女子呢?她靠着制香讨生活,可如今香料价格不断上涨,她又不敢得罪那些官家贵族的夫人们,自然得想办法活下去么。”
魏璟默了片刻,今日见她冒着风雨奔走街市就为去贩卖香料,甚至如今被人驾刀威胁都能镇定从容,想来这四年里没有他,也不过如此。
亏她当初撕婚书,信誓旦旦说会回宁州老家,寻一个富庶子弟嫁人,也绝不要嫁他这个无能护她之人。
魏璟掩去眸底沉色,又问:“那这当铺又是何人?”
先前在仓库里经历这么一遭,能想到先避一避,倒还算没有变笨。
与文瑶来往的拢共就那么几个,打探起来根本不用费功夫。予良早就知道太子殿下会这么问,一并都打听好了,他忙解释道:“回殿下,文姑娘现下住的宅子就是从这芙蓉铺那掌柜那买下的,那掌柜夫人亦十分喜爱文姑娘制的香,故此来往。”
“嗯。”文瑶却觉得不只魏明脑子有病,文老太太和三夫人都是脑子不清醒的。
魏家的门槛多少人攀附不成,凭什么无端端就便宜了三夫人呢?
何况魏明的名声在京城都已经烂透了,年过三十,没考中过功名,也一直未娶妻,这其中缘由他们竟然都没有想过,反而得了泼天富贵一般迫不及待地就要把女儿嫁过去。
在他们的眼里,或许女儿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女儿嫁过去能换他们在人前的富贵体面。
至于要让她去做侍妾,简直是痴人说梦,她女儿嫁不嫁跟她没有一点关系。
文瑶没有理会三夫人日日来她铺子里闹腾,也没有理会魏明来威胁她,若不答应便不再将香料卖给她。
这一来一往事情便又闹开了。先前还在传文瑶与文渝之间的事,眼下又成了魏明要文瑶做侍妾的事。
谁都知道文瑶与魏明有过结,眼下莫名要文瑶做侍妾,要么就是起了歹心报复文瑶,要么就是看看中了叶氏香铺。而魏明仗着背后有荣国公府撑腰,谁都忌惮几分,大家都担心文瑶会被威逼胁迫。
而文瑶每日却跟没事人一样,照样忙自己的活,对她来说,与魏明越闹得水火不容,正好给了她接近香典司的机会。
叶氏香铺是香方铺子,并非是售卖的香料材的商铺,不能直接去香典司采入香料,但眼下不同了,魏明因为她不妥协不肯卖香料给她,她便能顺势去与陈戟商量,直接在香典司购入香料材。
陈戟得知此事,也见了她:“你既不是香料铺的掌柜,本官凭什么同意?”
他对今日能见文瑶是因为近日的叶氏香铺名声确实大,不得已要顾及几分宁远侯府与秦昭仪的面子。
文瑶坦诚道:“民女原本是在魏家的香料铺采买,但因民女与魏家二爷有过节,他不肯将香料卖与民女,所以才会冒罪来找指挥使大人。”
叶氏香铺每日卖出去的香方香品数百上千,所需的香料材数量非常大,早已甚过于沁香阁,这一点陈戟是知道的。
至于魏明此人无脑虚浮不成器,竟然狂傲到想将与太子有过婚约的女子做侍妾……荣国公也算是家门不幸。
想想近日荣国公让他吃了一肚子瘪,陈戟倒是乐得瞧见这些。
他打量了一眼文瑶,见其表面得体端庄,可到底也只是一女子,掩藏不住的那怯懦之态,能孤身来他,想来确实是走投无路了。
目色旋转间,忽然就笑了,他道:“倒不是不行,只是你该知道,你若从香典司采买香料与去外面商铺里面买,价格上是大有不同的。”
香铺掌柜能进香典司大仓采入香料,是有规定的程序,比如要按需缴纳采买的香税与市税,然后才能在合理的范围内去抬高价格出售。
而文瑶以普通百姓的身份采买商用,不仅要按照市价采入,也要包含香税与市税,这样一来,便要出去一大笔无端费用。
文瑶一脸为难,略略思索片刻,还是恳求道:“行商最注重名声信誉,民女能有今日实属不易,不想就此放弃,只要大人能同意,价格不是问题。”
陈戟有些意外,文瑶竟然就这么答应了。
原本他还因为吴仁清的案子心中忧心日后,又记恨荣国公此人过河拆桥,担心魏家以后也是个靠得住的,没想到文瑶亲自送上了门。
这送上嘴的肥肉,他没有理由拒绝。
且就叶氏香铺所需量来说,文瑶能从香典司采买香料,于香典司也是一笔额外的增收,将来也极其有可能取代了沁香阁。
但陈戟表面沉肃,摆出官威,提醒道:“本官可不与人儿戏,若是文姑娘中途反悔,本官便要问你罪。”
文瑶惶恐状:“民女无依无靠,若能仰仗大人,必定感激不尽。”
就这么商量定之后,叶氏香铺的香料便开始由香典司大仓之间供应。而看着叶氏香铺已经每日生意火爆,得知真相的魏明气急败坏就来找文瑶。
“当初求小爷卖香料给你,如今你忘了旧恩就找上了香典司,卸磨杀驴这一套,你文瑶玩得可是真溜!”
文瑶漠然:“交易而已,你既然断了香料材供应,我自然要寻求别的出路。”
见她一副单纯模样,魏明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能轻易就能从香典司大仓采买香料?那些税目你兜得住?”
文瑶转身:“与你没关系,无事就滚。”
这几日魏明对文瑶的怼骂,已经皮糙肉厚不在怕了,一点不怒,反而坐下来,兀自揣摩道:“看你这般自信,难不成是想要开香料材铺??”
文瑶没答,实在厌烦与他多说,转身去柜架上取香罐,然后身至香炉桌前,准备将香炉焚上。
魏明看着她,续了刚才的话:“不是小爷我自夸,没有小爷点头,你便是开了香料材铺也没用。”
他的话让文瑶略微顿了一下,却仍是没理,继续手中动作。她用香箸将旁边小炉里的烧透的炭夹入炉中,用香灰盖上抹平,置入云母片后将香品放在隔片上,最后用羽尘将香炉边沿的香灰轻轻扫拭干净,合上香炉盖。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一双纤长白皙极为的灵秀的双手做起这些事来,格外赏心悦目。
魏明就这般将她瞧着,见她一手扶着炉底,一手轻罩着,低眉闻了一下香炉里缓缓散发出来的香气,便似瞧见画中的天女洗浴焚香的一幕,无端叫人身心一热。
他见过太多好看的女子了,有清纯娇美惹人怜、妩媚张扬撩人心、温婉贤淑气质雅的……可文瑶的好看却不同,她的举手投足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纯净至雅,仿佛是壁画佛前那不染世俗,宁静且安然的添灯信女。
与她那毒舌狡诈的性子是截然相反之态。
起先让文瑶给他做侍妾,只是想折辱报复她,再把叶氏香铺收至囊中,如今脑海中却当真生出一种想要她顺服侍奉自己的念头。
魏明笑容猥琐:“若你真想开香料铺也不是不行,只要你答应我做了小爷的侍妾,小爷保证你不会像其他人一样会被查抄。”
他这话是变相承认了那些铺子被查抄是香典司蓄意为之,也应证了魏家与香典司果然存在相互勾结。
文瑶略微沉思了一会儿,再抬头时,魏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身边,极为轻浮地想摸她的手。
文瑶急忙躲开,极为恶心且震怒地拾起桌子上的香炉,砸到了魏明的身上。
炉子里无甚火势,文瑶的力道也并不大,只不过是把香炉撒了一地,不痛不痒。
魏明掸了掸身上的灰,一脸不屑:“呵,装什么清高!”
铺了里的其他人都在后面干活,唯有旁边的赵妈与文瑶在铺子前头,她见这动静也急忙撂下手中活,抄起旁边的笤帚将人扫赶至门口,嘴里骂道:“呸!好个死不要脸皮的,我们姑娘岂是你能妄想的!”
魏明被笤帚上的竹瑶扎得往后退,身边的随从也上前制止,几人就在铺子前争执了起来。
赵妈内心感恩文瑶,不想她一个姑娘就这么被坏人欺负,便将文瑶护在了身前,扯开嗓子道:“魏家是家大业大有权势,可怎么着?三十岁娶不了妻无儿无女,怕不是个没用的?”
说罢低头扫了一眼魏明的下身,蔑视道:“一副阴盛阳虚之态,看来就是有什么难言缺陷,才不敢寻个门当户对的怕丢了脸面!”
赵妈已是过四十岁的妇人,早经过人事懂得其中缘由,说出来的话也是一针见血,往人短处揭。
听得魏明佛然作色,霎时间就恼红了脸,却却因前几次在这吃了亏,不敢再惹来人群围观,恨恨地瞧了文瑶一眼:“你给小爷等着!”
