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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瑶应下,便一直在书房外头等着,因这书房并不大,所以也不隔音,文瑶站在廊下,清楚得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似乎在说翻案与章王的事。

“当年圣上因失火一事悲痛不已,遂不曾细查便判了文大人的失职罪。殿下不妨再唤高大人对一对案卷供词?”

江淮之道:“诸位大人莫要糊涂了,高淮的面目,你们还未看清楚吗?文大人醉酒之事,只是高淮一人之词。当时他可与诸位大人同为太子殿下办事,且不说文大人不可能在那夜醉酒,便是有,你们可会如他一样落井下石非要至文大人于死地?”

“他既然能站出来污蔑文大人,岂非没有准备?对供词有何用?”

几位老官员哑口。

高淮就是一个笑面虎,从不得罪人,太子久病,他面上却还是在为东宫办事,所以没到证据确凿的地步,众人不敢断言。

反倒为江淮之今日如此直言,有些奇怪。

众人看向肃然坐着的魏璟,也没敢接话。

太子久病多年,他们这几个老臣在朝中逐渐说不上什么话,魏璟也从不需要他们来办事。

今日特地让他们留在东宫,倒教他们有些惶然。

沉默中,斟酌出一句:“不知太子殿下何时能来?”

太子身子好了不少,近来也会接见他们这些臣子,将来也会慢慢接手魏璟手上的事。所以要当年的案子,他们还需与太子商议。

江淮之便是知道他们会如此想:“殿下已经将此案都交由世子处理。”

几个老臣再次看向魏璟。

他的神态并不似以往和缓:“那夜九皇叔负责巡防,他手底下的人能为文大人证明清白,如此诸位大人还觉得不够?”

章王当初负责巡防护卫,那些人都是他手底下的人,只因他是个躲事的,不愿掺和此事,故而袖手旁观。

“我出去时街道上没看见几个官兵,估摸着已经回去了。如今留下的都是一群孩子,想必没有太多耐心找。”

“那些衙吏就冲着齐家来的,无论如何不会罢休,怕是还守在那屋子里面。”鹤老叹了一口气,“先进去吧。”

为了躲着官兵追查,两人连夜把齐家的几个孩子都带了出来,白日不敢出去,便都饿了一整日。

可推开门,也不见他们吵闹,哥哥在温习功课,几个小的都安静在地上雕刻木偶。唤他们前来吃东西,也不争抢,先是谢过才规规矩矩地拿了些吃。

也不过是些寻常的糕点,可因未曾吃过,各个眼里稀奇又高兴。甚至担心价格贵不敢多吃,只有小的忍耐不住,问了一句:“姐姐,我能再吃一块吗?”

文瑶见他们小心翼翼地,不由得心酸。

齐家虽然曾经贪腐,可也已经隔了几代,这一家子如今勤勤恳恳劳作,当着普通百姓,一直相安无事,如今却因自己莫名背上了这么大的罪。

鹤老站在一旁,也沉默不言。

他与这些后辈们没什么来往,但也未曾想到,齐家仅剩得这点人,过得太苦了些。

安抚几个小的歇下,鹤老便将适才温习功课的齐蕴喊出来,问起近日的情况。

“你父亲与二叔到底发生了什么?近些日子一直没回来?”

“我也并不清楚,只记得去年入冬后有人夜闯入家中,说二叔欠下银子,便强行带走了父亲与二叔。回来没几日父亲便说已经还清了。再后来,父亲与二叔三五日回一次,每每都是夜半,留下些银子便走了。”

鹤老不禁皱眉,这怕是当真惹了些事。

一晃而过地看了一眼,便看出来是个酒池肉林,私下勾结的地下欢愉场。

章王点点头,很是满意:“办得不错,该赏。”

掌事听见主子要赏心下高兴不已,又问:“王爷,此人夫君也在外面,如何处置了?”

“夫君?”章王眼睛直盯着新来的美人,冷哼一笑,“只管剁碎了喂鱼,本王哪里来的工夫去见他们。”

第 26 章 026

文瑶揽着衣袖不肯松,整个身子也都往魏璟的手臂靠去着。

见她不肯动,魏璟默不作声地睨着她。

时下天热起来,掌事吩咐人给她的衣裙不似常服,反倒偏向舞姬的服饰,不算修身,衣料也很是轻薄。

一双藕臂及至双肩都在薄衫里隐隐透现,待靠近时,瞧得也清晰了些。

文瑶顾不得难堪:“我能跟在殿下身后吗?”

魏璟受伤也没有传出来,文瑶不知伤情如何,忐忑了几日,到底还是想去打听一下。

她刚要出门,江淮之正巧来了,他如实道:“褚将军下手确实有些重,这两日朝殿之上,各个都在问及殿下的伤势。”

文瑶一脸紧张,“那殿下怎么说?”

江淮之道:“殿下隐瞒了下来。”

“可看过太医了?”接下来的几日文瑶没再出门,把欠下的几份十香丸都给调制完了。因为近来香料材严重短缺,也希望展现出叶氏香方的多样性,所以文瑶决定推出其它的美容香方。

只是在这之前,要先去选好铺子。因为有十香丸的名字以及顾氏的引荐,眼下光是她与许妈两人之力,短时间内很难以完成所有人的需求。要重新开香铺,再寻一些人手。

从前她是将这些事情都交给张伯,但眼下她不想再给张伯添麻烦,便打算空出几日时间,自己慢慢去寻。

几场大雨后昭然迎来了初夏,天气开始变得酷热。文瑶手心的伤口养了几日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平日会碰到水,加上调香时也会包裹着布闷上一整天,今早再看伤口时,又有些泛红溃烂了。

许妈倒是提醒了文瑶要把药膏涂抹了,但她走时又忘了。

文瑶上午去了东街看铺子,下午又去的喜鹊街,逛了大半天两处的铺子都没瞧上,不是偏远,就是铺子太小。

临回去时,还在青云楼附近遇见了刚散值回来的赵六郎,几番追问下得知她是要看铺子,便十分积极的说他有个好地方可以介绍。

“御成街的明安堂宏敞精丽,层轩广庭,地段也适宜,用来做香铺最为合适!文姑娘若是不嫌弃,在下可带姑娘去瞧瞧。”

“赵大人的心意民女心领了,只是御成街恐怕不适合民女。”

御成街是汴京富贵繁华街区,那儿的铺子地段虽好,可租金也十分昂贵,每月少说也得一百贯,一年下来便是一万贯,着实是一笔很大的开销,文瑶自觉是租不起的。

瞥见其难色,赵六郎又道:“无妨,我也只是替人问问那铺子能否卖出去。”

文瑶抬眸:“明安堂竟有意出卖?”

汴京人口密集,房价近乎天价,极少有人能买得起,遂大都是赁居。而且大朔一直土地不抑兼并制度,大部分房地都是私有财产,这些世家也断不会轻易出卖商铺。

赵六郎解释说:“当初新政贪污一案牵涉众多,汴京好些铺子都被查抄充公,不少铺子已经让府衙出卖了,如今明安堂应当是最后一部分还未处理完的。”

然后又笑道:“在下平日闲来无事常与那些同僚小酌几杯,知那些铺子让他们头痛不已,才顺口一提。不过那些铺子本就不吉利,文姑娘介意也是情理之中的。”

“不知……价格如何?”文瑶有些心动,被抄家充公的房铺出卖一般会相对来说比较便宜。

“原本府衙放告是三万贯。”赵六郎顿了一下,小声道,“圣上对新政一案一直忌讳,底下的人自然也不想继续摊着这事,遂有意放低出卖,约莫两万贯就能落契。”

两万贯,即是两年铺子的租金就能买下整个铺子,文瑶觉得这是绝对划算的买卖。

也不作思考,当即便道:“还请赵大人代为转告,民女愿意买下。”

赵六郎作惊讶状:“文姑娘当真要买吗?那房子怕是不太吉利,我也就随口说说”

文瑶却道:“白石似玉,奸佞似贤,吉不吉利,犹未可知。”

铺子的事情商定下后,便只待明日去府衙拿告申请。因昨日之事尚在愧疚,又觉她一女子行事恐遭不便,赵六郎便自荐请后日散值同去。

文瑶起先觉得赵六郎是魏璟的人,心里多少有些避嫌,但今日赵六郎如此帮她,若再与人扭捏便是太过矫情,遂也答应了下来。

到了那日未时,文瑶应约去了青云楼,可她推开门时,里头坐着的却并非是赵六郎。

文瑶的步子生生顿在门槛那,里头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文姑娘是怕见到孤么?”

