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要先找到才能明确情况。
清水悠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牵引力来源的方向,然后很快睁开眼,迈开脚步。
小狐丸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
森林中总是很难辨别方向,但对自己曾走过的路,或多或少总会有点印象。
因此走出一段距离后,清水悠忽然便蹲下身子,捻了捻路边的花。
“有什么问题么?”小狐丸问。
清水悠一听便知道这是不耐烦了——跟着他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半天,大概是在怀疑是否只是在拖延时间之类的。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确定了一件事。”
是件好事。
这条路,他曾走过,曾经和萤丸去寻骨喰的那一次。
现在他顺从指引,重新走上这条路,这说明牵引力的源头还在曾经那个位置,没有变动。
这让清水悠悄悄松了口气,虽说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如果难度能够降低一点,自然是更好。
毕竟如果真成了有自我意识、能随便移动的异能体……
清水悠站起身来,不再去想。
这条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很快,他们来到了曾经找到过昏迷的骨喰的地方。
那里其实是一处悬崖峭壁,只要再往前多走两步都有可能掉下去。
到了这里,清水悠的感应已经重新变得强烈起来,就连小狐丸也拧眉将目光投向悬崖之下。
“我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息。”他低声道,“他就在这下面?”
清水悠却摇头。
但他也不说更多的,只是目光往周围找:“看看有没有能够下去的路吧。”
绕了大半圈才找到没那么危险的小路,清水悠还注意到了一件事,按理来说这里应该是有更多野兽憩息的树林深处,但他们迄今为止没有遇到过哪怕一只野兽。
来到山崖之下,小狐丸虽然警惕,却也难掩急切地快步迈出去几步。
清水悠还在思索有没有可能其实是陷阱之类的东西,毕竟上次骨喰就在这里出过问题。
看到小狐丸走出去下意识想拦他,但是没料到他的速度太快,伸手慢了一点,却清晰地看见小狐丸脸上的表情由期待转为失望。
清水悠皱了皱眉,也探出头去往崖下看。
——什么也没有。
崖下一片空空荡荡,能一眼从这头望到那头,风没有丝毫阻碍地从崖底穿过,只有路边长的野草在微微摇晃。
怎么会?
难道是躲起来了?
来自心脏的牵引力依然指向前方不远处。
但眼前……看不到任何哪怕只是伪装后模样的东西。
路边夹缝里稀稀拉拉生长的野草在风停下之后也停止了摇晃,峭壁经过风吹日晒,显得很干净。
一点正常情况有可能生长的植株也无,干净到甚至可以称之为平滑,恐怕想要尝试攀岩都找不到着力点。
小狐丸的表情已经从刚开始希望落空的那一丝失落转变为了加倍的谨慎。
很显然,到了这一地步,他也十分清楚。
这里的确存在着与主人有关的东西,审神者没有骗他。但现在情况看来,事情或许比他来前想象的要复杂。
“接下来要怎么做?”他一双红眸紧盯前方,向清水悠询问。
“虽然我很想回答你,”清水悠坦诚道,“但很可惜,我知道的那一部分,也就到这里为止了。”
他放轻脚步走出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也不清楚……如果我能选择的话,我希望你最好留在这里。”
小狐丸无声地勾了勾唇角,对这个提议以沉默拒绝。
清水悠叹了口气,也能想到他的选择。
他曾经无数次预演的情景,其实都是在准备好的那天,他独自来到这里回收最后的力量,有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没想过要带任何人、包括他的近侍。
所以在那无数种预演中,自然也没有小狐丸的出现。
……但是人已经来了,现在的情况他也没办法把人再塞回去,更不用说他的思绪早已被眼前的事物紧紧吸引,已经分不出旁的精力。
这些事之后再说吧……不管怎么说都是他能力的一部分,应该不至于会出现什么太大危害?
