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第81章
门忽然被人敲响, 三日月宗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扰了,好像有新刀锻造好了。”
新刀……?
清水悠一怔,过去将门打开。
他下意识想问是谁, 又忽然反应过来要他亲自过去按上符纸,刀剑才能真正显现。
三日月宗近说道:“来吧, 我为您带路。”
清水悠跟了上去。
这里毕竟不是他真正的本丸, 所以审神者权能在这其中也是不怎么起效的。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 他没去过自己本丸的锻刀所,所以也不熟悉去那里的路线。
他跟着三日月宗近走了一阵,绕了几个弯, 心里不由自主去想显现的会是哪一振刀剑, 一边想着一边左右看了看, 才发现面前的竟然是仓库。
就算再怎么对路线不熟悉他也知道,仓库和锻刀所绝对不在同一个方向。
他默了默:“三日月?”
“看来是走错了路呀,”三日月宗近十分无辜地说道, “抱歉抱歉, 应该是这边吧——”
“……那边是厨房。”
清水悠叹了口气,勉强拾起了一点微弱的记忆, “还是我来带路吧。”
三日月宗近笑眯眯地应声, 然后毫不犹豫地站去他身后。
“主公看起来心神不宁呢,是有什么烦恼吗?”
怎么看出来他心神不宁的……因为他才发现走错路吗?
清水悠沉默片刻, 忽然说:“我有一个问题想问。”
“嗯嗯, 问吧问吧。”
“最初……”清水悠斟酌着说,“你们最初见到的我, 是什么样子呢?”
“最初吗?”
三日月宗近睁开那双新月眼, 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面前一步之遥的审神者,“是指刚显现的时候吧。”
刀剑刚显现的时候, 也是作为分灵首次睁开眼、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他们从同一个本灵衍生出来,然后去接触不同的人、经历不同的事。
他们会因为自身经历的不一样而慢慢发展出不同的性格,拥有自己独特的感情,可以说自从锻刀炉出来的那一刻,他们就是一个全新而独立的个体。
同样的,在这过程中拥有最大相处占比的审神者,就显得尤为重要。
审神者的为人可以影响每一振刀剑……乃至整个本丸。
这个问题让三日月宗近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一直到清水悠都对答案感到忐忑甚至不安,太刀才笑着道:“过去这么久,快要记不清了呢。”
清水悠:“……”
想了这么久最后就只得到这样一个答案,清水悠也不知此刻自己应该是个怎样的心情。
松开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汗湿,清水悠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要结束这个话题,却听三日月宗近又说。
“主人一会儿不是就要见到新的刀剑了吗?想知道问题的答案,问问他不就好了?”
的确,一会儿就有新刀显现。
……但清水悠想知道的,是刀剑们对那个‘他’的第一印象,而非现在的自己。
这些东西不可能对三日月宗近说出口,清水悠只好保持着沉默,来到了锻刀所内。
锻刀所的门口探头探脑守着几个刀派的人,几乎都是自家刀剑还没有到齐,来这里看新刀会不会是自家孩子的。
见清水悠来了他们也不躲,都态度自然地打招呼:“主公!”
清水悠扫了眼,发现除了人不齐的刀派以外,还有些别的刀剑也在其中。
这是来凑热闹的?
大和守安定举手:“也是来和新同伴打招呼的哦!”
到了现在清水悠已经基本习惯了自己的心声先一步被听到,只点点头:“那不要围得太紧,把人吓到就不好了。”
刀剑们点头点头。
除了有短刀悄悄扒窗户往里看以外,他们听话地都等在了门外,只有近侍三日月宗近陪他一同进入屋内。
锻刀炉前架着一把崭新的刀。因为还未显现,现在的外形看不出任何特征。
令新刀显现的符纸需要审神者亲自输入灵力制作,清水悠第一次做这件事,动作还稍显生疏,还好有白雾挡住令人看不清。
而很快的,他的动作就变得熟练,一张完美的符纸制成。
他把它小心翼翼地贴到刀身上,退后两步。
一开始还没有动静,但是很快,一阵光芒伴随着樱花将房间照亮,慢慢地笼罩整个房间。
等到光芒微微减缩,一道清冷的声音才从花瓣中传出。
“——骨喰藤四郎。抱歉,记忆所剩无几了。”
银发紫眸的少年睁开双眼,给人第一感觉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但花瓣落到他银白色的发丝上,却又冲淡了那份观感。
骨喰藤四郎睁开眼。入目的第一个画面有些意料之外,又有些意料之中。
眼前是白雾笼罩的审神者——意料之外的是指,他恍然一看间,似乎看见了一双一闪而过的、纯黑的眼眸。
但没等他完全看清,就忽然被人飞扑过来抱住,“你总算来啦!啊啊哎呀、抱歉主人,我有点太激动了。”
鲶尾藤四郎抱了一下就赶紧把人松开,不好意思地对清水悠眨眼睛。
清水悠沉思片刻:“你……”
鲶尾藤四郎:“嗯嗯?怎么了怎么了?”