“民女不敢。”

文瑶确定自己没有走错房间,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东西,迈腿进去了,却也只是走了几步。

一旁的予良开口解释道:“赵大人这几日事务缠身,恐怕一时半会儿都不得闲。”

“多谢告知。”

即便是赵六郎今日不来,她也是要去府衙申办铺子的,但手里的东西,既然都拿来了,便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

文瑶把东西放下:“这本是民女给赵大人的,既然他没来,有劳殿下替民女转交与他。”

魏璟睨了一眼:“何物?”

文瑶道:“民女描绘的《江山图》画卷。”

也是昨日熬了一整夜完成的,她不能无端承受别人的情,便想着将此画作为报答。

“打开瞧瞧。”

文瑶应是,便与予良将画卷摊开。

这江山图描绘着万里山地,足有三米长。观其画,山势崔嵬、泉流洒落、野径迂回、来路分晓,无不细致,端是个妙手。

魏璟大致浏览一眼,视线便不由落在文瑶拿着画轴的右手,便见那掌心的两道伤痕,红肿着,边沿也磨出了新的血痕。

他抬头看她:“膏药不曾用?”

文瑶一愣,那膏药竟是他给的?

不过,她手受了伤,顾氏知道也送了许多药材,予良带来药膏,也没什么奇怪的。

她垂眸将画卷收起来,随口答了一句:“忙着的时候,忘了吧。”

画卷未收完,那人起身靠近,霍然抓住她的手,那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紧握着她的手腕,低眉瞧着,欲要抬起。

文瑶急忙抽开,却又被他用力抓住,往身前一带。

四目相对,气氛逐渐有些不对。

予良见状,自觉弓腰垂头退了下去。

房内只剩了两人。

魏璟尚握着她的手,低眸去看她,面色依旧平静: “文姑娘既然已经放下过去,却连孤给的膏药都不敢涂,莫不是当真如文景行所言,你心里一直惦记着孤?”

他那样在乎容貌,如今顶着一张被人揍肿的脸上朝,怕是心情糟透了。

到底还是托着江淮之将送药膏进宫,以消减他对哥哥的记恨。

江淮之都应下,才说了来意:“三姑娘今日可有空?母亲想请你过府一叙。”

因先前相看一事,文瑶还有些尴尬,正欲拒绝,江淮之解释道:“文家抄家时,母亲留了些东西下来,如今正好转交给你。”

文瑶哪里还会拒绝,自然应下。魏璟转过了身,冷道:“你倒是会想。”

该说的都说了,他也没空去与她扯旁的又丢下一句:“你是大夫,若一直生病又受伤,你让本世子如何再信你?”

文瑶将适才莫名来的想法抛之脑后了。一团身影忽地压来,文瑶后退了几步,语调依旧是淡定:“殿下既然不喜,何必要生气。我只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再不让殿下看着我心烦生厌,岂不是很好?”

能离开确实最好,可魏璟胸口似有怒火腾腾往上冒。

文瑶尽量将声音放冷了一些:“当初答应殿下的我都已经做到了,如今我不提任何要求,只想离开,殿下便没必要再生气了。”

她什么都明白,知道他无法反驳,也没有理由留着她,便挑在这种时候说出离开的话。

魏璟忽地笑了一声:“从你要本世子退婚到现在,不过三日,竟就想离开了?”

这些虚假之言,再配上她这张狡猾能装的脸,如此玩弄他,他便恨不得立刻就捏死她。

文瑶哪知他内心到底翻滚成何种模样,只道他是不信自己,正色道:“我只是为了殿下头疾着想,并没有其他意思。”

幸而那日她试探着要他退婚时,也给自己留了个“退婚是为治病”的台阶,所以眼下才能说得如此坦然。

魏璟听着她狡辩,一字一句像要生吃了她:“你敢问心无愧再说一遍?”

文瑶仰着头,从容不迫地迎上面前的人的双眸:“我对殿下,从未有过一丝一毫僭越的念头。”

她不该以正常人去想他的,他这样的人,从来不会无故好心。

文瑶点头:“民女回去重新端药过来。”

魏璟拒绝道:“不必,让人送过来便是。”

文瑶应了句“好”往外走,忽地又回头问了句:“那日后施针,民女能早些来吗?”

熬夜伤身,她当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

太子渐渐处理政务,他手头上确实能少些事,魏璟道:“可。”

文家抄家时没什么东西留下,唯有些画像以及留下来的书信。江夫人本欲打算待文瑶嫁进辰王府之后再把东西还回去,哪知事情没成,拖延至今。

“这些画还是那年冬日大雪,你贪玩在我这儿绊住了脚,正巧有画师在才留下了这一幅。小时候没怎么觉着你与你母亲像,如今长大了眉眼处却是像极了。”

画上的小女娃粉润乖巧,穿着花裙袄,怀里抱着狸奴规规矩矩地坐在凳子上。

在不认识江淮之前,文瑶对这段记忆有些模糊,她记得与母亲去过哪里做客,但不记得是在江府,可自从知晓江淮之头上那道疤痕是自己伤的,便也都想起来了。

她疑惑道:“可那画应该烧毁了才对。”

江夫人解释:“原是如此的,怨二郎不知轻重不慎将你的画像给烧了,因见你伤心不已便又请那画师回来重新画了一幅。只是那时你因落水生了场病,便一直拖着没给。”

是了。

画烧毁之后,她不慎跌落花池,迷迷糊糊病了大半个月,没多久后文家又出事了,自然是见不到的。

文瑶把东西都收下,拜谢过后便要回去。

江淮之在廊下等着她,见云初抱着盒子先往外走了,他忽地躬身致歉:“当年害三姑娘落水,淮之有罪。”

他这话说得突然,文瑶片刻后方才反应过来:“我是去救狸奴的,怨不着你。”

毛茸茸又可爱的狸奴落水,她一时着急便也没有顾及太多,以至于最后没救回,自己还在水塘里泡了许久。

虽因此落下怕水的阴影,但实在怨不着旁人。

“是我没有看住它。”冬日里水塘刺骨冰冷,若再迟些后果不堪设想,江淮之每每想到便愧疚不已。

“可那狸奴也不是你的。”文瑶看向江淮之的眉骨处,“我也有错,不该拿烫红的梅花簪把你给烫伤的。不过你也挺傻的,明明烧毁我画像的不是你,竟也不躲。”

江淮之笑笑:“无妨。”

自己大她好几岁,理当让一让的。

陈年旧事,文瑶早就没有放在心上了,如今再提时只觉得有趣。不过有一件事她还是有些好奇的:“与你在一起的人一个是辰王世子,那另外一个是谁?”

那人脾气恶劣,她只是因为狸奴踩脏了画,所以把它抱走,他便以为自己要抢他的狸奴,不听解释就把她的画给烧了。

她一时气急才有了后来想要报复,却不慎伤到了旁人。

江淮之沉默着不说话,文瑶却从他的表情里,读懂了那意思。

还能有谁?

红烛罗帐里,有几个女子衣衫不整的女子,坐在那儿等着。

“你是谁?殿下呢?”

文瑶僵了一瞬,立马回身出去了。

第 27 章 027

章王醉意上头,想起魏璟那一副假正经的模样,就觉得虚伪.

这世间哪里会有男子不好美色的?

他想看他出糗,于是从云霞台离开,当即让人塞了几个美人进房。

他期待着魏璟看见美人化为野兽的模样,甚至还想带人去观摩。

谁知,下人回禀说房里空无一人

因没上药,魏璟脸上的伤变得严重了,青紫了一团不说,还有些肿了。

朝殿上官员们看见了询问,他却只用“切磋”的借口应付过去了。

江淮之留在东宫,他将齐家留下的人员名册以及这两年在灵州的消息一并都搬了过来,抬头见那伤势几日没好,到底问了一句:“殿下脸上这儿伤怎么来的?”