……
如他所想,的确没有出现什么更大危害。
但是似乎,出现了更加麻烦的情况。
因为两人都没有在前方看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所以决定靠近一点看看。
前面的路也的确一直平安无事,但他们都没想到,就在刚稍微放松了警惕的那一刻,再往前踏出一步,整个世界就忽然天旋地转一般。
光影混着黑暗在身侧颠倒旋转,伴随着速度越来越快、黑暗的部分也越来越多。
那一瞬间就像落入了滚筒洗衣机,变幻的环境搅得清水悠想吐,面前景象映入眼底也让头脑发晕,清水悠不得不闭上双眼,以此来努力抗衡。
混乱的理智在那一刻只拼凑出了一句话。
——是他忘了,这一部分异能代表着的能力……
是扭曲现实啊-
再次睁开眼时,清水悠甩了甩脑袋,下意识第一反应开始观察四周。
然后他发现,小狐丸还在他身边。
白发太刀撑着脑袋,好像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回忆,慢了半晌才回过神,睁开那双血红的眼。
他的脸色不算太好看,甚至睁眼的第一反应是抬手搭上自己的刀剑。
直到看清周围景象与身旁的清水悠,那股充满攻击性的气势才散去,“……这里是哪?”
清水悠诚实地摇摇头。
就他醒来之后观察的那一会儿,基本只能确定这似乎是个本丸,还是他从没来过的本丸。
小狐丸皱着眉抬眼看了看,一开始还没什么反应,但不知道是突然看到了什么,清水悠突然发现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他顺着小狐丸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以他的视角,能看到外面一座院落。
“你认识这里?”清水悠问了一句,很快便明白自己问的是废话。
那座院子的围墙上面悄悄冒出一颗眼熟的脑袋,今剑谨慎地往外望了一圈,很快落回院子里,从外面再看不到任何动静。
——那是三条派的院子。
这不是自己的本丸,所以显而易见,这里恐怕,就是小狐丸曾经所在的那个本丸。
在这种时候他知道自己最好不要有太多动作,安静地等待着,等到小狐丸深吸一口气,像是总算缓了过来,才问:“要过去看看吗?”
“当然。”小狐丸率先走出去,像是憋着什么气,他直接走到了三条派的门口,试图敲门。
但清水悠却注意到,他走路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在此之前并没见过他有这个习惯,并且下意识走在暗处,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包括现在,准备敲门的动作也很轻。
清水悠下意识在心里分析。但在小狐丸的指节落到门上时,两人都齐齐一愣。
二者相碰,并没发出叩门的声响,而是直接从门上穿过去,毫无阻碍地进到了门内。
清水悠也伸手试着碰了碰门,发现果然碰不到实体。
或者说,他们二人是没有实体的。
小狐丸与清水悠对视一眼,先一步走了进去,清水悠在后面跟上。
屋内的确是三条派的人,但氛围很是压抑。今剑观察完外面之后,就脚步很轻地回到屋内,对石切丸和岩融摇了摇头:“外面没有看到人。”
岩融立刻便要站起来往外走:“那我去看看!”
今剑下意识一把拉住他:“……可是!三日月大人、叫我们就在屋里等着……”
“怎么可能还坐得住啊!”岩融低吼,“那家伙把他带走的时候那个样子,你们又不是没看到!”
“但、但是……”
今剑转向石切丸,泪眼汪汪,想要他也说点什么。
然而石切丸沉默片刻,竟然别开了视线。
他反复好几次张嘴,却一个音也没发出来,把岩融急得直晃他:“要说什么就说啊,这时候还犹豫什么呢!?”
石切丸这才捂住脸,嗓音缓慢又艰涩:“……他叫我拦住你们不要去找他。”
“但是…抱歉、今剑。我想,我恐怕做不到完成这个约定了。”
“无论结果如何,我…也想去找他。”
第77章第77章
石切丸忘不掉那时的画面。
搜集证据的行径被发现, 那个名为审神者的家伙狞笑着踢开门走进来——他连时政给予的保护措施都不屑开启。
他一直很高傲。但是高傲又怎样呢?面对他们这些随随便便就可以控制、当做乐子玩弄的存在,高傲也是在所难免的事吧。
连纡尊降贵亲自上手都不用,只要勾勾手指。
被他在身上种满了符文的三日月宗近就能立刻变得顺从而乖巧听话。
太刀僵硬又主动地站起身, 要往那个人那里去,那一刻石切丸下意识伸出手, 连一片衣角也没捞到。
他只看到那双唯一从始至终没有变过的新月眼弯了弯, 带着安抚的情绪, 而又无比平静。
三日月宗近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抱歉,帮我拦一下他们吧。
——不要出门,不要来找我。
石切丸当时没有点头。
现在推开门的这一刻也只能咬着牙想, 抱歉, 恐怕我无法答应。
抱歉谁不会说?