清水悠:“……洗手了吗?”
他去开电脑的时候,虽然很不解,但还是好像看到了今天的马当番,有鲶尾来着。
鲶尾藤四郎:“……哈哈、这个嘛,我有带手套的啦,所以——”
骨喰藤四郎:“……”
骨喰藤四郎默默退开一步。
鲶尾藤四郎立刻露出伤心的表情:“喂,别这样啦!很干净的哦?”
骨喰藤四郎点了点头,便不再开口。
他安静地看向清水悠,等待他给出指令。
“不用这么严肃,”清水悠回头打算推开门,却好像看到了什么,止住步伐,“今天就先和大家认识一下吧,然后鲶尾带你去熟悉一下本丸。”
鲶尾藤四郎也笑眯眯地推着他往门外去,“主人说得没错~你就和我住一起啦,等会儿先回去见见兄弟们,大家早就念叨着你了!”
到了门口,鲶尾藤四郎伸出手,先他一步把门推开,然后手一用力,就把人往外推出两步。
接着,伴随着拉炮的响声,无数彩带从空中飘落,一直守在门外的刀剑们乱七八糟地开始道着欢迎。
“欢迎——”
“初次见面!以后就多指教啦!”
“有什么问题随时找大家帮忙。”
“相信大家哦!这里是一个很好的本丸,不会让你失望的~”
其实很热情。
但因为每个人说的话都不一样,一时间什么也不能听清。
意识到这一点的众人互相面面相觑了会儿,又开始互相指责。
“不是说一起喊欢迎的吗??”
“明明说的是喊‘显现快乐’才对吧!”
“太土了谁答应要那么喊了啊!”
“所以根本就没人说好了啊!要我说,只用说一句请多指教明明就够了的……”
鲶尾藤四郎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捂住脸:“完了,全完了。”
三日月宗近看起来倒还对这乱成一团的欢迎仪式也挺满意,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这样也算十分别出心裁啊!”
骨喰藤四郎在鲶尾一有动作的时候就猜到了他要干嘛,因此此时也没表现得很意外,规规矩矩地冲大家道谢。
闹腾了一圈也算是见过了面,鲶尾藤四郎正准备去和主公打声招呼,然后带自家兄弟回去看看,三日月宗近就在这时忽然出声。
“还请稍等片刻。主公还有个问题,想要询问一下骨喰君。”
“诶?”鲶尾藤四郎好奇回头。
周围本要散开的付丧神们听到这话也不肯走了,都好奇地在一旁围观。
清水悠经过中间一打岔自己都差点要忘了这事,但这时候突然被提醒,他看了看周围那一双双眼睛,有种想要扶额的冲动。
这么多人看着,反而有点问不出口了……
“哈哈哈哈,是吗?”三日月宗近上前一步,“那便我来替主公询问好了。”
迎着一众刀剑好奇的目光,太刀弯起眼:“骨喰君来到本丸之后,对这里、对主公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呢?”
“咦,是满意度调研吗?”乱藤四郎眨了眨眼。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又很快安静,他们看向骨喰藤四郎,好奇地等待他的回答。
鲶尾藤四郎也在旁边看热闹,他本来下意识想说点什么,又想起这是问骨喰的问题,于是闭上了嘴,用手拐了拐他。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主公这么问呢。这么说我也很好奇,这个搞砸了的欢迎仪式,应该没有影响到你的看法吧?”
骨喰藤四郎抬起眼,在周围人的好奇眼神中,沉默片刻,说了他自显现以来,除了自我介绍外的第一句话。
“……大家都很好。”他看向清水悠,抿了抿唇,“在我眼里,主公、应当是个很温柔的人。”
清水悠没忍住追问:“为什么呢?”
明明只是见了一面,甚至几乎没有交流。为什么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骨喰藤四郎又沉默了两秒,这样坦白地说出心里话对他来说似乎比较艰难,但他最后还是实话回答:“因为,鲶尾看起来并不怕惹你生气。”
鲶尾藤四郎瞪大眼看他:“居然是以我为标准吗!?”
