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毕,拉住文瑶手里的包袱,往后一拽,那包袱被甩了出去,里的东西瞬间散落了一地。
王语然怔愣地看着这一地的香烛元宝,怎么也没有想到这里面竟然是……纸钱。
“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方才若是答应把十香丸卖给我,就不会如此了”
文瑶没说话,只弯腰去将那些纸钱捡起来,却因满地都是将那仅剩的耐心磨没,面色也一点一点变冷,她起身看向王语然,反问道:“你想要,别人就一定要答应吗?你难道就不明白会被拒绝是因为你很讨人厌吗?你以为一个荣国公府的出身便能让你横着走了吗?”
“你喜欢谁,又讨厌谁是你自己的问题,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亦妨碍不了你一星半点!也不要再像个三岁孩童一样,自己没办法做到的事就去找别人的麻烦,很幼稚!”
王语然被说的噎嚅无言,面色泛红。
明明很生气文瑶这般说自己,可却怎么也回不了嘴
从小娘和爹都告诉她一定要当上太子妃,将来才会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她也以为是这样的,直到文瑶的出现让她这个愿望破灭,她便开始怨恨文瑶,觉得是她抢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是后来,太子去边关,她发现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太子,只是实在不甘有人抢走了自己的东西,从而每次一见到文瑶都会因为想起自己的难堪而愤怒。
她不明白文瑶明明落魄不堪,为什么能有人喜欢,为什么她一个女子还能开叶氏香铺。
总之她真的不喜欢文瑶,一点也不想她过的好。
可眼下文瑶的话也如同针尖一样,刺的她无力反驳,只觉得比来找文瑶买香方还要让她难堪。
然后看着那一地的纸钱,心中也忽然生有一丝愧疚,愤愤扔下一句:“我就是讨厌你!”便离开了。
等文瑶把地上的东西都收拾完,许妈也将马车雇来了,没有提及刚才的事,只是容色十分的苍白。
今日是文景修的忌日,像往年一样,她今晚要去静慈庵。
静慈庵在西郊的一座山腰上,等到山脚下时天已经黑了,许妈提着灯笼,两人就着夜色上了山。
妙惠师父已经在门口候着她了:“小施主今日来的晚了些,路上可还好?”
文瑶拾掌回礼:“让师父担心了,只是在城里耽误了些时间。”
不待歇息便去了灵殿祭拜。妙惠师父已经将大殿空出来,又在祭台上燃了数盏蜡烛,将大殿照得很亮堂。
殿内供奉的是引路菩萨,下方便是文景修与叶氏的灵位。文瑶净了手,点了三支香,双手将香平举至眉齐朝那引路菩萨拜了一拜,随后才跪在蒲团上,将包袱里的元宝纸钱丢入火盆,一一烧完。
等祭拜完从殿堂里出来时已经是亥时了。
静慈庵并不大,从灵殿出来右转即是客堂的院子,妙惠师父准备了斋饭送来,文瑶没有胃口,便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见对面的屋子亮起了灯,不由得问:“妙惠师父,今日也有人来静慈庵祭拜吗?”
妙惠师父看了一眼那屋子,笑笑没有作答,只道:“山间的夜里寒凉,小施主坐坐便进去吧。”
文瑶点头:“好。”
夜里寂静,唯有院子里大白槐树的瑶桠隐隐被风吹动,簌簌而落的槐花香氛阵阵。
文瑶没有睡着,便披了薄衫来到院子里,旁边屋子的灯还亮着,可里面却安静异常,确切的说,从她来时里面就非常安静。
静慈庵平时很少有人来,即便有也是妙惠师父认识的人,文瑶心里没多想,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见旁边的槐花一阵一阵的被风荡落在地,她将身上花囊解下来,然后借着旁边屋子里照过来的光,蹲下身去捡地上落下来的槐花。
刚蹲下,旁边的屋子里的灯忽然灭了。
“他是太子,我无法去阻止他。”文瑶顿了一下,也有些涩然,“但我也有我的底线与想法。”
从前担心自己过往所行之事会牵连家人,如今事情解决,她不必害怕与担责。至于两人的关系虽然众人早已知晓,但她不会因此而框住自己。
比起他选妃,她更在意的是若魏璟只为占有与束缚她,她便不会回头。
听完这些话,褚峥从不安到最后只能作罢:“无论怎样,哥哥都是站在你身边的。”-
撞见太子与女子如此搂抱亲吻,他欲挪开脸,却在转身之际,看见那片裙角的颜色,蓦地觉出一些熟悉感。
他不太敢信,可却是顿住了脚。
“瑶瑶”
相拥在一起的人随之停住,陡然露出的那张脸令褚峥讶然许久。
魏璟松开怀里的人,不紧不慢地转了身:“孤来处理,你先回去。”
文瑶一时没敢动。
褚峥紧握着拳,尚还忍得住:“瑶瑶先回去。”
这件事,今日他总要找太子讨个说法。
看着两人互相敌视,似要爆发,文瑶不知道该怎么办,却只能硬着头皮先离开。
假山后头只剩了两人。
褚峥看着面前的人,好整以暇一副高高在上毫不在乎的模样,他的眼睛里几乎要喷火:“你敢如此对瑶瑶!”
魏璟懒懒一笑:“如何?”
褚峥一下揪住他的衣领,猛地往后推:“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有那么多人可选,为什么偏偏要是瑶瑶?!”
“没有为什么,只是她罢了。”
适才咬破的唇角还流着血,魏璟这样一笑,反而玩弄暧昧的邪恶。
褚峥握拳朝他的脸狠狠砸了下去,咬牙切齿骂道:“适才还在宫宴之上相看,转头就行如此无耻之事!你可要脸?瑶瑶岂能受你这般羞辱!”
“何来的羞辱?”魏璟指腹抹去唇角渗出来的血,冷笑,“孤早告诉过你,也劝过你,是你自己不信不听。”
褚峥脑子里滚过他在江陵说的那些忽真忽假的话,只觉得自己被欺骗,更加恼怒。
尽管他三年前不知道自己妹妹身份而退婚,可他仍然觉得太子此人不可信,倘若有另一个喜爱的,兴许他能作出比退婚更荒唐的举动。
他人模狗样,早就存了不当的心思,所以才敢在外面亲他妹妹!
他堂堂太子竟如此无耻行径!
褚峥手背青筋凸起,怒道:“瑶瑶他不是你的玩物!她是褚家的人,却不能被你如此利用!褚家上下尽职尽责如此,你还想怎样?”
“利用?你以为孤是为了牵制你褚家才利用她?”魏璟掸了掸被弄皱的衣袍,讥讽一笑,“诚然你褚峥是个可用之才,褚家也确实值得有今日之势,但不值得孤如此费心。”
褚峥并没有听信魏璟的话,仍是道:“她不适合你!”
魏璟眼似深潭,冷得人发寒:“若你够清醒,就该知道时至今日,除了孤没人适合!”
这话犹如惊雷,在褚峥脑中劈开。
除了他谁都不合适?他到底还做了什么?!
夜里,魏璟从御书房回来,文瑶前去侍药,将明日去宴会之事告知了他。
魏璟并没有说什么,只道:“明日本世子兴许顾不上你。”
文瑶明白他在担心会有像煜王那日的询问,怕她应付不了。
她坦言道:“民女只与周姑娘见面,并不会久留,殿下不用担心。”
魏璟瞧了她两眼,满不在乎道:“你自有能耐,本世子何故担心,自作多情。”
第 36 章 第 36 章
周云月被推在地上,见文瑶落在水里,惊慌不已,她也不顾自己走上前跪在湖沿边上,伸手过去,“抓着我!”
这园湖广,边沿是不深的,奈何文瑶仰倒下去,沾水便扑腾,根本不知该怎么伸手,忽觉眼前片片黑影,很快便不做挣扎了。
眼瞧着她身子朝后沉入,周云月欲跳进水里去救,却有人先她一步跳水,将人拉拽出来,抱上岸。
魏璟抓着她的手臂稳她身形,另一手去替她拍背。
文瑶呛着水吐出了几口,得了呼吸又猛地咳嗽起来,脸上水珠不断滚落。
她怕极了,倚在身前人的臂弯发抖好一阵,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站不稳,魏璟低了身要去将她抱起来,文瑶伸手推开了他。
“多谢殿下相救”
虽恐惧未定,却也分出些理智,知晓今日这场合不该与他有过多的触碰。
魏璟空了手,见她还有心思装这些,脸色发沉:“随你。”
他松开,如她愿,与她隔开了几步之远。
周云月忙去扶文瑶,知道她是在怕水,却被自己连累落水,后怕不已:“舒姑娘,我去唤太医来!”
文瑶拉住了周云月。她浑身湿透,彻骨生寒,有些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
身后已有人赶来。周云月见她一身衣裙湿透,轻薄得几乎紧贴在身上,让人瞧见实在不妥,只好对魏璟道:“我先带舒姑娘下去换身衣裙,回来再告知殿下情况。”
言毕便将人往偏殿带去。她并非故意激怒他,反而是存了理智才这么做,文瑶浑身难受,挣脱他:“我我自己去找。”
魏璟并不放手:“你想让外面的人都看见你这一脸渴求的模样?”
文瑶没回答他的话,她站不稳整个身子就要从他手里滑下去,一只手掌将她稳住。
突如其来的怀抱令她一颤,不受控地去寻求冰凉,贴过去。
面颊浮起红晕,大脑一片混乱,呼吸也渐渐急促。
“我不想,可我很难受”
她眼眶里转着泪水,拽着他的衣服,却偏不肯向他软半句话。
魏璟想恼又不想当真与她去计较,到底问了她:“想要哪种法子?”