他们都在道歉, 这里却也没有人真正需要道歉。
三人悄悄出了门,小狐丸原本一直沉默着,这时才猛然想起什么, 瞳孔一缩, 下意识伸手想要把人拦住:“不要去!”
手穿过了他们的身体,碰到的只是空气。
“……”清水悠用视线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轻声道, “跟上去看看吧。”
三条派三人都在路过他们面前时毫无反应,所以在这个回忆中, 他们应当只是旁观者。
他们如同幽灵般跟随三人来到一个地方, 然后看他们在树荫遮挡之后谨慎停住。
清水悠往前遥遥望去一眼,那建筑的装修格调不同于其他屋子, 一眼便能看出这里是哪。
——天守阁。
并且, 清水悠用余光往旁边瞥了一眼,双眸微微眯起。
锻刀所也在旁边, 而刀解池一般就在锻刀所的后面……
到了这里,岩融控制不住地走在最前面,他探出头,努力想要看清天守阁内的景象,却不管怎么伸长脖子也看不到任何动静。
天守阁、包括这周围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无事发生。
他有点焦躁,“可恶,什么也看不到。他们真的是在这里吗?”
石切丸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那个……”今剑一直很不安,此时忍不住再次出声,“一、一定要去吗?”
今剑显现的时间最短,石切丸以为他还天真地把事情往好的方向去想,把嘴里即将说出口的那些糟糕的可能性咽了下去,温声道:“回去吧,今剑,你不该跟来的。现在回去的话,还来得及。”
——现在回去,就还不会牵连到你。
谁料,今剑咬住下唇,看了他一眼,有点难过地摇摇头:“不……我不是害怕这个呀,石切丸大人。与之相反,我很清楚会发生什么……”
“但是、我们没人对他有办法,不是吗?去了又能做什么呢?如果三日月大人一定会……那我至少、不想再失去你们啊。”
今剑的声音终于明显地露出了焦虑。
他的确一直很纠结。
但与猜测中害怕可能的死亡的情况不同,刀剑们从不畏惧为了同伴牺牲自己。
他只是……害怕看见同伴们一个个离他而去。
石切丸沉默了。
岩融没有回头,却精准地把手放到今剑头上用力按了按,很快便又收回。
小狐丸到现在也依然安静着,清水悠上前一步伸手探了探,摸到了天守阁开启的结界。
结界开启有很多种模式,现在的这种模式就是将所有声音画面都隔绝在内,不管在里面发生什么,在外看着都是风平浪静的。
结界既然开启,那么,审神者肯定是在里面。
清水悠沉思片刻,看一眼毫无反应的小狐丸,最终还是决定进去看看——既然他们对于这个幻境来说只是观众,那么结界应该也不会拦他。
如他所想,他的前进毫无阻碍。
但他甫一踏进结节内部,便倏地睁大了眼。
那是……
那是——!
入目画面几乎刺眼。男人讥讽又得意的笑、触目可及的红、还有这时也依然明亮的那双新月眼……
它甚至只是稍微染了些许叹息,还有一点无力的哀伤。
清水悠意识到了他似乎在看着什么。
那个方向是——他有点僵硬地回过头去,恰巧捕捉到再次探出头,因为担忧而一脸凝重、也正因无知而只是一脸凝重的岩融。
他的目光焦距不在这里。而他张开嘴小声说着什么,清水悠下意识动用了灵力,努力去听。
“……没听到声音……”
“应该、没事吧……?”
“哈哈哈哈哈,听到了吗?你的同伴们好像就在那里,表情很着急呀。不过他们好像还没觉得事情有多么严重?怎么样,要我把结界打开,让他们看看吗?”
男人发出愉悦的大笑。他拽紧了手中的绳子,弯腰凑近了,像是感到十分有趣一般地问道。
三日月宗近一声不吭地闭上眼。
见他这反应,男人有些不愉快地轻哼一声。
但他也没恼羞成怒地把结界打开,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很快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转而哼着歌,一边进行清扫,一边轻快地做着接下来的事。
他拿起应该是用来修复刀剑损伤的工具,把太刀一点点拆开,抬手看似是要进行护理,拿起的工具却完全不对。
“………这个怎么样?噢,还是用这个吧。”
男人的手落下的那一瞬间,清水悠终于忍不住冲过去,想要将他的手抓住。
但是没用。
他的手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这样的画面让手心都被自己掐出血的清水悠骤然清醒过来,他逼迫自己移开视线,迅速转头看向结界外。
不要再做无用功了,这里只是幻境!
