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第 21 章
高家在朝中势力不容小觑,诸王之中谁人能与高家结亲,无疑是一大助力。
可高家偏偏看中了辰王府,而高柔又恰恰对其十分痴迷,如此门当户对,各取所需的婚配,无疑是最合适的。
文瑶心脏怦怦直跳,有些激动。
那两个嬷嬷能如此肯定,而高柔又能如此明目张胆地进来西院,显然是做足了准备的。
她稍稍靠近了些,看见高柔进了寝房且掩上了门,随后有那么小片刻都没出来。
文瑶觉得此事应该稳妥了。
若高柔真的能嫁给魏璟,那与她的婚约就能作罢了!
想想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完成的事,文瑶头顿时就觉得晕沉了,精神饱满,回去的步子都是轻快的。
她一回房,便开始收拾包袱,然后躺在床上默默地等着。
虽不知高柔用的是何种手段,但思来想去能让两人生米煮成熟饭的方法,也就只剩了情/欲之药。
那种药物她没有接触过,但也从医书上翻过,床笫之间的助兴药物解来麻烦,通常情况下没几人能把控住的,都在解药之前就已经共赴云雨之欢了。
文瑶弯起唇角,心情美妙,甚至开始祈祷这对新人能长长久久。
然而没多久,门就被急促地敲响了。
陈管事是跑着来的,气喘吁吁:“舒姑娘烦请你您去一趟。”
文瑶从床上坐起来,猛地起一阵眩晕,险些没坐稳。
直到房门再次敲响:“舒姑娘,殿下身子不适,请您去看看!”
她打定了主意不想去,于是虚弱着声音:“陈管事帮我和殿下说一声,我今日回来淋了雨眼下起热实在走不动了。”
傍晚文瑶走回来时,确实是一身湿透淋了雨,陈管当时是看见了的。
他焦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殿下头疾犯了的话,或许可以去请刘太医前来”
门外没有了声音,陈管事不敢耽误时间,直接走了。
这药只要发作,必然是撑不了多久的。
只要撑不下去,这事应该还能成!-
离成亲还有四个月,宫里并没有派礼教嬷嬷来教她宫规礼仪,她在府中实在悠闲,除了逗弄魏璟送来的那只花狸奴,便是看看医书打发时间。
偶尔魏璟会让玉白送些东西过来,都是泥塑或是陶瓷做成猫狗狐狸小兔子这些,每回都是满满一大盒。
也确实可爱,但太多了就有些乏味了。张裕徳为官数十年行事利落,知太子在此也不敢让人多等,身份以及数张文书登记落印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弄完了。而得知面前女子是文景修之女时,先是有些诧异,不过想起外头有关文瑶的传言又有些理解。
他叹了一口气,随后拱手道:“你父亲孜孜奉国忠良正直,曾与张某在共事两年,令张某受益良多。”
虽然谁都知道当年的新政贪污案另有隐情,可这么多年来圣上十分避忌前太子之死,谁也不敢再提及丝毫,更没有人会突然说起父亲。
文瑶有些意外,亦作揖回了礼:“多谢张大人。”
两人回了正厅,魏璟尚坐在那,张裕徳拿着文书弓腰请示道:“文姑娘申买的文书都已落印核实了,还请殿下过目。”
魏璟道:“不必了,可要孤落指印?”
张裕德原本都不敢开口说要太子落印这事,毕竟太子是储君,谁还敢质疑太子。但魏璟这么一提,他也丝毫不觉得无礼,耿直地就将文书递了过去:“多谢殿□□恤微臣。”
不按章办事便是无视朝廷,府衙制度,这罪追究起来,是要革职贬官的。
张裕德心里对太子又敬重了几分。
既已申办完,那最后便是要去封条,再让府衙的人宣告明安堂解封。
按理申买的人与作保的人也是要在当场的,但张裕德自觉太子身份尊贵不会与之同去,只与文瑶道:“下官与文姑娘同去明安堂,算是与文姑娘道贺。”
知道文瑶一女子开香铺不容易,念在与文景修的旧日情他能帮则帮,加上太子都为其作了保人,那他这个京兆府的副使怎么也要亲自将事处理妥当。
文瑶感激道谢,被冷落一旁的魏璟却凉凉道:“怎么,孤不能去?”
她在灵州街头买下那只小猫,也只是因为觉得很像他,一时兴起才买下的,并不是当真喜欢这些小东西
她让玉白回话:“帮我告诉殿下,这些东西已经够多了,就不必再送了。”
入了六月,天便渐渐燥热起来。折腾了半天,又将脚给扭伤了,魏璟提出让她上马车时,文瑶没有再推辞。
但即便对面而坐,两人也十分安静,落针可闻。
文瑶靠在马车的一侧,尚在想吴仁清的事。
他是自万安来经商的,万安在海岛之上,那儿的位置偏远与世隔绝,民风落后,除了盛产香料其它资源都很匮乏,而吴仁清来汴京几乎是带着村民希望而来。
便是他将万安沉香引入汴京,大获文人雅士喜爱,让万安的许多山民因此有了一份养家糊口的活计。
与他相识三年,文瑶知他为人正直和善,绝不会是贪图一时便宜愿意毁自己清誉之人。若是价格不对,唯一可能便是香典司故意为之。
就如同她那日在大仓发现的一样,有人在背后谋划这一切,且不止是贪图眼前这么简单。
可即便对方权势滔天,而她不过蝼蚁之躯,她也不会撒手不管。
一路郁郁无言,直至马车停下。
文瑶没有因为崴了脚不方便而多作停留,她扶着车门边沿,借力迈出一条腿,在能承受的疼痛范围内,安然的从那马凳上走了下来。
她站定在马车前:“今日多谢殿下。”
方才两人一路无话,文瑶知道魏璟许是有些恼了她今日这般鲁莽无状,也知他定然也不想再与自己说话,不待他回应自己,便转身要走。
“谢什么?”魏璟忽然问。另一头,文瑶还是先去了看了老张,因为自己的画惹来这一堆祸事,她心里愧疚不已。
她决心走上这条道时,想过有一天无法再逃身权势之间,却忽略了身边的人会因她遭罪。
那种无力感忽而倾倒而来,就像当初一样,或许她就该一个人。
老张被大夫处理完伤口,这会儿正与小厮一起整理被砸乱的铺子,看见文瑶平安回来,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见文瑶整个人都没精气神,也没太过问太多事,只扶着腰从一旁的柜子里端出一个小木箱子,递给了文瑶。
“今日闹这么大,铺子估计得歇一段时间,你那些东西一时半回也出卖不了,这些钱你先拿着。”
香料价格上涨,文瑶这些日子一直忙前忙后的换银子买香料,他都知道。
不等文瑶开口,他坐下来,缓缓道:“我与你父亲相识,你这丫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知道你这四年挨了多少苦,也明白你做这些事,不过是想为你爹证清白。”
“你跟你爹一个样,都性子倔,一旦决定了的事情谁也劝不了。但你也比你爹聪明,张伯不劝你,只是希望你别再让自己受委屈就成。”
话说完,门口的刚雇来的马车也到了。
不待文瑶多停留询问一下,张伯便催促着她赶紧回家。
文瑶抱着木箱朝张伯拜了一下,终是牵起了唇角:“把家底全都给我,想必是指着我养老了。”
她其实不是擅长于与人之间的相处往来,可却有幸到了这世间最难能可贵的倾心相待。
但似乎,她能回应的,只能是藏于身后的默默关心。
文瑶瞧不见马车里头的人是何神色,亦瞧不见那僵在半空的手,凄凄然放下,只听见里面轻应了一声,然后问:“谢什么?”
“民女买铺子的事,多谢殿下帮忙。”
有太子做保人,明安堂想来会是全汴京最安全的铺子,只是这欠下的情,不知该如何去还。
“也多谢殿下愿意将小瑶送回家。”
除了他们俩之间,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从未将人看低一等,愿意屈身帮忙。
马车里沉默了一阵。
“那便欠着吧。”
这两日郑氏收了好些宴贴,因褚峥兄弟俩的年纪不小了,也要操心他们的婚事,便也都应了下来。
又见文瑶在府中待得有些闷,便问:“瑶瑶可随舅母一同去?”
文瑶本来不想去的,但又听郑氏道:“如今在家中还好些,日后成了太子妃想必宫中宴会少不了,也好早些适应熟悉些。”
便也不好再推辞。一个时辰后,位于喜鹊街的青云楼雅间里,一个园领锦袍的男子将手中茶杯摔打了出去,口中愤愤:“好他个赵六郎,居然敢拿个赝品诓骗本皇子!”