他从前虽没那份心思与哪个女子滚一起,也不曾体验过,但到底不是毫无欲望之人。
何况自己也招过一回,清楚那等滋味不好受。
只是见她如此抗拒自己,还生出找旁人的念头,他活这二十几年,还未曾受过这等不待见。
文瑶听他这么问,羞耻欲死,将头埋在他的怀里,终于道:“不可以来真的。”
“你倒是想得美。”
魏璟嘴上斥责她,可到底从身后搂了着她,将那轻薄衣料一寸寸往上推,直至再难遮住春光,他伸手往前。
那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常年如冰雪触感分明。
以指探入,勾牵碾转。
无孔不入的凉意侵袭文瑶所有的感知,她因这样怪异的触觉下意识并拢双腿,可却被魏璟强行分开。
那动作缓慢,像是在她敏感的神经上一点点抓挠,颤栗不已。
文瑶想推开他,可大脑失控,身体极迫切地需求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难掩的轻吟。
知道她说话总是温温的,不想竟会发出如此娇脆的声音,听在耳中,教身后人也血气奔腾。
魏璟缓了缓,阻止道:“要人伺候,就小声点。”
依旧是命令的语气。
文瑶何时都讨厌他这种说话的语气,但又很不争气地因他突然停下,便觉得整个人如同架悬在空中,难受极了,不住在他怀里胡乱动着寻求齿间不断溢出娇咛。
那偏殿本是设来给女眷们休息的地方,故而也备有衣裙。
文瑶缓缓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脸色实在不好,她见周云月比自己还害怕紧张,安慰道:““只是呛了几口水,没事。”
周云月一边帮着她擦干头发,一边自责道:“是我连累了你,”
文瑶道:“今日温贵妃生辰宴,他不敢久留,我与他缠扯只是在拖延时间。即便落水了,只要喊救,都能及时赶到相救。”
幸而只是想推落水,若是持刀行凶,当真想都不敢想。
“可你分明怕水不是吗?”分明怕得发抖的人,说出来的话却如此淡定,周云月听着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往后不可如此了。”
文瑶知道她在担心自己,但也想告知她适才那样紧急的情况自然是孕妇要紧,周云月却先正色道:“我比你年长。”
文瑶没再说下去,低着头,“知道了。”回去的第二天,府吏便将吴仁清从府衙带了回来,案子没结真相未明,但有予良着手帮办得身后事,许氏心里也得了莫大的安慰。
隔日寅时下葬,张裕徳来了,铺子里的妇人们也都自发来送行,许氏抱着未曾满月的小明月跟着灵柩,小瑶一路上也异常安静。
雾气沉朦,众人站在远处看着吊棺最终落土,心情都极为悲沉,也都纷纷出言安慰许氏,可许氏在知晓的那晚后就再没有哭过。
到了夜里,许氏来香房找了文瑶,对她日前提出的事情作了答复:“文姑娘的提议我能做到,只是还要多给我一些时间,”
“不急,先照顾孩子吧。”
文瑶当初并不是想单纯的收留许氏,而是在一开始就知道了她有调香天赋,也一早就打算让她成为自己的合伙人。叶氏香方要传承发扬,光靠她一人认定力不从心,而许氏有天赋又肯下苦功,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香铺的生意蒸蒸日上,但很快也面临了一个新的问题,由于需要调制大量的香品,采买的香料材也相应增加,而之前那些流动的香料商贩已经不够满足香铺的需求量了。
如此一来,便免不了要去魏家的香料材铺采买。文瑶倒不担心魏家会不肯卖香料给她,而是她要如何借着魏家去接近香典司。
这日,文瑶来铺子寻赵妇人,便是当初将文瑶拒之门外的那位妇人,她如今在铺子里专门负责烘制香料。
“赵妈,文渝呢?”
文渝是她的儿子,年纪轻才十八,是个待参加春闱的学子,因铺子被抄与香典司据理力争被打折了一条腿,先前一直养伤在家,而如今也已经是文瑶香铺里的管账先生,负责铺子里的出入记账和香料采买。
赵妈一边挑拣着香料,一边答:“近几日香品卖得空,香料有些不够了,我让他去外头铺子再寻一些回来。他今日出去的早,瞧着时辰也该回来了,文姑娘您再等等。”
文瑶听完没作停留,昨日她与文渝提了要去魏家的铺子买香料的事,今日文渝便不等她来自己先去了。他知道文渝是想担心她与魏家明结下梁子,才会想着自己一人前去魏家香料铺。
御城街尾,魏家的香料铺里,魏明听说叶氏香铺的人来采买香料材,直接将人扣下,百般刁难。
“要买香料可以,把文瑶给小爷喊过来给小爷磕头,小爷就会考虑一下!”上回被文瑶算了一计,魏明一直怀恨在心。
文渝身形瘦弱,被几人架住动都没法儿动,试图晓之以理:“既然是开门做生意,谁买都是一样。我们叶氏香铺并非是普通小香铺,要采买的香料材量大,魏掌柜难道要拒绝?”
魏明笑了:“就你们也配跟小爷摆谱?你也不想想,这边汴京城里谁家的产业范围大,小爷还稀罕你那仨瓜俩枣!”
文渝反驳道:“魏掌柜既然不在乎这点银两那也该掂量掂量,如今在叶氏香铺买香品的都是何人,以他们的身份,魏掌柜难道真的无所顾忌吗?倘若将此事传出去岂不是让你们魏家失了名声!”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事魏明就想到近些日子沁香阁的声音都被文瑶抢走了,压下去的火又蹭蹭上来了:“呵!我倒要看看是谁失了名声!”
随从踢弯了文渝的后腿肚,让他跪在地上,又要拿绳子将他绑在凳子上,文瑶赶了过来。
“青天白日,魏掌柜随便就绑了我的人是何意?”
魏明回头看了一眼,勾起唇角,先发制人:“自然是为了等文姑娘,你这伙计心高气傲,见小爷不肯买卖便在铺子里闹事,文姑娘你说我该做和处理?”
文瑶道:“魏掌柜说笑了,凭他手无寸铁如何闹事?”
“如何?就凭小爷说了算!”魏明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转头又对旁边的几人说道,“你们几个都看见了吧,他方才在这铺子里面大肆砸东西!”
随从很快明白过来,当即把自己店铺柜架上摆的,案桌上陈列的纷纷都砸了个罄尽。
也无例外,砸东西的声音惹来了不少围观的人。
魏明一脸得意道:“你文瑶心存怨恨,派人来砸我店铺,眼下证据确凿,小爷要告官!”
文瑶不理他,走上前文渝身上的麻绳解开将他扶起来,才道:“若魏掌柜觉得去告官能有用,且能舒心,那便去吧。”
她知道魏明不敢。不管是何原由,在经历上次的亏后他都能忍气吞声至今,那今日就更不敢来真的,都只是表面嚣张罢了。
何况她今日来也不是要跟魏明吵的,她搀着文渝往外走,只留下一句:“既然魏掌柜不愿意卖香料材,我自当去别处。”
魏明原本也只是想找回点颜面,他也以为只要报官文瑶定然会央求他留情,可她淡定异常,他便恨得后槽牙痒。
他也确实不会把所有怎么样,但也没有就此作罢,看着两人往门口走,突然说了句:“文姑娘如今也年芳二十了吧?眼瞧着嫁不出去,竟是找了这么个比自己还小的,你也不臊得慌!”
有些事是经不起说的,尤其是两人眼下搀扶着,众人不由自主的就信了那么几分,议论立时就传开。
“男未婚女未嫁,又有何不可?”
“文姑娘如今孤身一人,也该找个过日子的相伴了。
“喲,那她不是八字不好,克夫嘛……”
眼前着越说越离谱,文渝气不过欲要回身辩驳与那群人解释:“我与文姑娘并非你们想的那样!”
魏明笑道:“哦?她若是对你无意怎么会让你当铺子里的算账的?你们可是天天都在一起,不是那样又是哪样?”
“那不是……”
文渝涨红着脸感觉百口莫辩,他从未想过会被这么多人误解自己和文瑶,一脸发急,就要走进人群里去辩驳,文瑶却将他拉住:“他们便是想看你着急,因为越是着急越说明心虚,你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文瑶对这些事,早就习惯了,眼下倒是担心文渝的腿,他腿骨伤刚好一些,只那魏明手的人那一踢又叫他走路瘸了起来,“先回去吧,看伤要紧。”
文渝点头一脸愧色,不敢让自己再连累文瑶,遂往旁边躲着保持着距离。
可即便是这样,到了第二日谣言也很快传得一发不可收拾,铺子里的众人怕文瑶伤心,谁都没敢跟她说。
文瑶也无心于此,她正猜想着想魏明后来之所以没有找她的麻烦,绝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有宁远侯府以及为她铺子作保的太子。当然以魏明的脑子肯定是不会顾及这些,唯一的可能便是荣国公阻止了他。
而昨日的事情闹得那么大,文瑶相信荣国国公为保不节外生瑶,很快就会让魏家同意将香料卖给她。
不出所料,第二日魏家便主动派人来与她商谈香料的事。香料的价格较前两个月来说倒是下降了一些,只是依旧以外番的香料为首供,而文瑶要求采买万安沉香,魏家却给她送来的却是外番沉香代替了。
文瑶不动声色,一一收下入账。
眼下除了街边流动的香料商贩,其他留下的香料铺皆以魏家为首,她不能让其他人冒险挺身指证香典司,也只能一步一步探入其中。
傍晚时分,青云楼来了人,说是宫里有东西要给她,文瑶忙完了铺子里的事,便跟着去了。
夜幕沉落,东街灯火亮如白昼,夜市正起,四方喧闹。
青云楼的东面临江,不少文人雅客们喜欢夜来青云楼赏江景,吟诗作赋闲谈趣事。
雅间的香炉里焚着近来叶氏香铺里最受文人们喜欢的浓梅香,文士们品茗论道之余,不由得夸起了此香,再顺着也就说起了近几日谣言纷纷的文瑶。
“外头那些人太过肤浅,文姑娘一手调香手艺独一无二,又心性善良,如何不能讨人喜欢?便是当真喜欢那文渝,也是那文渝的福气!”
“依我看,文姑娘却未必能看得上文渝,毕竟人当年可是与太子有过婚约……若要嫁也早该嫁了。”
“此言差矣,四年的时间足以冲淡一切,而且这两位看起来可都不像是会耽于过往之人……”
一个成了当今的太子,一个曾经落魄街头的贵家小姐如今成为叶氏香方的传人,又怎么会是普通人呢?
这些文人平日正正经经,闲谈起八卦,也分析的有模有样。
文瑶从头到尾都听完了,内心没什么起伏,但也没必要继续听下去,她看了眼面前的人,拿起手里东西便要走。
魏璟将茶杯放下:“文姑娘方才不是还说,有事要告诉孤?”
文瑶道:“也不急,过些日子再与殿下说也是一样的。”
她就是想顺口提一句,铺子里如今都是在魏家买的香料材,再过些时日,她便想办法去香典司直接购入。
魏璟没说话,她正欲开门,突然听见门口有三夫人与掌柜说话争执的声音传来。
“文夫人,这楼上没有你要找的人,莫要妨碍本店做生意。”
三夫人却不理:“起开!我只是找人何来妨碍你生意?我几次瞧见文瑶进这里头,你无须替她隐瞒,今日我非找到她不可!”
说完直接跑上楼要挨个敲门要找,边找便在廊下嚷了起来:“文瑶我知道你在这!若你还有一丝良心就去给魏家二爷道歉认错,你妹妹大好的婚事,就因为你给搅黄了!你自己嫁不出去就不让你妹妹也嫁不出去,你怎么这么蛇蝎心肠!”
“这头不肯回文家还言语羞辱长辈,我道是你长了骨气,原来竟是为了方便在外面幽会野男人!文瑶你给我出来!”
房内,原本要走的文瑶顿在门口,迟迟未动。
魏璟却从她身后走来,抬手要开门,她急忙忙挡在身前制止住:“殿下……不如等下再出去?”
魏璟淡淡:“孤为何要陪你在这躲着?”
文瑶道:“可殿下若是这会儿出去,肯定会被人误会……”
三夫人的声音那么大,早就惊动了其他雅间的人。
魏璟看着她:“文姑娘怕什么?”
“殿下难道不怕吗?”
她一个人经历这种这不可理喻且糟心的事情已经够烦了,实在不想害魏璟也卷入其中。
可她的话,却让身前的人眸色略沉:“文姑娘是怕孤坏了你的好姻缘?”
说完,门外有敲门声,温贵妃派人来询问情况。
于是两人整理好仪容,又随着一道回了院子.
文瑶是真不想看见他,哪里会想给他治伤,能离多远就多远。
她回府才知林晏生已经提前离开了,王府上下皆不知他何时离开的。
褚老夫人和郑氏也都在等着文瑶,见她回来,忙问道:“瑶丫头方才见太子时可是发生了什么?”