魏璟没答,倒是旁边玉白没忍住道:“褚将军打的。”

“”江淮之虽有些意外,但又觉得情理之中,“褚将军原是护妹心切,并非当真有意的。若是因为误会,殿下早日解释清楚才好。”

只稍稍一打听便知文瑶从前隐瞒身份,跟在太子跟前受了不少罪,褚峥那样袒护妹妹的人知晓,如何能不生气。

魏璟瞥了他一眼,冰冷冷道:“孤倒不知你与文家交情颇深。”

人还没到京城前,就听见周檀要给两人撮合,他不问,他倒也不开口澄清。

江淮之解释道:“殿下忘了吗?臣母亲也是江陵人,与文夫人亦是从小到大的玩伴。至于相看一事,臣也是昨日才知道的。”

魏璟眉头深蹙,并不记得有这一桩事。

江淮之提醒道:“昔年殿下与臣还有少瑾在府中下棋,文姑娘也曾来过”

“何时有过这事?”文瑶实在没有想通,他怎么还能生气,还莫名其妙地被关在他的寝殿里。

她要清醒什么。

该清醒的不是他?

他要是因为她前一刻才说要他退婚,所以不相信她要离开的话,直接让她离开不就能证明一切吗?

怎么突然又恼怒起来。

总不能也要处罚她?

可想想又觉得不对,他那样爱计较利益得失的人来说,她死了对他来说没有一点好处。

文瑶冷静片刻,便爬到旁边案榻旁边躺下。

她也不是没有办法离开,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无须遮掩,和和气气离开方才不失体面。

可若明日他还是如此说不通,她便懒得顾及那么多。

待魏璟回王府或是她能出宫,她便能找机会离开。

文瑶躺在案榻上睡了一夜,那地方小,展不开脚,只能屈着身子缩成一团。

魏璟来时天还未亮,进殿门见到人在榻上睡得好好的,浅浅又均匀的呼吸,朱唇微翘,长睫静静合着,瞧来乖软。

与夜里那张伪装的脸相比,实在相差甚大。

魏璟蹙眉瞧着,换下衣袍,便出去了。

文瑶卯时醒过来,见殿门打开,起身便往外走,于嬷嬷却端来洗漱的水,“舒姑娘,先换下衣裳吧。”

于嬷嬷瞧她的眼神似有误会,文瑶懒得理会,“不必了于嬷嬷。”

说完便朝外走去。

玉白见她在外等着,见她欲往书房去,便道:“殿下已经出宫去了,在章王府等着舒姑娘。”

“那正好。”马车驾回了东宫,予良后脚才到。

他今日从香铺出来之后便又折回了京兆府,香典司查抄商铺之前,京兆府也是要将立罪文卷过一遍的,然后才将带回来的人关押在京兆府。将最近被查抄的铺子都大致阅览了一遍后,才匆匆赶回了宫。

魏璟刚从净室出来,尚是一身水气:“如何?”

予良回:“两月内被查抄的铺子有九家,罪名大同小异。”

将手中的箚子递了过去,又道:“曲大人今日未回。”

关于旧案商铺充公的案子昨日就该审结完,且昨日赵六郎还是当着京兆府尹曲平的面说的,谁知今日下午一去,人就以处理其他事为由直接避开了。

张裕德倒是个心思敏锐的,予良示意他隐瞒太子的身份,他便隐隐察觉了什么。见予良折回来,主动把京兆府准备过刑部的箚子给拿了出来。

箚子上是被香典司带来关押在京兆府的人员名单,因曲任平今日不在,还未送去刑部。

予良在一旁问:“殿下,可要将这劄子送回去?”

不送回去,恐怕是要打草惊蛇了。

魏璟翻看了一眼名单,便将其扔在书案上:“不必。”

第二日,散朝。

众官员从朝殿内出来,边走边小声谈论:“回京一个月不曾上殿,今日一上来便将新政一案翻出来,他这是在打圣上的脸。”

“今时不同往日,他在边关四年便平定了叛乱,笼络了人心,圣上心里再不满也不会表现出来。怕只怕,他不满的不只是陛下,还有当初反对圣上立太子的人。”

当初圣上对故太子贪污谋逆心寒绝望,也对那敢在銮殿之上斩杀朝臣的魏璟忌惮不已,生怕他会步谋逆的后尘,才会将其贬去边关任其自生自灭。可谁也没想他能回来,还在这四年里带兵打仗立下不少战功,笼络了边境军心。

而这样一个睚眦必报杀伐果决之人,一回京便开始翻旧案,便叫人有种脖子悬起来的恐惧。

众人神情凝重,看向旁边一言不发的京兆府尹曲任平:“不知曲大人对太子今日之言有何看法?”

他曾经是太子身边的人,最应该有发言权。

尹曲任平两袖带风,面容看不出什么异样,只道:“只是那些充公的商铺近日才处理完,倒也没什么。”

便是没什么,才会让人觉得起疑。

巳时的日头已经当头晒了,众人内心惶惶地准备赶回各府院当值,却不料刚下长梯便见太子在广场左侧,迎面走来。

众人避无可避,只好正襟拜礼:“臣等见过太子殿下。”

魏璟笑道:“诸位大人,好久不见。”

以往那些能言善谏的朝臣,今日上朝都格外的安静寡言,眼下又被太子主动打招呼,无所适从中都透着些惶恐。

豆大的汗珠在官袍下流淌,众人说话都磕巴了,都以公务为由要先走一步。

魏璟淡淡:“也好,那孤来日再与诸位大人一叙。”

待众人都走了,才看向还站在那儿的曲任平:“曲大人今日不忙么?”

相比其他人,曲任平稍显镇定,他拱手道:“不敢,殿下既是来找微臣的,微臣岂有逃避之理。”

昨日出了何事,他心里都是清楚的。

魏璟却作不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孤昨日去了趟京兆府,带回来的案卷里多了几份不相干的,孤一会儿让人给你送回去。”

曲任平愣了一下,京兆府每日要上启御前的文书并不多,更不会犯放错案卷这样的事情。

他忖度一番,想起今早张裕德与他说太子过问了香典司的事由,以及那原本该过刑部呈皇案的箚子,好像也不见了,随即便明白过来太子这话是何意。

又作了作揖,笑道:“殿下今日刚回殿前,想必政务繁忙,不如微臣随殿下去将拿错的文卷取回,省得多跑一趟。”

魏璟:“也行。”

群臣皆散,唯有那廊下的几人远远地瞧着下方,眸光中有些暗讽之意。

荣国公道:“当着殿下的面挑唆关系,这

太子殿下还真是急不可耐。”

五皇子只瞧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不甚在意地回了一句:“他若是不找,反倒要让人担心了。”

“殿下还是小心为好。”荣国公虽然年过花甲,但对于太子他向来警惕,“昨日陈大人与老夫说他在宫外见到了太子。”

“哦?太子干嘛去了?”

“陈大人在街头执行公事,他试图阻挠,今日又召见曲大人,恐怕是在查探什么。”

五皇子讥嘲地笑了声:“四年前的教训还不够,那便让他查。”

荣国公欲言又止:“难道殿下就不担心”

“本皇子怕什么。”五皇子打断他,然后抬眸看了一眼荣国公,“当初国公因为不想跟着太子忧心,才投靠本皇子的,如今这是怎么了?”

见五皇子听不见劝告,反而暗讽自己,荣国公袖中的指节陡然捏紧,终是没有再多言。

她用不着再等了,正好有了出宫的由头。

文瑶转身回住处收拾东西。

玉白跟上说:“章王妃前些日子生了场病,这两日情况十分不好,章王一大早便来请殿下,希望舒姑娘能去看一看。”

温贵妃生辰宴时章王妃便没有来,那会儿便听说是身子不适,卧病在家。

因她待周云月实在恶毒,文瑶对她没有好感:“哪就专等着我,宫里有太医,何不让他们去看看。”

文瑶觉得魏璟就是故意的,以为下这种命令就能困住她。

玉白叹了一口气说:“太医去过了,都道是回天乏术,所以想请舒姑娘再去看看。”

文瑶一愣:“如此严重了?”