骨喰藤四郎充耳不闻,“还有……”
“主公给我的感觉、很温柔。”
“哦哦、我知道!”鲶尾藤四郎欢快地接话,“就像那些故事里写的一个眼神就能看出一切吧,是种很玄的东西呢!嘛、不过这么说也是,我刚显现,听到主公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想着,‘这一定是位很温柔的大人吧’这样的想法呢!”
这个话题似乎引起了大家的共鸣,刃们叽叽喳喳地聊起来,话里话外倒都是认同的意思。
三日月宗近若有所思:“如此看来,倒是两个答案一同得到了呢。”
他指的是最开始清水悠问他的问题。
那时他说他不怎么能记清,让清水悠直接来问新刀。不过现在这样的场景,看来是两方的问题都得到了回答。
“怎么样,主公,”他看向清水悠,“这样的回答,可还满意?”
清水悠没答话。他垂下眼睫,阴影打在眼下,使他的神色看不清晰。
三日月宗近也没有一定要得到回答,他只随口问了一句,就把视线重新移到锻刀所内:“哦呀。看来另一振刀剑,也锻造完成了呀。”
第82章第82章
“另一振……?”
清水悠慢半拍地抬起头, 露出一点困惑的神情。
他来之前,记得只听说过有一振刀剑正在锻造中。
来之后也的确只看到了骨喰一个。
三日月宗近倒像是对他的表现有点意外,“嗯?我没有说清楚吗?”
在他刚刚的思考间, 似乎刀剑们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了。
清水悠重新向门内看过去,外面的风吹过树叶, 又拂过两人脸庞, 让他额前的发丝在脸上扫了扫, 有些痒。
他没去管这些,他的目光已经全部被门内的场景吸引。
锻刀炉前,和刚刚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一振还未显现付丧神的刀剑架在桌上, 反射出冰冷的光。
不知为何, 清水悠莫名觉得心跳跳得有些快。
就好像,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像是一出排练好的话剧、又或是固定了发展的录像带……
他抬步往锻刀所内走去,而三日月宗近在想要跟上来的前一秒忽然被跑过来的加州清光喊住, 说三条派那边似乎出了点状况, 要请他去看看。
那主公这边怎么办呢?三日月宗近问。
加州清光说,交给我就好了。
清水悠回头和加州清光对视了一眼。
黑发少年对他笑了笑, 然后乖巧又熟练地在锻刀所外的门边站好、等待。
看着他的动作, 一个画面在这时恍然出现在清水悠的脑海里。
在刚开始建造本丸时,他曾有过一段时间, 对锻刀这件事十分慎重和紧张。
他问清光, 刚显现的刀剑会不够有安全感吗?要怎么才能表现对他们的重视呢?
清光就说,那我在外面等主人吧。
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是主人, 也只有主人一个人, 用那种期待又高兴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这对于刀剑来说,就是最令人幸福的事了吧。
于是在之后, 哪怕清水悠后来没再让之后的近侍也沿用这个习惯,但加州清光一直这样做下去了。
现在也是。
望着少年对自己微笑的脸,清水悠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在外面等,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
他沉默地走进了锻刀所。不知何时,心口出现了一种空洞感,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强烈。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见了自己小声抱怨,说为什么会是这个时候。
但面前的刀剑好似呼吸般散发着微光,像是迫不及待想要出来看看这个不再被束缚、有着自由人身的世界。
于是他看见自己费力制作好了一张符纸,然后将它轻轻放上去。
心口的空洞感越来越强了,而这次似乎与之前不同,带着一丝想要挣脱的、像是求生欲一般的冲动。
青年捂住心口,哪怕是无力跪下的动作也放得很轻,不想让外面的人听到。
那想要逃脱而出的冲动反复出现,又被压制。
直到最后,他感到一种牵引。
身体蓦地变得轻盈。
青年才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他稍微放松了些,却没注意到捂住胸口的指缝中忽然悄然亮起点点荧光。安静的房间中,一团用着呼吸般闪烁频率降低自己存在的光芒无声无息从中飞速窜出,在他察觉之前,倏地落入了眼前刀剑内部。
而青年顺着牵引,有些遗憾地看了眼外面等待的打刀,看了看这个一手建造的本丸,最终收回视线,轻轻闭上眼。
他回到那个即将死去的病体内,伴随着睡梦醒来、双眼恍惚睁开……
成为了无数场梦境的其中之一。
然后,被忘记-
“……他怎么样!?没事吧??”