太子来得突然,下人都还不曾通传,便已经进了褚府。等大家都赶来时,文瑶已经与太子在茶房内,那里面东西碎裂,狼藉一片,不免担心。
文瑶解释道:“我适才不知是太子,惊慌之下失手打碎了花瓶。”
褚老夫人看见了太子手上的伤,再听文瑶此言,庆幸他不曾怪罪。只是太子突然来了江陵,到底不是小事。
文瑶的面色在见到魏璟就没有好过,褚老夫人以为她是担心冲撞了太子,便也安慰道:“别害怕,便是太子要怪罪,祖母替你担着。”
如今谁都知道当今的太子不是辰王世子,并非那般的儒雅谦逊,而是在昭华殿屠杀大臣的杀伐果决之人。所以那样威严凛然的突然出现,难免会让人觉得害怕。
郑氏想想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适才我问过下人,太子今日直匆匆进府,似乎要来寻人,可适才什么也不说就这么离开了。”
褚老夫人没有深想:“许是来找峥儿,这两日峥儿不是也要回来。”
褚远不在江陵的任职,一时回不来,两人便商量着等一切等褚峥回来再议。
文瑶沉默不言,回了房。
今日没见到林晏生,但文瑶还是让人送了些伤药过去,褚老夫人也遣人过来说,待褚峥回来之后再安排见面。
文瑶已无心此事,躺在床上,脑袋里想的全是魏璟在江陵的事。
三年过去,他竟还没有放弃找她。这江陵不知存了他的多少眼线,以至于她露那么一次脸便被发现了。
若非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想来不会如此发怒,也不会亲自跑来江陵。
观他今日愤怒之态,再想以他的手段若想报复她,她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但庆幸的是他不想杀她。
她想其中的原因,应该还是顾及褚家,顾及兄长在边关立了功,他不会擅自对她动手。
而不是如同当初头脑发热,还喜欢她。
她眼下唯一该担心的,是他会不会因此迁怒褚家。魏璟是个利益为上之人,从前他需要褚家,但他如今已然是太子,兄长又未回,倘若他一时起了疯性,她也不敢保证。
但能有什么法子能解,她一时想不到,只能暂时拖着。
文瑶这回倒没直言说不行,她想了想问道:“那殿下会帮周侧妃吗?”
外间的人忽地笑了一声,然后不说话了,起了身,走前两步抬手拨开帘帐,那高大的身影便迈入了里间。
文瑶看着他堂而皇之进她的房,又一点点朝自己走近,她往后退了两步,逼到梳妆台边上了,急道:“这这是民女的房间,殿下不能如此闯入!”
魏璟停下。
两人无声对视很久。
第 37 章 037
魏璟身上的血腥很浓,文瑶觉得浑身不适。
她扶着桌沿后退了几步。
“你今日倒奇怪。”
从前也不见她受不了这些,如今倒是嫌弃上,一碰也不碰得了。
魏璟收回手,没再伸过去,只是见她这脸色实在怪异,不至于轻撞一下,就如此疼痛难忍。他皱眉问:“那蠢东西也没武力,你伤哪了?”
虽没有什么武力,可见她捂着肚子,兴许是伤了,以至于躺了这整日。
文瑶没答话,惊讶地问:“殿下找到了他?”
“死了。”
魏璟弯腰从她梳妆台上拿起一方帕子,擦了擦手,解释了一句:“趁着今日生辰宴混进来的。”
文瑶再看他这身血,猜到人已经被他杀了,忙问道:“那会是何人指使?”
敢让人进宫里行凶,必然是对云月姐姐怨恨至极的,虽然目前看着只有章王妃不喜她与肚子里的孩子,可又觉来不像。
魏璟没打算与她说这些,将帕子收起来:“你还未说你到底伤哪儿了。”
“没有。”
文瑶见他执着问,生怕他又伸手过来,直言答,“女子癸水而已,殿下不必担心了。”
魏璟恍然,“那便安心歇几日。”
言毕转身朝外走,“周云月用不着你去操心,自有人会处理。”
文瑶不死心:“那我日后能去看她吗?”
门关上,魏璟声音依旧冷硬:“不能。”-
褚峥只能照做,将人领去了文轩阁。
他回来的一路都在想太子到底为何执意来褚府,摸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又不敢多问,于是便说了些边境的事。
魏璟问他:“当初留你在边关,可有怨?”
退婚之时,元宁帝都已经拟了封赏补偿的旨意,未料那会儿煜王谋反,朝堂上便生了许多事要处理,在之后又逢大祁叛乱,便也让褚峥留在了边关。
魏璟对其也有磨炼之意,以便日后委以重任。
褚峥肃然道:“为朝堂尽忠尽职是臣应该做的。”
便是没有太子的那道旨意,褚峥那会儿也没有想回来的心思。叛乱未平,他无法安心回来,太子的那道旨意正也是他的意思。
如今太子再同他说起这些话,岂会不明白他当初就是在试探自己的意思。
且他猜得没错的话,封赏后的下一步兴许就该是牵制了,比如联姻。
褚峥一时紧张。
魏璟淡淡“嗯”了一句,视线已经看向窗外。
文轩阁外的桂花树下,文瑶与婢女摘着桂花,她站在凳子上踮着脚拉着头顶的一截桂花枝,衣袖褪至手肘,露出两截玉白手臂,动作轻轻又细细地摘着桂花。
她身着浅粉衣裙,腰间是海棠色的纱织腰带,随风飘动,衬得那腰纤细盈盈。
早已不复当初那见人就低头,装出一副身份低微的怯怯模样,而是眉眼唇角都弯着,满脸洋溢着高兴。
魏璟不确定她有没有同自己这样笑过,但很明显地感觉到了落差。
摘得差不多了,那抹粉色身影悠然跃下凳子,将手里捧着的桂花倒在托盘里,嘱咐道: “你在这儿摘着,我再去寻些乳浆来。”
褚峥爱吃的是桂花乳酥,恰逢今年桂花开得早,她便想着亲手做一份。
以前她回来江陵,若是褚峥也在,她便会去厨房帮忙做一份。如今算算已经是六七年前了。担心自己手生,索性食材备多了几份。
文瑶忙忙碌碌地又从桂花树下匆匆走了。
褚峥许久见魏璟视线盯着外面许久,便也往前两步望了一眼,见是文瑶在忙着摘桂花,自然也知道她在给自己做桂花乳酥,不自觉就扬起了唇角。
魏璟回过头便见褚峥也望着在笑,坐回去,端起茶抿了一口,“何时医治好的?”
褚峥回道:“这也有许多年了。瑶瑶六岁接来江陵,九岁便送去了泽州养病。”
到如今也有十年了,跟了这么久,难怪有如此医术。
魏璟问:“如何寻得的鹤老?”
褚峥很是诧异,他会知晓鹤老的事。
当初宫里虽没有下明令,但元宁帝当初久病,许多大臣一直向先帝谏言请鹤老医治,苦于找不到。而褚家既然与鹤老有来往,却一直瞒报,他这会儿多少有些惶然。
褚峥诺诺问了一句:“殿下竟也知晓此事吗?”
魏璟放下茶杯,语气不明:“孤对她知道的,远不止此。”
褚峥:“”就在她以为无处可躲要身死当场时,魏璟赶来救了她,还为了她挡了箭伤。接着圣上也带着禁卫赶到了此处,救下了太子。
再后来秦染因救下太子有功,被圣上封为昭仪,而文瑶却被先太子指控为与刺客是一伙的。因为她爹是魏璟的人,太子与五皇子一样都想除去魏璟。
文瑶看着魏璟带着重伤跪在圣上面前为她求情,却遭来的是圣上牵连贬斥。
她也是那时候才知道,魏璟为什么在众人的眼里一直是与世无争的性子,因为他若不那么做,恐怕父兄之中无人能容他。
她也比谁都知道,他这些年努力活至现在有多么不容易。
所以即便秦染那晚不知情又如何,她喜欢喜欢的是五皇子,且现在也已经身为了昭仪,就注定了她们不可能再成为深交的朋友。
她欠了魏璟太多了,所以绝不会做任何对他不利之事。
宫里出现的马车一早便来了,不待歇脚圣上便带着众人去了围场,想趁着天气还凉爽,痛快地猎一场。
来东郊行宫约莫会住上两天,文瑶作为顾氏陪同,也只待能在秦昭仪的宫殿里调香。
但前脚顾氏刚走,太后忽然遣人来召见,而且派来的人还是近身伺候的嬷嬷。
文瑶从前也是见过一次太后的,只不过那次还是威胁她与魏璟退婚。如今她与魏璟不再有关系,她倒想不出太后还有什么理由要见自己。
但到了太后寝殿里看见王语然也在时,她心里便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了。
太后问道:“听闻你现下是叶氏香方的传人,还在汴京城里开了叶氏香铺,可是真?”
文瑶行礼,称是。
“你一个女儿家能有今日也确实是有些本事。”人过花甲后总是会显些福态,眼下的太后与从前大有不同,面目慈善好似一个和气菩萨,“我年轻时候倒也常常喜欢这些女儿香方,你过来与我说说,你会研制出来的那些香方都叫什么。”
文瑶道:“回太后,香方都是前人留下的,并不是民女独自研发出来,民女只是将失传的香方重新都找了回来。不知太后想问的香方是哪个?”
一旁的王语然插话:“还能是哪个,不就是你给秦昭仪的十香丸,我上回去香铺找你买,你却将直言卖谁都行,就是绝不卖我的那个香方!”
“那十香丸本就是要为太后买的,你如此不把太后放在眼里,是大不敬之罪!”
文瑶垂眸,没有辩驳。
虽然当时不知是太后需要,但她确实没有卖十香丸给王语然,眼下再如何解释,恐怕都改变不了今日太后要来找她的目的。
太后见她如此,也陡然敛起笑容:“从前我只道你是个家教不严不知羞耻的女子,如今几年不见,仗着有几分本事,便敢如此狂傲!”
“我且问你,行宫随行都是由圣上钦定,你一个罪臣之女,何人给你的胆敢擅自来行宫!”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诘问,文瑶仍是默然不答。
而最后的结果便是被罚去月华台跪两个时辰,之后再问来擅闯行宫的的罪。
月华台在行宫的西面,本来是个观星台,后来钦天监说这个方位不吉利,便荒在了那,嫌少有人去。
那嬷嬷亲自把文瑶送到后还不忘留下一句:“跪好了自然会有人来将你带走,这期间你要胆敢起来,便小心褪了你的皮!”