六皇子一想到自己花了整整三千两买的画竟然是赝品,就气到脸涨耳红,他看向一旁的男子诉苦道:“那赵六郎如今连我都敢骗,五哥可得想办法好好惩处他!”
五皇子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宽慰道:“父皇信任他赵家,且他又是太子的人,难免有些傲气……倒是你,也该长点心了。”
“可三哥在的时候他从不这样……”
六皇子苦着脸,心知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了,叹了口气,自怜自艾道:“三哥能保家卫国,五哥聪明能替父皇分忧……而我连一件像样的寿辰礼都拿不出来。”
六皇子年纪不过十五,心性单纯也藏不住情绪,因寻了一副假画,便丧了气。
五皇子却道:“慌什么,既然东西没收到,便让他赵六郎再寻一副真迹来不就成了?”
“可东西都让人送过来了……万一他反咬我一口,如何是好?”
“你若直言没有,他还敢以下犯上不成?”
若是敢,那便有了由头罚他。
六皇子觉得有道理,当即唤人把桌上的赝品给扔出去销毁,随后又派人去管赵六郎要东西。
他前脚刚走,王语然便红着眼眶跑来了。
她自小就被太后带在身边,与宫里的皇子公主十分相熟。除了太子以外,五皇子算是她第二个心仪的男子。
但五皇子对她无感,见她带着哭腔进来,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眉头微皱略显不耐烦:“我忙于处理朝政难得抽空出来一趟,你哭成这般是为何?”
一想起文瑶先前的那番话,王语然就满腹委屈,决定不再矜持,直言道:“我想你娶我!”
只是宴会而已,确也用不着担心什么。
文瑶随着郑氏去了苏府赴宴,道是寻常的宴,来的人却不少。
褚家虽说搬来京城没多久,但郑氏却是在京城长大的,故而有不少熟人,很快融入。
而她身侧的文瑶,也无须多提,她如今是与太子定亲,京中女眷如今没有不知道她的。
外头有烈阳,故而众人都在厅堂里叙话,文瑶先陪着郑氏坐了一会儿,便从廊下寻去的绿影庭园中。
庭园凉爽些,周围廊道有不少年轻女子聚在一处谈天,文瑶只是随处走走,便不巧看见几张较为熟悉的面孔——是在皇后生辰宴上献艺的女子,也是给魏璟选的妃。
当时文瑶被拉着看她们在地下排练,说了几句话。如今不可避免地与那几道目光撞上,她停下微微颔首,才绕开她们。
可即便如此,身后的人还是说她趾高气扬,一脸装蒜之类的小话。
“能当太子妃人家自然是高兴的,可瞧你她那样,竟还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故意跑来你我面前炫耀。她也不想想,要不是因为褚家,她不过是一个孤女,哪里来得这么硬气!”
能当太子妃几乎是京中女子梦寐以求的事情,倘若谁能当上,怕是只会兴奋激动,摆出这样淡定的态度,便是装模作样。
“或许太子殿下是看上了她的容貌,你我逊色些,便也瞧不上不过容貌这些,总有一天会老会看腻,她得意不了多久。”
“你们都少说这些酸话吧,她即便不出现在京城,太子也未必选得上你我,何不看开些?”
文瑶试图唤醒他,可终是被他咬得酥痛涌至,齿间轻吟。
明明是在隐忍着痛不敢喊太大声,可面前人听来莫名一顿。
随后扶在文瑶腰上的手力道不知不觉加重,意乱情迷地吻着,从锁骨往上,至下颌、侧脸,最后在嘴角险险停住。
他紧盯着她起了红晕的脸颊,忽地伸手扣住她的下巴,将手指塞入了她的嘴里。
指腹在那舌尖下软嫩的肌肤上滑蹭,最后压着那软舌,不让她喊不出半点声音。
文瑶被迫仰着头,发簪不知何时掉落,乌黑的长发垂落在两边,眼里湿蒙蒙一片水意,毫无反抗之力,看着实在可怜。
魏璟没什么怜香惜玉之情,看向那双可怜无辜的双眸,他的眼里只有山雨欲来的风暴酝酿。
他手指在她嘴里拨弄,指尖黏腻不已,“不是说,比太医还管用?”
他垂眸:“想个法子,解决了。”
“”
能解决什么。
他把她当什么了!?
趁他松手之际,文瑶朝他手指狠狠咬了一口,直到贝齿陷进皮肉尝到腥甜,才松了嘴。
一向温顺的人发起脾气来,如同一只炸毛的狸猫,可惜小尖牙没有一点攻击性,不疼,反倒是痒。
魏璟被磨得没了力气,松开了她。
“你最好快点想办法。”
他气息不稳地起伏着,那漆黑的瞳仁里浸满了情/欲迷离。
这怎么解?
她哪里有随身带这种解药
文瑶想了想,干脆摸出药袋里她润手的膏脂,丢给他:“你、你自己解决。”
第 22 章 022
夜寂静,榻上一片狼藉,滑腻膏脂也被抠挖了个干净。
魏璟擦净手中黏腻,起了身。他不似夤夜不眠之人,反倒神清气爽。
他走向角落里,面前的女人正蜷成一团睡着了,肩膀裸露在外,上面啃咬的痕迹极其显眼。
发丝遮住了半张脸,依旧能见她眉头紧皱,似是在害怕。
他静静看了她十来息,眸中情绪不明,过了一会儿才抬腿走向门外。
陈管事已经候着了,见人无恙,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回禀道:“刘太医今夜在宫中当值,说是贵妃娘娘这两日身子不适。”
刘太医如此凑巧地被支开,其用意十分明显。
“高家那边,殿下是想先压着还是着人去处理?”
先是膳房投毒一事,再有今日下药,高家仗着有贵妃撑腰已经肆无忌惮,陈管事隐约感觉到自家殿下已经没多少耐心了。
魏璟冷道:“唐家的案子该结了,去行宫之前都处理了。”
“是。”
唐家的案子看似死无对证,实际单这一桩事就牵扯颇多,先是章王的人,后又煜王的人。
而高家看似忠心一片,不惜送女儿上门,实际高淮那样的老狐狸两边都讨好,对煜王也私下往来不断,是以高家也有不少牵其中的人。
案子一结,就不只是丢官帽这么简单了。
老皇帝下令凡牵涉者,一律杀之。
魏璟道结案,也是这个意思。
陈管事站在廊下,没敢抬眼看房间里面,但他来时便知道文瑶在屋内。
如今人留在屋内几个时辰,殿下又早已经没事,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他事先也不是没想过文瑶,只不过魏璟尚有头疾要医治,平白让一个姑娘受委屈实在不妥。
而高柔虽不合适,但不是到底不会有什么损失,加之要顾及魏璟当前的安危,所以选择留她在门外。
他本以为是稳妥之举,却不料自家殿下还是选了最不合适的。
以两人相处的情况来看,陈管事很担忧今日之后要如何处理这件事。
名分怕是给不了,但这样不管不顾,未免太过绝情。
陈管事叹了口气,开始在想,要如何再去请刘太医回来-
翌日再醒来时,身侧已经没人了。
文瑶起身收拾完才推开门,影卫在外头等着,“殿下去了府衙,文姑娘若是要出去的话,马车就在外头。”
文瑶应下,便去了齐家。从京兆府出来时,未时刚过,日头还晒着。
张裕德给文瑶准备了一辆马车,而自己则与太子同坐一辆,一路上他看着正襟危坐的太子,再想想先前的事,汗流浃背。
不为别得,就为方才坐马车这事。“……”顾氏的热络,文瑶还是有些不适应。
王语然称顾氏一句姨母,按理顾氏应该也会讨厌自己才对,何来的帮她呢?
就和当初主动找她一样,令人想不通。文瑶僵在那儿。
一别四年,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遇见魏璟。知道魏璟与文瑶在一起,赵六郎自觉留出空地守到了外面的马车旁,可见人出来时,一个走得匆匆忙忙,一个面色竟比去时还难看几分。
赵六郎神情顿时紧张了起来,两人莫不是谈崩了?
他瞧了眼身后的予良,试图让他给个提示,予良轻轻摇头。
要说魏璟与文瑶之间的事,赵六郎是最头疼的。就好比如当初,谁也不知两人到底发生了何事,只知这位一向沉稳的主,头一回乱了阵脚,不惜任何手段,撕翻脸,公然成为人人唾骂的夺权之人。
而今日之神态,尤为相似,这就让他有些冒冷汗。
好在上马车后,这主终于肯开口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系何人提拔?”