“这病来得蹊跷,似乎是在周侧妃进了王府开始的,故而有些不好的谣言,道是周侧妃毒害了王妃这两日王妃的父亲薛大人与王爷在圣上跟前闹得厉害。”

文瑶顿住了脚。

云月姐姐怎么可能毒害人,分明是莫须有的罪名。

她问:“这么多日王爷与殿下就没有查到凶手吗?”

“人找到时已经投井自尽了,可背后之人却尚未查清。”

文瑶皱了皱眉,想起上回在朝露宫遇见的凶徒,再看如今章王妃的情况,似乎是有人故意针对章王?

她长叹一口气,终是转了身:“出宫罢。”

云月姐姐有麻烦,她总不能不管。

他这模样显然是忘得彻底。

江淮之欲言又止一阵,“因为狸奴,殿下还曾与文姑娘吵了一架”

魏璟:??

玉白昨日将人房中的人处理了,今日直接守在寝殿外。

只是他能拦住章王的人,却拦不住高柔。

她奉了贵妃之命前来,又说要给世子道歉,他就没怎么拦着。

魏璟回去见到寝殿外有人,脸色阴沉沉的。

文瑶跟在后面,看见是高柔,暗退到一边。

“那日之事原是贵妃娘娘与姨母着急了些,柔儿不安抗命,还请殿下原谅。”

魏璟摆了摆手,“本世子不想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殿下可还记得这玉佩?”

高柔似没有听见,走上前,将手心的玉佩摊开,是一枚雕刻十分精致的月牙玉佩。

“这是殿下在柔儿十岁那年送的,是殿下亲手雕刻的。殿下说柔儿喜欢月牙,还说以后柔儿喜欢什么都会寻来。”

“殿下说待柔及笄便会来向爹爹提亲柔儿年幼,不知殿下真心情意。”

高柔回忆着从前,嘴角都漾着笑意。

她含羞问道:“殿下可还记得从前这些?”

魏璟面色平静,低头看了一眼那玉佩,反问道:“你怎么证明此物是本世子相赠?”

高柔怔了怔,鼻尖一酸,“殿下是说柔儿是在撒谎吗?”

世子依旧在拒绝她,甚至不肯承认从前之事。

“从前是柔儿不好,以后一定会好好喜欢殿下的,殿下日后能不要假装没有看见柔儿”

魏璟一点表情没有,但他今日也算极有耐心,能淡定地听她讲完这些话。

第 28 章 028

种种猜测,到那一闪而过的想法,文瑶再看向面前人时,不知不觉渗了些冷汗。

偏她忘躲开视线,就这么一眨不眨地迎上那冷锐的目光。

魏璟行至她身前,果然停住问她:“怎么?”

他并不乐意去参加狩猎,故而这两日穿得都是素雅些的常服,又或许因为要与人应酬来往,特意如此打扮,能让人感觉谦和些。

文瑶虽习惯了他人前人后又不同的面孔,但此刻仍然觉得有些不适。

一瓣琼花还弥留在那冠发上,文瑶踮脚取下,掩了掩神色,带着笑问道:“殿下今日可好了些?”

关心是真,可适才那表情却逃不过魏璟的眼睛。

摆明了不感兴趣,甚至是厌恶。

章王坐在一侧暗暗看着,不禁摇头发笑。

见人要走,紧随其后。文瑶来癸水之后还从没有过不舒服的症状,偏偏这次有些难受,结束后也浑身提不起劲。

她心知什么缘由,却也无可奈何,只待忍过这些时日,回去好好养着。

而这期温贵妃找过她一次,问及魏璟的情况。

“世子这头疾病缠了好些年,自你来了后当真是缓解了不少,不知这病何时能不再发作?”

文瑶道:“观殿下的发作时间,约莫还需要三个月,之后便是调养为主,若保持良好作息,调养一两年便能彻底痊愈。”

魏璟上一次发作严重时还是在行宫,已经是一个月前,再有便是进宫那夜,因睡眠不足轻微犯了一次,不过也很快缓解了。

她再治疗三个月,头疾不再发作,便也算是治好了,余下只是调理。

温贵妃点头:“世子最迟明年开春就要大婚,若能在此前治好,也算是大功一件。”

文瑶沉默着。

她这两日有听见外边在说,温贵妃生辰宴,祖母派人送了礼进宫,欲要商议婚期的日子。

这比原本预计的快了几个月。

温贵妃见她垂首不言,宽慰道:“你既有如此医术,不妨日后就好好留在世子身边,将来也能替世子妃医治医治。身份什么都无妨,以你的功劳有个侧妃没人敢说什么,本宫能替你做了主。”

文瑶忙跪下道:“民女不敢,还望娘娘收回成命。”

先前不知道温贵妃为何执意要给她抬身份,如今似乎有些明白,她是让自己一直留在魏璟身边伺候。

“不用着急拒绝。”温贵妃道,“在世子大婚之前,你都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温贵妃也并非名门之后,她对身份这些并没有那么执着,反而更看重文瑶的存在的价值。

她也相信,文瑶不会拒绝。这世间没有哪一个女子能拒绝如此富贵。

文瑶懒得多言,坐在高位上的人向来如此,看着语气和善,却不会真的容许自己做选择。

魏璟如此,温贵妃也是如此。

暮色四合之际,魏璟从勤政殿回来,问及文瑶去哪时,才得知人去了太子那儿。

自得知太子中毒事之后,魏璟见她胆小不乐意再探病医治,便没有再提。

想着,人总归跑不了,便不急于一时。

这会儿见她肯过去,也省了他多费口舌。

太子书房。文瑶与赵六郎约定好三日后在青云楼看画,而在此之前她又去找了那些被查抄铺子的家眷。没提旁的,只说叶氏香铺需要人帮忙,问她们可有意愿。

铺子被抄几乎断了一家子的生路,他们赁僦的铺子刚赔了一大笔银子,眼下又面临寻不到活干连住的地方都要被牙人赶出来。她们也都是一些妇人家,寻不到好的活计还会被人看笑话。

如今文瑶愿意让他们去叶氏香铺,承诺给她们五两银子的月钱,有了这些钱交了赁屋的钱还能有余,是到哪里都不可能有的待遇。

最重要的是,谁都知道叶氏香铺如今比沁香阁的名气还要大,不仅受文人雅士富家贵族推崇,还有有宁远侯府当靠山,如此背景对她们来说也是一份安全保障。

众人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至于要她们揭露香典司贪污罪证一事文瑶没再提及。

也不是就此作罢,而是魏璟的那番话,让她明白过来,即便香典司指挥使陈戟罔顾律法以权谋私的罪证确凿,可单凭眼下的证据丝毫不会影响香典司背后的人。

何况眼下吴仁清一死,杀鸡儆猴,其余之人也绝不会轻易供出丝毫不利已香典司的罪证,让自己家人丧命。

唯一的办法,便只能将继续这事继续搅浑,搅到谁也脱不了身。

因为铺子里的人手逐渐增多,又有许妈手把手带着,众人很快便适应了,而文瑶也准备好在东街再开一间铺子。

这日一早,文瑶正要出门,对面沁香阁忽然来了一群人,把门给堵住。

“铺子开的挺大,名声也不小,没想到文姑娘一介女流也能经商。”

这般阴阳怪气说话的是沁香阁的二掌柜魏明,三十出头的年纪,一副气血亏空的阳虚之态,他径直往里走,拉出椅子摆在正中间,势气凛然的开腿坐下。

他身边的几个随从也无所顾忌的翻起铺子里的香料,又对店铺里的妇人露出令人不适的笑。

文瑶欲将人赶走:“此处不是你沁香阁,别在我这撒野!”