文瑶规矩跪在那儿,不作反抗。
今日之事,是一早就计划好的。
先是顾氏来接她时特地说是昭仪娘娘的命令,才会有后来那句“我相信姑娘会有自己的判断”。
妃嫔大臣名单虽是钦定,可她作为侍奉昭仪的本应该在随行的侍从名单里,显然秦染并没有加上,又或是顾氏在此留了一手。
至于太后如何得知她来,恐怕也是有人派人告知,以为让她陷入困境再施与援手,她便会做出妥协。
天底下从来不会有白捡的便宜,但她没得选择,当初攀上了顾氏时,便也早已做好了这些准备。
夜幕低垂,戌时已过,从月华台上望去,东边的宫殿灯火通亮,夜宴歌舞尚在。
文瑶并没有规矩的跪着一动不动,时不时的便会蹲着小范围挪动伸展两腿,以防跪麻了。
从申时开始,到现在早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太后并没有吩咐人来将她带走。或许是忘了,但作为国君之母,就这么除了一个擅闯行宫之人,也并非是什么大事。
月华台终年无人打扫,地上沙粒凹凸,文瑶虽然期间一直有挪动了腿,但跪了这么久,想要起身时却发现还是有些困难。
文瑶不想就这般跪死在这,起身要走,但他还没起身,忽是听得台下方有声音传来。
似是荣国公的声音:“殿下奉命去安抚灾民,可这颍州百姓的民怨未止,殿下不去为圣上排忧解难,寻老臣来此是何意?”
“正是为此事来,不过在这之前,孤想来问问你吴仁清案子一事。”
荣国公声音明显一变:“那案子是香典司的,老臣恐怕帮不了殿下。”
“孤命人在万安县拿回来了账册,发现税目有些对不上,再细查之下,竟也与魏家有关。”魏璟直言,“那账目庞大,孤未曾声张,想着国公与魏家关系甚密,所以私底下来问问国。”
荣国公惶恐作揖:“老臣蒙圣上恩德,绝不敢行此欺君大逆之罪!”
魏璟道:“没有就好,那账册过两日就能核查清楚,真相如何很快就能知道。”
“哦,对了,国公对颍州灾情可有解法?”
月华台无灯火,看不清荣国公已经冒汗的两鬓,面对太子的威胁,他仍作镇定状:“灾后无粮,此为民怨之首,应尽早当下拨赈灾银款。”
魏璟笑笑,不再说话。
荣国公慌神告退。
见下方很快没有了人影,文瑶才缓缓起身。
她不太想找魏璟帮忙,毕竟从刚才荣国公口中所说,他也刚被圣上训斥完,若自己再求他帮忙,也只会添来麻烦。
她心里想着,已经做好了自己去找太后的打算,却不想身前已然站了个身影。
魏璟定定看着她:“你怎么在这?”
文瑶抬头,扯唇笑了一下:“凑巧吧……”
她今日穿的是杏色襦裙,跪的时间长了,膝盖也被跪破了,血迹渗在衣裙上格外惹眼,连站着也有些打颤,她下意识地想折了一下裙摆。
可魏璟忽然拉着她往前,脚一时酸痛到抬不起,便要摔倒。
魏璟稳住她:“这叫凑巧?”
“谁让你跪在这?”
文瑶仍是去折弄自己的裙摆,不敢看他,也没答。
魏璟没了耐心:“文瑶!”
“我没事,殿下就当没看见吧。”
月华台虽然不会旁的人来,但太后身边的嬷嬷知道她在这,万一撞见她与魏璟在一起,指不定又给她扣上什么罪,文瑶想想都觉得头痛,她挪了几步,绕开魏璟扶着旁边石栏自己往前走。
可她没走几步,身子一阵失重,待反应过来时,魏璟已经将她横抱在了怀里。
文瑶惊慌:“殿下——”
“闭嘴!”
魏璟冷着脸色:“你便是不说,孤也能问出来。但你若不想要你的腿,就尽管下去!”
文瑶蔫了声,手却无处安放。
下了月华台,魏璟停在那住,侧眸看了一眼她悬在后背的手:“怎么,文姑娘是打算赖在这了?”
文瑶这才将手勾住了魏璟的脖子。
月明星稀,宴席也已经散了,沿路上予良都将人提前支开了,魏璟将人抱回了自己的宫殿。
将文瑶放在软榻上后,魏璟随即又取来了剪刀,药粉和棉布。
伸手便要握住了文瑶的脚踝,文瑶往后缩,红着脸支支吾吾道:“我……我自己……来。”
魏璟却没松手:“你不想回城?”
“想……可是我就这么走了,万一太后……”
魏璟顿了手中动作,看向她:“所以是太后?”
反正迟早都会知道,文瑶点了头,解释道:“顾氏将我带来此,太后便要以擅闯治我的罪。”
膝盖处的裤子被魏璟剪开了,只露出了伤口的范围,他轻轻挑开布,便见到了那破皮带血的紫瘀痕,面色忽地又凝重了几分:“你这般轻信人,便是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文瑶不回话,由他说着。
眼睛时不时去瞧他一眼,浅浅灯影映在他的脸上意外的柔和,因为要处理伤口,魏璟坐得很近,而她的腿也几乎被他握在了手里,让文瑶胸口也不觉加速跳动。
直到药粉洒在伤口,那灼热的刺痛让她不由得缩着腿抖,嘴里不知怎么,突然就崩出一句:“好疼……”
那声音似真疼又似娇嗔,文瑶自己听了都觉得脸红。
魏璟抬眼盯了她一会儿:“我还以为,你如今是铁打的,都不知道喊疼了。”
他就知道,太子是奔着他妹妹来的。
褚峥解释:“鹤老与祖父是旧识,幸得他肯医治,瑶瑶的病才能好全。但殿下也知道,鹤老独来独往,谁都无法左右其想法。若是透露他的踪迹出去,恐怕便不肯医治。”
又道:“瑶瑶跟在鹤老身边久了,也喜欢上了医术,这些年又一直随着鹤老在泽州行医,所以也并不知道宫中之事,还请殿下莫要怪罪。”
魏璟就知道那女人瞒得厉害,做了什么,谋算了什么,一字未提。
褚峥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太子,见他似不意外,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
又聊了些时候,魏璟起身正要走,外头已有人走来。
文瑶站在房门外,没有先进来,而是稍稍探了个脑袋,“哥哥忙完了吗?”
她往里走了两步,没有看见褚峥,倒先迎上一双幽沉的双眸,脸上的笑容随即敛起,站直了身,退后几步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褚峥见她怕极,忙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食盒:“不怎么忙,殿下正好来府里商议事情,已经好了。”
文瑶浅浅弯起唇:“里面是桂花酥,哥哥一会儿尝尝。”
她没打算进去了,朝着魏璟又行一礼,便转身走了。
头都不曾抬,瞧来胆怯得很。
魏璟也要离开,便道:“孤到院子里走走,不必陪同。”
“那怎么见了婚书如此不高兴?”
文瑶眼睫颤了颤,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魏璟笑道:“起先你还劝本世子要顾着婚约,莫要与你走太近,如今瞧着,你那些话应当都是言不由心。”
文瑶将茶杯递到他面前,“殿下多虑了。”
这婚书,与她梦里所见一模一样,同样的纸质,写着她与魏璟的生辰八字。
她再次见到,心中不免烦躁。
甚至很想拿来撕了。
可是不能。
他头疾没好,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借口能提出。
魏璟将她不说话视作默认,却又不耐烦她如此态度,执意要问:“你不希望我娶她?”
殿内安静至极,连根银针掉落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文瑶便是再假装,也听见了。
只是这样的话她该回吗?
文瑶顿了顿,破罐子破摔,顺着他的话答了:“殿下对文姑娘情深至此,可那文姑娘病弱不堪,恐怕不能与殿下长久。若将来有什么……殿下陷进去,难以恢复。”
魏璟看着她,眸底情绪不明。
她垂下眼睫,温声劝道:“情爱之事向来伤神,不利于恢复病情,殿下不如放弃罢?”
魏璟平静地听完他这一番发酸的劝说,却又似发自内心的心意剖白,淡笑不言。
果然是吃味了。
她当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第 38 章 038
文瑶刚出殿门,玉白正巧要进去回话,还没走两步,便被冷斥了一声“滚”。
玉白不明所以,惶恐退身出来。
文瑶面无波澜。
她将人惹得狠了,清楚这句话多半是对她说的。
她想过自己那样回话,会迎来什么样的怒火。可她别无选择,魏璟当真以为她医治完便会提出留下的请求,又如此逼问,她解释再多都是无用的。
甚至以他的脾气,若她执意否认,他会掐着她,逼迫她承认。兴许还不准离不开他的寝殿。
一面不想她承认,一面又听不进解释,
如此拧巴的性子,当真是复杂。
不如顺着,无妨他讨厌她。
这一夜文瑶依旧没有睡好。许是白日里接二连三的逼迫,先是让她留下,后又是警告她不准妄想当世子妃,心情很是烦闷与担忧。
她没有想过会接触到温贵妃与太子这些人,很担心当真退了婚时,要如何处理她欺瞒一事。
以魏璟的性子今日能容忍她,是因她有医术,又是鹤老的徒弟,可日后若是得知自己欺瞒,绝对不会轻易饶了她。
她该如何安然无恙地逃脱?
文瑶混混沌沌地又做了那场噩梦,又是一身大汗淋漓,哭湿了枕头。
于嬷嬷早知她身子不舒服,夜里特来看一眼,哪知听她呜咽哭了许久,以为是遇上了什么事,想问问她,却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文瑶因昨夜回来太晚,躺下后又一直没睡着,快到天亮才睡下,再醒来一瞧卯时都过了。
她匆忙起身,一阵洗梳后,换上了修身的衣裙,便随着褚峥出了门。
“瑶瑶可有想去的地方?今日这天气徒步秋游也是个好选择。”
六年不见,文瑶如今看起来不似以往那般活泼,变得娴静不少,褚峥担心她不爱骑马这样剧烈的活动。
文瑶诧异道:“咱们从前出去不都是去骑马吗?哥哥是不想去吗?”
褚峥扬眉笑起来:“怎么会,马儿早就替你选好了!”文瑶的脚伤得不是很严重,抹了化瘀药油,休息了一晚便能正常行走了。
第二日不等她把买铺子的钱送去,张裕德便亲自将明安堂的地契送来了,随后又一道去了明安堂。
太子作为保人没来,只让予良来了,文瑶已经很感激了。
去了封条,摘除牌匾,旧案充公的铺子算是彻底清理完了,张裕德心中这块郁郁了很久大石头也总算落了下来。
四年前的新政案太过血腥,而这事一直压在这,让他心里总是不由自主的就会想起从前。
向文瑶道了贺便急着回府衙处理公文并没有久留,倒是予良很积极:“文姑娘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多谢,殿下已经帮了很多了。”再帮下去,她都不知道要怎么还。何况昨日太子为她作保人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再这样下去,只会惹来闲言碎语。
予良却道:“文姑娘不用见外的,就算当初你与殿下退……”
话说一半意识到不对,赶忙换了一句:“我的意思是看着文大人的份上,殿下也是会帮的。”
文瑶点头:“我知道的,我并没有误会殿下的意思。”
“诶……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予良有种越说越糟糕的感觉,挠头道:“您就当成是小的想帮您吧!”
这铺子这么大,一个姑娘家,若去外面寻人干活多少有些不稳妥,寻来不怀好意的怎么办?