赵六郎心知这是对今日燕郊去当铺闹事做处理了,忙回道:“这燕郊以前是京兆府尹骑射曹参军,后又被荣国公与宁远侯同举荐为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也是早两年替了指挥使的位置。这厮仗着身后有靠山,行事嚣张无所顾忌着实可恨。”
又负手称罪道:“ 今日文姑娘受伤这个事原也赖我,燕郊的品行恶劣是我没却没多加阻拦。”
跟随魏璟这么些年,岂会不知能左右他情绪的,除了文瑶没别人。
但这都四年过去了,还没放下?
“只是,殿下若想将他革职恐怕是难的,顶多追究个不按章程办职……或许他都不愿承认。”
不痛不痒,压根儿起不到威慑作用,何况人家还有荣国公府,宁远侯府这两大靠山,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在不值。
赵六郎心里是这么想的,却是不敢这么说。
对面的人却冷声冷气道:“那便查。”赵六郎有些愣住,“殿下的意思是……”这又要开始动手了?刚回京,好歹缓缓。
魏璟没有解释,只道:“昨日孤去了一趟香典司大仓,香料价格存疑,恐怕牵扯的不止一人。”
闻言,赵六郎面色也跟着严肃了起来:\"殿下的意思是有人利用香典司谋利?”
四年前的海上新政贪污一案牵涉了朝中一半官员,罢相废太子,累累尸骨的血腥场面尚历历在目,香典司竟又出现了贪污谋利?
赵六郎虽然外表看着浪荡纨绔,实则也是个心术聪悟之人,能立马分晓利害关系:“香典司一向由尚书令监管,他深受陛下信任,殿下若要查他必然会惹得陛下疑心。”
魏璟道:“倒也不用查他,从香典司开始着手,剥茧抽丝。”
赵六郎顿了一下,忽然问道:“殿下这次想清理的人,只是尚书令或是燕郊吗?”
当初新政贪污一案乃是先太子一手筹谋,落网之人中有不少咎由自取的,亦有不少无辜受害的。而这其中最不该担罪的便是文景修,可先太子一死,圣上便下令不准任何人再理此案。
可他知道,面前的这位主可是一刻都没有忘。
是以,他也不得不提醒一句:“比起殿下回京,陛下更不能容忍的恐怕就是此事了。”
魏璟缓缓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神色异常沉静。
赵六郎缩了缩脖子,忽然又有种四年前的预感,只是这一次,这位主好像不是一时冲动。
他扯了一抹极其不自然的笑:“臣只是问问。”
而她还天真的以为刚刚他拿刀架脖子上应该是没认出自己,又还将人拉起来躲藏,却不想他早就听出来是自己了。
文瑶很尴尬,温温吞吞地挪了两步,还未从昏暗中走出去,手腕忽然被人抓住:“不走,等着被关?”
许是瞧文瑶不太自在,顾氏便派人送她回去了。青云楼离老张的当铺并不远,一来一回两刻钟足以,但眼下半个时辰都过去了,燕郊还没回来。
赵六郎知道燕郊此人常常仗势欺人没什么好口风,担心人还没请来,就已经被他先伺候一顿,便准备让自己身边的人去看看,可刚要下楼,就见人已经回来了。
燕郊先是回禀人带回来了,然后有些为难的解释道:“回少詹事大人,那卖赝品的另有其人。”
赵六郎皱眉:“哦?是谁?”
“是文瑶。”
赵六郎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燕郊往旁边挪了两步,便见其身后的女子立在台阶下,正抬眸看向自己:“那幅《江山图》是我转手的。”
她起身也准备走,王语然突然屏风架后面出来,一脸闷气:“姨母为何对她那般客气!”
顾氏劝道:“你这气性倒是真要改改,文瑶如今的身份你还有何可记恨的?”
“姨母难道忘了?”王语然也不管旁边的丫鬟婆子在场,冷着脸直接道,“她是个克星扫把星,姨母与文瑶来往,就不怕被她那煞星坏运给影响了吗?她这样抛头露面的女子,都不知道在市井里养成了什么不良品性,姨母可莫要被她欺骗了!”
顾氏不以为然,笑说:“本夫人行得正坐的端,且侯爷一心为政又爱行善积德,日后有的是好运享!”
“可太子殿下都被她克得行霉运去了边关,姨母就不怕她也害了宁远侯府?”
这话听着就像是在诅咒她宁远候府一样,顾氏脸色不太好看。
虽说王语然称顾氏一声“姨母”,可却并未是亲的。顾氏与王语然的母亲赵氏曾是闺中密友,但自从顾氏母家被贬官还牵扯上一桩贪污案,赵氏便与她断了来往
直到顾氏高嫁宁远侯,才逐渐有了来往。可顾氏心中明白只不过是权势使然,如今她更不喜目无尊长被骄纵坏了王语然,只是碍于有太后宠着,不得已维持些表面功夫罢了。
顾氏清冷冷地回了她一句:“太子去边关是圣意,你说太子行了霉运便是在咒圣上?”
王语然一惊:“姨母、我明明说的是文瑶!”五皇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手里茶杯险些没端稳:“此事应该与你父亲商议,哪有女子提亲的,不成体统!”
“可你分明答应了爹爹,会好生待我!”
“本皇子难道对你不好吗?”
见他这反应,王语然气不打一处来:“荣国府弃了太子辅佐你五殿下,你这样辜负于我,就不怕爹爹他们重新跟了太子!”
魏策闻言只是笑了一声,他笑面前的女子太过天真。
政权之争并非儿戏,一旦选择便不可能有回头的余地。何况魏璟那样睚眦必报的人,哪里还容得下荣国公。
至于喜欢王语然更是无从谈起,她任性骄横,空有其表,实在无趣。
但他也不会去与她计较什么,只道:“本皇子没空与你在这玩闹,你赶紧回去。”
王语然还想再说什么,便见面前的男子陡然沉脸,一副不容违抗的语气,最后与她说了一句:“出去。”
顾氏笑了:“文瑶又到底能影响你什么?这些年太子去边关,你不也早就移心了吗?我倒是觉得,你应该庆幸没与太子订下婚约。”
继文家倒台先太子病逝,圣上虽说重新立了太子,可太子去了边关,如今朝中已然是五皇子独掌权势。而荣国公府向来见势转舵,王语然这般虚情假意实在让人见笑。
见顾氏陡然沉脸,王语然方才后知后觉说话有点太没顾忌了,软声撒娇道:“姨母,是语然一时糊涂……只是文瑶那样的人,姨母还是小心为好。”
顾氏没了与她说下去的兴致,一脸乏色:“好了,时候不早了,你母亲近日身子不爽,也早些回去陪她吧。”
“母亲已经好多了。”王语然见顾氏没同自己生气,松了一口气,也想起来今日来宁远侯府目的,她道,“姨母,那我去看看璟哥哥。”
不等顾氏回话,王语然领着丫鬟径直往南院走了。
郑婆站在顾氏的旁边,一脸担忧:“夫人,这王姑娘未免太不计较男女之防了。”
“如今五皇子虽得势,却也终究只是个皇子,赵氏这是怕有朝一日太子回来秋后算账,巴结我宁远侯府,留一点后路。”
赵氏的算盘打得很好,一边附着五皇子,一边又想她宁远侯府当后备,可谓是不要脸皮。
不过顾氏一点不急,自个儿子压根就看不上那王语然,只吩咐道:“趁璟儿还没从国子监回来,派人去传话,让他好好温习没事别回府了。”
然后坐下抿了一口茶,想起很快就要回京的太子,心情大好,又吩咐道:“去库房挑些礼给文姑娘送去,让她有需要就来宁远侯府找我,平日也派人多去照拂照拂。”
今日府尹不在,府衙内也就剩了一辆马车,他原本道自己比文瑶的父亲还年长,已是半截身子埋黄土的老头了,又想着文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与太子同乘坐一辆马车到底是不太方便,便提出与文瑶同坐一辆。
哪知太子瞧他一眼,突然来一句:“张大人是对孤有什么意见吗?”