“文姑娘来者是客嘛,怎么赶人呢!”魏明吊儿郎当将脚架在茶桌上,打量着文瑶,“从前你开铺子本少爷去的时候,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攀了权贵,腰杆是挺直了不少。”

魏明是王语然的舅舅,因为记恨文瑶与太子曾有婚约想替自己外甥女出气,便是他让人砸过文瑶的铺子。

也因有荣国公府这个靠山,魏明平日里纨绔浪荡从未将谁放在眼里,他这边说着,那几个随从越发嚣张,便要上手去摸那几个新来的妇人。

文瑶直接搬起旁边的花瓶狠狠往那几人跟前一砸,震耳欲聋的声音把铺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连带着外面的人也惊动了。

但这还没完,她接着又把旁边高几上的花瓶、瓷器,木架、挨个都砸倒了。

众人看着文瑶突然发疯一样把自个儿店铺里的东西都砸了,皆地愣在那。

魏明挑眉看着文瑶,一脸阴邪地笑着,“文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文瑶将手里最后能砸的茶盏往他脚下一摔,也笑:“魏公子来砸我铺子,怎么还反来问我?”

眼下来买香料的人不多,但店铺里接连砸东西的声音吸引了不少行人来围观。

文瑶站在门前:“我叶氏香铺堂堂正正开门做生意,不管是谁来都欢迎。可你魏公子今日带人来砸铺子,是何道理?莫非见我们都是女子好欺负,还是仗着有荣国公府撑腰可以肆无忌惮?”

魏明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文瑶跟他玩阴的,骤然怒道:“老子什么时候砸你铺子了?”

围观众人一听,齐齐探头看向铺子里那赫然站着地三四个大男人,以及一地被砸的一地的狼狈,哪里会不明白怎么回事。

有书生气愤道:“君子崇人之德,扬人之美,文姑娘一个弱女子能开香铺实属不易,人家凭的是真本事,赵公子无端砸人铺子非君子所为,实乃无耻!”

行街的妇人老者也道:“权势贵族又如何,难不成就可以不拿老百姓当人,随便就欺凛了?以权压人无耻,身为男子欺负女人更是不像话!”

铺子里的几个妇人见状,也纷纷抹泪一脸惶恐状:“文姑娘经商本就不易,我们也都是为了好好活着,还请诸位手下留情。”

文瑶这些年虽然身份落魄,但她调香讨生活可这些百姓却从未轻看过她,知她是温顺善良的性子,更知道赵明是汴京城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不务正业成日欺负弱小,实在令人不齿!

自古权贵欺压百姓之事常有,本就与之对立,眼下看着堂而皇之地欺负人,就很容易激起民愤。

而看着众人纷纷指骂,魏明气得脸一阵泛红,当下就急眼,抬手便把身边的茶桌掀翻在众人面前,往外啐了一口唾沫:“老子行事哪轮得到你们这些刁民指指点点!她的铺子老子砸了就砸了,你们要如何??”

众人吓得歇了声,文瑶却不怕,直言问道:“那我倒要问问你究竟仗得谁的势?这汴京城里是你赵家称王,还是荣国府称王?圣上贤德爱民,可魏公子在天子脚下都敢如此肆无忌惮,莫非是觉得荣国府的权势让你连圣上都不放在眼里了?”

“少他妈胡说八道!”赵明自觉陷入圈套,看着文瑶,咬牙切齿,“老子倒是看不出来你这般心机毒蝎!给老子等着!”

文瑶冷眼看着他发怒:“魏公子今日所为我也定会状告府衙。”

碍于外头人多,魏明吃了一肚子瘪,甩袖愤走。

临走时,又扔下一句:“你们文家当个舔狗一样求着要把女儿嫁入我赵家,眼下看来下辈子都轮不到!”

文瑶没将此话放在心上,有了今日这一出,她相信香铺应该可以安生上好一段时间。

对大家的打抱不平表示感谢后,众人便也都散了,又让人房间清扫了,她才抱着一个木盒出门了。

在东街看完铺子,才去了青云楼。

今日约见赵六郎,她特地带了几幅书画。

“岁月既久,名人艺士亦不能复生,这些书画当是无价之宝!”赵六郎看着这些画赞不绝口。

独自欣赏一阵后,看向文瑶:“敢问文姑娘,这些书画你存了多久?”

文瑶道:“六七年吧。”

文瑶并不是来个太子诊脉,而是被告知,要她也医治好“文家女儿”,与温贵妃的说词及态度都是一样。

“你师承鹤老,医术自是众之皎皎,医治起来想必不难。”

文瑶不喜被人掌控着医治谁,也不可能会答应留下被揭露身份,便坦言:“民女只为医治殿下,待殿下头疾痊愈,民女便会离开。”

太子良久沉默,没想到她会如此决定。

他缓缓一笑,似早已看穿一切,问道:“你费心思而来,不就是想留在世子身边?还是说你想要的远不只是留下?”

魏璟膳食也没来得及用,便赶了过来,他尚在殿外廊道,太子身边的小太监回说:“舒姑娘就在里面。”

他应了声,抬腿进殿。

文瑶跪在外殿,重复着刚才那句话: “民女医治完殿下便会离开,不会再医治旁人。”

太子欲再追问,魏璟已经进来了。

他站在文瑶的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文瑶顺着太子视线,回头看了一眼来人。她知道魏璟定然听见了她适才说的话,也清楚他会听着不高兴,可这与她无关。

她收回视线,垂了眼。

太子在两人之间来回瞧了一眼,没将人喊起来。他唤人将书案上的木盒递上前,才道:“温贵妃生辰宴,褚家也派人送了礼,顺道转了一样东西给你,今早才让人送过来的。”

小太监将木盒递上前,魏璟才缓缓收回视线,上前伸手,手指勾出来一块双鱼玉佩。

太子道:“这是文大人当年说亲留下的定亲物件,不过没来得及留下。”

文瑶怔怔看着那玉佩,捏紧手心,忽觉得难受不已。

那是她自小佩戴在身上的玉佩,是她父母定亲之物。在离开江陵前,祖母特地要了回去,她当时不知为何,只是想着要离开也不便带着。

哪知会是这样赠了出去。

魏璟收下,往怀里一揣,视线淡淡瞥过旁边的人一眼,“还跪着做什么?”

太子没心思再问下去,也抬手道:“起来吧。”

文瑶起身,匆匆离开。

今日被命令两次尚觉得能忍受,可见到自己的东西被赠出去,她心情低落至极。

大概是要不回来了。

“礼部尚书之女品行良好,姿容又佳,你没必要整副心思都在政事上面,也该成亲有子嗣了。”

魏璟擦着掌心的血迹,并不回话。

章王觑了他一眼,故意道:“你总不会还对着那女大夫念念不忘吧?啧啧,她不是都跑了么?”

世子妃都不愿意当,直接跑了。

这样的女子不仅有骨气也相当厉害,能将自己这侄儿伤这么狠。

章王的嘴向来是毒的,什么能呛人说什么:“这么久没回来,想必早就成亲了生子了,你又何必折磨自个儿呢?”

魏璟手中的帕子骤然捏紧,漫不经心道:“叔父近来日子过得太安宁了。 ”

章王见好就收,留下一句:“再不加把劲,你父皇与那些妃子的孩子都要打酱油了,你仍是孤身一个,这大不孝!”-

见温贵妃的事以及要被抬身份的事,不知为何只这么小半日便传开了。

文瑶惶恐至极,不知要如何解释,好像怎么说都洗不清嫌疑。

她没忘记今日魏璟刚刚警告她,连江淮之都不准妄想,转头竟然传出她喜欢魏璟的事

若是因别的事惹恼了他,她尚能转圜。

可这种已经传开,且无论怎么看,都是利她之事,她当真百口莫辩。

第 29 章 029

没有人比文瑶更清楚魏璟为何会拒绝高柔,又为何会要去殿前请婚。

似这种未娶正妻便与下人在一起,甚至要抬身份的传言冒出来,文瑶已经想到魏璟会何等动怒。

她离开,对谁有利,不需深想。

魏璟或许也能想到,但她未必会信。

如从前在王府的传言一样,她一开始就直奔着魏璟来的,人人都以为她的目的便是借机攀附,就连魏璟也这么认为过。

这样的事在王府传一传,魏璟或许并不在意,但今日在行宫可就不同了,如此多大臣家眷都在,传出去会受什么影响,不言而喻。

魏璟的寝殿位置偏了些,还是个旧殿,前后皆空荡荡的,加之夜间总是有风,总教人觉着有些阴凉。

殿内一片安静。

褚峥见他不直面回应,以为他果然是听信谣言,故而退婚,心里难平,“臣妹虽早年体弱多病,但身体早已康健并无任何不好。”

魏璟淡淡:“那便是无事。”她的温柔乖顺从她说离开那一刻便消失了,不冷不热的态度,视他为无物。

加上波澜不惊的语气更是听得魏璟咬牙,莫名就败下阵来,“你休想离开!”