小狐丸抓住药研藤四郎肩的手不自觉加大了力道,直到后者忍不住嘶了一声,才被三日月宗近劝着松开。
“看不出什么问题,”药研藤四郎收起听诊器,摇摇头,“不管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睡着了。”
小狐丸下意识拧眉道:“怎么可能!”
一期一振不着痕迹把自己弟弟挡在身后,语调冷静:“不如小狐丸殿先告诉大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啊,你不是跟他出去了吗?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烛台切光忠也围在床边,他看着床上昏迷的清水悠——后者连保护措施的白雾都消失了,刚见到时他甚至应激得想在脸上盖白布。
“我……”
小狐丸霎时便语塞起来。
他这一趟出去情绪波动实在太大,冲击得他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但现在最关键的、主公究竟为何变成这副模样的原因,他却一点也没看到。
来到第二个幻境之后,那只针对他的排斥感便越来越强烈,到后来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如同走在沼泽,主公在前面越走越远,他出声想要呼喊,对方却从未回头。
那时他便明白,不是错觉,对于这个幻境的制造者来说,他大概是误入的、不需要的存在。
所以它无声将他排挤出去,只留下主公一个人在里面。
……但是仅仅只知道这种程度的信息的话,根本没办法知道那东西究竟对主公做了什么啊?!
主公现在的情况又究竟怎样了??
压切长谷部从他们一回来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青年的真实面容看。此刻见小狐丸说不出什么所以然,他‘噌’一声就站起身,“我去上报给时政,问问什么情况!”
“等等!”加州清光赶紧一步跨到他面前去拦住他。
压切长谷部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很急,我们大家都很急,”加州清光语速很快地说,“但你先冷静冷静。”
“目前还不确定主、他的情况究竟是外力造成的还是是他本身的原因。如果他一早其实就知道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却不上报,而是自己一个人处理,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你现在冲动行事,打乱了他的计划又该怎么办?”
“……”压切长谷部烦躁地走来走去,“那现在这样的情况又该怎么办??”
他碎碎念了一会儿,下定决心,“好,我听你的,今天不去找任何人。但我最多只能等三天——三天之后要是他还没醒我就不会再等下去。任何东西都没有他的安全重要!”
加州清光:“不用你说。”
这边暂且安抚下来,空气里的焦躁因子却全然没有散去。
药研藤四郎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赶人:“好了,都别围在这里了,阻碍空气流通。没什么事的话就都出去吧,我会在这里守着的。”
众刃虽目露担忧,但还是陆陆续续往外走出去了。只有小狐丸固执地依然留在原地。
药研藤四郎盯着他:“你也出去。”
“我不会碍事的,”小狐丸眼也不眨,“如果你需要帮忙,我还可以做你的帮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
药研藤四郎无奈地打断他,“你出去了多久?你最后又都经历了点什么?”
这话题迫使小狐丸不得不把视线从清水悠身上移开,转而看向他。
而药研藤四郎冷酷又斩钉截铁地说道:“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你需要休息。我这里可照顾不下两个病号。”
小狐丸和他两人互相瞪视一会儿,但那双红眼睛再吓人也没能让药研退步半分。
最终小狐丸败下阵来,妥协地站起身:“好吧,我也走。但拜托了,如果他醒了,请第一时间通知我。”
药研藤四郎同意了。他目送着小狐丸走出门去,这个房间内只剩下他与审神者二人,他转回身来,目光十分复杂地看着清水悠,久久不曾动作。
尽管很不甘愿,小狐丸自己也能明白自己的状态并不好。
他也不想用这副模样去面对主公,现在既然已经被赶出来了,索性就先回去睡一觉,养养精神。
……如果他能睡着的话。
他乱七八糟地想着,走出去两步,然后又忽然止住动作,视线扫向一边。
压切长谷部走出来,问他:“你已经确定了,是吗?”