他顿时惶恐,杵在原地揣摩半天都没明白太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最后还是太子身边的侍从在旁边提醒了他一句:“张大人,文姑娘自己坐一辆马车就行了。”
他愣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文瑶,想起太子今日又是作保人,又是亲自落指印,陪着去看铺子……这才惶然大悟,诚惶诚恐地坐上了太子的马车。
谁能想到,他一把年纪,差点被太子指出个品行不端之罪!
武卫那一脚踢得厉害,齐蕴眼下正躺在床上养着,余下三个孩子都在院子里。
大一些双胞胎兄弟俩蹲在炉子边上煎药,见文瑶来了,忙上前行礼:“瑶姐姐。”
最小的妹妹小四坐在秋千上,也立时跳下来,缠着问:“爹爹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文瑶道:“待府衙的大人把案子清理完,便会还你们爹一个清白。”
三个孩子闻言顿时笑起来,忙又谢她。
鹤老在屋子里面查看齐蕴的伤势,也听见了文瑶的话,把人唤进来问:“太子当真不打算追究了?”
私铸钱币一事,确实隐瞒没报,按律法行事,齐家怎么都逃不了罪。何况太子行事果决,昨日便把那些人处理了。
文瑶如实道:“死罪可饶恕,怕也免不了些杖责。”
相比处死,杖责已经是宽恕了,鹤老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你早些回京去吧。”
“师父要留下吗?”
煎药的兄弟俩端着药进来,鹤老瞧着他们笑道:“这俩孩子沉稳细心,与你当初一般无二。”
文瑶也是这个年纪便跟着去了泽州,想想过往,觉得时间过得很快,鹤老说:“师父游荡这么些年也该停下歇一歇,就不随你再回去了。”
齐家这几个孩子根基都不错,奈何齐蕴爹与二叔都无暇顾及他们,若是放养,实在可惜。他看着几个孩子似乎对药理术也感兴趣,便打算留下来教教他们。
“你替师父好好谢谢太子吧。”
鹤老也庆幸太子能来,若非他在,这事不会这么快解决。
他到底是为了自己这徒弟,想早早地把人娶进宫罢了。
鹤老问道:“你都想好了?”
文瑶颔首。
鹤老知晓没人能逼迫她做不喜欢的事,故而也不说旁的,只道:“你祖父最放心不下你,不过老夫也算完成了他交代的事情。”
虽不知日后如何,但就当下来说,确也没有比太子更好的人能托付。
文瑶拜谢完,魏璟也来了。
他未曾进院子,就站在外头等着,院子里没其他人,小四便上前问了几句找谁。
魏璟没想催人,便也没有回话。
小四见到他身边站了好些官兵,本是有些害怕的,可她想到了什么,还是问了句:“你是瑶姐姐的夫君吗?”
魏璟方才转过头,应了声。
小四当即卸下了防备,将他请进来。
文瑶听见小四与人说话,便也从屋子里出来,小四把人带到面前,说:“是姐夫来啦!”
身子也魏璟沉沉压在车厢壁上,轻薄的衣物传递来他身体的温度,滚烫无比。
总不可能是昨夜的药效还没散,又让他发了疯??
文瑶去推他,没有推动,但却是松了唇。
她忙着喘息,魏璟却埋在她脖子间,像是气极,却又无甚力气地说:“真该掐死你”
说完,整个身子沉沉倒在她身上。
文瑶愣了一会儿,没敢动。
她好些察觉到他像是忽然没了气息
第 23 章 023
魏璟就这么倒文瑶的颈间,脸上的温度灼烫着她的脸颊,似比昨夜还要厉害。
文瑶尚顾不及嘴上的疼痛伸手去探他鼻息,十分的微弱,显然是热症烧到了极度。
她早该想到的,他近几日一直都在宫里,不曾服药夜施针,想来夜间也都没怎么休息,加上昨夜又中了药,身子如何能吃得消。
但她白日见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便以为没事。
哪知竟是硬撑。
她挺想就这么放任不管的,但目前的情况来说,不允许她不管。
玉白就在外面,文瑶急急喊他驾马车回府,而在路上,她便剥去魏璟的上衣,又让他躺在自己的腿上,施针放血急救。
等到抬回王府,人才清醒了几分。
官府人的在灵州城内搜寻了两日,而今日的官兵更多了不少。
鹤老一早出去走了一圈,发现齐家原本的房子里果然有人守着。
文瑶道:“他们动静闹得这么大,可人却一直没有抓到,像是在等什么。”
鹤老说:“这些官府巴不得造大声势,好给自己谋份功劳。也正是因求助无门,他们的爹才会送信给老夫。”
一切都谋算好了,才会陷入如此无计可施的地步。
鹤老有些愁苦,他孤家寡人习惯了,突然揽上这么多个人的性命,到底有些吃力。
文瑶安抚了一句,可心里也是着急的。魏璟没去宴席,而是与江父在旁边厅堂里聊些朝政上的事。
玉白守在门外,视线落在廊下的鸟笼子里,忽见对面文瑶步履不稳地从眼前走过,他察觉不对,唤了一句:“舒姑娘?”
文瑶根本没有听见。
魏璟听见这一声唤,目光也瞥向了窗外,随即眉间微微一蹙。
文瑶晃悠着朝外走,路过的婢女见她走路不稳,忙扶着她,“舒姑娘可要紧?”
文瑶摇头道:“快去帮我把马车牵出来。”
她今日没带银针,应该尽快回去,这样再久留,实在不堪想象。
婢女应了好,立马下去吩咐人。
文瑶失去了助力扶着,没走几步便险些摔倒,幸而身后的人托住了她。
“喝酒了?”炼制香料,调制香料工序繁多,文瑶前些日子调香每天都忙到亥时,洗浴完便睡实在没有力气再动身,是以,大夫吩咐的一天三回的换药也只成了早一起换一趟。
到后来几天因闷热伤口开始发红溃烂,便干脆取了包裹的布条。许妈看着那封口未动的药膏,也是几次提醒她:“宫中伤药必是比民间的药效好,姑娘何不用太子殿下送来的药膏呢?”
文瑶低头不言,只是想起予良后来和她的说的话,他怕自己不肯收下,便道:“这伤药膏我们殿下在边关时常用,恢复快也不留疤。如今回京想来用不上了,便拿来给文姑娘。”
然后便盯着那药膏,走神了好久。
他那样谨慎冷静之人,若非自己撕毁婚书并斥责他无用,他不会冒险去废太子与圣上作对,也不会被圣上贬去边关。
边关凶险,却一去四年。她看着手里的药膏,问出了郁结心中无数次的话:“许妈,你说他这四年是不是过得不好?”
四年很长,长到她不知多少个入夜都能梦见那个大雪天,他说再也不要与自己相见。
可眼下即便两人再次相见,即便他握着自己的手靠得很近,却比他说不再相见时,隔得还远。
文瑶恍惚间突然升起的心虚忽又随着他问出口的话,回了神。抬头回望他的目光,平淡地解释了一句:“殿下误会了,民女忙于制香,只是忘了而已。而且宁远候夫人也曾赠民女好些药膏,混在一起,实在难辨出殿下的药膏是哪个。”
“是么。”那眸色变得晦暗不明,被握着的手腕陡然被松开,随即唇角边一点点勾起了笑意,就连话语里也带着些暗嘲,“看来文姑娘这四年,过得也不怎么样,不然早该嫁入富商之家,相夫教子了。”
文瑶再次被他的话哽住。第二日一早,顾氏便派人来传话了,宫中昭仪娘娘调制的香方已经用完了要给续上,顺便再多调制几份送给各宫的娘娘。
可如今龙脑香和沉香十分稀缺,平时采买的香铺也陆陆续续关了铺子,文瑶不想失信于人便准备南市走一趟,那儿的南来北往的商贩居多,希望还能买到些。
夜里下过雨清早又晴了,摊铺沿街而摆,街道人群挤挤热闹的紧,文瑶雇了辆马车行到南市街头就下了车,选择了步行。
但她今日运气不佳,一下马车没走几步便遇见了王语然。
她身着粉橘襦裙,天水碧纱罗披帛,盈盈走来。打量了一眼文瑶,见她穿的衣裙仍是上次在西园时穿的,面露忍不住奚落道: “文姑娘不好好在家里制香,跑来街上做什么?哦,倒是我忘了,你本就是这个市井之人。”
文瑶不想理她,绕开而行。
王语然却给婢女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将其拉住。
她势气凛人:“攀上了宁远侯府,便觉得自己身份不一般了?与人行礼问好不会?”