文瑶没想到他竟如此蛮不讲理。

她尽量冷静:“我不欠殿下任何东西,殿下为什么不让我走?”

魏璟穿上衣服,并不搭理她,起身往外走,连殿门都关了。无异于点火。

魏璟适才还怕伤着她,眼下却无耐心,甚至恶意满满往层迭处深去。

文瑶起先紧咬着唇,后来被逼得她眼眸一片湿漉,脑中阵阵发白,将低吟声压成了破碎的喘息。

忍不住时,魏璟扳着她的脸,吻着她,堵住了那片破碎可怜声。

从潮尖儿落回,她得以机会喘息,却哑了声。

文瑶从他怀里滑落,半睁迷离盈着泪的眼眸,看向眼前的人,唯能看见那张冷峻的侧脸轮廓。

她心觉荒唐,可几息间又神智模糊,不知身在何处。

体内蛰伏之火还未压下

迷迷糊糊间,她似又被抱起,随后被放在软绸织物上,褪去那障碍衣物。

她的肌肤莹白得耀目,此刻却因情/欲染了层薄红,长睫毛濡了些湿润,娇容亦生了些可怜颜色。

她低着眉目,整个身子蜷缩起来,不安翻动着。

魏璟不急,去数落她:“许是生来便是个多管闲事的,谁的事你都要你去插手,就如此见不惯他人受苦?你当你是谁?”

她这样泛滥的同情心,见谁都要救一救,日后让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当真是胆大妄为。昨日魏明砸铺子的事情闹开了,五皇子得知后在早朝前责问了荣国公一番。

“叶氏香铺如今名声正旺着,它关系着何人,国公也不会不清楚,收敛些,否则别怪本宫无情!”

荣国公有口难言,低头哈腰受了一肚子气。

原本太子回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日渐转下,如今又出这等丢失颜面之事,气得荣国公火冒三丈,散了朝便把魏氏喊去训话。

偏偏魏氏不知其中关系,只听见要魏明从此不要插手沁香阁,便百般相护。荣国公斥责她不分轻重,罚她跪在祠堂。

一个时辰后,王语然见魏氏红着眼眶回来,心疼又气恼:“舅舅也太糊涂了,怎么敢去砸文瑶的铺子!”

如今文瑶巴结着宁远侯府风头盛着,且那铺子又是太子作保,这其中关系她都知道,她那糊涂舅舅竟然都掂量不清!

“这也不赖你舅舅,他是被文瑶给摆了一道。”到底是肚子里没墨水,才会被一个女子给耍了计谋,魏氏擦了擦眼角,眸色变得凌厉,“不过无妨,她始终是文家的人,只要她文家还想攀了这门亲事,自然会有文家收拾她。”

王语然听完,撇撇嘴:“可舅舅若不去找文瑶麻烦,祖父也不至于生气。”

魏氏看了一眼自家的女儿,“你今日吃错东西了不成,怎么净帮着那贱蹄子说话。”

王语然坐在那没吭声,魏氏又道:“行了,今日你祖父寿辰,你且好生打扮一番,莫要让人看了笑话。”

荣国公寿辰宴十分隆重,除了圣上赐福寿帖,太后也赐了一对南海红珊瑚,诸位皇子及公卿大臣也纷纷前来贺寿,排场十足。

不最让人意外的莫过于,太子也亲自来贺寿了。

在场的朝员皆知荣国公的孙女曾与太子议过亲,也就是后来太子去了边关荣国公又成了五皇子一党,这婚事才作罢。

可太子突然出现在这寿辰宴 ,就难免让人猜测,太子这是想重拾旧好。

荣国公一时尴尬,却又不能不迎失了体统,赶紧安排了上座。

魏氏向来精明,知道五皇子无意娶自己的女儿心里也一直不痛快,得知见太子前来,便让王语然前去见礼伺候。

原是想激一下五皇子,却没想太子竟然也没拒绝,这番态度倒让魏氏有些意外。

荣国公也假装没看见,继续与诸位大臣们寒暄谈笑。

五皇子眯了眯眸,眼底一抹冷色,虽然不喜王语然,但眼下对荣国府这态度可是十分不满。

端起酒杯欲要敬之:“皇兄难得赏脸,臣弟必要敬上一杯。”

魏璟没接过,只向荣国公告辞:“今日孤还有事,不久留了。”

说完便起身往外走,都不曾给五皇子一个正脸。

众人看着心都提了起来,心道这五皇子与太子之间的关系竟已经这般水深火热。

文瑶这边也没消停,昨日魏明来这一闹,三夫人今日便带着人让她回文府。

原本文瑶不想理,可三夫人却道:“老太太已经命人把静慈庵的牌位都接回文府了,你若不回,岂不是大逆不道?”

文府,文老夫人拄着杖坐在堂前,看着文瑶站在那连一句问安的话都没有,直接问:“文老夫人,我爹娘的灵位不劳你们费心,不必假惺惺地请回来。”

“出去这么些年,竟然变得如此不知礼数!”文老夫人沉着脸在地面上用力敲击拄拐,“你把你爹娘的灵位丢在荒郊是不敬不孝,若旁人知晓了,丢的是我文家脸面!”

文瑶默然地站在那,冷笑一声,并不接话。

见她不吭声,文老夫人道:“你妹妹与魏家尚有亲事在,你且去与魏家道歉。不要以为在外头抛头露面开香铺是多么了不起的事,那都不该是你一个女子该做的事!那魏家是何家世,你竟不掂量自己的身份敢与人难堪,便是吃了这亏,也不该与人撕破脸皮惹祸端!”

言毕,文老夫人又拿出一副当家做主的气势来:“既然你爹娘回了祠堂,你日后便也搬回来,一个女子在外面随便与人来往,不成体统!”

三夫人也附和道:“可不是,老太太早就盼着你回来,何必这么固执呢。那宁远侯府再好,又怎么比得过荣国公府呢?如今魏家又与荣国府是一体,你妹妹日后嫁进魏家,怎么也不会忘记你这个当姐姐的好。”

她一脸文瑶肯定占大便宜的模样,“魏家是高门大户,随便撮合一门亲事,都是达官显贵,你这婚事也算是有了着落了。”

文瑶面无表情,扫了她一眼:“脸大,话多。”

三夫人被她这目中无人的模样气恼了,看向文老夫人,诉委屈:“您瞧瞧,她便是这般态度对长辈!”

文瑶自始自终站得笔直,直盯着老夫人:“我若不敬不孝自有天收,抛头露面嫁不出去我也乐意。你们拿我的婚事升了官,又想拿我父母的灵位来威胁我,又算不算是不要脸呢?”

“我是姓文,可与你们姓文毫无关系,我行事如何也轮不到你们来指指点点,与其想着靠着嫁女攀附权贵来光荣文家,不如好好反思反思,合家上下到底是多无能,才会致使文家如此败落不堪?”

听见文瑶骂了自己丈夫儿女,三夫人立马变了脸,声音尖锐:“文瑶你什么意思!说谁无能!”

文老夫人看着文瑶这般冥顽不灵,拄着杖起身指着她骂道,“好好!老身倒是不知你今番这般硬气了,你以为凭你现在的身份还能和从前一样跟了太子吗?当真以为他能为你撑腰?老身今日便告诉你,他那样残害手足,斩杀朝臣之人注定不得善终!”