除了魏明日常来闹,三夫人近日也会掐着时间点来。
文瑶收拾着地上的香炉残灰,赵妈忙把她扶起来:“文姑娘不妨回去歇歇,你若待在这铺子里他们便越发肆无忌的来寻你,这有我看着,一会儿我叫渝儿也来守着,你大可放心。”
文瑶觉得也好,反正这戏也已经不用再演了。
将近日的账簿都整理好之后,文瑶便去了青云楼。
吴仁清的案子前些日子重新审了,但魏璟却并未将先前的账簿呈上堂。
她知道魏璟的目不只是荣国公与香典司,而是想将其身后的人连根拔除,所以她当时也并没有将与魏家和香典司有来往一事及时告诉魏璟。
但眼下香典司私自改价香料,以次充好的证据,被她清清楚楚的留在了账簿之上,再加上有了万安的账簿,也算有了足够的理由彻查香典司与荣国公。
文瑶昨日便让青云楼的掌柜通知了魏璟,虽然她也不太想见魏璟,但这此事到底与自己的铺子有关,应当是见面说明,以免日后会牵连上些没必要的麻烦事。
将账簿都带到以后,文瑶便在的后院的帐房里面等着,但他没等来魏璟,却等来了三夫人。
原是三夫人最爱尾随人,上一次他便跟着文瑶来到了青云楼 没抓到与文瑶幽会的男人,这次便又是跟着来了青云楼,依旧不见人,又闹了起来。
文瑶一时无法,只得先将账簿放下,然后去见了三夫人。
此时尚早,青云楼还没有什么人,三夫人如同上次一般,想要挨个推门去找,却不想文瑶自己出来了。
“我与你们文家早没有任何关系,去哪也都与你无关,三夫人自己爱做一些龌龊之事,反而来肆意诋毁人,你不臊得慌吗?”文瑶应付这些人,真的是累了。
可三夫人一反常态的走上前,笑眯眯道:“文瑶啊,近几日是叔母不对,陪嫁之事确实该与你好好商量商量。不过老太太也说了,只要你答应什么都可依了你。”
文瑶掠过她,向掌柜表示了歉意后,便往外走。
有三夫人在这闹腾,今日一事,也只能作罢了。
见她要走,三夫人紧跟上:“我今日也特地来便是要告诉你,老太太松了口,已经同意将你父母的灵位送回静慈庵。”
担心文瑶不信,又道:“这个时辰估还早,你现下将灵位送回去还能赶回城。”
说完倒是真的走了,不再纠缠。
听见此言,文瑶思索片刻,不再犹豫,转身就去雇了一辆马车,跟着回了文府。
果真如三夫人所说,没有任何人阻拦,她便将父母灵位从文家祠堂带走了。
临走时,文老太太也一改和气面貌:“你一女子独去城外多有不安全,我让你叔母随你同去。”
文瑶虽然直言拒绝了,却始终拦不住三夫人执意跟在后头。
到了静慈庵,正门开着,可秒惠师父不在,文瑶以为许是又下山给人解忧去了,便自己将灵位送回了灵殿。
打扫一番后才燃蜡烛,摆供品,等这一切都做完了,后面跟着的人才缓缓进了庵门。
文瑶跪在祭台前,未曾转身,却听得身后的人忽然将门重重关闭。
随即一道幽幽声音至门外传来:“将父母灵位供在这荒郊野外,文瑶你可真是不孝。”
跟随而来的三夫人,不知何时变成了魏明。
马车内轻应了一声,没再问话。
予良瞧了眼天色,远天云霞渐渐暗沉,华灯挂满了长街,酒楼铺子喧闹肆起。
再有一刻钟城门便要关了,他略有些担心道:“顾侍卫还未进城,想来是又绊在路上了,殿下提前回京,恐怕也已经走露了风声。”
从甘州回京的这半个月月,大大小小的刺杀十几次,而临近汴京的这几日更是眼都未敢合。他本以为殿下是想早日回京,没曾想急着回来见人。
魏璟半阖着眼眸,一脸疲累:“等诏,明日再进宫。”
“是。”
予良调转了车头。
赵愈:“下官但求一死,只是莫牵连家人。”
赵愈的罪名足够他死十次,他对自己不抱任何能存活的希望。
魏璟见他还不算愚蠢,思忖了一会儿,倒也答应了。而赵愈为表决心,便也将近来所行之事,以及高家是否参与,都坦白了。
温贵妃生辰宴上文瑶与周云月遇到的凶徒,章王妃危在旦夕,都是煜王安排的人。目的便是阻止章王查案,挑拨魏璟与章王之间的关系。
魏璟听完并不意外,只说了一句:“如此说,五皇叔是早知道本世子没死。”
赵愈不敢隐瞒:“多是从高淮那得知,他在边境有不少眼线。”
赵愈为官多年,能揣测出几分上位者的心思,从灵州刺杀一案他便能看出魏璟如今对高家的态度,如今顺水推舟,以表诚心。
但同时也明白,他不会轻易信任自己。
于是道:“当年行宫大火之事煜王并没有沾手,多是利用他人,而高淮为首。是以如今极力阻止翻案的人便是高淮,世子只需略施计谋,便能引上钩。”
“再有一桩事,不知该不该提。”
魏璟道:“说来便是。”
“煜王似是早已经知道鹤老的下落,故意让人假扮,便是要阻拦鹤老回来医治太子殿下。不过这对世子来说或许不重要了,太子殿下与世子的头疾已经好了”
“如何看出五皇叔知晓鹤老的下落?”魏璟打断了他。
“殿下去年年关回京前,煜王派人去了一趟泽州。”
元宁帝见状便看向了身侧的皇后,示意可以将人带上来。
片刻后,从那宴席上便有个女子款款走向了皇后,随即又走到魏璟跟前行礼,声音娇柔: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来人是礼部尚书之女,因早知道今日要见太子,故而打扮一番。
玉貌花容,俏丽灵动,品行名声在京中世家贵女当中是数一数二的。
只是这一身穿着打扮却极为眼熟。
檀色素罗褥,团花纹气胸罗裙,碧色披帛甚至发髻头饰,都与当日文瑶参加温贵妃生辰宴时的穿着一般无二。
魏璟端着酒杯的手僵在那,双眼从她这身衣裙缓缓看向那张脸上,神色一瞬冷下,瓷杯也陡然被捏裂在手中,殷红的血一点点从掌心滴落。
太子一言不发,只是凝视,那凌厉的威压便如潮水般涌来。
那女子瞬间吓到失色,当即跪在地上。
魏璟收回视线,松了酒杯,面色恢复如常,起身离开了宴席。
魏璟从来就不是好说话的人,将她的腰揽近身前,手掌修长几乎要合握住那细软的脖颈,一点点拢紧。同时又不紧不慢地亲着她的下唇,温和地舔舐含吮,耐心地磨着,暧昧/欲念十分明显。
耳畔尽是起伏的喘息,与亲吻的粘腻声,眩晕感持续放大,文瑶不受控制的,喉咙里轻“嗯”了一声。
魏璟无奈松唇,瞧她一眼:“喘气都不会?”
文瑶脸色通红,嘴唇也被亲得红肿,像是熟透了似的,她失了力,软软伏在他肩膀不断地喘息。
魏璟抚上她的背脊,替她顺气。
车厢内光线昏暗,文瑶酒意上头,被这样吻了许久也几乎脱了力,蜷着身子,半闭着眼快要睡着。
第 33 章 033
虽晕沉,但仍旧没有忘记刚刚都发生了什么。
文瑶挪到一旁蜷着,不肯再靠过去,可是魏璟从后面将她抱起,又揽来了身边。
两人贴得极近,她浑身觉得闷热,好似煮沸了一般,偏偏身前的人身上冰凉如雪,抚过来的手令她浑身发颤。
她或许今夜就不该喝酒,她也想不通魏璟怎么好好地突然出宫了。
今日太子出席宫宴,他应该陪着,没有闲暇时间才对。
魏璟没有马车,影卫将马停放在褚府外的一条街巷里。
他立在马前,看着磨磨蹭蹭一点不想过来的人,丝毫没有耐心,“你可以再站远一点。”
文瑶根本不敢靠太近,“殿下若有话,可直言,我能听清。”
魏璟漠然:“孤能有什么话,左不过是一刀了结罢了。”
那他还等什么?
文瑶面色尽量柔和:“过往之事,没必要用生死来惩罚,或许也能有别的办法。”
魏璟冷嗤一声,没说话。一连见了两人,魏璟有些乏。
但他不愿意当真整日就这样躺在床上,尤其是告知他,若不好好休养伤口难愈合之后,更觉得殿内烦闷。
本以为是他的错觉,可眼下看来她那想离开的念头似乎也不是作假。
她也算不得心机多深,心思都极为直白地显在言行上,不难让人看出。所以知晓无望后,打了退堂鼓也未可知。
魏璟带着伤几乎坐了大半日,这会儿天黑了也不见躺下歇息,玉白实在看不下去,但知道劝了未必听,于是转了个弯:“殿下不是一直都知晓赵大人自己会找来么,实在无须挨一箭来推进此事。”
那箭的速度对自家主子来说便是救人也绰绰有余,他只能想到是故意为之。
魏璟目光回转,晦暗不明:“少说点话。”
玉白闭了嘴。
傍晚时分温贵妃也来了。她年岁已长,加上听闻魏璟遭遇行刺,一夜间便多了许多白发,瞧来当真是关心眼前这个孙子。
魏璟不习惯她如此为自己忧心,说了几句话便让人送回了宫。
终于不再有人来探望,常宁殿恢复了安静。
没过一会儿,刘太医带着药箱来换药,他还未近前,魏璟便问道:“她人呢?”