现在小狐丸还没有进来,还没看到这里的画面,但是但凡他停止了走神,对这里面产生了好奇……
不,在那之前,他必须强行结束这个幻境。
这些东西毫无疑问多半是他的异能力搞出来的,本来应该是针对他的,但因为小狐丸跟着他一起过来了,于是才不小心被牵连。
既然是他的能力,他就一定有办法将之终止——但是他到现在也还不清楚这异能力到底是什么用法啊!
……总而言之先试试吧。
在清水悠手忙脚乱尝试催动异能力与幻境进行交流时,小狐丸才将将从回忆里抽身。
当他听见三日月宗近的名字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什么阶段了。
这个阶段,这个本丸还没有他。
这个阶段也是他噩梦的开始。
所以他其实知道此刻结界内正在发生什么……哪怕等会儿即将显现的那个他在这个时候还不知情,但用不了多久,在噩梦第一次对他露出狞笑时,他就被恶意地告知了一切。
……是啊,他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同伴的谢幕……他或许应该进去见证这一切?
还是说,给那人留下最后的尊严,让他这样狼狈的画面从始至终都没有被同伴看见?
小狐丸移开了视线,地上的青草一无所知地随风摇晃着,平静得与这氛围完全不相符。
他的脚跟就像黏在了地上,想要迈开步伐,却从始至终都一动不动。到最后,他甚至不敢去关注天守阁那边是否发生了什么——哪怕他知晓结界开启之时,外面什么也不能看见。
想到再在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卑鄙。
因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逃避的究竟是同伴的落幕……
还是接下来,那一无所知的自己、面目可憎的出场。
……
他的显现,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夜晚,风很平静,天上的月亮弯成一个月牙。
他显现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便是审神者——审神者很和蔼地对他笑,目光里充满了对他出现的喜悦,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幸福。
——看啊,他的主人如此欢迎他的到来。
于是他几乎只一照面就被那位主人给俘获,他将自己本就温柔的语气放得更加柔和,对主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认真回应,对主人提出的要求也有求必应。
主人带着他熟悉了一下天守阁,便表示时间不早要睡觉了。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一晚出现了一些意外。
正要道出晚安之时,主人露出了有些惊慌的表情。
他说——糟糕!结界又出了问题,时间溯行军闯进来了!
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自己,说,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小狐丸?
他便晕乎乎地应下了。
主人把结界关上,他拔刀出鞘,金属在月亮下泛出冷光,那道冷光伴随着他一直冲出了天守阁结界的保护范围。
他果然看见了三个时间溯行军,它们发出了他听不懂的嘶吼,被他默认为挑衅。
他用尽全力将敌人打败。
很神奇,面对三个敌人,刚刚显现、还几乎毫无战斗经验的他,不仅成功战胜,还几乎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这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兴奋想要对主人邀功的心情暂时冷却,他下意识有点疑惑地再次朝那三个时间溯行军看去一眼。
就这一眼,他霎时感到血液被冻结,浑身寒意冰冷刺骨。
——那是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哪里有什么时间溯行军呢?那里只有与他同刀派的三个伙伴。他们满身伤口地躺在地上,哀伤、又愤怒地看着他。
那愤怒其实并不是冲着他的,因为身后在这时终于传来了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的狂笑。
但那时的小狐丸没有想明白。
他只觉得,真可怕啊,这样的画面。
……他永远、永远也不想要再看见了。
第78章第78章
尽管是这样想着, 但这样的画面之后小狐丸依旧看了无数次。
审神者用符文控制他们,使他们产生幻觉。在锻刀之初还没有唤醒之时,他就利用能力得知这振刀剑会是谁, 然后将小狐丸单独保留了下来,留至今日。
那家伙告诉他, 三日月犯了错, 已经被他惩罚, 所以现在就该由他来接替这个位置。
所以要怪就去怪三日月宗近,不要怪他。
小狐丸无数次在清醒之后看见自己的刀上沾着同伴的血——有时是做梦,但大部分时候是真的现实。
他慢慢看见同伴们的脸就会应激, 会猜忌怀疑这是现实还是又是幻境,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一直到后来。
或许是同一个招数使用的次数太多, 他开始逐渐能凭借直觉判定幻觉情况。
那是他的机会——而他也好好利用了这次机会。他暗中学着拆解自己身上的符文,自行学会了屏蔽契约传递给审神者感知的方法,然后开始寻找报仇的时机。
那能叫报仇吗?他不清楚。但在那段时间, 他的心里唯有将那人杀死这一个念头。
……他必须将他、将噩梦、将所有人的噩梦, 做个了结。
……
…………
噩梦理应是已经结束了的。
一切结束之后,他逃离了那个本丸、也逃离了时政的追捕。他成为了流浪付丧神, 就在他最为迷茫的时候, 那位灵力雪白的审神者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经过了那样的事,他早已不愿再相信审神者这一群体, 那位却毫不在乎。
仅仅只是因为他身边那位三日月宗近的请求, 他便用尽一切努力,替他处理好他身上的一切问题, 对他表示, 希望他能跟他回去。
那一切的一切简直都再麻烦不过,可就为了那一句话……就为了三日月说的那一句……
……如果他未曾谋面的那振三日月宗近, 诞生之初遇到的主人是这位,该有多好?