文瑶从前不是会把话往狠绝了说的人,只因觉得自己身边有在乎的人,使她有胸怀去无视那些不好的人与事。

可她现在没有了,任何一点的不好,她都不想去容忍。

听着文老夫人的话,她面色一凝,随即森笑道:“我爹娘的灵位你们要供就供吧,能跪着供奉也不至于将来在黄泉无颜相见。倘若居心不良,对亡者不敬失了礼数,那便是死了都得下无间地狱!”

“你……”文老夫人怎么也没想到文瑶竟然变得如此恶毒,气到手抖,指着文瑶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文老夫人心虚了?也是,你从前把我爹娘赶出家门,后来见我爹升官便开始在背地里捅刀子诬陷,看到我爹娘过世你笑得比谁都开心,不就是在为你那庸碌无能的儿子感到高兴吗?”

文瑶的每一句都精准的刺向文老夫人的心口,使得一阵怒火升上胸膛,直接将手中的拐杖掷向文瑶。

那拐杖是乌檀木,质地沉重,文瑶也没曾想到文老夫人会这般气急败坏,不曾侧身躲,那杖头便砸到了额角。

文瑶抬脚将那拄杖踢远了,抬眸间眼里只剩了冷锐:“凭你又是谁,也配议论他?”

文瑶听不见,也解释不了。

魏璟拨开她并拢的腿,脑子里却又想着,她当时也是不要命就进了王府,说要留在他身边么?

鹤老不喜权贵来往,她却不是。若她不是来找自己,兴许便要是旁人。

魏璟说得自己平白不畅快,又俯身贴在耳边,含咬。

恼着这样令人烦闷的女人,哪里值得他这般尽心,可见人不住往他怀里钻,他扣紧她扭动的腰肢,不由地继续去伺候她。

漂亮的脊背弓起又坠落,软了腰身在他掌中,或轻或重,完全被他掌控。

文瑶受不住他如此报复,隐约带了哭腔,含糊不清道:“轻些”

他都快弄疼她了。

魏璟却并不理会,他低头瞧了一眼:“馋成这样还来怨本世子?”

可到底还是控制了力道,本想着也足够轻了,怎知怀里的人如此不耐,一点疼都受不住,极其难伺候。

从文瑶进去就一直候在殿外的玉白,不知两人怎么就突然吵起架,本是想劝架,可听着听着似乎有些不对劲随后见魏璟出来,更是想把自己塞到那个门缝里去,奈何什么都来不及。

情况实在糟糕,但玉白还是硬着头皮小声问:“殿下,舒姑娘要走了吗?”

魏璟脸色不悦到了极点。

身后文瑶打不开殿门,声音有些轻哑:“世子何故要为难我。”

他置若罔闻:“你在里面好好清醒一晚上。”

随后便去了书房。

适才整个人都被气到无甚理智,此刻冷静下来,才觉得荒唐。

他大可以让她就这么离开,他并不会损失任何,甚至若是没有她,一切都不会好转,怎么看都是他得利最高。

可他偏偏厌恶她狡猾的嘴脸,装得如此生动迷惑人,将他都骗了过去。

她当真不在乎,便不会刚说完退婚,就说要离开。

魏璟坐在书案前,神色瞧着缓和了些,可自进来后,全然无心思处理公务。

玉白静立在一旁,见自家殿下静坐在那许久,不敢吭声,掩上门下去了。

褚峥见太子没听进去,握紧了拳头,解释道:“昔年大雪,臣妹在风雪天里行了数十里才落下病根,回江陵卧病几年险些救不回,祖母与母亲才忍痛把她送出去养病,绝非传言那般怯懦不堪见不了人。”

传言本就不可信,而被退婚只会让谣言更加传得凶,又如何不会影响自己妹妹的名声?

他逼问:“殿下可是听信谣言,才退婚的?”

褚峥语气里多少有些怨怼,但见魏璟脸色忽地沉下,又放弃了。

毕恭毕敬,躬身告辞:“臣喝多了,一时失言。”

魏璟回了东宫。

陈管事如今在身侧伺候,知晓这样的宴会必然待不久,便早早在书房候着。

魏璟想起褚峥的话,到底问了一句:“文家女儿当初因何而病?”

陈管事没想到太子会突然问这个,如实道:“文家流放时,先帝念其女儿年幼赦免了流放罪,牢房的人把她送出了城,淋几个时辰的雪,因此落下病根。”

魏璟眉宇一敛。

竟还是因为自己。

若非她免了罪,他当初也出不了行宫,躲不开那一劫。

魏璟平视着她,随即皱起了眉头。

文瑶似有所觉,边解边安抚道:“民女愚笨,马上就好。”

其实根本没有多长时间,但文瑶被今日这些事闹腾,手莫名就笨了起来。

终于脱下时,她长舒了口气,转身要去燃灯,不料脚下裙摆不知何时被自己踩住,起身不及,竟往前载去。

魏璟敞腿而坐,被身前来突然倒来时,亦不可控的往后一仰。

文瑶整个身子都趴在了魏璟的身上,这个姿势,未隔衣料,毫无距离的相贴。

第 30 章 030

文瑶赶到时,江淮之正半躺在营帐里,脸色发白,身上衣袍尽被血色浸染。

箭伤在腹部,血流不止,身边也没太医,只能自己拿着一团白布堵着伤口。

见文瑶进来,还扯出一抹笑:“有劳舒姑娘了。”

文瑶没工夫与他闲聊,当即处理伤口。

她也是来的路上才知晓江淮之为什么没有找太医处理脖子上的伤口了,原是怕找太医会惊动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眼下箭伤虽不在要害处,但伤口颇深,文瑶止血缠好伤口,便建议他即刻回城休养。

江淮之却道:“明日狩猎还有最后一天,我不能离场。”

宫宴结束元宁帝便将魏璟找来问话,本来是恼他好端端地离开宴席,可突然见他嘴角渗着血,脸侧也有青紫,压下责罪,忙问道:“何人将你打伤了?”

魏璟不答,“父皇可是有事吩咐?”

元宁帝将手里的折子递给他:“齐家人在灵州私铸造铜币,你且派人去查查是否属实。”

魏璟打开折子看了一眼,入目便是鹤老的名字。

齐家老爷子早年因贪腐废黜官职,齐家落败潦倒,余下的子孙都在外头。而鹤老在此之前便离开了齐家,如今无端牵扯进铸造铜币,实在有些奇怪。

元宁帝道:“有宁国侯谋反在先,不可掉以轻心,该怎么查便怎么查。”

魏璟知晓分寸,应下后便要走。

元宁帝见他惹了事还一脸平静的样子,没好气地把人喊住:“今日宴会上那些女子,你可有入眼的?”

魏璟直言:“没有。”文瑶走出了文府,拽紧的手一路都在颤抖。

额角砸破了皮,血还在往外渗,头也还有些嗡嗡地疼,她拿帕子抹了抹,过往的不堪却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从前在文府的时候,也是这般受辱,可那时候娘却告诉她,“女子要贤良淑德,凡事不要太过计较,也会惹得你父亲难做。”

父亲那时在地方任职,一年才会回一次,她与母亲在文家日日遭受冷眼排挤。便是那一次,母亲调理好了顾氏的失眠症,宁远侯府送来一套翠金首饰却被三夫人看中抢走。

母亲性子软从不会拒绝人,唯有那一次不肯退让,便惹来文老夫人的掌掴罚跪。

她看着母亲怯懦地不敢反抗,一时恨意升起,搬起祠堂案前的香炉砸向文老夫人。可到底年纪小香炉又笨重,堪堪到文老夫人腿边便滑落了在地,香灰溅撒,却并未伤到丝毫。

而在香炉落地的瞬间,她也硬生生挨了一杖,那拐杖头有着尖锐的雕花,砸在她头上一个血窟窿,母亲抱着浑身是血的她,哭了一整宿。

等她醒来后,母女俩便再也没有出过院子一步。

母亲告诉她,隐忍不是退缩,而是要保全自己。

起初她不明白,后来她知道了,母亲的隐忍只是在保全她。

她以为这四年过去,终于可以和文家彻底划清界限,但她错了,她对文家的恨,从没有停止过一天。

她不是不想要回爹娘的灵位,只是绝不会受其威胁地乞讨回来。

文瑶拿着帕子捂着额头,片刻后止了血,疼痛却不消,心情也沉落到了极点。

文府外不远处停了一辆马车,车前站着的是青云楼的掌柜,见文瑶出来,朝着文瑶一揖,然后作了个请的姿势。

文瑶心知是魏璟肯见她,稍梳理了情绪,上了马车。

到了青云楼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院进的,那掌柜道:“文姑娘,主子就在楼上等您。”

文瑶颔首,走向院子的花缸旁,借着水镜,又拿起帕子擦干净血迹,方才上了楼。

后院与前院是隔绝的,不在雅间,像是掌事的账房。

文瑶脚刚踏进去,抬头看了一眼见里面没有人,以为走错了房间便要退身出去,却闷哼一声撞到了身后的人。

她忙进前几步,蹲身行礼:“殿下恕罪。”

魏璟停在原地,目光扫向她。

因为低着头,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在了她的额头,血迹虽没有了,淤青红肿却是醒目至极。

“文姑娘是故意的?”