玉白心知问的是谁:“舒姑娘在房里,整日都没出来。”
“怎么了?”
“属下不知。”
刘太医也茫然:“不是殿下吩咐下官来的吗?”
魏璟皱了皱眉,起身往外走。
“殿下您伤还没好,这是要去哪儿?”
玉白欲上前扶,被抽开手。
“不必跟着。”赵六郎怔了几息,有些不敢相信,然后略显慌乱的扶手回了一句“文姑娘”。
想起里头的那位,一脸苦笑:“文姑娘今日恐怕来的有些不太凑巧……”
文瑶不明白其意,只道:“画是我让张伯出手的,既然六皇子疑心画是假的,我可以进去解释清楚。”
“可以是可以……”
赵六郎犹疑了一下,还是弓腰作了个“请”的姿势,把人领上了楼。
雅间里,五皇子尚在欣赏一众名家法帖,六皇子则还在一旁向魏璟吐苦水,数落赵六郎。
原本得知是赝品他就恼着,再与赵六郎几番争执,更是怒意腾腾。瞧见赵六郎把人带进来时,气冲冲地就从里间往往外走,直言就要把那当铺掌柜一道抓起来,可没曾想,来的是一姑娘。
破口而出的话停在了嘴边,顿了顿,才道:“以下犯上胆大包天之事本皇子料你一个姑娘家断不敢做,你且告诉本皇子,到底是何人在诓骗本皇子!”
他这话是对文瑶说的,可却瞪向后头的赵六郎,将他一起骂了。
赵六郎这下不与他争论了,走到文瑶的身旁隔开那侍从,才回身道:“我还是那句话,六殿下既然坚信画是假的,何不将画拿出来当场辨一辨!”
六皇子昂着脖子:“有何可辨,假的就是假的!”
赵六郎懒得理他,转头看向文瑶,扶手道:“文大人博古通今,论书论画最有讲究,想来文姑娘也尽得真传,烦请文姑娘替在下证明清白。”
里间幕帘后的两人忽听见此话,也都顿了手中的动作。
魏璟眉目微蹙,抬眼看向外间站立的人,不知她又是如何掺和了画卷之事。
五皇子倒是先搁下手里的法帖,起身走向外间,一脸笑意:“不是说芙蓉当铺的掌柜是名男子么?”
文瑶闻声抬眸,这才发觉,这雅间里除了赵六郎与六皇子,里头竟还有两人。
昨日在大仓她不敢与魏璟相见,可眼下却是避无可避的迎上了他的目光。
他坐在那,容色淡淡没有任何表情,似是从未认识,亦没有过多的停留,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文瑶猝然对上他的双眸又些愣住,但也很快稳住声线,朝走近了的五皇子福了身:“回五殿下,《江山图》乃民女偶然所得,托给芙蓉铺出卖。”
五皇子“哦”了一句,问道:“既然画卷是在你手里的,那你又如何证明那是真迹?”
文瑶道:“若为临摹赝品,落墨设色自然不古,不难辨。也可从画上所提的行书辨识,字迹可仿其韵难同,所幸画卷提字之人尚有文书在翰林的书阁,五殿下只需让人一查便知画的真伪。”
《江山图》因绘制着边境塞外地貌,必要时能当作军事舆图,是以当今圣上才会一直想寻回此画。可到底不是出自名家之笔,众人难以辨认,且真正知道画卷上详细绘图及行字的,也只有翰林院那帮人了。
分明一查便能知画的真假,却要先手将画毁了。
文瑶觉得,画是不是赝品其实无所谓的。有关系的是买这画的人是赵六郎,而赵六郎又恰好是东宫的少詹事。既然画毁无法对证,拿着假画卷呈御前邀功的事,最后必然会落到太子的身上。
先前出现不好的预感,此刻已经豁然。
五皇子听完此话,定睛看着文瑶:“你知道的,倒还挺多。”
文瑶却略过他的目光,冷冷道:“民女所知岂能有诸位殿下知道的清楚。民女只是觉得,假若当真有人临摹赝品,那翰林院的人无疑嫌疑最大,而非是无凭无据去当铺砸铺子伤人!”
说完她又扶手弓腰:“民女卖出的画并非是赝品,还请诸位殿下明鉴,莫要再乱伤无辜。”
文瑶便那么站在那,那包裹着的布条鲜红刺眼。
赵六郎便是猜到了燕郊会如此,却怎么也没想到他还把文瑶给伤了,心中顿时愧疚不已。
他又悄悄瞧了眼里间一直默然坐着的人,神色此刻依旧没什么波动,便也顺着文瑶的话道:“方才我便是这么说的,只消拿画出来对比一番,若那画是赝品,我自是认罪认罚!”
“我……”
此番话听下来,六皇子从恼怒逐渐变得有些心虚。
画都已经让人扔了,他一时半会儿去哪儿找?
但他实在是个不会撒谎的,如实交代:“画卷被我扔了,没办法比对了!”
赵六郎闻言当即就不干了:“好嘛!六殿下都把画弄丢了还这般理直气壮,这要是找不着画,我岂非要背一辈子黑锅!”
六皇子争理道:“你方才若不与我吵,能如同文姑娘一般好好说,我怎么会不听!”
“六殿下听风就是雨……一个外行人告诉你是假的,你轻易便信了!我便是有十张嘴也拉不回你这头倔牛!”
“我……我那也是想为父皇寿辰礼!”
眼瞧着两人又要掐起来,就见魏璟忽然起身走来:“行了,画卷之事到此为止。”
他今早才进宫,尚未来得及述报边关军情就被唤出宫寻画,又岂能不知他这个父皇是担心他贪功有所图。所以这《山河图》终究只是个幌子,不管最后是真是假,结果都是一样。
而赵六郎便是知道如此,才非要与六皇子争个对错,甚至想骂醒他被人利用都不自知。
可如今太子不愿追究,他便也不再多言。
但偏偏六皇子心有不甘,一边懊恼自己轻易信人,一边又担心把话毁了圣上责罚,便道:“可画弄毁了,父皇定会责罚于我,三哥可要帮我想想办法!”
魏璟睨了他一眼,突然问:“你将画卷丢哪儿了?”
六皇子支支吾吾,只说让人撕毁给扔了。
五皇子却道:“其实倒也不必担心,父皇只在意画中舆图,只要向父皇说明是一场误会,再临摹一副便是。”
说着,转而看向魏璟,“一向听闻文姑娘书画双绝,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不如请文姑娘临摹一副,如何?”
魏璟腿已经往外迈了,仿佛没听见此言。
倒是文瑶杵在那,想着若是能重新描一副也不是不行,至少赵六郎不会被圣上怪罪,也不会牵连……
“还不走?”
文瑶的思绪忽然被打断,魏璟已经折了身,朝她这看过来。
白日天晴,夜里又下起了雨,魏璟想起某个狡猾无比且十分会哄骗的人便也顾不得许多。
文瑶的房间就在常宁殿后侧,过了一条长长的甬道便是。
魏璟来到房门口,廊下灯笼亮堂,可房门紧紧闭合,里面漆黑。
他耐着性子试着敲了一下门,无人回应,便一把推开。
里面果然空无一人。
倒想看看她如今,还能有什么手段。
文瑶却突然沉默,站在那,实在不知接下来该怎么说了。
早起仍是雨蒙蒙的,文瑶给褚老夫人请安后,便去了医馆。
刚下马车,便看见前几日在街道上救的小男孩带着父母拎着好些瓜果蔬菜,在医馆面前徘徊。
文瑶本打算忽视,奈何那小男孩一眼便认出了她,小跑上前,拉住她的衣袖,唤她:“姐姐!”
文瑶那日来不及遮掩,可今日她是男子扮相,容貌都稍作了些变化,这小孩竟如此眼利。
小男孩拉着她的衣袖,扯到身后的父母身边:“娘,爹,这是救我的姐姐。”
夫妻俩一听赶忙拉着小男孩一起磕头,妇人解释道:“这孩子自小顽皮,那日随我出门,闹着要去买糖丸,我一时不依他便撒气跑了!他爹又挑担子出摊去了,我绕圈找了半日也没找到人,回来才瞧见他摔破了头,幸而大夫及时帮着处理了伤口。”
伤口是有些大的,像是从高处摔下来,两夫妻又独有一个孩子,后怕不已。养了几日伤,有些好转了,便亲自登门道谢。
见他们下跪,文瑶终是扶起他们,没有否认:“不必客气。”
又看了一眼小男孩头上的伤口,嘱咐道:“已经在恢复了,你以后不可再顽皮了。”
小男孩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细白牙齿:“谢谢姐姐。”
夫妻俩听见这称呼,有些尴尬,但也没有阻止。
文瑶带他们进了医馆,又帮着重新清理了伤口,送了些涂抹祛疤的药膏,才送着人离开。
再回身时,不知为何,那种被人暗中盯着的怪异感觉突然又出现了。
也不只是今日,最近这几日都是如此。
可她四下观察了一下,又没发现哪里不对劲
文瑶站在原地,想起适才小男孩认出她,莫名有些忐忑起来。
“云初,我们先回去吧。”
“啊姑娘今日不是要给人施针吗?”