小狐丸与他对视,“嗯,确认了。”
虽说之前对这个消息最嗤之以鼻的就是他,但现在他要承认自己的错误,他也没什么犹豫。
毕竟那些话是和主公还未见过面的那个他说的,而在他和现在的主公相处之后,他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会想要去相信那个天真的猜测。
……因为那人真的很像。
同他的接触,刚开始会让人很有距离,甚至摸不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是时间长了,从他那些表面的话语和行为之下流露出的真实想法、偶尔相处间感受到的柔软情绪……
都和他们的主公完全一模一样。
仅仅那短短几天他就产生过了数次疑惑,却又很快被自己当做不可以有的对主人的背叛的想法,然后将那些时不时浮现的猜测全部强压下去。
一直到后面现世发生的事,他一边质问一边却手都在抖,一直到那个幻境中,那人像自己记忆中初次见面一样照亮了他的世界。
他如同玻璃一般的坚持才终于被打碎。
他才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偏执,又何尝不是一种矫枉过正。
压切长谷部对他是怎么想的不感兴趣,他只是来此得到一个答案,确定了也像是在他意料之内,点了点头便要重新回到树上去等候。
虽然态度很平静,但走出去第一步却就迈出了顺拐。小狐丸看见了,但他没戳穿。
但这样的反应也不算意外,这个消息对本丸中的更多付丧神来说恐怕更是一个大新闻,像压切长谷部这样,因为提前很早便做好了准备,所以还勉强能控制自己,已经算是难得了。
他没有点明,也默认了这场对话就这样简单的到此结束,继续向三条派走去。
本丸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而就在这样的平静中,清水悠缓缓睁开了眼,黑眸扫向旁边的药研藤四郎——对方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起身,正有些忧虑地看着正躺在床上的、他的方向。
清水悠无声无息地下床,穿过门走了出去。
第83章第83章
离开房间之后, 清水悠被外面的日光晃得眯了眯眼。
在刚才刚睁眼的时候,他第一眼是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床上,而药研藤四郎就在一边, 盯着他发呆。
他稍微愣了一下便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因为异能力的作用, 暂时处在意识与身体分离的状态。
他稍微感知了一下便明白只要自己心念一动便能回去。
但他凝望了一会儿‘自己’, 转身出了门。
门外的太阳还没有下山。
清水悠看了眼天色, 大致猜测出现在最多是下午五六点,再过一阵就要到吃晚饭的时间。
不过现在这个本丸唯一有一日三餐习惯的他现在正躺着,现在厨房与餐厅大概都没人吧。
这么想着, 他依然漫无目的地往餐厅那边走去。
远远看去时乍一看的确十分冷清, 然而让他感到意外的是, 等他稍微走近一些,并发现厨房里面其实有人正在忙碌。
烛台切光忠站在冰箱门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拧眉思考, 再靠近一些还能发现门后的灶台前还立着一位付丧神。
压切长谷部正煎着锅里的菜, 放下锅铲准备撒盐时发现盐罐子空了,便转身准备去拿一下。
他路过烛台切光忠的身后, 瞥他一眼, “还没有决定好吗?”
“啊?……啊,”烛台切光忠猛然回神。他吐出一口气, 挠了挠头, “是有点纠结啊。”
“咦?”他动了动鼻子,“你在做……啊、是在做熟食吗?可是他万一没有醒来的话……”
这些菜不就浪费掉了?
压切长谷部找到了一袋新盐, 重新走回自己的灶台前。
听着烛台切光忠的话, 他毫无反应:“我先做好放在这里的话,如果主公醒来了, 就能立刻有热乎的饭吃。如果他不醒,我们也可以吃掉,总不会浪费。”
烛台切光忠恍然大悟:“你说得对。”
不过现在既然已经有人做饭,他也就不再多掺和主食,免得做多了浪费。
他又翻了翻压切长谷部的审神者记录手册,最终决定做一样自己拿手、且保质期比较长的糕点。
两人重新回归安静。
清水悠就站在一旁围观了这个过程。
他就那样安静的站着,烛台切光忠翻阅手册的时候他也看了几眼,他对那上面记录的事情完全没有印象,却又能感觉到那的确是自己会做的事。
现在烛台切光忠忙着和面,把它放到了一边。
清水悠垂眸看了会儿,轻轻伸出右手。
他的指尖上凝聚着一团微弱的光粒,随着距离靠近,那团光粒体积逐渐增大、变得明亮而耀眼。
在两振刀剑都看不到的过程中,光晕缓缓接触、并包裹了整本手册。
清水悠轻轻闭上眼。一段记忆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诶?这是什么?」-
「呃啊啊主公!等、等等!!」-
「哎呀…这是什么反应,难道是不能给我看的东西?你在上面写我坏话啦?」-
「!!怎么会!绝无可能!主、我对你的忠诚天地可鉴——好、好吧,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您看看就知道了。」-
「……喔,原来如此。好吧,我不看了,我信你没有在上面骂我。」-
「等、什、什么?等一下、主公你都明白了什么?」-
「——秘密。」
短暂的画面结束了。
清水悠睁开眼,指尖再触碰那本手册,已得不到更多的信息。
他收回手,手册封面有些陈旧的纸张触感从指尖离去。他侧头看向正将热腾腾的煎鱼出锅的压切长谷部——虽然现在的状态他闻不到味道,咱光看也能看出来,那鱼味道一定很好。
……那是他曾经喜欢吃的菜。
生病之后,一旦吃到油腥的东西就会想吐。所以这几年他已经很久没有沾过这些、也很久没见到过了。
压切长谷部把鱼端出来后,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忽然眉头一拧,开始自言自语。
“这种情况果然还是应该先吃点清淡的……”
“我想想……”他看了眼手边材料,眉头一松,“好,决定了。”
烛台切光忠警觉地回头:“你还想做点别的?”