文瑶蜷了蜷手指,尽力忍住。
可王语然却愈发疯起来:“少在这装模作样!你那大伯突然进宫向圣上重提起婚约,不就是你交待的吗?”
“不过,你那大伯倒是个聪明的,知晓太后不同意,便又改口说你沦落市井染了俗气品行不配太子,要帮你退婚呢!陛下也觉得愧疚,将你那大伯擢升了礼部的员外郎。”
文瑶怔然,她都四年未回文家,以为自此断了关联,却没曾想文家竟然还敢利用她的婚约来谋利!
王语然知道文家对文瑶的态度,脸上写着得意,继而哂笑:“既然身份不匹,就少做些春秋大梦,你也不想想,以你如今的身份只能脏了人眼!”
“呵。”文瑶指甲嵌在掌心的肉里,面色却十分平静,她挣脱出另一只被握着的手臂,也凑上前讥讽道:“那你呢?是想要当五皇子妃呢还是太子妃呢?不过,五皇子妃肯定是不行的,不然你也不用憋屈这四年。至于太子妃恐怕也是没可能,荣国公府朝三暮四的,太子瞧不上。”
四年前荣国公还是太子的属臣,如今却成了五皇子的人,而这期间王语然与五皇子两人之间互相倾心的传言不少,但也止与此。
而太子能安然回京,大约谁也没有想到,丢了西瓜捡芝麻,王语然自然少不了发疯。
但文瑶不怕她疯,眉眼带笑,附在她耳畔,直言激恼她:“眼高于顶,两头贪,终于把自己炒成了一盘没人要的剩菜么?”
“你!”
王语然怒意蹭蹭地扬手就想打过去,但却被身边的丫鬟及时制止住了。
南市是京城最热闹的街道,人流混杂,几乎都是挨着挤着走,王语然将她那华丽马车停在街头本就显眼,加上她此刻嚣张跋扈的模样,很快就围观了不少看戏的人。只待她的巴掌落下,不消一个时辰,王语然的名字定然会在南市各大话堂的说书先生嘴里。
王语然气得脸一阵青红,眼眶都快憋红了。
文瑶见她一脸愤怒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笑说:“今日多谢王姑娘挂念了。”
随后转身离开,不再理会身后之人的恶毒神色,直接去了南市。
她曾经确实扯了个大话,说自己一定会找个好人家嫁了,相夫教子一世无忧。如今四年过去,她仍然在汴京,成为了最狼狈的那个。
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偏了偏头,垂下手去将画卷收起,磨蹭了许久,才自嘲似的笑着回了一句:“民女八字不好,不敢与人相处,让殿下见笑了。”
她的笑实在难看,分明是极其苦的模样,却硬是扯出了笑容。
身后的人也默然一阵,忽是侧身面向窗外,嘴唇张合轻喃了一句:“到底是不敢,还是不想?”
文瑶手中的动作僵停在了那儿。
她已经无法辨清他今日这些话到底是何意,像是故意刺她,又像是……
“罢了,走吧。”那人倒先歇了气。
文瑶也当没听见他方才的话,将画卷放回了盒子里,拿上帷帽,准备要走:“殿下可是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魏璟往门外走,“文姑娘还去不去申买铺子了?”
文瑶微愣:“殿下怎知……”
前面的人步子放缓,解释了一句:“旧案事宜的启帖原是在孤这儿,孤不在时少詹事一直代为处理。眼下你是最后一个买主,孤也该去为这些事做个审结……你走不走?”
方才冰冷的气氛,莫名就打破了。
若无其事的,两人还并肩走到了一起,只是谁也没再开口说话。
头顶的声音冷冰冰的,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文瑶没说话,也没回头,站直了身子去扶墙而走,可没走几步便停下长长吐气,再抬腿时竟然连门槛也迈不过去。
魏璟停在身后,耐着性子看她要如何走出去。可在见到她连走旁边水廊都不惧时,才发现了不对劲。
他两步上前拉住她的手,才发现她额头沁着细汗又面颊苍白,他脸色蓦地一沉。
“你到底喝什么东西了?”
文瑶靠在他臂弯,低声道:“高柔欲对江大人下药我喝了江大人的酒”
她也是身子不对劲才反应过来,高柔为何会出现在江府,为何在宴席上那一副冒火恨透了她的模样,原是想给江淮之设局。
而她恰好就误喝了那壶酒
廊下已经有不少人走过来,文瑶扶着身前的人已然站不稳,将头埋得低低的。
“殿下,我想快些回去”她的声音开始无力,乞求道。
魏璟毫不避讳地将她横抱起来,穿过庭园回了马车。
到了车上,文瑶便从魏璟身上挪开了,缩在角落里,不肯靠近一分。
可整个马车里都是她低低的喘息声,她却只是将脸埋在臂弯,不肯露出一点。
魏璟没去动她,只吩咐玉白快一些。
可江府离王府到底有些距离,便是加速也需要些时间。
而随着马车加速车身也随之晃动,文瑶趴着身子也不稳当,魏璟伸手捞来将人固定在怀里。
他身上是凉的,文瑶一碰上身子不自觉便贴了过去。
但她尚有意识,很快又忍住了。
只要回去,她便能给自己施针,以她现在这种状态,应该可解。
文瑶从南市出来时已经快午时了,所幸在街尾的几个香料铺寻到了需要的香料材,只急着回去便走了近路,从喜鹊巷穿过后,然便停在了拐角处。
适才有人从她面前经过,手里拿着的正是她刚卖出去装《江山图》的紫檀木盒,她下意识多看了一眼,便见那人毫不怜惜地直接将那紫檀木盒踩碎,随后扔在了拐角处的垃圾篓里,头也不回的走了。
木盒被踩的稀碎,里头的画卷也踩扁了。
恰巧青云楼洒扫的阿婆端来一托盘茶楼里的瓜果皮干要就要倒进去。
文瑶情急喊住:“阿婆,别倒!”
说话时,已经来不及了,阿婆已经将托盘里的杂物都倒了进去。
文瑶见状,三步作两步迈上前,弯腰伸手去垃圾篓里翻。
“哎呦,文姑娘你……这可是污秽东西……”阿婆有些不忍看。
她也是识得文瑶的,寻常也会去文瑶那儿买花囊,对她的事也多有同情,但今日见她竟然艰苦到要翻垃圾篓,莫名有些酸楚。
文瑶没有解释,捡起那画,拨弄开黏在画卷上的果皮,仔细一辨,发现竟然真的是自己卖出去的那副。
三千两银子,竟然说丢就丢?
文瑶有些气愤,把画收起拢在袖子里,回过头说了句:“谢谢阿婆。”
阿婆欲言又止想,艰难道:“文姑娘日后有需要帮忙,尽管来找老婆子……”
文瑶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是在翻垃圾篓被误会了。
因也不知从何解释,便只道:“……谢谢阿婆。”然后转身离去。
巧的,被五皇子唤来对质的赵六郎也刚好行至此,与他同行而来的还有一位气度不凡的蓝衣男子。
原本这事没人会在意,但文瑶方才的喊声,临近些的人都听见了,便下意识地寻声看去。
因为背对着,赵六郎并没有看见是文瑶,但他凭着风流多年的经验,只一眼便判断出那背影气质绝对是个容色姝丽的漂亮姑娘。
折扇一摊轻轻晃着,怜惜心泛滥:“如此妙怜的姑娘,怎就落到如此地步了呢……”
他的眼睛随着文瑶的背影走远,大有要去助人解难的态度。
魏璟则一早就注意到文瑶了,但他只瞧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先一步走进青云楼,催向身后的人:“找了个赝品本就是你办事不力,你若不上心,别怪我也不讲情面。”
赵六郎不知他为何突然变脸,却不敢再拖,匆匆收回视线,迈步跟了上去,笑嘻嘻道:“可不敢,可不敢。”然而她忽略了随着时间推移,药效会在体内发生变化。回到王府时,她昏沉到不行,魏璟身上的衣服都被她扯得凌乱不堪。
魏璟将人放在寝房,问她:“如何?你自己可能解决?”
文瑶垂下眼睫,她这副模样寻太医来也无用。
她原本是能自己解决的,但她现在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魏璟见她不答,淡然坐下,静静看着面前的人伏在一侧难受,一点点撕扯自己的衣领,撕扯半天也没能脱下。
面色潮红,整个人蜷在那儿,低低喘息,如同脱水的鱼儿搁浅在岸上。
文瑶最终放弃了,抬头问了一句:“殿下,能不能帮我寻个人。”
魏璟压根不理。
文瑶见他不肯,便费力起身想离开,可还未有动作,人已经挡在了身前。
魏璟抓着她的手腕,眸底涌着些怒火:“你还想去哪?”