“并不是紧急的伤势,先别管了。”
三年过去,一直都相安无事,文瑶自认为隐藏得很好,是以这一年也松懈了许多。
唯有那日救人,不曾戴帏帽。
可算算时间也只是停留了一炷香的时间,总不至于这么凑巧。
他不过是一时兴起,发了癫,兴许等他反应过来,知道自己于他来说只是个下人,就不会如此了。
她难过地趴了一会儿,再起来时,已经清醒了许多。
以现在这样的速度,魏璟的头疾最多还有三个月,就能好全了。
入秋后,她一定要离开。
第 34 章 034
文瑶搬进魏璟的书房,西院里的人并没有察觉不妥,只是一直随在魏璟身边的人却知两人之间已有不同。
陈管事面上与往常无异,但态度却客气小心起来:“舒姑娘如今住的原是殿下的书阁,因昨夜仓促,许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添置,一会儿便着人进去重新收拾。”
昨夜魏璟把人抱回来的时候,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匆匆忙忙搬了一张床进去,便不敢没敢再让人进去。
文瑶道:“不用了,这样挺好的。”
她留不了多久,平白给她添那么多东西,让人误会。
陈管事劝道:“舒姑娘不必如此客气,你为殿下医治,又帮了这许多忙,理应受得这些待遇。”
文瑶直言:“我只是帮殿下医治头疾,并没有别的念头,陈管事说的那些东西,我用不着的。”
陈管事见她坚持,也不再多言。
第二日卯时,褚峥来向元宁帝请辞,还未说上两句便听见宫人来传,太子连夜离开了京城。
元宁帝眉头紧皱,当即唤玉白前来问话:“可是出什么事了,太子怎么如此着急离开?”
“回圣上,并没有出什么事。”想想昨夜自家殿下盛着滔天怒火离开,玉白到底没敢直言,只躬身回道,“殿下是因有事去了江陵,过些日子便回来了。”
元宁帝纳闷:“他好好地去江陵做什么?”
玉白低头:“许是为了褚家”
人在褚家,这么说应该也没错。
旁边站着的褚峥一脸懵,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春繁如锦,和暖怡人,倚在园墙的海棠花半含着朝雨,莹莹如碎玉。
绿水中映着岸边台榭,廊下人影绰绰,都忙着候汤煮茶,一会儿奉去那西园的正厅里。
今日宁远侯夫人顾氏在西园设了个花宴,请了不少官家夫人前来。虽说是观花饮茶,可实则都是为了顾氏的美容香方而来。
大朔香品盛行,除去佩戴熏香及香药,近年来的美容香方也颇受京中妇人们喜爱。而顾氏作为一个痴迷香方的人来说,能入得了她眼的香方,那必是极好的。
但今日一瞧顾氏,便见她的肤色何止是极好,说是容颜回春都不为过。
“夫人这肤色白净如瓷玉,方才走来可真真是与那二八娇娘无异!”
“可不,竟养得这般好肤色,叫我们险些不敢认!”
众人围着顾氏左瞧右瞧,无不惊叹羡慕。
回想半年前顾氏因小产亏了气血整个人憔悴蜡黄,仿佛老了十岁。可今日再见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细纹黄斑瞧不见,整张脸白里透红十分的好气色,哪里瞧得出已是年过四十的妇人。
众人略略寒暄几句,便都忍不住追问道: “夫人快与我们好好说说,这到底是何种香方竟有如此奇效!”
顾氏坐在上方,身着青莲团花长褙子梳着高髻,眉目含笑仪态娴雅。她嘱咐众人先别急,然后卖关子道:“说来你们都应该认识的,且我敢保证她所调香方,在这京城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众人闻言,愈发被吊起了胃口。
宁远侯府的香方香品大部分是宫廷调香师调制的,能得顾氏这般高的评价,确实说明对方是个顶厉害的。
但还没来得及细问,顾氏右侧的粉衣女子突然开口:“姨母可是在沁香阁得的香方?”
整个京城也就只有沁香阁最受欢迎,里面的面脂、香油、香方最受京城女子喜爱,甚至连宫中的贵妃娘娘都在用,香方出自那儿应该最有可能。
顾氏却摇头,笑说:“沁香阁的东西虽好,但我用着都无功无过,到底不如你们年轻用了好。”
碍于这沁香阁是王语然外祖家产业,顾氏说话留有分寸,但其实她心里对沁香阁是嗤之以鼻。
香本为雅,可沁香阁的香只为利,失了本性,便只剩了些富丽淤泥之味。
顾氏又解释道:“‘咳唾千花酿,肌肤白和香’,我近来所用的香品名为十香丸,出自前朝的叶氏一族,据说前朝的淑嘉皇后终年都用此香方,到五十岁缠绵病榻时仍是一副花信年华的样貌。”
叶氏一族的制香年历已有两百年之久,是前朝宫廷制香师,而十香丸便是当时盛极一时的宫廷香方。虽然前朝亡国已经有五十年之久,但一说起叶氏香方却无人不知。
听闻顾氏得了叶氏香方,众人心情无不激动:“果是如此,夫人定要给我们也引荐引荐!”
“好东西自然要与诸位同享。”顾氏犹豫道:“只是这般唐突,不知她愿不愿意……”
正说着,外头的婆子来回禀,说人已经在偏厅候着了。
顾氏一喜,忙道:“快快请进来。”
前院的偏厅,女子身着白茶色窄袖褥,淡绿百迭裙,丝带束髻左只一支莲花簪为饰,玉面淡拂,静立在廊下。
郑婆前来唤她:“文姑娘,夫人有请。”
文瑶点头,道了谢,便跟着郑婆穿过花廊往西园里去。
宁远侯府的西园名传京城,园中凿泉脉为池,砌石架舫。又以苓藿、丁香为树,灵璧为山,花厅的房梁柱以黄檀制成,白檀为桌,内置一架大檀木落玉屏风,而旁边的大方桌则是沉香木雕和薰陆垒的城郭。
这般穷奢极侈的以名贵香料打造府园,在公卿大臣中是独一位。
不过这园中香物皆是宁远侯与先皇平定外藩所获,先皇知宁远侯爱香便尽数赐予他,而当初打造西园时,当今皇上还亲手在那檀木屏风上绘了一副《落玉图》,可谓是恩宠至极,因此能来此游园的也无不是京中贵族。
文瑶从前倒是与人来过一回,只是时过境迁,如今再踏入这西园时,她早已不是当初的身份。
穿过花廊,府中婆子将她领进屋内。
她向顾氏福了身:“夫人安好。”
“甚好甚好!”顾氏忙拉过文瑶的手,喜道:“难为你今日肯来,快坐。”
婢女端来座椅就放在了顾氏的身边,而厅内的诸位位夫人们则无不惊奇地看着这一幕。
文瑶是谁,京中无人不知。
她的父亲文景修生前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而文瑶又与当时还是皇子的太子两情相悦,两人一早就订下了亲事。
不过那都是以前了,自文景修获罪以后文家就落败了,文瑶又被传是个八字凶煞害亲缘被赶出了文府,怎么突然与顾氏这般亲络了?
众人掩嘴私语,而一旁的粉衣女子则面色色难看到了极点。
粉衣女子是荣国公的嫡孙女王语然,亦是当初太后亲定的三皇子妃,奈何彼时还是三皇子的太子只一心要娶文瑶,故而王语然十分怨恨文瑶。
厅内一阵安静,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悄悄地打量着文瑶。
都说文瑶早几年沦落街头过得十分清苦,可如今这容色姝丽倒是出落越发标志。
不过她如何会有叶氏的真传香方?还能亲手调制?
众人抱有一丝怀疑,王语然却沉不住气,直接问道:“文姑娘这香方是何人帮你调制的?”
她是无论如何不信一个流落市井的文瑶会调制香方,八成是有人帮忙,想借机攀上宁远侯府。
“此香方乃叶氏所出,你莫不是邀他人之功?”
王语然能来参加今日的花宴,文瑶一点儿也不意外,她对上那充满讥讽的眼神,不躲不闪:“王姑娘误会了,香方是出自叶氏,但也确实是我亲手调制出来的。”
“哦,那你有何证据?”王语然不依不饶,颇有些为难之意。
“王姑娘一向这般揣度人心吗?”文瑶面容清冷,反问了她一句。文瑶坐在另一辆马车里,倒是别无他想,只觉得魏璟之所以如此,也是出于礼节。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刚驶入东街,就因街头人群围观堵路,被迫停了下来。
文瑶稍稍掀开帘子,便见前方不远处的自己经常采买香料材的铺子围了不少香典司的兵卫,瞧那阵势应该是在封店查抄。
见外头围观的人群逐渐增多,一时半会疏通不开,文瑶干脆下了马车,步行往前。
张裕徳身穿着官服,不便前去插手,只派人前去打听问何时能行,可不等他说完,魏璟也掀帘子下去了。
铺子外头沸反盈天。
铺内,香典司的指挥使陈戟将账簿拢在手里,一面威严赫赫道:“价格与账目有出入,私自抬价违反香典司律法,本官有权查抄!”