“准备做一碗拉面。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不,没有。但是做太多……”
他欲言又止。
压切长谷部毫不犹豫:“总有人会吃的。”
烛台切光忠从这句话里听出几分言外之意,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等等,我先说好,我可吃不下太多。”
不说他了,主公刚醒的时候也吃不下太多东西吧!
压切长谷部想了想,也觉得这算是一个问题。不过这难不倒他的决心,他摸摸下巴,忽然回过头来:“这么大的事,等会儿大家会组织开一场会议吧?”
烛台切光忠:“……你是想把会议变成宴会吗?”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压切长谷部下定了决心便没人能再拦得住他。他决心要让主公在醒来之后能有足够的选择,既然已经决定这么做了,就再也不去考虑究竟做什么。
烛台切光忠咽了咽口水,默默退开两步。
算了……总归不是什么坏事,对吧?付丧神进食也是能从食物中获取灵力的,只不过相对于审神者能提供的那些来说就算得上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还保留着进食习惯的本丸付丧神们都只是为了口腹之欲罢了。
之前那段时间主公失踪大家没心情做饭吃饭,现在终于有了好消息,吃点好的也算是庆祝,没什么不好的……
……除了有点破坏会议气氛以外。
但也确实如他上一句所说,这没什么不好的。
烛台切光忠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唇角微微弯曲。
旁边传来‘叮’的一声,烤箱的定时结束了,机器上亮起的灯颜色转变,提示操作者将其打开。
太刀连忙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松软度正好合适,便将其端出来做最后阶段的修饰。
他选择做这样甜点的时候,其实只记得这是自己曾经最拿手的糕点,却忘了他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再做过。
所以他一开始的动作还略显生疏,慢慢的变得流畅,直到最后完全熟练。
就像他学习糕点制作的整个过程。
也像他对这个本丸产生感情的整个过程。
放上最后一朵翻糖樱花,烛台切光忠满意地拍了拍手,不经意往旁边一瞥,却发现压切长谷部的摆盘竟然已经放到他这边了。
“……!?”他一整个后仰,连忙回头一看。
——眼神立刻呆滞了三秒。
虽、虽然他确实觉得这没什么不好……但是到这种程度,好像已经不只是他觉得的问题了!?
这是多少盘……他们本丸一共有多少个人来着……
在他头脑风暴的时间,清水悠悄悄伸出手,碰了一下那盒甜点-
「呜哇、烛台切,你放了多少糖?好齁!」-
「诶诶??怎么会,我是按照教程来的……不、我应该提前尝一下味道的,当时手忙脚乱跟着教程直接先做到了最后一步,看着外表似乎还不错就直接给您送了过来、非常抱歉……!可恶,真是不帅气……」-
「啊、主公您也别吃了,我重新做一份吧!」-
「唔,我想想……这样吧烛台切,去替我端一壶茶来。柜子里没有了的话就去找三日月他们薅点好了。」-
「……来了主公!您要这个做什么?」-
「呐,看,是个不错的主意吧?……当做茶点的话,就正合适了。很棒哦烛台切,第一次做就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下次只要再控制一下放糖的比例,就完全没问题啦。」
回忆结束。
记忆里烛台切光忠手忙脚乱放错了糖的分量的画面,与刚才他熟练到连看也不用看就一次性放好糖的动作不自觉同时出现在脑海里。
清水悠看着烛台切光忠小心翼翼的把装着甜点的盒子的盒盖盖好,放进冰箱。
许是因为记忆松动,他看向那个冰箱之时,脑子里也出现了一个画面——
经常占领着厨房的那几振刀剑曾经吵过一架,说是吵也不准确,因为他们争执的主题是冰箱空间的使用权。