那位审神者替他向时政做出了担保,而到了这一地步,他小狐丸也不是不识好歹的家伙,没再继续拒绝。
那一刻,他从阴暗潮湿的森林,重新踏入了温暖有生气的本丸。
也是那一刻,
他的噩梦,彻底终结。
……可为什么现在要让他又一次回到这一切的开始?
为什么要将他好不容易封锁在最深处的记忆重新挖出、又将其展现出来?
拜托了……
拜托了,停下来,好不好?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小狐丸近乎执拗地盯着那一丛无辜的绿草,不愿听到外界传来的动静,也不肯将眼睛抬起。
但周围正在发生的事依然就那样传入他的耳朵里,他能听到三人小声交谈几句,又慢慢安静,听到过去不知道多久,他们开始坐不住,重新开始商量,听到他们决定要进入天守阁一探究竟。
进入天守阁之后,下一件会发生的事,是什么呢?
……不要进去啊!
鞋底踩上草地的沙沙声从身边经过,小狐丸终于忍不住,惊惶地再次伸出手去。
他知道这样是无用的,也知道自己拦不住。但这样的画面让他无法不去做点什么。
伸出的手臂如空气一般从三人身上穿了过去。
小狐丸低下头,神色有些阴鸷地拔出刀。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往结界内部走去。
穿过结界的感觉就像先前穿过墙一般无声无息,伴随着步伐迈开,白发太刀的耳边逐渐响起嗡嗡的嗡鸣声,他每走出一步,嗡鸣声就会更大一点。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声音了,但他并不陌生。
——每次做噩梦醒来时、看清自己刀剑上鲜红的血迹时、看见那人那张令人憎恶的脸时……
他的耳边都会响起这样的声音。
耳鸣声尖锐得像尖叫。
而他几乎已无法确定自己现在究竟在哪。
在战场上?还是在三条派的卧室里?在演武场内?还是在和自己的同伴刀剑相向?
……弄不清了。
搞不清楚了。
但他能够……在嘈杂声响里,听见一个令人厌恶的声音。
不管这里究竟是哪,只要把那声音的主人解决掉、一切就能够结束了吧……
——没错吧?
小狐丸听着耳边的嗡鸣、听着耳鸣以外的嘈杂,选择了听从内心深处的声音。
他提着刀的那只手慢慢收紧。然后,另一只手也缓缓搭上刀柄——
“——小狐丸!”
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它刹那冲散了小狐丸能听见的所有杂音,让他陷入回忆与幻觉的神智骤然清醒。
刚搭上刀柄的那只手不知不觉重新垂落下去,他下意识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熟悉的白色灵雾向他这边飘来。
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一副刚去附近侦查一番,临时发现了问题才急急忙忙回来的模样,急切道:“这个幻境好像要塌了!等会儿不知道还会被送去哪里,我们最好还是互相抓紧,免得失散!”
清水悠一边面不改色地说着一边看他的反应,见自己说完了对方还不应声,再次催了一句:“小狐丸?”
小狐丸:“……嗯。”
就这么一个音节听不太出情绪,清水悠依然还有些担心,但太刀应完声就把眼睫垂下,不再让人窥到半分他心里的想法。
除此之外,他的手却是乖乖伸了出来。
清水悠也不好再看,这片空间的确快要彻底崩塌了,他只来得及迅速把人抓紧,黑暗就彻底淹没了二人。
……
“唔……!”