跪在地上的掌柜却不服香典司的判定,极力抗争:“香典司是有规定不能私自抬价,可近来香料短缺从香典司购入的价格也上涨,我也只是在此价格上涨了半层,何来的抬价!若香典司真为百姓着想,怎么不去查那些高价出售,此次充好的铺子,反来欺负我们这些老实人!我宁死也不服!”
东街大部分香料商铺都是外来商贾,做的也是糊口生意,无权势靠背,便是平常也会受些排挤。
如今铺子莫名被查抄,毫无辩驳的机会,直接定了罪。
陈戟却冷哼一声:“证据确凿,你要不服便去大牢好好想明白!”
言毕,旁边的官兵直接将其拖拽走。
外头的围观的百姓见此,却无不拍手称赞。
“难怪最近香料价格涨这么快,原来就是这些不良商铺从中谋利!抓得好!”
“如今的香料价格已经是从前的两倍了!再不惩治,岂不是要翻天!”
掌柜听见此言,恨意腾腾,百般挣扎:“我吴仁清无愧于心!是香典司以权谋私!是香典司压榨百姓!”
只可惜他的话很在人群的叫闹中显得尤为微弱,没有人会听,亦没有人会信。
被强行拖走后,铺子里还追出来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女孩,抽噎地哭着,一边喊道:“我阿爹是清白的,你们不要抓走我阿爹!”
“你爹要是清白,这些百姓就得受累!”铺子查抄,但罪不及家人,陈戟将小女孩拽住,又看向吴仁清,“回去告诉你娘,若不安分便是同罪!”
小女孩却不听,只觉得面前的人是抓她阿爹的坏人,对着面前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
陈戟吃痛一“嘶”反手将小女孩用力甩开在地,面色发怒,抬掌便要打。
掌未落,一只纤手快速将小女孩拉向旁边。
文瑶蹲身将小女孩护在怀里,刚起身,边上的人群为了看热闹往里一挤,文瑶被人推搡着崴了脚,失了重心地往前栽。
原本就下马车来寻人的魏璟,将将赶到。他伸手拉住文瑶的胳膊,把两人往后身侧一带,这才避免了脸磕地及被踩踏的危险。不曾松手,又将人拉出了人群。
陈戟看着突然闯来的两人,怒从心起,不管三七二十一,喝令要将人抓起来。
予良想出手制止,倒是被赶过来的张裕德抢先了一步。他瞧见此慕,惊呼大喊“陈大人”,方才止住这又叫他汗流浃背的一幕。
陈戟先是示意手下的人先把人带走,然后才回身看向张裕德:“本官办案,张大人这是何意?”
旧案之后香典司大清洗,陈戟是由地方升任至香典司的,未曾见过太子。张裕德原本打算附耳过去说明情况,突然被予良一个眼神示意,急急止住了要凑上前的脸,改揖礼道:“下官正巧要去拆铺子封条路过此地,方才那姑娘是下官故友之女,还请陈大人方便一二。”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陈戟也不想将事情闹大,便也卖了张裕徳一个面子:“本官今日还有要务在身就不予计较,若有下次决不轻饶!”
张裕徳赔笑称是将一众人送走。
马车前,文瑶牵着小女孩,急忙蹲身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小女孩哽咽了几声,抱着文瑶大哭了起来:“瑶姐姐,他们抓走了阿爹,呜呜呜!”
“我阿爹从没有做过坏事,他们为什么要抓走阿爹!”
文瑶抱着她,轻声安慰道:“小瑶不怕,你阿爹没做过坏事,会平安回来的。”
铺子已经被封了,小瑶家又离得远,文瑶不放心,决定先把小瑶送回家。
她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并不太好的魏璟:“殿下恕罪,民女今日不去看铺子了。”
魏璟没说什么:“先上马车。”
见人又傻愣在那,便问:“你不是要送人回去?不上马车怎么送?”
文瑶听见他这么说,也没犹豫,将小瑶扶上了马车。
一路上小瑶都趴在文瑶怀里哭,她很担心她阿爹被抓走后再也回不来,又道阿娘肚子里还有小宝宝,若是回不来,阿娘也会很担心。
文瑶不忍,只能一直拍拍她,安抚住她的情绪:“你阿爹若只在香典司规定的范畴内涨价,香典司绝不能罔顾律法胡乱抓人,只待查清楚,你阿爹也就能回来了。”
“真的吗?”
“嗯,朝廷律法无人敢不遵守。”
文瑶这边说着,心中一边回想最近一个月来,汴京城里已经不知道有多少香料铺因此被查抄,那些定罪为私自抬价,有没有进一步核实审理却从未公布出来。
她不由得看向对面坐着的魏璟,但想想,还是没有问出口。
等将小瑶送到家后,天已经擦黑。
文瑶目送着人进去,才回身走向马车。方才从人群冲出来,只想着赶紧将小瑶带到安全的地方,便没顾及自己的脚,眼下痛意上来,却有些难使上力气。
魏璟站在巷角的马车边上等她,瞧着她脚步一重一轻地拖着腿走来,眸色逐渐暗下:“你现在的胆子可真是大,为了救人,连兵卫的刀口都能闯了吗?”
官府查抄,有不从反抗者,连罪是小,若刀剑无眼见血也是常有之事。今日香典司拿人,携十数位兵卫,便是要显权立威,如此阵仗冒然闯去,便是伤残在刀口,都只能认了。
文瑶知他是好意,遂告罪道:“我与吴掌柜认识,他今日被香典司带走,我不能眼瞧着小瑶一个人在那。是民女擅自做主给殿下添麻烦了。”
魏璟不说话。
只是认识便值得这般相待。他倒是不知,这四年里竟变得这般好与人相处。
旧街市灯火阑珊,巷口昏灯下透来的半斛光照在那抹纤细的身影上,鬓边碎发轻盈停鼻间,那背脊单薄地好似风一吹便能散,却偏偏笔直而立。
不见半分后怕,且丝毫不顾及自身地,直言问:“殿下,香典司的定了罪的案子可还会上交刑部?”
文景修曾经是户部侍郎,一些大致的流程,文瑶知道一点。
魏璟面色虽冷,却也回了她:“香典司只是查抄民间商铺,不涉及死刑大案,刑部一般不会过问。”
文瑶怔然:“一连数家商铺被查抄罪名皆相同,难道就不怕判错吗?若是如此,香典司有虚假冤案,岂不是无处申辩!”
魏璟不置可否。日暮渐沉,四下宫灯张挂,光华璀璨。今日一早宣帝随几位皇子去猎了几头鹿,一高兴,便在今夜设了鹿宴,邀了一些大臣前来共享。
宴席间该来的都来了,唯有魏璟迟迟未到。宣帝派人去催了,然后目光扫向席间,寻文瑶的位置。
好半天才看见她独自坐在角落,原是瑞王妃在照顾魏柯,故而没来。
内侍见状,立马将文瑶唤上前来拜见。宣帝对她没什么印象,只是那日在召见魏璟后方才想起,是自己给两人赐得婚,便想要见一见,也好问一问她与魏璟的情况。
只是可惜面前的女子对答入流,端庄得体,没让人寻到一丝错处,也问出个什么。
宣帝便赞了几句,赏了果酒要让其退下享宴。
旁边姚贵妃何其精明,听出宣帝的意思,将她唤住:“本宫记得你与太子良娣好像是认识?”
文瑶面色紧了紧,回道:“回娘娘,也只是从前认识。”
当着宣帝的面,她不敢提及文家与纪府的关系。
姚贵妃道:“她那个身子一天比一天弱,你可别像一样不争气,早些为王府诞下子嗣吧。”
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说来你也与世子成婚有三个月了,怎么还不见动静?”
她先前听几个守夜的宫女说,两人好像分床睡,所以故意当着宣帝的面说起此事。
文瑶做脸红之状也不答她,只恭敬地回道:“多谢娘娘关心,我一定谨记娘娘之言。”
姚贵妃没兴趣再见她装下去:“行了下去吧,西域特供的果酒你可别浪费了。”
文瑶回了宴席,看着那果酒发难,心道魏璟怎么还不来,他若再不来,她便要因浪费酒而治罪。
巧得这时,接连好几个官夫人来与她寒暄拜见,问长问短,末了还都要给她敬酒。
文瑶都不认识她们,却架不住她们的热情,很快将她的坐席位置推向了众人的视线。
她没有酒量,春杪欲替她推拒,那头姚贵妃已经派了宫女过来,接过那果酒壶,立马替文瑶斟了一杯。
“世子妃,娘娘说了,这圣上御赐的果酒,若是不喝完,可是要罚罪的。”
便是周围还有人,这宫女说话也含带着威胁,丝毫不怕。文瑶也反应过来了,面前这些人都是姚贵妃派过来的。
只是她不明白,这酒为何非要她喝?