每个人都想在冰箱里放上自己准备的小零食,希望主公一打开冰箱门就能看见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他们争吵一番后,在路过的歌仙兼定试图偷家之下,一致对外勉强达成了共识,将空间平均分配。
烛台切光忠现在放糕点盒的那位置,就是他在那时分到的那一部分空间。
记忆里的画面无比鲜明又真实,让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楚的感觉到……那是他曾经历过的过去。
确认了放的位置安全之后,冰箱门被烛台切光忠关上,那些‘公平分配’的空间回到黑暗之中,被隔绝在内。
清水悠收回视线,走出了厨房。
……
本丸现在的状态有些混乱,清水悠从氛围中感受到这一点。
他现在这样的状态只是一道单薄的意识体,一定要说的话他走过哪里甚至都只像是神识无声无息地扫过,经不起半点波澜。
所以这样的状态自然也没办法联系上本丸权能,他没办法查看任何人的状态和位置。
于是现在就只是纯粹的边走边看。
他沿着河边往前走,走到某个位置发现有一片荷叶离岸边位置很近,便下意识蹲下身来,想要用手捧一捧水浇到荷叶上面去。
然而手伸进冰凉的河水中又拿起,却没带起半点水渍。
他才想起自己现在的状态,悻悻然站起身,打算换个地方。
就在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的目光被某一处吸引,脚步一顿。他看了过去,很快便意识到那是谁。
陆奥守吉行。
第84章第84章
这片湖泊平时经常会有短刀来玩水, 清水悠曾经见他们喜欢这里,还特意购置了一艘小船放进河里。
后来他失踪了,就没再怎么有人有心思再来这里玩, 这里就都闲置了下来。
水面曾经长起绿苔,河边的杂草也疯长。
即便重新清理干净, 后来也没再怎么有人光顾。
现在, 这个备受冷落的地点, 迎来了一个少见的客人。
——哪怕是在曾经的时候,陆奥守吉行也不怎么来到这里。
他坐在那艘小船上,像是只解开了绳索任它随意漂流, 船桨就架在船边, 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 能让清水悠看清他的动作,又无法到船上去与他接触。
陆奥守吉行背对着他。
这个时间点,消息应该已经在本丸传遍了。
陆奥守独自一人来到这里, 是要做什么?
清水悠站在岸边盯着他看了会儿, 由于只能看到背影,他只能看见打刀似乎正趴在船边对河里做着什么。
曾经短刀们想在河里种花, 就买了很多样植株回来。种下去的很多, 但是把它们养活就筛了一批,后来那段时间无人照顾又死了一批, 现在还剩下的不多。
他面前的就是一小丛荷花。
他这是在……?
清水悠困惑了一会儿, 恍然想起自己现在的形态完全可以无视重力。
于是他从水上无声无息地飘过去,落到船上才看清他在做什么。
他在摘莲蓬。
莲蓬的模样对部分人来说会有些令人不适, 清水悠下意识皱了皱眉移开视线, 把目光放到陆奥守吉行身上。
他正在专注地做着这一件事,看起来完全屏蔽了外界干扰, 让清水悠觉得他哪怕现在本体站在这里,对方也会无所察觉。
陪着陆奥守摘了一会儿莲蓬后,船稍微飘远了,后者伸长手也不再能够到。
陆奥守吉行下意识把手伸向船桨,像是还想要划回去,但看了眼自己身边的莲蓬数量,最终放下了手。
接下来,船继续漫无目的地飘着。
飘过花朵,他就摘一朵新开的,娇嫩的花瓣上沾染水滴,十分清新好看。
清水悠站得脚酸了。他动了动腿,坐下来,犹豫片刻后下定了决心,闭上眼伸手去触碰那堆莲蓬与花。
……-
「陆奥守?你不是去看新船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毕竟船什么的,咱又不是没见过嘛!没那么新奇啦!不过,主公,这东西是什么?是能吃的吗?」-
「啊……它叫莲蓬。里面的那些莲子挖出来是可以吃的,要尝尝吗?我还挺喜欢这个味道的哦。……不过,如非必要,最好还是不要把它整个拿到我面前来了……」-
「诶?为什么?」-
「我不太能习惯它的长相呢。如果一定要带点什么伴手礼来的话,还不如换点好看的,你觉得呢?」
清水悠扫了眼堆在周围,还沾着水珠的花。
他都记得啊。
……他们都还记得。
只有自己忘记这一切,是不是,太可耻了一点呢?