他家殿下嘴上没说,可若是文瑶出了什么事,肯定是第一个站出来。
文瑶道:“真的不用,我从前开过香铺,知道该如何处理。”
予良见文瑶一再拒绝,也不好再强求,只道要是寻不到人或是有事可以来青云楼寻他,便也走了。
到了四月中旬,明安堂正式更名为“叶氏香铺”,并未大张旗鼓的开张宣扬,却也日日门庭若市,挤满了来寻香之人。
吴清仁的香铺被查抄,文瑶将那铺子里的人都请了来,就连吴清仁的娘子许氏与小瑶也来了。
她们都是万安人,自幼与香料打交道对香也十分了解,文瑶将好入门的叶氏香方教于她们,不过几天便能出师了。
而许氏天赋更为惊人,竟是将文瑶母亲耗费几年才研制出来的“浓梅香”仅仅两次便调制成功了。那香置在外间的铺子里,惹得不少文人雅士驻足停留,大赞此香“似篱落孤山,嫩寒清晓,使人神气俱清”,一时间便在汴京的文人士子圈内大热起来。
文瑶自愧不如,直言要将许氏拉来当香铺掌柜,不过许氏已怀胎八月,即将临盆,文瑶也不敢让她过多劳累。
而除了此熏香大受欢迎以外,还有一系列新推出来的美容香方,比如洗面的八白香,日用面如玉;香发木犀香油,绿云香,前者香发,后者养发乌发;而最受妇人们喜爱的,无疑是人参纯露以及灵芝纯露,养肤去皱,是十香丸的替代品。
以上皆是无需过多的香料,却也是极为养肤,养发且价格也相对便宜的方子,不管贵族百姓皆能受用。
总之,不论是宁神安志,熏衣点香,美己悦人,无不推崇叶氏香铺。
这日申时刚过,铺子里已经在收拾准备散工回家,文瑶在里间的香房教小瑶调香,便听许妈来回话说文家三夫人来了。
文瑶停了手里的活,去了外间的铺子里。
三夫人一身团花紫衣,金钗玉翡翠,打扮的十分贵气,她里外里的打量着铺子,对铺子里的装饰十分赞许。
见文瑶出来又先是怔愣了几息,随后笑道:“大姑娘如今倒是越发俏丽了,难怪能开得间如此大的铺子。”
这话说的多少有些难听,暗讽着倚靠着外貌好使了什么手段,才能开此香铺。
然后坐下又道:“你这香铺买来花了不少钱吧?”叶氏香铺如今的名声有多大,她是知道的。
文瑶并不理会,淡淡问道:“叔母要买香吗?”
“我路过,只是来瞧瞧。倒是你,这么久都不回家看看,老太太一直念着你呢。”
许氏让小瑶端来茶,三夫人瑶然接过,却因里头的茶没起沫又寡淡,又嫌弃地将其放下,回头打量了一下许氏母女又环顾了一下那些还在干活的几名妇人,皱眉道:“这些人年纪怎得相差这般大?而且就这几个人?”
从一进门便挑三拣四,左右嫌弃地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香铺的主人。
而许氏与几名妇人闻言,都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了头。
文瑶懒得再听下去:“既不买香,叔母便回吧,我这散工要关铺了。”
三夫人面色一变:“文瑶,你这什么态度,叔母难得来瞧你!”
“我与叔母上次见面,还是你把我从文家赶出来的那一次吧。”文瑶想了一想,好像不对,“哦,也不是,是你将城西宅子卖了,赶我出去的那一次。”
三夫人面色难看,一时接不上话。
文瑶继续道:“当初要赶我走时,说我八字凶煞害亲缘,怎么,如今不怕了?”
马车往陵山走,正好停在褚府的庄子上,那儿有一片极好的草地,没有陡坡,平坦至极。
褚峥还是顾及妹妹的安全,特意挑了这种不会有危险的地方,又牵来两匹极为温顺的马儿。
文瑶上前挑选了一匹白色的,轻轻摸了摸它的鬃毛,那马儿便蹭了蹭她的手,瞧来乖巧极了。
“从前哥哥送我的玉兔也是这般听话。”十二岁生辰时褚峥也送了一匹白马给她,她喜爱极了,总缠着褚峥一同去外面骑马游玩。
“玉兔还性子烈一些,眼下这马儿比它更温顺些,你多年不骑,稳妥些好。”
褚峥也不觉想到了从前,自己教她骑马,成日带她在外面疯玩,玩到日暮回去被祖母与母亲斥骂,说他把人带坏了。
那时他便知道,文瑶喜欢骑马,她更喜欢无拘无束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当然她也爱哭,玉兔突发恶疾他提前埋了它,她得知后哭了好些天。
如今长大了,她反倒没有小时候那般随性,为了不让家人操心,她偶尔会掩藏自己的情绪也不会轻易透露自己的想法。
褚峥回来这几天就已经察觉到了。他走到文瑶面前道:“不管祖母如何说,你都该找个自己喜欢的人,哥哥一直站在你这边。”
文瑶心里暖暖地:“知道啦。”
两人说完,身后道上林晏生也到了,他从马车下来。
一身青色常服,眉目清秀,皮肤很白,像是常年不见光的那种发白,给人一种羸弱不堪的错觉。
但他神态气度却给人感觉并非如此。
林晏生眉间带着笑意,不急不缓,从容不迫:“抱歉,今日一早让杂事阻挠了脚步,让褚将军和三姑娘久等了。”
林晏生的生意做得很大,大江南北皆有商路,短短几年,近乎要成了江陵的首富,自然比常人忙一些。
但褚峥自来是看不上这些,只是听说他落榜后并没有心灰意冷,反而振作起来,且那日又舍身救自己祖母,他对他的品行也有些欣赏:“无妨,我们也刚到。”
文瑶也微微颔首算作了打招呼。
林晏生看见两人都是骑装,而自己还是一身宽袖长袍,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一时窘迫:“抱歉,下人并未告知晏生今日是来骑游。”
褚峥不是爱计较的人,“这儿都是平地,慢慢骑着不妨事。”
说罢将另一匹马牵到手中,打量了他一番,询问道:“可会骑?”
不是他有偏见,而是林晏生这样的瘦弱人看着实在不像是会骑马的,甚至估计都没几两力,万一拉不住缰绳,伤着自个儿了。
林晏生道:“少时骑过,应该不会生疏。”
褚峥在军中待惯了,外表瞧来并不是很和蔼,反倒有些摄人,语气洪亮,口中说出来的话难免带着几分威严,常人见到总会有些怯,再不然也都会紧张。
林晏生却没有,他接过缰绳,也抚摸着马的鬃毛:“将军无需担忧。”
褚峥见他不惧,转念想到祖母出门时嘱咐过他别太为难人,便也没有多言。
既然人品不错,那便试试看。
褚峥林晏生嘱咐了两句,又在后头瞧着他骑得稳当,便也没再跟着,自觉给两人空出时间,靠在马车旁远远看着两人。
文瑶上马后便往前行,林晏生跟在她身侧,与她并行。
浅草没过马蹄,缓缓而行,耳边有微风拂过,格外地清凉舒爽。
陵山景色很好,青山远雾,重重如画。文瑶已经很久很久没来这儿吹风赏景了,心情很好。
眺望着赏了好一会儿,她才侧头与林晏生说了第一句话:“陵山的风景很美。”
林晏生看着那张脸沐浴阳光下,眉眼鼻唇都好似精雕细琢,在这层金光里耀眼,清晰至极。
她不是在日日夜夜的梦境里,而是这样完完全全出现在眼前,他忽觉心中躁动不已,难以掩密的情愫在胸腔里迅速升起。
林晏生盯看着她,回道:“嗯,是很美。”
这样灼热的目光,令文瑶有些不知所措,她很快回过了头,“那日多谢林公子救下祖母,我本该亲自道谢的,不巧又逢旁的事情耽搁了见面的时间。”
林晏生道:“三姑娘客气了,那日也是晏生先离开的,说起来,也是我先失礼。”
他谦逊至极,缓缓与她骑行,也并不多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身侧的人。
许久后,文瑶想下来走走,他便也率先下马,来扶着她。
文瑶没有伸手过去,自己很利落地下了马。
林晏生收回了手,问道:“三姑娘很喜欢骑马吗?”
文瑶点头,“喜欢。”她回身摸了摸身前马儿的背脊,“从前便很喜欢。”
林晏生视线落在她脸上,看出她的喜爱之意,忽然道:“日日出行恐有些不方便,晏生回去将府里的池子填平,应当能空出块地方。”
太子久病多年,他们这几个老臣在朝中逐渐说不上什么话,魏璟也从不需要他们来办事。
今日特地让他们留在东宫,倒教他们有些惶然。
沉默中,斟酌出一句:“不知太子殿下何时能来?”
太子身子好了不少,近来也会接见他们这些臣子,将来也会慢慢接手魏璟手上的事。所以要当年的案子,他们还需与太子商议。
江淮之便是知道他们会如此想:“殿下已经将此案都交由世子处理。”
几个老臣再次看向魏璟。
他的神态并不似以往和缓:“那夜九皇叔负责巡防,他手底下的人能为文大人证明清白,如此诸位大人还觉得不够?”
章王当初负责巡防护卫,那些人都是他手底下的人,只因他是个躲事的,不愿掺和此事,故而袖手旁观。
第 39 章 039
前日夜里道破她心思,觉得委屈还能说得过去,眼下不过打碎了个药盏,便让她吓得跪地求饶。
如此刻意,是觉得他会心软?
他要她认清身份是告诉她别贪心不足,不是要她如此摆低姿态乞求,让人觉得生厌,“你既尽职尽责,便不会罚你,回去吧。”
文瑶应是,便去拾起地上的碎片。
她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刚才的那些话,捡起来的瓷片划破指尖也似麻木不觉。
魏璟目光沉甸甸落在她身上,凝看了几息,见她继续伸手去捡,将人拽起来。
“一个破碗,值得你这般?”文家近几年的风评在汴京城实在算不上好,当初把文瑶赶出府的事人尽皆知,加上近几年来三夫人为了嫁女,四处钓金婿,也算是汴京城里有名的人物了。
同样的,这四年里文家也仿若没有文瑶这个人,从未有一句关心问候。而如今得知文瑶不仅攀上了宁远侯府,就连京中贵夫人也为求其香而讨好她,甚至还在御成街开了香铺名声大噪,三夫人哪里还坐得住。
她原本是不信的,毕竟上一次打听时,文瑶还因没地方住露宿在街头,怎么可能这会儿又就攀上了权贵。
可她眼下确实看见文瑶当真出现在这,且还穿得光鲜亮丽,心情立马从不可思议转变到按捺不住的惊喜。
文瑶一脸懵,没明白他怎么突然就怒了,“民女收拾完马上就出去。”
她挣脱出手,又要蹲下去,魏璟的面色愈发冷,朝外唤了一句:“来人收拾!”
文瑶的手又被他抓在手里,用力到皮肤泛白失了血色,她觉得疼想收回来,却又被用力一扯,两人身子几乎黏在一块。
太监们低头处理地上的碎片,不敢抬头,匆匆收拾完便走了。
魏璟才将人放开,“你既不是宫人,就不要做这些无谓的事,管好分内之事便足够,明白了?”
文瑶低头看见了手上小豆粒大的伤口,顿了顿,迷茫地问了一句:“殿下是在心疼吗?”