香典司独立于六部之外享有特权,最上头监管之人又是当朝尚书令,除非直达御前,否则除了朝中官员涉事其中,会有大理寺,都察院共同审理,其余一概不会过问。
见魏璟此般态度,文瑶也垂了眸:“或许不是不审,只是无权势所依。”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是她看不透,多此一问罢了。
文瑶的声音很轻,落在人心里却是无端一沉。
让那本要安慰出口的话,停在了嘴边。
似架起一道永远无法跨过的隔阂,两人都止了声。
“这还用想吗?若真是你调制的,你早该拿出来炫耀了,何必等到今日!”
王语然见到文瑶就冷静不下来,恨不得上前去撕破文瑶的脸皮。
可顾氏眼色一沉,示意她这般言语无状会有失了身份,这才冷哼一声,冷讽道:“文姑娘能调制此香方,倒真不失一个攀上权贵的手段!”
文家落魄,文瑶要是能攀上宁远侯府,那可是不愁未来。只是,有王语然在,这关系恐怕不那么好攀。
众人喝茶看戏,只将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面对明晃晃打量和鄙夷的目光,文瑶淡然而坐,柳眉下的双眸无波无澜没有丝毫怯懦。
依靠权势又如何?
她能走到今天靠的都是她自己,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她也根本不在意别人眼下如何看待自己的,她只知道这些官夫人们别的没有,就是钱多。而她不妨抓住眼下的机会,把叶氏香方的名气扩大出去。
文瑶没有过分谦卑,只是认真回道:“我幸得叶氏香方,只想着将香方调制出来讨个营生便是,无其他愿想。”
都说相由心生,文瑶这般柔毅不屈的模样,倒是让众人生了几分恻隐之心。曾经的高门贵女沦落到靠手艺讨生活,也是无可奈何罢了。便是有心攀顾氏,也凭的是真本事。
倒是荣国公府的王语然自小被骄纵惯了,言语无状说话是个尖酸刻薄的。
有夫人便同情道:“难为你愿意做这些活。”
面对王语然这般羞辱,文瑶仍能从容应对,顾氏心底里也多了几分欣赏,这才接了话:“是这样说,文家那几个妇人见识短浅,瞧瞧多标志可人的姑娘,竟也能狠得下心。”
文瑶的母亲曾经为顾氏调过香治理过她多年的失眠之症,故而对文瑶也一直带有几分好感,不过她更欣赏的是文瑶不畏人言,清风独立的性子。
她道:“‘咳唾千花酿,肌肤白和香’,你们方才急着要的方子,可就是出自文姑娘之手,多亏了有她,我这脸色才能一日比一日好。你们也不知,就连那礼部侍郎蔡大人家的夫人也从她这取了个香方,人家两口子浓情蜜意的,没两个月便有了喜事。老来得子,可真是听着都叫人高兴。”
顾氏这一番话,可把各位官夫人们的心彻底给说急了。
顾氏容颜回春,连徐氏用了香方都怀孕了?
要知道那礼部侍郎蔡甸是个老顽固,年少不愿成亲,挨到三十多岁好不容易娶了一个年轻媳妇,却日日埋头朝政之事让媳妇独守空房,这十余年过去一直无所出,急得老太太焦心害病,都闹到皇上那去了。
可文瑶给了个香方,就让徐氏怀孕了?
众人蠢蠢欲动心道,这叶氏香方果然名不虚传。虽然她们表面上都是风光富贵的正室,可抵不过岁月无情,各自的夫君又偏爱那年轻漂亮的,三天两头往侍房里钻,她们心里憋屈却又无可奈何。
再退一步讲,即便已经看开了此事,可试问有哪个女子见自己容颜衰退会不伤感哀愁呢?
便有人先忍不住开口问道:“文姑娘心思灵巧,可帮我来瞧瞧,我这肤色暗黄还有得救一救?”
这个也走上前拉着文瑶的手急道:“文姑娘也帮我看看,我这皮肤老爱长豆粒儿,这如何调?”
“我这脸上的黄斑……”
“还有我……”
有人起了头,几位夫人们争先恐后的要文瑶调制美容香方,文瑶不敢擅自做主,瞧了一眼顾氏向她请示。
顾氏看着弯眉笑着,回了文瑶:“烦劳文姑娘了。”
郑婆方才端来笔墨,又耗费了半个时辰才详细记录好了各位夫人的需求。
待园会结束,诸位夫人一一拜别顾氏并对其表示万分感谢,顾氏得了面子心里甚喜,转头便又去夸文瑶。
文瑶忙道:“女子肤色要好多取决于内调心态,外养睡眠。这原是夫人与侯爷恩爱有加,保养得当之功,文瑶也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如此谦虚不居功,顾氏越看越觉着喜欢:“今日园会可是累着你了。”
“文瑶该多谢夫人才是。”
言毕,文瑶便又蹲身一拜。
今日顾氏特意帮她,她心里是感激的。
但她也明白,天下没有白帮的忙。
顾氏忙扶起她,拉着她的手,笑弯了眉眼:“没得这些话,我呀,偏生就喜欢你这样的可人儿。”
太子连夜去江陵是为了褚家?
他面容慌张起来,莫非是褚家出事了?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默然对视。
“殿下”另一头,静慈庵的所有门都被锁得死死的。
魏明尚在劝文瑶:“你日后跟着进了我魏家,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你父母的灵位由我来供着,如何?”
他的声音由远及近,走向灵殿。
入夏的静慈庵幽凉寂静,廊下无灯,唯有殿内的一拢烛火昏昏晃着,照着那跪着笔直的背影,纤柔清冷,惹人怜惜。
魏明仿佛已经看见了那跪在灵殿前的人满脸泪花,娇柔破碎。
他缓了缓步子,反倒是不急了。
眼下这静慈庵中前后无人,佛前庵堂间,只剩了他和文瑶,便是逃也逃不出哪里去。
文瑶侧眸看了他一眼,继续焚烧手中的纸钱:“这是往生灵殿,你来此,是打算自我了断吗?”
灵殿门很宽,能从门外瞧见里面的引路菩萨双足踏着莲花尊,头戴莲花冠,右手持香炉,左手持着专门为亡灵引路的莲花巾幡,天衣庄严,目视下方。
陡然抬眸便见到这么一尊巨佛像身,魏明心底莫名生了些寒意,咽了口唾沫,收回了步子,没有迈进殿门,只道:“文瑶,你知不知道小爷我最讨厌的就是耍小聪明的人,所以我奉劝你,最好不好惹怒小爷。”
文瑶问道:“所以你到底跟来做什么?”
“小爷能来做什么?这荒郊野外,天幕暗沉,小爷当然是来保护你,免得你被坏人欺负了去。”魏明语气轻佻,话中之意也十分的露骨。
“我不会进魏家,你死了这条心。”
“是吗?这或许已经由不得你了。”魏明背着手,停在外头,对着里面一阵打量,然后阴阴笑道:“小爷已经给过了你机会的,你不好好珍惜,非要玩欲擒故纵,那小爷也只好舍身相陪了。”
文瑶攥紧了袖口,尽量让自己镇定。
她一早知道文老夫人没那么好心,但却怎么也没有料到她竟然跟魏明勾结在一起,想毁她清白。
既然是有备而来,恐怕浙安里的所有出口都已经被封死了,文瑶深深吸了口气,决定不做无谓的挣扎。
她回头:“我如今还是罪臣之女,进入魏家对你来说没有任何益处,何况我曾经有过婚约,你难道就不怕吗?”
“文瑶你未免太小看小爷了,我难道会怕这些吗?再说了,你与太子的婚约早就解除了,既是自由之身,跟了谁都无所谓,不是吗?”魏明知道她在拖延时间,但漫漫长夜,陪她多说几句也无妨。
文瑶又问:“你今日说开香铺一事,需要你点头,是何意?”
“你问这个做什么?”
“如你所说,我想开香铺,但想着被查抄的香铺实在太多,心中有些忧虑而已。”
见她当真如他猜想的那般,魏明有些得意道:“今日之后你就该跟了我,还开什么香铺!”
文瑶顿了顿,道:“叶氏香铺始终是叶氏香铺,不管如何与魏家都不可能有半点关系。”
文瑶这话说的很含蓄,算是变相的回应了魏明的那句话。
言下之意就是,即便是进了魏家,叶氏香铺也依旧是她文瑶的。
魏明也听出了其中之意,觉得文瑶很是识时务:“你的那些铺子,小爷也看不上。你想打听的那些事我暂时无法跟你细说,但有一点你大可放心,这汴京城里都是我魏家说了算,你日后想开几间香铺都成,可懂了?”
文瑶拨了拨火盆里烧着的纸钱,又问:“你与陈戟关系很好吗?你他竟然能听你的话。”
“他算什么东西,要不是有荣国公府相帮,他如今还只是个凿船的,哪能当上这京官!”魏明说得愤慨,也不设防,直言道,“你如今寻了香典司供你香料,以陈戟的性子不啃你骨血吃你肉,怕是不会答应你。”
“如此说,吴仁清的死,与万安沉香也是与他有关?”