他想想起来更多东西……他想彻底想起曾经的一切。
然后,坦然地去与他们相认-
清水悠花了两天时间,走遍了本丸的每个角落。
他想起了很多事;他想起他对清光做出的用礼物填满房间的承诺、想起了三日月每次做他的近侍时都理直气壮地把本体刀塞给他让他做保养、想起了曾经和粟田口的小短刀们玩不小心磕破了膝盖,被药研训了一顿,他甚至想起自己曾经同髭切一起捉弄过膝丸。
一桩桩一件件,记忆重新涌入脑海时格外清晰,清晰得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但清水悠又清楚地知道,并不是这样。
他看似拾回了很多记忆,却也因为这些重拾的记忆,愈发明白自己丢失的有多少。
画面越为清晰,回忆就越感到空洞。
他的一切行动所得到的都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从一开始的茫然,到后来一点点重拾记忆产生的些许安心,再到最后的焦躁……
三天时间到了。
长谷部说过,三天内若他还不醒来,他就会去寻求时政的帮助。
清水悠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凭借异能力的短暂意识离体,不可能真的让时政来检查,因此在第三天夕阳即将落山时,他不得不回到身体中,睁开了眼。
药研藤四郎一直守在他床边,是第一个发现他醒了的人,立刻站起身:“您醒了!有感觉到什么不舒服吗?”
清水悠摇摇头,张了张嘴想说话,却没发出声音。
毕竟这具身体是实打实的躺了整整三天,哪怕他知道自己的意识一直清醒,长时间昏迷的弊端也会存在。
药研藤四郎立刻去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清水悠撑着床板坐起来,对身体的控制还有些滞涩。他接过水,慢慢喝完,轻轻放到床边。
因为临近压切长谷部给的最后期限,三天内只时不时来看一眼的好些人都聚在了门外,一听到药研藤四郎发出的声音,都冒冒失失地推开门冲了进来。
“主公!”
“主公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吗?!”
“……”
一群人叽叽喳喳,同时出声的效果就是原本安静的房间霎时变得吵闹。
药研藤四郎忍无可忍:“都安静点!再这样你们就一个都别进来了,都在外面等着!”
众刃也意识到了自己造成了噪音,都讪讪地闭上嘴。
见他们安静下来,药研藤四郎很快便重新看向清水悠——他立刻喝止的原因不只是因为他们太吵。
作为亲眼见着清水悠醒来的人,他的感官也算敏锐,敏感地意识到了清水悠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好像……有些不安。
甚至这群家伙出声的时候,他好像还被吓到了一般地缩了下手指。
动作很轻,几乎无人察觉,但药研藤四郎离他太近,以短刀的侦察第一时间便发现了这件事。
他的感觉没有错,清水悠确实有些心情复杂。
他们就这样,接受了叫他主公吗?
哪怕是现在这样扑朔迷离的情况,他们对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甚至在他们眼里看到的,就是自己的主人莫名其妙失踪了一段时间,又彻底变成另一个人重新回来。
在这整个过程中,他们是毫无疑问的无辜者。
出现问题的只有他,所以这种时候对他责怪、埋怨……都是很正常的事。
但他们什么也没说。
刀剑们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担忧,只需要确认他就是他们的主人这件事,他们就能给出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包容。
他默然片刻,久不说话的嗓子发哑:“……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烛台切光忠立刻忍不住第一个问道:“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您睡了三天了!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清水悠摇摇头,“没什么问题,是正常的,放心吧。”
压切长谷部下一个立刻追问:“真的没什么问题吗?您的脸色好难看,如果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说!对了、我熬了粥,您要不要喝点、还有别的菜,您一定饿了吧,想吃什么,我去热……”
“打住。”清水悠不得不喊停,“别太紧张,长谷部。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审神者都是已经死过一次的存在,不会再因为这些原因再对身体造成什么伤害了。”
压切长谷部满脸不赞同:“您怎么能这么想?您会觉得不舒服的不是吗?”
清水悠:“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放心吧,我现在真的很好。”
在这期间药研藤四郎也对他做了一些基础的检查,在这句话音落下之后,他也点点头,“和之前的诊断一样,大将很健康,身体没有问题。”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露出一丝疑惑,“而且……似乎比曾经还要强健一些?”
在以前的时候偶尔清水悠会生一些小病,他会把雾驱散一部分让药研藤四郎检查,所以药研对他的身体情况多少有些了解。
那时候的青年,体质无论如何也说不上是十分健康。
他的肤色偏苍白,无法进行长久运动或是剧烈运动。他时不时会生一些小病——因为诞生以来基本只与审神者接触,所以那时的付丧神们,还不知道审神者的存在状态是不会生病的。
所以其实不止药研藤四郎,其他付丧神也都知道主人体弱多病。
现在药研却说他的身体比那时要好很多?
这话话音刚落,就见清水悠下意识抽回手,解释道:“可能是因为这两个阶段状态不同。”
一个是他病重当药罐子时候分离出的一半异能意识,一个是彻底死后被时政捡走恢复到身体最佳状态时的灵魂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