不知为何魏璟的人会来得如此慢,即便看不见她留的信,灵州的消息也该传去了京城才对。
因为是临时找的房子,并不隐蔽,午后官府的人便挨家挨户搜查到了。
除了齐蕴,其余几个孩子都才八九岁,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还在一处玩闹着,教这官府的人带刀闯入,都躲在了文瑶的身后。
领头的武卫看见了齐蕴,便知没找错地方,当即唤人上去抓住:“你们的父亲犯了滔天死罪,而今却躲藏起来不肯认罪,你们眼下便也要被带去衙门!”
鹤老站出来阻止:“案子既然还没查清楚,便是没判罪,你们带走这些无辜孩子是想胁迫人认罪不成!”
武卫打量着身前的老者,问了一句:“你是哪来的?”
齐家多少人他早已清楚,但突然多出来的两人却是眼生得很。
旁边小吏上前附耳两句,武卫面色顿了顿,当即冷喝一声:“既然也是齐家人那就带走!”
“老夫可以跟你们走。”鹤老并不挣扎,他清楚他们是奔着自己来的,哪里肯轻易放过,他道:“但这些孩子毫不知情,也未牵及什么罪,你们不能带走!”
“齐家犯的是铸造铜币的大罪,你以为你们还能逃过?乖乖受擒,也能免些皮肉痛!”
说完,身后的官兵立即上前要将鹤老带走,齐蕴一时心急,抓着身前人的手狠狠咬了一口猛地推开,要去阻止人带走鹤老。
可他还没走到跟前,那领头武卫伸腿狠踢了一脚。
齐蕴哪里受得住,当即吐出一口血,可他立时又站起身:“他不是我们齐家人,你们要抓抓我!”
可并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武卫拽着鹤老要走,他压根不怕,又走上前去拦,结果便是手臂挨了一刀,再次被人踹在地上。
“找死的东西!”
齐蕴这回没能起来。
鹤老又怒又急:“傻小子,你爹教你这样鲁莽行事的?!”
文瑶身后小不点们已经吓哭了,她拍着他们,心里也是恼怒极了。这些官兵行事如此蛮横嚣张,想来没打算给人留活路。
她走上前把齐蕴给扶起来,随后也开口问道:“何人指使你们来抓人的?是你们大人,还是太子殿下?”
魏璟的人还未赶到,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些官府的人要先斩后奏。
领头武卫被突如其来的话给问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皮肤黢黑模样奇丑的年轻男子,嫌恶道:“滚一边去!”
文瑶知道自己这身板也拦不住如此多人,便只能让他们留几分胆怯:“齐家人有没有私铸铜币尚未查明,你们现在抓着的人也绝对不可能参与。便是太子来了,也绝不会如你们这般行事。贪功冒进,有时候也会让自己走上一条死路。”
领头武卫听得明白这话的意思,可宁国候落得什么下场,他们也十分清楚,齐家如今是与宁国候有牵连的,他们若是放过才是找死。
“死到临头还想挣扎?你们齐家人今日一个也跑不掉!”
院子里所有人都被带走了,沿路都是几个孩子的哭声。
寝房内,陈管事将太子醒来一时回禀了魏璟。
“这两日不曾服药,倒真是好了些,白日里没一直躺着,说是绕着娘娘寝殿走了一圈,也用了些膳。”
魏璟淡淡应了声。
“或许舒姑娘当真可以试试。”陈管事是这么想的,于是又说,“不管殿下您心里怎么看待舒姑娘,只是想着这些日子一直尽心尽力照顾着殿下,便是她有所图,也绝不会是伤害殿下之事。”
两人在门外说话的声音并不小,何况魏璟耳力一向敏锐,不可能没有听见。
陈管事没等来他的回应,倒是影卫先进门来了。
第 24 章 024
文瑶不知道魏璟怎么突然来了,更不明白他这样来意不善的目光是什么意思。
房门合上。魏璟甚至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袒露着胸膛,带着一股冷冽混杂着药味的气息,一起扑面而来。
文瑶也顾不上问他为什么来,只仰头看着他,面色有些着急:“司膳房有人受伤昏迷了,民女需要尽快过去救治。”
伤在了头部,又流血过多昏迷,若再晚一些兴许连命都没了,根本耽误不得。
魏璟眉眼冰冷,“若人人都医,你也就不值什么了。”
文瑶听着他这荒唐话,不可思议道:“大夫不医病,那学医术做什么?”
白日里没找到人,便有人连夜进宫上奏,告知元宁帝齐家铸造铜币之事已经证据确凿,尽快派人前去缉拿。
元宁帝派人来东宫问话,魏璟本就心情不佳,再听闻有人先斩后奏,如此紧逼,到底没了耐心。
唤来影卫:“去趟灵州。”
魏璟才从浴房出来,玉白随在身后捧着衣服,那枚荷包显眼地放在了最上。
这样的荷包他丢了两次,次次教人心梗。如今既然拒绝,何必费心再来做这些无谓的事。
玉白看见人在犹豫,委婉道:“鹤老突然离开想来是知晓齐家的事,文姑娘跟着不见,或许也是因为齐家的事”
魏璟没心情接话,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可心里终究心梗的慌。
她狠心拒绝离开,他亦不打算再追缠着她。
“下去吧。”翌日一早,魏璟从朝殿回来等着人送药,不料半天没等到人。
于嬷嬷代着送药过来:“舒姑娘近日的脸色都不太好,加上昨夜不知因何事,哭了一宿,早起时精神便看着也比昨日还差。本是要来给殿下送药的,哪知还没走到门口便倒下了。”
能为何事哭?有了顾氏的引荐,十香丸的香方传遍了京城,文瑶回去后忙了大半个月。
林城街尾的一座小院落,西侧的香房亮着数盏灯火,案桌前的人儿眼睑微垂,有条不紊地在戥称上称量香料,她的面前摆放了十几种香料,都是即将调制十香丸的。
此香方确实是出自制香闻名百年叶氏一族,但前朝一亡叶氏香方便都失传了,却谁也不会想到叶氏一族最后的传人会嫁进了文家,成了文瑶的母亲。
而文瑶从小受母亲影响也爱制香,被赶出文府后依靠幼时母亲所教的香方讨起了生活。起初她只是调制了些寻常香方,攒了些钱在临街开个了小香铺。
可她的铺子刚开张便不断有人深夜来砸门砸铺子,报官不通,还反被警告她得罪了权贵,要夹起尾巴藏着度日。
但即便如此,文瑶依旧没有放弃制香。
香之为用,从上古以。不仅权,贵文人雅士喜香,寻常百姓也会以香料入药疗疾,或调制香膏,佩戴香囊,雅室内熏香,沏饮香茶,沐浴香汤……诸多用处,已为传统雅制。而叶氏香方乃是凝聚先人智慧的古典香文化,历代相承,日趋繁复。
用父亲的话来说,香事虽小,却大有可观。如今的大朔内外治安,强大富庶,香品的用量产出远逾前时代,若能推出香料香品海上贸易的新政,便能推动大朔的农田开垦,解决农力剩余以及穷苦百姓的温饱。
文瑶虽不太懂朝政国策,但却是知道母亲一辈子都在专研叶氏香方,而父亲忠心辅政最后却被人陷害贬官,到死都背负着贪财揽势的罪名。
所以她决不会放弃这一切,她会重振叶氏香方,去完成母亲的遗志,去替父亲讨一个公道。
案旁边小炉雾气腾腾,屋里香氛缭绕,文瑶不疾不徐地忙活于案前与小炉旁。
旁边的许妈将炮制好的香料逐一放进惠夷槽研磨,抬眼见文瑶两眼熬得有些泛红,心疼道:“姑娘可去歇会儿,今日奴婢来就行。”
逢春宴会颇多,贵家夫人小姐们都指了要十香丸,却不知十香丸工活细,只一份便要耗费四个时辰,女儿家身子娇贵又如何能这般没日没夜地熬着。
可文瑶却不太在意:“无妨。”
调香是从小喜好,她享于其中,若能得大家喜欢,对她来说也是莫大的成就。
何况,四年都捱过来了,眼下这点又算什么。
双耳釡里的水已经沸腾过三次,文瑶将里头用油纸密封的沙蜜瓷罐取出,将瓷罐放至炭火炉上煨煎,使之散尽水气。接着再将另一头已经炼好的沙蜜与酥油倒入石臼,又把研好的细末逐一拌入其中开始合香。
有条不紊,技艺娴熟,早已不是那个被人百般娇宠的千金大小姐。
又有谁能想到明明看着如娇花一样的人儿却做着非常人能忍受的劳力,还从不抱怨半句。
许妈见了几次哽咽道:“这京中与姑娘一般大的贵家小姐们要么入学国子监,要么早早嫁作人妇富贵无忧。姑娘生得一副菩萨心肠,实在不该日日受这般委屈。”
文瑶觉得今日的许妈似乎有些不对劲,停下手,问她:“许妈你今日怎么了?”