魏明突然阴了脸,追问道:“你哪听来的这话?”
文瑶没再搭话,又去拿了一捆纸钱解开。
外头起了风,将祭台上的蜡烛与烧纸盆里的火焰吹的升起明灭。
魏明在院子里等了一阵,逐渐不耐烦:“那点破纸,烧得有完没完?”
文瑶回他:“你爹娘死了的时候,你应该也是畅快无比吧。”
“说不上两句话,你他妈就开始毒舌!”魏明真的很不喜欢文瑶这张嘴,“天都黑了,小爷不等了,你自己选,在禅房还是就在这庭院外!?”
说罢将外袍一脱扔在地上,起身走向灵殿。
可他还未到,早已摸到门边的文瑶迅速起身将殿门关了起来,放上了顶门杠。
魏明顿时就恼了:“你以为关起门躲起来就有用吗?我告诉你,这殿门我便是砸也会把它砸开!”
文瑶抵着门:“外面风大,把火都吹灭了,等我将这些纸钱烧完……”
话落,外头没了声响,透过门缝她见魏明突然走向了禅房,很快举了火把过来。
文瑶知道自己躲在这里终究不是办法,可这灵殿上面的天窗足足有两三丈之高,她是无论如何都爬不上去。
无处可逃,无计可施,唯有佛像前的那一缸香油告诉她,该了尽于此。
魏明在外面喊着:“你可以不出来,我也可以将这里烧光,你若能躲,就躲着吧!”
文瑶知道魏明也是个狠辣的,他魏家也背了不少条人命。
若就这么死在这,她绝对不甘心。
思考了一下,文瑶拿开了顶门拱,缓缓把殿门打开了。
“你这般威胁就能虏获女子芳心吗?”
火盆里的纸钱堪堪烧完,门打开时,火也被吹灭了。
文瑶抬眸看向魏明,眼眶已经红了:“你喜欢的终究只是皮囊罢了,谁人不行,为何偏偏要是我?”
“魏公子从前派人砸我铺子,又害我挨了二十板子,更甚至传污蔑我的谣言,如今却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叫人如何相信?”
“我也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没有那般的宽容大度,也会害怕……”
她的眼角噙着泪盈盈欲滴,一连串地质问完又背过身去抽泣,也是好不可怜委屈。
而对于文瑶突如其来示弱的模样,魏明一时心软不已,将那火把扔在地上,由其熄灭,然后进了殿内。
他如愿地抓到了那双让他魂牵梦萦的纤手,安抚她:“你若不反抗,小爷自然会温柔点。”
文瑶抽回了手,后退至祭台前,仍是一副害怕状。
手里一空,魏明那被撩起的心忽然就急了,直接将上面的灵位给砸向了地上,一脚踩碎:“你再躲试试?”
见文瑶吓得不敢动,魏明才又缓步上前靠近她。
见她闭眼一脸妥协的样子,伸手摸向她的腰间系带。
可尚未触碰到,头上忽然被重重砸了一下,脑袋“嗡”地一阵耳鸣眩晕,鲜血也瞬间流淌满脸。
魏明捂着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文瑶,身形不稳晃荡着往后退了好了几步,撞到殿门,才瘫倒了下来。
她看着瘫倒在那不能动弹的魏明,将沾染血迹铜烛台放回了祭桌上,又伸手拿向了另一个还燃有火焰的烛台,逐步走向了他。
与刚才委屈柔弱的模样完全相反的文瑶,面若冰霜,眸光里满是杀意。
魏明此刻是真的怕了,看着文瑶又拿起烛台,一脸惊恐地想往后缩,意识却逐渐模糊,浑身都使不上力。
佛像前的那一缸香油,缓缓流向祭台各处,文瑶行至魏明面前才将烛台扔了回去,祭台顺着佛像瞬时燃起了大火。
文瑶冷然扫过魏明,从灵殿内出来,没有回头。
静慈庵前后全是魏明的人,灵殿着了大火,守在后院的人立时察觉不对劲赶了过去,而文瑶此时也从禅房爬上了槐树,再延着树瑶攀到了墙院,一点点的挪到了后院最矮的地方。
她身手不是矫健之人,但却是知道眼下唯一能逃走的办法,便是要从这两三米高的墙跳下去,否则若被抓回去便绝无活着的可能了。
她不知道魏明到底死没死,但她一点都不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也不会愚蠢到会助了奸人之恶而了结自己。
好在后墙下方全是软土,文瑶反向趴着跳下来时除了一些擦伤并没有大碍。
她不敢走大路,选择了旁边的丛林,但夜晚的山路不好走,丛林里荆棘遍布更是难行。
等终于走到山脚下时,才回头看了一眼山腰上的静慈庵,已是火光烛天。
她分明知道文老夫人愿意将灵位送来静慈庵根本没有安好心,可她仍旧自负的觉得自己能应对,让人有机可乘,甚至最后都没能护住父亲母亲的灵位。
文瑶略微缓了缓,心中即便难过,也知道今夜一事,只能咬死不认。
魏璟此刻冠发衣袍尽湿,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文瑶奇怪他怎么莫名跑来淋雨:“殿下怎么突然来此?”
他恍若未闻,冰冷的雨水在他面颊凝成了水珠,更冷的还有他的眼。
文瑶看着他僵持了一会儿,最后无可奈何道:“殿下身上有伤,不能淋雨,快回去吧。”
面前的人也不知是不是走不动还是犯病了,可她拿着伞,又提着刚刚煎好的药,实在空不住手,只好道:"殿下若不嫌弃,就先进房吧。"
雨大风大,这样淋下去,他那伤口兴许都要发烂。
魏璟转过了身,终于肯移动步子。暮春的雨说下便下,文瑶从青云楼出来时就淋了雨,加上鞋袜也湿了,寒从脚入,当晚便起了热症。
但想着好不容易寻来香料,不敢拖延,灌了一碗驱寒退热的药,又将手里的伤口处理完,便去了香房。
许是白日兵马司砸铺子的事闹得太大,顾氏得知后便派郑婆来问了安好,一并还送了些伤药来,文瑶感激道谢。
郑婆忙说:“文姑娘客气了,夫人心里头牵挂着姑娘,姑娘可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是。”
文瑶点头称是,一边郑婆忽然提及起今日青云楼的事:“六皇子年幼心思单纯,让姑娘受了委屈。不过夫人说了画卷之事不用担心,她也会去想办法去禀明了圣上。”
顾氏能这么快得知此事,文瑶有些诧异,
郑婆没有隐瞒:“不满文姑娘,那兵马司指挥使燕大人乃是夫人娘家的表兄,白日因莽撞了姑娘又得罪了少詹事大人,一回来便来找了夫人。”
燕郊将文瑶带去青云楼,见赵六郎对其恭恭敬敬,最后见太子都亲自寻她帮忙,再想想自己得罪狠了文瑶,哪里会不害怕,一放衙便着急去寻了顾氏。
文瑶还以为燕郊是荣国公府的人,没想到与顾氏也是有亲缘。
她回道:“若夫人是想替燕指挥使开罪,那想必是找错人了,应该去寻少詹事大人。”
郑婆起身,朝文瑶福了身,解释说:“文姑娘可千万别误会,夫人并没有此打算,今日来看望姑娘,也是想向姑娘谢罪。”
这话倒让文瑶有些不明白了。
燕郊既是顾氏的表兄,顾氏不维护反倒来谢罪,还将这一切都告诉她,是为何?
顾氏这般没来由的讨好她,让文瑶有些疑心。
但她没来得及细想,许妈从外头来回,说少詹事在外头求见了,便没敢耽误前去大门口相迎。
郑婆一道去的,她见赵六郎来倒不是很意外,惊讶的是他身旁的随从,却是太子身边的人。
“冒昧打扰了文姑娘了,今日因画卷一事让文姑娘受伤了,这些是我们殿下替六殿下送来的赔礼。”
言毕,予良掀开马车的车帘,里面堆得满满当当。
说是赔礼,却不知哪有人赔礼用马车来装的。
文瑶没想要收,欲要推辞,赵六郎赶紧抢话道:“这里头也有我的一份,今日那燕郊行事鲁莽,伤了当铺掌柜又将姑娘伤了,理当来赔罪的!”8以48⑴6⒐六伞
“我已经没事了,不过你们确实应该去当铺的张伯赔礼道歉。 ”
“这是自然,当铺我们明日再去,但今日这些东西你得收下。”
赵六郎也是回去后才突然反应过来,今日在巷子里见的翻垃圾篓的姑娘与文瑶的身影极为相像,甚至衣服都是同一件他顿时就觉得闹出赝品一事真的很对不起文瑶,是以,搬了些私房物品来赔礼。
又摆出一副惨相,耍皮赖:“文姑娘你若不收,我日后寝食难安。”
予良也极为赞同的点点头,若不收大家都寝食难安。
文瑶仍是拒绝:“民女并没有怪罪六殿下,两位请回吧。”
又拗了一阵,见文瑶执意不肯收,予良从怀里取出个小瓷罐:“这是太医院的伤药膏,一日三次涂抹,伤口能好得快一些,还请文姑娘收下。”
为了让这两人赶紧离开,文瑶无奈只得收下了药膏。
郑婆在旁看着,也未多言,只等着两人走了,才起身告辞。
半个时辰后,宁远侯府,顾氏沐浴完坐在镜子前用花露敷脸,一旁的丫鬟则用篦子点桂花油,替她梳发。
郑婆在旁边回禀着在文瑶那遇见赵六郎以及予良来的经过。
顾氏听完,并不意外:“她这样的女子,注定不是掩在人后的。”
若是旁人,误伤了也就误伤了,哪里会有皇子赔礼道歉的,还是太子身边的亲卫去的。
不过这也证明了文瑶的特别。从四年前第一次见,她就知道文瑶是个且不一般的女子,也以过来人的直觉相信,太子与文瑶两人之间的感情并非外界所传言的那样。
因为别人或许不知,但她却是亲眼见到过,两人都曾为对方豁出过性命。试问,这样的感情,区区四年就忘记吗?