皇后的生辰宴十分热闹,几乎宴请了京中所有世家前来庆贺,整个御花园里三三两两地挤满了人。
褚老夫人受邀而来,带着儿媳与外孙女自然没敢迟了,早早便去拜见。
皇后端庄贤德,又知晓元宁帝与太子都器重褚家,也不敢怠慢了,留着人说了好一会儿话。问及了江陵的一些事,随后才缓缓看向文瑶。
“这位想必就是三姑娘了,本宫听圣上提起过你,说你医术了得,为人也善。”
文家案子虽已经平反,但文瑶一直在褚家长大,外人更愿意称她为三姑娘。
文瑶屈膝回话:“多谢娘娘,都是臣女应该做的。”宴席未散,江夫人与好些女眷们在一处说话,华阳郡主在身侧陪同。
高家出事后她似收敛了许多,不同以往喜爱与同龄人扎堆一处玩闹。加之她是代温贵妃前来贺寿,故而整个宴会都显得十分安静。
即便很想去找江淮之,也一直忍住没去。
江夫人也算看着她长大的,自然清楚她不是能长久坐着的性子,担心把人憋坏了,便催着她去别处走走。
华阳郡主这才从人群里走出来,朝那些人群里望了一眼,问向旁边的丫鬟:“可看见柔姐姐了?”
丫鬟摇头。文瑶没太在意,觉得许是人家睡了,便顶着点微弱的月光继续往那树底下去捡。
谁知刚刚捡完一捧准备装进花囊,余光忽然瞥见眼前赫然出现两只脚。
文瑶不是相信鬼神之人,可在这寂静的山夜里眼前冷不丁地出现两只脚,还是被吓了一大跳。
手里的花撒了,人也往地上一坐,还险些磕到头。直到宴席结束魏璟都还没回来,反倒文瑶是被春杪半扛着回了寝殿的。
那果酒喝着甜甜的,可只是三杯下肚,人已经是醉了大半了。春杪无奈将人先带回来,放在床上,便要下去煮醒酒汤。
好不容易煮好了,哪知殿门口的宫女一把夺过,将其倒了,还斥她:“世子都回来了,你操什么心。”
春杪想骂人,却又被捂住了嘴拖带走了。
廊下魏璟确实回来了,他今夜没能去鹿宴,适才便先去向宣帝请罪,然后才回来要与文瑶解释一番。
哪知刚回到殿内,便闻到了一股酒味。
文瑶此刻从那软榻上爬起来,晃晃悠悠,脚踩棉花似的到案桌上寻了一杯水喝。凉水解了身上的燥热,她清醒了一点,看清了殿门口站着的人,没说话,撩开珠帘进去了。
魏璟一直是睡在外间的软榻上的,所以她得给他腾位置。
她有些醉,但也不完全醉。至少还记得给自己把发饰摘下来,然后坐在那要等春杪打水来梳洗。
可等得久了春杪没反应,她便要出去唤她,刚撩开帘子,魏璟陈生制止她:“别出去了,回去睡着。”
文瑶应了好,然后又进去了,趴回了床上。
她以为是床上的,可不知怎么觉得脸凉凉的,一睁眼,好像是睡在了地上。她实在没力气了,便也不打算起了。
云鬓松落,那如墨色溪流一般的长发,铺洒在地上,被魏璟轻轻挽在了手中,另一手搂着了她的腰:“你若站不稳,就到床上去。”
文瑶身似无骨攀在人身上,脸颊透红,抬眸,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人,但却知道是谁。
“若非你不来,这酒也轮不到我喝,姚贵妃派人在外头瞧着,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声音很小,几乎攀在他耳边说的,然后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走向床边。
魏璟站在那看着她,从两三步上床的距离愣是晃出了十几步,最后还扑到在了梳妆台。
再抬眸时,便见一抹高大的身影立在眼前。
见她被吓到这副惨状,魏璟也是没有想到,弯腰去将人扶起来:“你不睡觉,跑出来做什么?”
文瑶愣了愣,呃魏璟怎么会在这。
他怎么好像……知道自己也在这?
文瑶从地上起身:“殿下怎么来静慈庵了?”
魏璟尚扶着她的手臂,薄衫下冰冷的肌肤在他温热的掌心里格外的清晰,见她站稳了,方才松手:“孤来拜祭故人。”
华阳郡主本来因为高柔主动提出要和自己一起来江府十分开心,可适才宴会上高柔突然又一直避开她。她以为高柔还在介怀自己母妃那日将她阻拦在王府外之事,于是想着要去解释一番。
可她在这庭园里找了一圈,都没有看见高柔与徐氏,再继而追问时,才知人已经离开了江府。
华阳郡主觉得奇怪,她适才一直陪在江夫人身侧,也没有见柔姐姐来辞行,怎么就突然离开了?
她还是头一回见高柔有这样礼仪不周全的时候。
但人都走了,便也没有多想,只与旁边的侍女嘱咐道:“回去把皇祖母赏我的东西都给柔姐姐送去,高家上下那么多人,也不知她们要到哪里去安置。”
话一说完,华阳郡主抬头见江淮之站在不远处的水廊,她欣喜不已,忙走上前去。
却将将在几步之遥的距离停下来了,她隔着假山,听见那头的对话。
“徐氏今日有备而来,江大人不妨听听看。”
被玉白抓来的人,正是宴席上给江淮之倒酒的婢女,她跪在地上求饶,哆哆嗦嗦道:“是徐氏许了奴婢钱财,让奴婢给二公子酒里下东西说是待高姑娘成二公子的夫人,另有赏赐。”
江淮之面色一凛。
温婉话,玉白已经打算将人处置了,那婢女不停地磕头求饶。她原以为二公子温润谦和,且他又没喝上那药酒,能宽容她一二,不想他丝毫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帮我转告殿下与舒姑娘,淮之定登门谢罪。”
那酒原是他亲自递过去的,徐氏母女俩算计的也是他,文瑶却无端受牵连,江淮之愧疚不已。
一旁的华阳郡主听见这些话,面色惨白。
高家出事,她能理解她们想要尽早安稳下来,可为什么要是江家呢?
遥想当初柔姐姐还教自己如何讨江夫人的欢心,如何得淮之哥哥的注意力,是那般为自己好。她分明知道自己喜欢淮之哥哥,却偏偏用如此不堪的手段。
倘若今日淮之哥哥喝下这药酒,那明日柔姐姐是不是真的就进江家的门了?
江淮之转过身便看见了华阳郡主,他面色黯淡,并不与她打招呼,而是径直离开。
她们母女俩是她带到江夫人面前的,华阳郡主低着头,忽然觉得自己好难堪。
翌日一早,江淮之派人到了辰王妃面前,将此事说明,并表示不会责怪华阳郡主,江府也会看在郡主的面子上,不会对高柔做出任何责罚。
华阳郡主闻言更觉得羞愧难当,只觉得自己再无脸面见江淮之,也知道两人再无可能。
那头徐氏与高柔谋划失败,以为安然无事,高柔便又转过头来找华阳郡主诉苦,说自己不愿意离开京城。
华阳郡主却只行了一礼:“祖母唤我回宫,兴许送不了姐姐离开了。”
高柔看着那漠然背影,愣在原地许久。文瑶被他盯的脸颊泛红,却无处可躲。
怕疼的,她一直都怕疼,只是每次都会强撑着,鲜少有在人面前有柔弱哭啼的时候。但自从认识魏璟以后,在他的面前,她从未掩饰过自己。
说来也傻,情窦初开的年纪总是异常敏感,她那时担心魏璟只是因为她爹的缘故而接近她,所以每次都会示弱而享受着被他关心呵护,从而暗示自己他是真的喜欢与她在一起。
后来时隔四年再遇见魏璟,碍于自尊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过得很好,可不知道怎么,每一次相见她都异常狼狈,那种窘状的羞赧也次次都让她想找个地洞钻起来。
而眼下,亦是如此。
魏璟将干净的棉布缠在她的腿上,落了一个结,然后与她对视,眸中杂着某种不知名的情绪:“文姑娘从前主动时,也不曾见你害羞。”
“……”是,她从前确实做过很多主动的事,但那都是以前了。
那仅剩的一点小自尊被击垮了,文瑶一时就被激了起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与殿下并没有任何关系!”
魏璟明显哽了一下, 但却不打算与这个伤者计较:“嗯,现在文姑娘与文公子喜事将近,自然是要忘记过去。”
他这话,在文瑶听来怎么都是别扭的。
外面传她不知羞耻与文渝日夜相处便也罢了,魏璟这般提出来,她心里莫名就堵的慌。
负气似的就没忍住:“我与文渝并无男女之情,也从来没有说过要嫁给他,外头的也皆是谣言而已。魏明故意拿此事说嘴,所以殿下也同他一样,要给民女难堪吗?”
“殿下不是问我今日为何在此,没错,是我为了香铺要攀附了顾氏,可我今日在月华台跪了三个时辰,却都是殿下害的!”
魏璟看向她,一时不解。
文瑶道:“殿下难道不清楚吗?当初我与你的婚事,极力反对的是谁?若我与殿下没有那一纸婚约,殿下便该是与荣国公府的王语然成为了佳偶,那才是太后最希望看到的。”
魏璟指尖动了动,没有作答。
文瑶宣泄似的,继续道:“所以是我破坏了太后的愿想,也惹得王语然一直对我怨恨,才会在这四年来让她们见到我便处处为难与我。”
“我知道殿下并非是真的怨恨我,殿下是储君,堂堂的太子,也很快要娶妃纳妾,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殿下又为何要纠结我要嫁给谁?”
文瑶说的自己都混乱,不知是在解释,还是在借机埋怨他,但她实在不愿意每回见面,都互相刺对方,明明他都没有真的要记恨自己的意思。
旁边的灯盏的火苗随风跃动,文瑶一口气说完,然后便是一阵安静。
虽然强行让魏璟背锅,但话已经说出口也收不回了,文瑶豁出去地问了一句:“所以殿下这下都清楚了?”
魏璟看着跟前的人像个炸了毛地小猫,但总算不再对他藏着掖着,面色意外的好了很多:“嗯,倒还真是孤的不是了。”
然后一脸平静地继续去处理伤口。
文瑶:“”
就有种撒气撒空了的感觉,她没有想到魏璟竟然就这么承认了。
然后比方才还轻的动作,一边语气沉重道:“此事孤会去处理,不过有句话想提醒你,孤便罢了,旁得人文姑娘还是不要轻易相信,否则连如何丢了性命都不知道。”
文瑶当即解释:“我没有轻信谁,与她们只是香铺里的生意来往,并不会有别的。”
然后又拒绝道:“民女来行宫是奉了秦昭仪之命,眼下她见自己还未回去,必会去向太后解释,殿下若插手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管是秦昭仪还是顾氏,总之她们不会真的让自己扣上这些罪,无非就是想敲打自己,让她妥协。
虽然太后一直不喜欢她,但好歹在这皇室中算是唯一会站在魏璟身边的人,若魏璟再为了她与太后作对,那她将来的日子恐怕会更加难过。
而且就他们现在的关系,真的没必要如此,她很害怕自己会动摇。
魏璟眼未抬,像是随口一问:“你方才不还在为此事怨孤,怎么这会儿倒关心起孤来了。”
文瑶却一脸认真回道:“殿下眼下不仅要处理香典司的案子,还要忧心颍州的灾情,不该为这些小事阻了手脚。”
魏璟答得很快:“嗯,就当你是在关心孤了。”
文瑶:“……”
“好了,这几日少走些路,明日拆棉布时记得再上药,疼也得忍着,不然可就留疤了。”
“没事,留就留吧。”
魏璟把东西放回桌上,才缓缓回道:“你现在倒是不在乎这些了。”
从前的文瑶不但怕疼,也极为爱惜自己的容貌,身上哪怕有一点点伤口,都会很紧张。
魏璟那时便问她为什么,文瑶红着脸回他:“女为悦己者容,若是留疤多难看。”
那时她便是这样,喜欢与不喜欢,高兴与不高兴,即便不说,他总能真实的从她身上感受到。
可如今脸上的那股稚气不见,面对他也时刻都能克制住情绪,除了疏远没有其他。
短暂的沉默后,魏璟将文瑶从塌上扶起来:“看看现在能不能走动。”
文瑶试着抬了一下腿,果然缓解了很多。
她试探地问道:“殿下如今堪比太医了,是如何学会的这些?”