再次睁开眼,清水悠第一眼便看清了小狐丸面色难看,他下意识输出了一些用于安抚的灵力,“怎么了?没事吧?”
小狐丸摆摆手。
他眯眼看了一眼清水悠放在他手臂上输出灵力的手,也没让人多浪费灵力,示意不用。
关键问题在于,他感觉自己现在的状况,不像是灵力安抚能解决的。
——他感觉这个空间在排斥他。
从场景一转换到这边这种感觉便立刻出现,在刚才的那个令人讨厌的环境里都没让他有过这种感觉。
毫无疑问,这是这边这个幻境出现的问题,只是不知道,问题是出在哪……
他问道:“您知道这是哪儿吗?”
确认小狐丸没事,清水悠没再露出担忧的神情,很快收回手中的灵力,配合他转移话题。
四周景象映入眼帘,他一开始还有些陌生,但思索片刻,竟还真想起了点东西。
“等等、这里好像,”他蓦然抬眼,“好像是……我小的时候,放学回家的路。”
他后来搬家了,记忆力也并不好,时不时就会忘记一些东西,这么多年以前的事情更是印象模糊。
但他正好在不久前才做过一次梦。
那个梦展现出了他这些年的经历,让他被迫回想起了那些曾经,现在要说已经忘记显然不可能。
小狐丸往周围看了看,没露出什么表情,但等他跟着清水悠走出去几步,拐进一个房子里,从窗户往里看时,眸光便也闪了闪。
——那个梦当时不小心波及到了全本丸,他也看过。
屋内,年纪尚幼的男孩正仰起脸,有些不解、却又顺从地听着母亲说的话。
[……我是为你好。]
女人这样说道。
男孩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好’,其实也没那么能够理解母亲絮絮叨叨对他说的那么多话。
但他有一个优点,就是听话。
所以他也听话地对母亲说:[好。]
他仰着脸,看不清面容,正好面对着窗户这边的方向。
但他没对窗外偷窥的两人发表任何看法,也没投来任何注意。
“……他看不见我们。”清水悠说。
这说明这里依然只是幻境、或者梦境一样的存在。
又把这些画面掏出来,它想干什么?
在上次的梦境中,画面到这里就转场了,再次出现的男孩已经长大了几岁。然而这里似乎有所不同,屋内的小孩说完那句话之后,母子二人都如幻影一般缓慢消失,天色悄无声息地转变。
清晨,男孩对母亲说:[我出门了。]
第79章第79章
清水悠二人跟着小男孩来到了学校。
不知道给他们看这些是为了什么, 但小男孩大概是主体这一点还是很好判断的,两人便决定先以不变应万变。
进入学校、来到久违的班级,清水悠抬头看一眼班级号, 自己都对‘原来他是这个班的’这件事感到了陌生。
[清水!]男孩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后,他的同桌转过头来, 一脸兴奋, [我发现了一家新开的游戏厅!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玩?]
小男孩把书包放好, 闻言眨了眨眼,[老师昨天才说你作业没有好好做吧?]
[没关系的啦,]同桌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反正那些作业不写, 我也还是第一名不是吗?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
男孩迟疑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好。]
清水悠站在窗外, 看着他们。
他对这时的事情已经没太有印象了,但只看一眼就能明白, 小男孩是想起了母亲对他说的话。
‘想被人喜欢、不想被讨厌, 就按我说的做,我都是为了你好。’
小清水悠不想被人讨厌, 所以他选择听从。
同桌很满意地把脑袋转了回去, 对话似乎到这里就结束,就像昨晚的母子俩一样, 教室里的人也像幻影一般消散。
光影碎片落地, 接着,喧闹声在教学楼外响起。
小狐丸立刻便迈开脚步要下去找到小孩, 走出两步才意识到清水悠没跟上来,回头轻声喊:“大人?”