文瑶抬眸看他,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每次见孤都要带伤,若让人知道,还要以为是孤怎么了你。”

文瑶稍稍侧了头,意外的没吭声。

先前见面她句句都与他撇得干净,可今日这般沉默寡言,却也并未觉得心情会舒畅些,魏璟面上漠然,视线却没能移开。

眸色渐暗,又问了一句:“文家伤得?”

那额头上的伤带淤青,一看便知是东西砸的。

文瑶没想提及,只道:“殿下可看了信?”

魏璟直言:“没有。”

他这般不急,还来揶揄她,文瑶便猜到如此,“那信中是……”

“你回文家做什么?”魏璟冷然打断她,“将你打伤,你便和从前一样忍气吞声?”

一如从前一样,被人欺负,明明心里难过,却总是装作没事人一样。

四年过去,她还是如此。

文瑶怔在那,对上那温凉的眸,带着的是冷讽还有揶揄的神色,心中极其不是滋味,握紧了手:“我没有,被砸伤是因为对他们说了不好的话。”

“他们将灵位从静慈庵带走,想以此胁迫我去给魏家道歉,我没有妥协。”或许文瑶自己也没有察觉,她的眼眶隐隐有些泛红。

近来事情太多,多到让她有些难以喘息。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好的在处理这些事情,并没有任何的堕落难堪,也没有让自己受任何委屈。

可那个质疑的人是魏璟,便让她有些沉静不下来,言语间不自觉就带了些难以自控的委屈。

“我也没办法装作没听见……即便是任何人说了殿下,我也无法装作没听见。”

文瑶自嘲似地想牵起唇角,却发现好难:“如同殿下所说……放不下的是我。”

她还是做不到。

即便是告诉自己,他们之间已经不再有可能了,可面对魏璟的次次追问,她总是忍不住让自己多想。

是她放不下,想表现的不在乎,却发现每一次都只是自欺欺人。

可这些话毫无顾忌地说出来,又会无比的懊悔。

“对不起,是民女逾矩了。”文瑶垂了眸,一时冲动后,牵强地解释一句,“殿下是储君,民女身为子民,自当维护殿下。”

身前的人沉默,饶开她走进了房。

半晌,才开口,“他们说了孤什么?”

文瑶不答。

魏璟将她看着,也没有追问,安静了一会儿,又道:“孤不用你来护着。”

文瑶自觉把这话归为他不想让自己难堪的意思:“民女知道。”

元宁帝就知道会如此,将手里的名册递过去:“选妃一事,朕已经帮你定好了。永宁伯府家的才貌出众娴雅端庄,许个侧妃不为过。至于太子妃人选朕与皇后选的还是礼部尚书的女儿,你在先前的宫宴之上应该见过。”

多少次帮他选人,他连看都不看,那些个文臣快要用唾沫星子把朝殿淹了。更甚至有传言,太子好男色以至于不肯选妃。

元宁帝想想都头疼,断不会再容忍太子继续拖延下去了。

魏璟没有接过那册子:“父皇应该知晓,儿臣都不会选。”

元宁帝盯了他半晌,把名册扔在一旁,坐回案前,不紧不慢地突然翻阅起折子:“你不选,是还惦记着文家姑娘?”

三年前那场大火后,他表面记恨不已,实则是念念不忘。至于先前赶去江陵,他也明白过来是为谁去的。

而今夜在宴席间,自己这儿子视线就没从人身上挪开过,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元宁帝提醒他:“你当初求婚又退婚,你觉得褚家会容忍你如此?”

即便当初是因为有误会,可他这样的做法到底不顾及褚家颜面。

今日若想再求娶,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魏璟不以为意:“儿臣会补偿褚家。”

元宁帝拗不过他:“朕明日唤褚远进宫与他提亲,但不管最后成与不成,入秋之前你必须选人进宫 。”

再回到东宫时刘太医已经候在那儿了。褚峥的拳头重又砸伤了嘴角,不及时处理,怕是要肿起来。

可偏偏魏璟不在乎,当即又把人赶走了。

他面色平静,倒是瞧不出有什么不高兴。

玉白在旁边觑着脸色回道:“宴席散时,褚将军似乎并没有将此事告诉褚老夫人。”

魏璟也不意外。

褚峥迟钝了些,但不至于那么愚蠢,他若捋不清其中缘由与关系,怕也没什么头脑能配得上自己给他的赐封。

第二日散朝后,元宁帝便把褚远单独留下了。

借由褚峥在泽州救人又为朝廷立功起了话头,“爱卿教子有方,朕甚欣慰。”

褚远不敢居功:“大祁人在泽州叛乱,皆因太子殿下明察秋毫,当机立断,才终止祸事。”

元宁帝顺着道:“太子亦有行事不周的时候,爱卿就无须袒护他了。”

褚远闻言当即跪在地上,表态道:“殿下睿智远见沉稳持重,心怀江山社稷,是我朝与百姓之福。”

元宁帝叹了一口气道:“可他当初到底鲁莽退婚,想必爱卿心中已有怨怼。”

"只是一场误会,圣上言重了。"

褚远没明白元宁帝怎么又将此事提起来,一时惶然。

闹退婚本就有误会,而自己外甥女也有欺瞒,实在不敢多言。

元宁帝闻言却是一喜:“既如此,两人婚事便也还作数,如何?”

褚远愣了一会儿,算是明白为何要绕这么一圈。

“圣上恕罪,先前的婚事也是王爷与文家所定下的,如今殿下已然是太子,恐怕有些不妥。”

“这个朕知道,当初是借由这婚事替文家翻案,若再按照从前的婚约肯定是不合适的,朕会重新赐婚。”

“此事恐怕臣做不了主。”

“为何?”

“圣上也知道,瑶丫头随他师父在外行医多年,自小随行惯了,若嫁入宫中对她来说反而不适应,怕也侍奉不好殿下。”

这个元宁帝一早就知道,否则当初也不会有那般医术能医治好太子的头疾与他的病症。

虽是有些大胆随性,却也是个知礼数的,并不如褚远说的那般不合适。

“朕当初也与她相处过些日子,知道她的为人,爱卿不必如此谦虚。况且他们两人从前便心意相通,何不问问再作打算?”

面对元宁帝的紧逼,褚远不敢再拒绝,心中纵然想好了数个理由,却都不敢再说出口:“是,臣会回去问问。”

他这个外甥女自来有自己的想法,自然不敢贸然应下,只能回去后另作打算。

魏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才道:“如今是深夜,你这般苦等,是打算彻夜留下了?”

文瑶:“民女既然答应过医治,自当是尽心尽力。”

等也等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殿门推开,文瑶跟着进去,先是给他探脉,随后回禀道:“近来两月殿下夜歇时间变长,头疾已经缓解了不少。”

虽然有时候施针服药不规律,但较之以往好了太多。原本两三天便会发作一次的头疾,如今延长了许多天,并且发作时也没有从前那么难忍。

一切都走向好的方面。

终于有值得高兴的事情,文瑶有些欣慰。但也不敢贪功,如实道:“若殿下继续保持好情绪,按时服药歇息,说不定再有几月治疗便能好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