再退一步讲,即便最后文瑶与太子没能走到一起,就单以文瑶的聪明以及叶氏香方的传人身份,能将其归为己用,对宁远侯府也是多有益处。
只要是文瑶,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失策。
文瑶无奈带人回了自己的房,寻来干净的软绸,替他稍稍擦了脸上水渍,便去看了一眼他的后背,果然也被淋了雨,血液都随之洇开,层层浸透。
她觉得有些头疼。
这伤在第二日就要加重了。
文瑶又问了一遍:“殿下为何来此?”
魏璟没有回答的兴趣,脸上没有任何温度:“你去哪了?”
文瑶疑惑看着他,指了指桌上的食盒:“煎药。”
闻言,魏璟原本蹙着的眉,有所松懈。
文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殿下以为我逃跑,所以故意来这儿?”
魏璟否认:“没有本世子的允许,你甚至出不了东宫,又如何逃?”
那真是奇了。
褚峥忙问:“可知褚家出什么事了吗?”
玉白话说不尽,元宁帝也以为是发什么紧急事,脸色发沉,逼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如实说来!”
玉白硬着头皮道:“殿下是去找褚三姑娘了”
元宁帝虽想不明白魏璟是何意,但听见是找褚三姑娘而不是出了什么事,脸色和缓了不少。
“找褚三姑娘是为何?”
“属下不知。”
别的玉白没有多说,情况到底如何他也没办法预料,只能暂时先瞒着。
元宁帝听完略一沉思,想起昨夜宴席上提完选妃一事,太子今日便赶着去江陵,难不成真的想通了要选妃?
这退完人婚,又跑上门,莫非是真的喜欢文家的女儿?
褚峥听完不知怎么,莫名感觉有些不安。
太子与自己妹妹并没有任何来往,怎么就突然跑去找她?
昨夜他确实是对太子说了不敬的话,但太子若是心里不痛快,何不来找他,反而突然去江陵找他妹妹??
出了御书房,褚峥拦住玉白。
“还请告知,殿下到底因何事去江陵。”
玉白叹了口气,一言难尽,左右犹豫半晌最后劝了一句:“褚将军还是快些回江陵吧!”
魏璟果真收回了手,转而又去搂她,“行,不动你。”
然后仍不死心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他似乎心情好,语气里透着只要开口,就能满足的样子。
文瑶从他身上起来,脑子里转不过来他今夜这样的反应,只剩了惶恐,“等殿下头疾好了便知晓了。”
见她坚持,魏璟笑笑,没再多问。
就等着她开口,他倒想看看到底要什么东西,是他满足不了她。
第 35 章 035
魏璟知道她扭捏为难,他心道翻了天,以她的性子也说不出什么狂妄之言,遂也懒得再问,免得又委屈得被欺负狠了的模样,瞧来心烦。
见她这会儿又躲着,避他如什么似的,没好气笑了一声:“本世子不至于强迫人,你也不必如此表情。该做什么做什么,不会有任何的变化。”
他也是教她这张脸看魔怔了,忘了她本就是个极为狡猾能装的人。
魏璟又添了一句,“你适才确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既然跟着本世子,就绝不允许再去寻旁人,什么时候都不能。”
太子迟早要执政的,但他的病并不稳定,太医道若要恢复有些难办,所以他尚需留着她找到鹤老。
而在没有找到的期间,留着她,也好过留着太医院那群无用东西。
既有价值,又看得过眼,倒也能勉强接受。
文瑶有些心颤,“哥哥不该如此冲动的。”
且不说打太子是大不敬之罪,就魏璟那样记恨的性子,私底下若是有什么折磨手段,还是哥哥受苦。
褚峥尚还憋着气:“他人面兽心”
文瑶清楚,依魏璟的脾气若没有动手,只怕是提了不少刺激他的话。
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说清楚,褚峥便先问:“他可是三年前就逼迫你了?”
江陵必然是不可能,泽州也不会有机会,必然是三年前还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褚峥想想就有些心痛,问出来更不是滋味。
文瑶哑然一阵,明白这问的话是什么意思,还是回道:“不曾。”
是她执意要留下的,虽说两人之间的关系一开始是有些荒唐,但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也没到逼迫的份上。
褚峥停住脚,侧过头:“那现在呢?”
文瑶如实道:“也没有。”
被纠缠到不抗拒,她确也有些纵容,若非如此也不会有今夜搂在一起的事。
褚峥沉默。
长廊风猎猎作响,两人步履未停,谁都没有再说话。
宴至尾音,宫殿外已有人陆陆续续散出来。
沿路静默的褚峥,到底还是问了一句:“瑶瑶当真愿意和他在一起?”
文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他心甘情愿舍身救自己与哥哥的时她是有些触动的,而比起从前他只知道胁迫自己,眼下似乎会更在意她的想法。
她或许没那么讨厌和他在一起。
文瑶牵唇一笑:“哥哥不用担心我会受欺负。”
褚峥叹了一口气:“他是太子,你可看见了他今夜在宴会上便是在选妃相看?”
“我知道。”
“那你还” 轻轻巧巧地就将被赶出府的这四年化解成了只是一个误会,还将此事推到了一人身上,佯装无辜。
文瑶觉得可笑:“从文府出来时,我便没有想过再回去,你说的那些,都与我无关。”
然后转身嘱咐许妈她们继续收拾东西回家,三夫人见状起身拦住文瑶:“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你怎得这般无情,这要说出去,外头的人该得如何议论我文家教养不当!”
文瑶淡漠道:“或许叔母该出去打听打听,文家的名声到底是谁败坏的?你若真有孝心便回去照顾,而不是在我这说教。因为从你们担心受牵连把我爹娘的灵位都送走,那儿就不再是我的家了,请回吧!”
当初的贪污案罢相废太子,圣上大怒彻查同党,文景行担心被牵连自己亲兄弟的尸体都不敢认领,到后面都察院的人将尸体送回来,也只是草草处理,便把灵牌移出了文府。
因不是亲生的,老太太亦不闻不问,只当作没看见。
那也是文瑶第一次感受到,家人也可以冷血无情到这种独步。
铺子里的其他人听闻此言,都极为鄙夷地看着三夫人,觉得文家未免太过恶毒,都挺身出来要帮文瑶把人赶走。
三夫人见人无法讲通,气得声音拔尖:“果真是没心没肺的东西!你娘走得早,我好歹好吃好喝照顾了你几年,竟是这般无情无义!”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从前一向软弱好拿捏的人,几年不见竟变得如此硬气嘴毒。
一时讨不到好,她不多作纠缠,反正只要文瑶开铺子一日,她便来一日。
日头渐沉,这个时辰点本该无人再来买香的,却见那铺子外头有马车喊停,又来了一个令人头疼的。
“文姑娘果真是一朝得势,就要抛弃家人了。”跟约好了一般,前脚三夫人刚走,王语然又来了。
文瑶实在没功夫应付,回身让许氏与小瑶她们先回家,然后驱赶道:“今日要关铺了,王姑娘请回。”
王语然道:“来者是客,岂有赶人的道理。”
也顺势打量了一眼铺子,随后看向文瑶:“敢在沁香阁对面开香铺,你的胆子不小。”
文瑶懒得抬眼看她,去收拾东西:“只要这条街不是你荣国府的,我有何不敢?”
“罢了,想来你确实是有点本事。”王语然这回倒是没有咄咄逼人,而是道,“上回便听你说十香丸养肤,现下可还有?”
文瑶也瞧了她一眼,拒绝道:“没有。”
“你倒也不用如此防备我,只是想瞧瞧,那香方到底有什么神奇的。”不仅连姑母也喜欢,就连宫中太后都听见了此方,都忍不住来问她。
“没必要,你既然对我这般讨厌,还来买我的东西不是给自己添堵吗?”文瑶将包袱揽在手里,再次把人请出去,“我今日还有事,恕不奉陪。”
“不许走!”
让她拉下脸来找文瑶买香方,已经让她极为丢脸了,现下文瑶还敢拒绝她,心中窝火:“我今日就偏要买你的十香丸,你不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