许妈欲言又止,虽然知道文瑶肯定不愿提及从前的事,但还是没忍不住:“奴婢今早出门听外头的人都在说皇上寿辰,太子殿下不日便要回京,且回来以后不用再去边关了。”
文瑶心里“咯噔”一下。
许妈又道:“如今太子殿下要回京,姑娘与殿下的婚约皇上又并未取消,奴婢想着等皇上寿辰一过,姑娘便可回让叔老爷进宫去与皇上商议婚期。”
文景修忠心辅政一直得皇上器重,即便当初新政出事也交代过不牵及家人,所以这婚姻也是没有取消的。
“奴婢相信太子殿下重情于姑娘,绝对不会不管姑娘。若是姑娘能进宫,便再不用留在这儿受苦了。”
一想到前些日子姑娘为了保住铺子,将那些无耻之徒告了官,却最终换来一顿板子,许妈便开始抹眼泪。
这四年来,她家姑娘受尽了苦头。先是老爷被陷害,姑娘因退婚被赶出了文府,再后来便有谣言说姑娘人是八字凶煞害亲缘的命格。三夫人受流言影响,担心姑娘继续留在文家会影响几个儿女的前途,以死相逼求老太太做主把姑娘赶去城西的宅子。
大雪漫了整个汴京,姑娘冒着朔风寒雪,从城东街道走到了城西,随后便感染了寒病躺了一个月。好不容易养全了身子,那三夫人说要给女儿置办嫁妆突然又把城西的小宅子全都给变卖了。
除夕夜,她搂着姑娘缩在街巷角里,看着她枯瘦的脸,从始至终都没有怨言一句,让人瞧着难受。
“姑娘若想哭便哭一会儿,奴婢在这儿。”
她没有哭,只是安静的拔下了头上的莲花簪,轻声道:“许妈咱们把它当了。”
夫人留下的唯一遗物,最后解决了两人的温饱。
那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娇女,落得如此境地,换作旁人早受不住了,可姑娘心性坚强,从不畏那些流言,还屡屡安慰道:“正身直行,众邪自息。若事事都听入了心里又纠结其中,岂非囚身牢笼?”
似乎无论遭受了怎样的境遇,都能不放在心上,事后也从不愿提起,仿佛都将一切都揭了过去。
但许妈知道,她这是将过往带来的教训,一一刻进骨子里去了,否则也不会决然违背当初在老爷面前发誓绝不制香的誓言。
虽说姑娘得夫人亲传,一手调香手艺独一无二,可一个女子在外抛头露面讨生活不是长久之计,总归是要嫁人的。
但文瑶依旧是安静地,不在意似的,复又去忙手里的活。
然后缓缓道:“许妈,我觉得我们现在挺好的。”
没有可能了。
她亲手撕毁的婚书,他们之间早就不可能了。
如今她有自己的宅院,清静自在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便好。
魏璟想起她昨日走时也是一副想哭的模样,便知是为何了。
他淡淡地问:“服过药了?”
“未曾,舒姑娘说不必,只需要多睡觉就行。奴婢不敢做主,特来请过殿下。”
“既然如此难受,却不早些服药,她这大夫倒不能医治自己了。”魏璟神色不明,淡漠道,“将太医叫过去,她若不肯喝,就灌下去吧。”
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哭一宿就罢了,还使性子折腾自己。
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于嬷嬷去请了王府刘太医给文瑶把脉,随后又去给魏璟回禀。
魏璟正与人在书房商议公事,玉白便先替着问了:“舒姑娘如何?”
刘太医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叹道:“她这是劳累过度了,许久没有休息过了。”
在世子身边做事如玉白等人,是不觉得有什么劳累的,本就习惯了。但像他们这种大夫,向来是难熬的。
何况自己从前也跟在世子身边多年,岂会不知世子的脾性如何,所以多半是熬夜太多导致的。
玉白担心道:“可是要紧?”
刘太医:“倒不是要紧事,只是还是要多休息。”
屋内。充公的房铺由京兆府监理,可文瑶只在门口便被衙吏退了回来,告知她无门无路不能申买,需要去找保人拿引荐信。
原是官府处理那些被充公的房铺不能随便就出卖的,得需要有个引荐的保人,若是冒然前往,会被定个扰乱府衙之罪,不定还得吃板子。
赵六郎没来,文瑶只好作罢。
可她将将转身,魏璟不知何时突然走近了,目光望向前方:“别急,等会儿。”
文瑶抬眸,便见予良上前与那衙吏说了些什么,慌得那衙吏下跪请礼:“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望殿下恕罪。”
听见叫罢礼,复又起身躬身前来引进正厅堂,再急跑去禀报内堂府尹。
文瑶站在那,大概猜出来魏璟是想帮自己,她想了想还是道:“不敢劳烦殿下,民女还是过些日子再来。”
“你要等赵六郎?”魏璟不待她答,直言道,“他忙着。”
不消片刻,府尹的副使便来了,定睛瞧了一眼座堂上的人,便疾步上前扑跪在地:“微臣京兆府副使张裕德,拜见太子殿下。不知太子殿下来访,下官失迎,还请太子殿下治罪。”
魏璟面容冷寂,看着下方跪着的人喊起,然后道:“孤来审结旧案。”
由太子审理的旧案,除了四年前那桩新政贪污案,当是没别的了。
张裕德恭恭敬敬地回道:“所有的卷宗在上月都交由少詹事大人重新审阅过了,昨日也已经让人送去了东宫,殿下繁忙想来还不曾查看,容微臣去拿府衙内的备留的卷宗。”
魏璟道:“不必,你且将最后要审的拿来给孤看看。”
张裕德没反应过来,不太确定道:“殿下,最后留审的只有一些尚未出卖的商铺……”
见上坐的人没有否认,他方才起身去卷房拿了过来,又禀道:“明安堂原是赵太傅之女夫家产业,圣上下旨后上下百余口人无一幸免。人人都道是这阴宅,无人敢买才留有至今。”
魏璟随意翻看了一下,然后看向文瑶:“可是这个?”
文瑶接过,仔细查看起来。
张裕德一头雾水,不知这带帷帽的姑娘是哪家的贵小姐,竟与太子殿下一起前来审案。他默默候着,不敢多言垂首与胸前,等着上座的人发话。
过了一会儿,文瑶看完点了点头,魏璟才道:“那便行,孤且帮你当一回保人。”
“殿下……”张裕徳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要买铺子?
出卖的商铺确实需要有作保人,但太子当这个保人,他还是头一回听!
又瞧了一眼文瑶,这么多年来她是第一个要来申买明安堂的。
要知道前太子被废,赵太傅一家皆被问斩流放,无人敢染指这样罪臣的铺子,担心触了霉头。且充公查抄的铺子,没多少人愿意作保。
这姑娘竟然能喊来太子作保,实在令人佩服,眼神也不由得恭敬起来:“这位姑娘请随下官去登记,也好早些落契。”
文瑶一时没想到能如此顺利就买下,银钱也还不曾准备,略带歉意道:“还望大人通融,可否让民女明日将银钱送来。”
“自然可以。”都有太子作保了,就是明年后年,甚至忘了都成。
已经商议完正事,几个臣子拖着不愿意走,奉承了好一会儿。
魏璟他在众人面前都保持温和的态度,免不了陪着,只是他也没有什么耐心听,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倒是将外头人说话的声音听进了耳。
缓缓皱了眉。
官员们见状立时住了嘴,不敢再说下去,纷纷告退。
玉白没再多话,搁下东西,退去了殿外。
翌日,派去泽州监督修河道的工部官员回了京,午后便来了东宫。
修河道仅仅半年便完成了,百姓们皆赞颂太子贤德,官员代为传话滔滔不绝捧了一大堆。
魏璟听得并不耐烦,示意其退下,他又忽地拿出一物:“此玉佩是有人交到微臣手中,因说是殿下与三姑娘留下之物,微臣便带了回来。”
魏璟自然认得是何物,她当初便是指着这玉佩冷讽他不爱惜随处摆放,没有真情实意。
未曾想到,这玉佩到底被她自己拿走了。
他冷着脸问:“何处得来的?”