魏璟答她:“战场上军医无法随行,孤有这四年时间足够学会了。”
文瑶扶着魏璟的手顿了一下,眸色也一点点暗了下来,好半晌才问道:“殿下,受了很多伤吗?”
“记不清了。”魏璟低头看她,“怎么?”
文瑶低头掩了眼底的那抹异色,尽量克制自己,安慰了他一句:“那殿下为了回京,肯定付出了很多,殿下将来也一定能成为明君。”
魏璟将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臂上,那原本搭在他腕上的手突然收回了。
想了想,他回道:“是啊,孤为了回京,沿路上都遭遇了刺客,险些命丧在路上。”
四年来他尽量不去打探文瑶的消息,即便是知道了,也极力克制自己不去想,可在他得知她连开个铺子都被人欺负,甚至还挨了板子,回京的念头便怎么也没能止住。
而听到此,文瑶心都漏了一拍,头眼发晕没顾上脚边的凳子,便要绊倒。
身后人眼疾手快的捞住了她,这回抓着他手腕的指节泛白用力,转头望向他时,眼里不加掩饰的只剩了担忧。
文瑶喉间发涩:“那你……”
“还好吗”三个字始终艰难于口。
魏璟将她身前的凳子提挪开,然后把人正身面对自己,定眼询问道:“文瑶,你是在担心孤?”
文瑶抿着唇,始终不答。
挪开脸,只道:“我现在也有能力帮助殿下了,不止是香典司,其它的我也可以。”
她有叶氏香铺,她能赚好多钱,总是能帮助他的。
魏璟“嗯”了一下,问道:“那文姑娘要以何名义来帮孤?”
这话似在循循诱导,偏要她说出那永远不可能再说出口的话。
文瑶背着身,很久都没答。
直到魏璟连唤了她两声都没有反应,这才察觉出不对劲。
他伸手摸向她的额头,掌下一片滚烫。
皇后颔首,朝身边的宫女看了一眼,随即便有人将赏赐的东西端上来。
都是贵重之物,文瑶不敢收。静恩慈的夜太静了,静到能听见外面槐花簌簌落地的声音,魏璟似乎并没有从前院回来,文瑶躺在禅房里亦没有丝毫睡意。
临走时,魏璟方才回应了她的话:“文姑娘有没有负担与孤何干?不过你放心,这应该是孤最后这般心平气和地与你说话了。”
文瑶觉得,如此反复无常倒有些不像他了。
可四年时间,足以冲淡一切感情,她又凭什么要求魏璟能心平气和与她说话呢?
文瑶头埋在被窝里,说不难受是假的,毕竟曾经是那样好的人。
她与魏璟是在宫外的文会宴上结识,彼时还是三皇子的他,一向是被人称为温雅贤德,诸位皇子之楷模,可文瑶第一次见到他时却不是这样。
白玉槐花坠挂在羽叶之下,他静坐槐树下许久,偶有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也无动于衷,便似院落闲散的坐定士子,洁白淡雅,与世无争。
或许是自己的目光太过灼热,魏璟回过头,挑眉笑道:“姑娘若要看,何不大方些上前来看。”
文瑶羞红了脸,忙解释道:“是我先来此处的,公子无端闯入才是坏了我的赏景的雅致。”
“是吗?若姑娘真在赏景,在下来时怎么没有听见姑娘阻止呢?”
皇后道:“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就当作是见面礼,你不必如此生分,往后多来本宫这儿走动走动才是。”
皇后明显是在主动示好,文瑶变不敢再推辞,以免失了礼数,便与褚老夫人,郑氏一同谢过。
拜见过皇后,褚老夫人与郑氏都被留下,文瑶则被引去了御花园。
这时节花儿开得正盛,女眷们在一处赏花玩乐,陡然见文瑶走来,纷纷都止了声,顿足望着。
先前有不少人在宫宴上见过文瑶,但碍于她那时的身份只是匆匆瞥一眼,无人在意。如今不同了,文家早已平反,且褚家势起,无人敢再小觑她的身份。
不过,大伙倒不是惊讶她的身份的突然。
而是她当初故意隐瞒身份,欺骗太子退婚,如今还敢这样出现在众人视野,不禁为她捏了一把汗。
虽说医治过圣上有功,圣上贤德并不怪罪,可太子却并非宽厚之人,谁人不知太子殿下这三年里恨极了她,因她受了刺激,迟迟不肯选妃。
她今日还敢出现在宫宴上,实在有些大胆。是以她突然走入人群里时,众人都只是看着并不敢上前去搭讪。
倒是江夫人远远地把人唤到身边,眼里满是激动:“瑶瑶,来我这儿。”
三年多未见,江夫人一见到人,满心满眼里都是高兴。尤其是知道面前之人便是自己姐妹的女儿,心情是一点按捺不住。
文瑶在来京城的路上听祖母提了娘亲与江夫人之间的交情。虽隐瞒心有愧疚,但到底还是高兴较多,她恭敬行了一礼:“夫人许久未见,可还好?”
江夫人端详着她的模样,笑意满脸:“好,都好着。 ”
文瑶想起先前祖母安排的相看,解释道:“夫人勿怪,是我未曾解释清楚,让祖母她们叨扰夫人了。”
“无妨。”江夫人确实有答应过相看一事,但她当时也不知道舒姑娘就会是文瑶,不过也不觉得尴尬,她问,“听老夫人说,瑶瑶这几年也相看了些,你若有”
话没说完,江淮之与魏璟已然走了过来,江夫人到底没敢多问。
文瑶也顺着视线看过去,看向来人。
目光触及时,她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清透的眼睛里亮亮的,不躲不避地迎上魏璟的那双黑眸时,如同看一个并不熟悉的人,很是清冷。
平静地对视几息,随后颔首朝两人行了个礼。
两人行近,江淮之扶手回礼。
魏璟眉头却蹙着,目光停在她身上许久,可面前之人仍然无反应,最后干脆走了。
文瑶认真道:“若殿下当真喜欢,恐怕会对其爱之如宝,不会如无关紧要的东西,随意摆放在桌上。”
魏璟轻笑一声,闭上眼,懒得听她如此歪理。
文瑶见他并没有反驳,却又更大胆了些:“殿下或许只是需要这桩婚约,并非真心喜欢文家姑娘何不退了婚?”
魏璟睁眼,那双锐利的眸子锁着眼前的这张脸。
他到底给了她肆无忌惮的权力,由着她在自己面前耍起小聪明。
他看向那小心翼翼又带着些期许似的目光,半笑着:“若不喜欢她,难不成本世子该喜欢你?”
那笑瞧着温和,实则冷到了骨子里。很快,文瑶便听见他又道:“或许没有跟你说清楚,本世子平生最怨恨贪得无厌之人,能允许你提出旁的要求,但退婚一事你若再说一次,本世子绝不轻饶。”
第 40 章 040
终究是她太过抱有幻想,天真地以为能治好他的头疾便能提出退婚的要求。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魏璟绝无可能退婚。
既然如此,她没必要再留下,在他知晓自己隐瞒身份之前自行离开。至于未来的事,待她离开后再做打算。
她如今留在魏璟身边已有三个月,太子的病她帮了忙,他的头疾她也尽心治疗近乎快要好全。她并未对他造成任何的损失与背叛,她也不提任何要求自认吃亏,所以他应当没有理由会不同意。
漫长的煎熬,魏璟足足盯了她有半刻:“你说什么?”
文瑶温声:“我出来有些久了,师父若找不到我,会担心。”
魏璟压根没听进她这句话。
适才他警告她别多想,所以这会儿故意说这话来激他?
面前的女人为了留在他身边,连刀架脖子上都不肯离开,那时他尚瞧不出她有什么念头。
后来大约是在行宫时知道他的身份,她便开始心思不正。
可她的心思不在他身上,而是在乎身份地位,才如此执念要他退婚。
他不计较也权当不知情,甚至只要她不提退婚一事,他便好好满足她的要求。
但她贪心不足,选择现在提出离开是觉得能威胁到他?
魏璟眸色阴寒:“你敢如此大胆。”
果然是魏璟把师父喊来的。静慈庵如今放着的只有父亲和母亲的灵牌,魏璟来拜的当是父亲才对。
可今日是母亲的忌日,母亲去的早,从前两人还在一起时,魏璟也会在母亲的忌日陪着她。
文瑶努力让自己不往那想,退身几步,福了礼:“殿下能来祭拜父亲,民女很感激。”
魏璟也不作回应,只道:“这儿离城中太远,你若想回文家,孤可以”
\"多谢殿下。文瑶打断道,“民女现在很好。”
魏璟见她反应这般敏感,忽然笑道:“文姑娘在怕什么?怕孤寻机报复?”
“民女不敢。”
或许再魏璟看来,她一个女子安居在外实在不太像话,可她无论如何不会再回文家。
她也知道,这世间最痛苦的莫过于愧疚,她当时将父亲的死全推在他一人身上,太过残忍,可如今若再去坦白那并非是自己的真心话,未免太过牵强,她也无法说出口。
文瑶弯腰去将花囊捡起来,只道:“殿下并未欠民女什么,也不必如此。”
然后转身要回房。
身后的人喊住她:“还睡得着?”
原本就没有瞌睡头,加上方才被吓了一跳,一时半会儿哪还能睡得着呢?
文瑶摇了摇头。
魏璟道:“把衣服穿上,与孤去外院走走。”
见文瑶杵那没动,语气凉凉:“你觉得孤还能对你做什么?”
他这话似在说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要是不去,便是她心虚,心思不正。
文瑶抿了抿唇,跟了过去。
静慈庵的外院是一个大露台,中间有个铜香炉,旁边空地上都是先前文瑶与许妈点的香烛,眼下都已经融成了一滩,只剩了一簇簇小火苗。
魏璟走在前头,文瑶则跟在后面,两人隔着有一丈远。
他回头睨了一眼:“还能站远点儿?”
文瑶停住步子没再往前:“民女不敢僭越。”
或许是她的举动太过刻意,刻意到甚过于对陌生人的疏远与不自在。
魏璟收回视线,轻笑了声,音色也变得薄冷:“比起文姑娘曾经对孤做的事,这些又算什么?你绝情寡义便觉得别人也是如此了?”