既这样爱惜此物,必然不会随意丢下。
官员察觉是重要之物,忙将玉佩捧在手中:“听村子里的百姓说是三姑娘留下的,用这玉佩换了些衣服与食物,走时忘记归还了。”
魏璟陷入了沉默。
玉白忙上前将东西拿过来,与那荷包放在了一处。
直至日落,案前的人忽地停了笔,抬头盯着那些东西许久,终是伸手上前。
魏璟睁开眼,不否认:“确实不佳。”
文瑶想了想他心情不佳的理由,大概是头疾犯了,于是道:“民女回王府后立马给殿下施针。”
“明日便要去行宫,今夜就不回去了,陪本世子去办件事。”
私底下,魏璟极少敛情绪,文瑶能从他不悦的心情,突然转变到有些兴奋的表情里感受到丝丝悚然。
以往这种时候,准没好事。
她委婉拒绝:“如果不是民女行医范围内的事,小人恐怕帮不了。”
第 25 章 025
文瑶没明白假扮成一个被卖掉的侍妾,能起到什么作用,但想着能见到云月姐姐,她也就忍下了。
夜间的集园熙熙攘攘,她自马车上下来眼睛便用布遮住了,看不见路,只能拽着魏璟的衣袖跟着走进人流。他步伐快,她便也得跟着快。
因只顾着前行,注意不到侧面是否有人,这一路上被撞了好几下,魏璟似有些不耐烦了,才终于减缓了速度。
约莫再行了一刻,终于停在了一处。
“进去之后,小人需要做什么吗?若人在里面,我要如何出来告知殿下呢?”
既然是要把她卖进去,文瑶猜测着是要自己进去探听消息。
日落后,文瑶才从厨房后的小门进了院子。
她怀里抱着在街上买的大包小包的东西,鹤老忙上前接过,一边叹道:“外头还有不少官兵找着,你何苦跟着老夫来受罪。”
虽还是女儿身,可文瑶已然换了身装束,和先前的容貌截然不同,“师父有难,徒弟怎么能弃之不顾。”
她追着赶来灵州,便是不想让师父受人污蔑,更不想断了师徒关系。文瑶睡到第二日才醒。
这大抵是她这好几年来,头一回晕倒。也不是别原因,就是熬夜太多了。
他忙得晚,她便来得晚,施针频繁时,她几乎日日都到子时才回去。
他又怎么会知道,人最累便是熬夜,常人哪能与他这种体格相比。
房内点着昏昏的两盏灯火,于嬷嬷就在外间,见帐内有动响,忙走上前来问她:“舒姑娘可好些了?”
能好好睡觉,文瑶便觉得好了许多,“已经好多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便见里外的东西堆得乱七八糟,大大小小的礼盒物件,散满了桌子与地上。
“嬷嬷这是哪儿来的?”文瑶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方才五皇子提出让她临摹《江山图》时,她第一反应便是想答应下来。
可回过神来,却觉得自己到底是多虑了。他是魏璟,是如今的太子,以他的能耐,恐怕没有人能加害得了他。
何况他现在与自己形同陌路,若自己冒然答应帮忙,倒显得自己太过刻意了。
是以,她尽量躲开他的视线,避免没必要的尴尬,也下意识地觉得魏璟这会儿肯定不是在与她说话,而是自己旁边的赵六郎。
赵六郎也以为是如此,随即跟上了前,可魏璟停在原地,目光仍看向文瑶,然后又开口道:“文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听见唤的是自己,文瑶稍一迟疑,才点了头。
两人出来后,魏璟便朝着长廊另一头的走,文瑶以为他也是因为画卷之事 ,不待进房门,便先道:“画卷之事殿下不用担忧,只宽限民女几日便好。”
青云楼今日似乎清了场,无甚宾客,但两人共处一室始终不太好。
见她杵在那,魏璟也干脆停在门口:“画卷之事不用文姑娘操心。”
文瑶不解:“那殿下喊我来所为何事?”
面前的人没答,只是将她瞧着。
而这突如其来的凝视文瑶有些不自在,见他冷森森的,内心有些踌躇,想必是要追问昨日她去大仓的事情?
她准备好了能解释的理由,却在张口之际,听得他突然开口问:“文姑娘这几年过得如何?”
他眸色淡然,也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文瑶微愣片刻,觉得还是自己太过敏感了,四年时间足够淡化从前一切,何况魏璟这样大人,若是真恨她,恐怕今日也不会站在此与她说话。
于是释然回道:“劳殿下挂心了,民女一切都好。”
“那便好。”魏璟收回了目光,顿了片刻,然后扔出一句,“孤今日一早见了文景行,他说你这几年一直在等孤回来,还与孤商量了婚事。”
魏璟似笑非笑:“孤以为,你早该跟他们说过了。”
所以文家不仅面见了圣上,还去找了魏璟。
文瑶一时僵在那,不能言语。
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因男女之防而与魏璟站在门口说话,或许在他看来,是十分可笑之举。
她被赶出文府后分明与文家的人再无来往,可似乎无论何时,他们都能让她陷入难堪之地。
从前是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文瑶跪地告罪:“民女给殿下带来困扰了,还请殿下恕罪,民女绝无此意。”
魏璟浅浅掠过她的脸,眼瞧着那面色突然变得不安与惶恐,神色微动,陷入了沉默。
“起来吧。”再抬眼时眸中那抹异色已经消失,异常平静的回了一句,本该就是预料之中的话,“孤拒绝了。”
文瑶起身,却又听得他补了一句:“一如你从前一般。”
他的每个字都似软刀子一样,看着不疼,却十分扎人。
文瑶未敢抬眼,只解释道:“我与文家已经多年未曾来往,请婚也并非我本意。但今日之事皆由民女而起,殿下若觉冒犯,民女愿受罚。”
觉得不堪的人也不止她,魏璟何尝不是。
但无论如何,当初是她撕毁婚事推开了他,即便魏璟恨她,她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魏璟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淡淡道:“不至于。”
文瑶立时又道:“是民女小人之心了。”
她这般从善如流,卑躬屈膝的,让人瞧不出有几分真假,魏璟敛了眸,转了身准备离开。
可步子尚未踏出,突如其来的热茶壶忽是翻倒在两人之间。
这长廊的两侧都有楼梯,一边是宾客上楼的,一边是小厮专门奉茶端水的,魏璟与文瑶此刻站的位置恰好是送茶水的楼梯。
楼下奉茶的小厮一手提留着热水壶,一手举着托盘正上楼,他步子走得轻快,一时不查拐角出有人,亦来不及抽身,热开水壶便这么倾倒打翻了。
魏璟反应倒是迅速,可他第一时间想的是拉过身前的人,无奈手落了空,连一片衣角都不曾触及丝毫,与他隔开的利落。
而文瑶因往前侧躲,裙摆一侧尽被茶水淋湿,滚烫的茶水隔着裙摆灼在脚踝处,手心的伤口也不可避免的就碰到了旁边的高几花架,传来阵阵刺疼。
她屈着身子,忍着疼。
一旁的小厮见状都被吓坏了,惶恐地跪伏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魏璟没说话,视线尚落在文瑶身上,见她蹙着眉,想来是伤的不轻。
但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文瑶先道:“无碍,本是我们站错了地方。”
然后朝魏璟福了身:“殿下恕罪,民女此番模样实在失礼,就先行离开了。”
于嬷嬷笑道:“都是世子赏的,说舒姑娘近日实在辛苦了。”
文瑶皱了皱眉,不知他这是何意,难不成开始清算诊金,拿这些东西来试图满足她?
“麻烦嬷嬷帮我都退回去吧,再转告殿下我不会收的。”
于嬷嬷转头端了药,道:“世子说了,舒姑娘不该不收。”
文瑶也不为难她。
她不敢因自己生病拖延太久,梳洗完,便换衣服去给人送药。
这个时辰尚早,魏璟刚从朝殿回来,他身后跟着江淮之与几位官员。
玉白见她,忙道:“殿下要随大臣们去商议事情,一时半会儿恐不得闲,你且跟着去,寻着奉茶的空儿,送进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