月色寂寂,铜炉旁边的香烛彻底烧化了,微弱的烛芯被风吹得明灭,燃尽香油后彻底熄灭。
见她默然不语,魏璟道:“方才一口一个不敢,这会儿又不说话了,文姑娘还真是不懂如何隐藏自己心思。”
文瑶停在原地,唇瓣动了动,没能开口。
她很不想去误会,可不管是先前的送膏药,买铺子作保人,还是眼下在母亲忌日这天他出现在这,又不停换方式来让自己给一个答案,让她也很难分辨清,到底是因为记恨还是他也放不下。
“那殿下呢?”
文瑶拽紧了手,也鼓起了勇气:“殿下这般追问又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呢?”
魏璟看着她,眸中没有什么情绪:“文姑娘觉得呢?”
两人的语气都不太平和,像是互相刺探却谁也不愿承认的推却。明明期待着什么,却又都害怕听见承认后那不敢面对的真相。
一阵沉默,连风也徐徐静了下来。
“殿下想知道的早在四年前就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在没有到达无法面对的难堪时,文瑶选择了打破这一沉默。
而魏璟也似乎并不意外,眸色暗了下来:“呵,你还真是薄情。”
文瑶转头不敢看他:“殿下说的是,民女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文瑶了,所以殿下也无需因为父亲而愧疚,因为这样反而会给民女带来负担。”
不论是外面的闲言碎语,文家的心存意图还是王语然仗势怒针对,她都无暇再去应对。
既然彼此都有自己重要的事情,那么不打扰,便是最好的选择。
文瑶有些担心道:“师父把罪都揽下,圣上当真没有为难你吗?”
鹤老道:“堂堂君王不至于这么糊涂,你帮了他们许多,这要算起来只赚不亏没有什么损失。再有你又没有做错什么,即便不是师父让你来的京城,你隐瞒身份也没有错,用不着如此小心翼翼,也不必去内疚。”
不说自己徒弟帮了他们的大忙,就是自己当初进宫医治,元宁帝也断不会为难他的人。
鹤老说完想了想,到底还是问了一句:“别的先不管,倒是太子那儿,你打算如何应付?”
先前他还在疑心太子因受自己徒弟欺骗,会怀恨报复,可眼下瞧来却并非如此。倒像是对自己徒弟上了头。
文瑶沉默了一会儿,笑说:“师父不是让我烦他么,烦久了或许他就放弃了。”
鹤老觉得这两人有得闹腾,“倒也是个办法吧,别让自己吃亏就成。”
文瑶走向人群中,本是看见了周云月想上前打招呼,不巧有一女子走上前来:“三姑娘初来京城,何不去女郎们一处玩闹去,那儿有投壶诗画,可去瞧瞧?”
御花园里的人越聚越多,夫人们在一处喝茶赏花,年轻的公子女郎们则都在组局玩乐。
文瑶瞧了一眼不是很想去,可到底还是被推搡着到了那人群里。
先是被一堆姑娘们围着:“三姑娘肤色当真好,不知是否有什么养肤的方子?”
“人家是天生的,你若想要去江陵住上几年,那儿气候是养人的好地方,不如你也去试试?”
“三姑娘这唇脂不错,是哪里买的?”文瑶拿着画卷回了当铺。她将画卷平铺在长桌上,看着那画卷上沾染的果皮印记,以及不同程度的破洞磨损,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江山图》竟然会被扔弃在垃圾篓。
按说能直接出三千两不带犹豫的买下此画,那官家公子应该来头不小,可买完又扔,难不成不识这是真迹?
旁边老张也是一脸惋惜:“这好端端的画怎么就糟蹋成这样了!”
文瑶忙问:“张伯可知买画之人是谁?”
“是个不常见的面孔。”老张稍稍回忆了一下,又道,“不过,我倒是听见他身边的人都唤他赵大人。”
在朝官员中只一家赵姓,便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如此说来,买画之人极有可能其子赵六郎。
文瑶从前见过几次这个赵六郎,那时他是魏璟的伴读,虽说性子有些跳脱,但到底也是书画爱好者,以他博古通今之学不至于辨不出此画真假。
文瑶一时不知该要如何处理这画,只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是这么想着,楼下便有砸东西的声音传来。
老张心知是有人闹事,便示意她别担心,然后自己下了楼。
楼下已是一片狼藉,看铺子的小厮被打倒在地上,展柜上的东西也被一通摔砸,而那为首的男子一身青色官服正是兵马司的指挥使燕郊。
原是赵六郎坚持自己买的画是前朝名将的《江山图》,可六皇子偏偏一口咬定画是假的,两人便在青云楼争执了起来,无奈之下,只得派人来当铺找老张给他作证人。巧得兵马司的人刚好路过,便领了这命令前来带人。
老张一听原由有些惶恐,他万万没想到是六皇子买了画,忙解释道:“大人,小老在这汴京数十年可从未卖过一件赝品,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
燕郊道:“误会?凭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让六皇子冤枉了你?”
言毕,他一脚踹在了老张身上,那力道重得直接让老张磕在了桌柜上,鬓角鲜血直流,可燕郊却没看见似的,又喝令手下将人带走。
文瑶听见此动静急忙下了楼,见老张倒在地,怒道:“我竟不知兵马司也能以权压人目无王法了!”
燕郊抬眸看了一眼,见是文瑶冷笑一声,并不打算理她:“带走!”
文瑶却几步走上前,护在老张面前:“律法为上,便是六皇子抓人也该拿出证据来!”
燕郊顿了步子,讥讽道:“看来文姑娘上回的板子还没挨够呢?”
半年前文瑶的香铺无端被人砸,告知兵马司后非但没有帮忙查找凶手,反而挨了十个板子,并告知她,得罪了荣国府便是得罪了兵马司。
所以文瑶很清楚,以燕郊趋炎附势狗仗人势的品行,若让他把张伯带走,不知会如何折磨到死。
那画本就是她的,没道理让张伯替她受罪。
燕郊见文瑶执意要拦,也没了耐心,突然就从旁边的兵卫身上拔出刀,不带丝毫犹豫地挥刀过去。
他本意是想吓唬吓唬,可文瑶却反应其快的握住那刀刃,不惧丝毫,一字一顿:“无凭无据动私刑,即便是到御前也当是你们罔顾律法!燕指挥使,可想清楚了!”
燕郊本就只是来带人去问话,砸铺子也是顺道的事,料想这当铺的掌柜也不敢反抗,可他却没想到文瑶会在这,还誓死护着这掌柜。
虽说文家落魄文瑶早没什么身份可言,但近日来她是叶氏香方传人的事已经传扬开了,不仅为汴京的诸位贵人调制香方,还有有顾氏做靠盾,他就不得不顾及这些。
遂松了语气,劝道:“文大小姐凭你现在的身份,就不要乐善好施了吧?他得罪的人,可不是你能护得起的。”
言毕,文瑶蓦地松了手。
燕郊以为她这是想通了,也收了刀,与她商量道:“今日我便当没见过你,他日这当铺掌柜落了罪,也不会牵及你,如何?”
文瑶没答,回身将老张扶起来,又嘱咐小厮赶紧去找大夫包扎。
然后又寻了块布条包扎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径直走到门口:“画是我出卖的,我跟你走。”
“三姑娘这身衣裳瞧来素,可细细一看,竟也是针工繁复,好看极了。”
回到江陵后仿佛回到了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文瑶不是在家陪祖母,便是去医馆帮忙,偶尔与褚峥出去玩一玩。
林晏生一事谁也没敢再提,生怕让文瑶心情不好,不过老夫人心里到底还是急的,快要二十岁的大姑娘了,再找不到合适的人,怕是也挑不到好的了。
可江陵这地方能选的,这几年几乎都已经选过了,再挑也挑不出什么好的,也担心再挑出林晏生这样的人。
褚老夫唤来郑氏:“云月如今在京城如何?”
郑氏知晓老夫人的意思,笑道:“母亲放心,儿媳早早送去了书信,回了信说是有个表房亲戚江家,那家主母还与二妹是多年好友,她正好有个儿子还未娶妻。”
褚老夫恍然,忙笑弯了眼:“是蓉儿那丫头!她们家很早就搬去了京城,与咱们褚家便少了来往,我倒忘记了。”
“可不是,正是这么巧。那江夫人如今在京城可是无人不知,贤德敦厚,教养出来的子女没有不好的。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郑氏道,“我也问过了峥儿,他此前在京城与那二公子有过来往,说为人是个靠得住的。”
褚老夫人满意至极,商议着开春便让郑氏回京探亲。
文瑶甫一听见这事就觉得有些荒唐,但她还没来得及说明情况,京城就来了圣旨。
圣上因褚峥剿灭大祁敌贼立功,特赐府邸,还提升褚远的官职,令其开春进京任职。
能获得荣誉褚家上下自然是高兴的,尤其是老夫与郑氏。江陵没有合适的人选,文瑶与褚峥的婚事都没着落,能搬到京城自然是极好的事情。
但褚峥接了圣旨却说不上喜。
宁国侯勾结大祁二王子和大祁人在泽州作乱,这桩桩件件都是太子的功劳,就连自己这条命都是太子所救,这功赏他受之有愧。
但他也清楚元宁帝早有让自己父亲升任之意,而二弟如今也在京城,他若推辞便该是抗旨不遵了。
至于文瑶听见这圣旨,第一反应是想起当初魏璟说开春来京城,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竟然早就谋划好了一切
然后便是松散的心情又一下紧绷起来,若去京城她的身份必然会被人识破,那时候她该如何解释?
送圣旨来的是影卫,他临走时特地见了文瑶。
“殿下让文姑娘别太担心,有人会替姑娘解释清楚的。”
文瑶疑惑道:“殿下安排了谁?”
影卫并不说明:“文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年节一过,褚家便启程了。
到了京城时已然是二月初,褚峥与褚远父子俩第二日便进宫谢恩,回来时便陆陆续续收到了许多拜帖。多是结交攀附之意,父子俩皆以公事繁忙一一回拒。
到了第四日,恰逢皇后生辰宴,元宁帝准许大臣携带家眷入宫。
文瑶原本是不想去的,她现在只剩了不安,哪里敢去宫宴露面。可不料皇后特地派人来邀请褚家请,点名了要褚家女眷一同进宫。
皇后相邀褚老夫人自然不敢不遵,尤其是知道江家也有意要见自己外孙女,更加不能不去。
可文瑶听完,只觉得自己要没脸面对。
无措至极-
魏璟的箭伤没在要害处,但右边肩膀却是伤到了筋骨,血肉模糊。
玉白将人扶回东宫,文瑶在床榻前替他处理箭伤。灯火的暖光斜斜落在她的脸上,细细地勾勒出那温柔的轮廓与眉眼。
她动作徐徐,可神色却不大好。
“你若想走,本世子可替你安排马车。”
受伤的人面色苍白,不恼今日在街头遇刺,反而与她来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但别怪本世子没提醒你,生辰宴上你既已露了脸,谁都知道你是本世子的人,倘若遇见今日这样的情况,你连躲的机会都没有。”
文瑶不去看他的脸:“殿下少说些话吧。”
那箭对她这样反应迟钝的人来说有危险,可对魏璟这样有功夫在身的人未必。
她不是不知道他有以一敌七好身手,也不是没看见他短刀盲刺的精准,今日那一箭只需拉她一把便能救她,何故莫名挨这一箭。
害她一时离开不得,又回这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