“……来了。”
清水悠快走两步跟上去,和小狐丸一起下了楼。
现在的时间似乎是已经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准备下校。
凭借某种直觉,清水悠从人群中一眼找到了黑发的小男孩。
他正和同桌一边交谈着一边并肩行走。
离得近了之后,清水悠发现他的身高比之刚才已经高了不少。
[你……今天也不写作业吗?]小男孩很犹豫,[可以来我家……]
[少说两句吧,清水。]同桌打断他。
他抛着手里的球,一脸不耐,[就像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样,直接把我当一个新朋友不好吗?一个喜欢游戏和玩球的新朋友,和之前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别再说什么以前、曾经的了。]
男孩眉头紧紧蹙起,忍不住有些失控:[但是你的确曾经是总拿第一、被老师夸奖的好孩子啊!]
同桌瞥他一眼,不欲再和他争辩。
[我要去打游戏,你去吗?不去的话我就去找他们了。]
男孩欲言又止,站在原地,一脸纠结。
清水悠对这段记忆略微有点印象,他小时候因为太沉默听话,在同学中总被当做异类,朋友不多。
这个同桌算是他唯一关系亲近的存在,一开始是因为母亲对他有分数要求,而他那时刚升学、学得较为艰难,同桌却是个天才一样的人物,老师讲八分他能自行学懂十分,在当时便受到他的帮助很多。
但后来,同桌结交上了一些校外人士,开始沉迷游戏。
再怎么样天才的人完全不进行知识摄入也是不可能凭空学会课程的,于是他的学习就一点点荒废下去。
刚开始的时候清水悠的确遵从母亲的话,从不劝阻,只配合,但后来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心里就越来越觉得不安。
他觉得,这好像是不对的。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吧?同桌帮过他那么多,这时候就这样放任,真的好吗?
犹豫几番后,他最终还是进行了几次尝试。他想要帮帮自己的朋友,但他却依旧被母亲的话影响,总是拼尽全力也只敢小心翼翼地试探,而同桌也并不领情。
而这时母亲也对他说,‘不要当令人讨厌的朋友’。
于是他害怕了。
在这个时候,面对冲突……他也会再次放弃上面的话题吧。
正在清水悠这么想着的时候,男孩忽然抬起了头,握住同桌的手腕。
[——拜、拜托了,这样是不对的,我们现在国三、应该开始准备升学考……从现在开始努力还来得及,和我一起去学习吧、好不好?]
同桌狠狠皱起眉的同时,清水悠蓦然瞪大眼。
这种话……他曾经、说过吗?
——他没有哪怕一点的印象!
他记忆里的自己,哪怕有时对母亲的话并不认同,也从不会表现出来。
他一直很听话。所以他把那些心底的声音永远藏在心底,他说出口的话依然乖巧听话、天衣无缝。
所以心底的声音渐渐微弱,直至消失,而他彻底长成了母亲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可现在,他原来真的、有试过表达吗?
在他感到茫然的时间,面前的画面继续在往前走。
同桌像是因为他这坚持不懈的劝说彻底感到烦躁了,用力一甩手,眉眼情绪极尽恶劣,[你有完没完啊?]
[想当好学生自己去当就好了啊!以前还觉得你人还行,现在怎么越来越烦人了?以后别再跟我讲话了,真讨厌!]
同桌撒完气,抱着他的球转身就走。
校外他的朋友们在等着他。
男孩站在原地,怔怔的,像是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发展,又像在这样说之前就预料到了现在的情况。
他的神情失落里带着几分意料之中,还掺着一点不明显的……后悔。
哪怕他没有说出口,围观的人恐怕也能轻易看出,他心里正在想:要是不这么说就好了。
……要是听妈妈的话就好了-
男孩不发一言地独自回家。
清水悠跟在他身后,一大一小两个黑毛,一前一后地走着,清水悠像男孩投射出的影子。
周围不知何时已没有了一个人。
清水悠头脑很乱,他在努力尝试着翻自己的记忆,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类似这样记忆与现实不符的情况。
但到了这时他才发现,他的记忆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明明是他的记忆,他却好像没有任何掌控权。
在今天之前,他一直都以为是自己顺理成章、从未挣扎地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但现在真切的画面就摆在他面前,告诉他,他曾经挣扎过。
他心底那个真实的…自己希望成为的自己、
挣扎过。
不知何时,耳边的风声也静了,或远或近的嘈杂声响变成耳鸣,又消失。
清水悠抬起眼,看见前方的男孩已经停下了脚步,黑发黑眸的男孩外貌是缩小版的他,看着他的目光很平静。
这个幻境结束了。
想要对他说的话也说完了。
两人静静对视一会儿之后,清水悠很难看地笑了笑:“我忘记了你的存在,对吗?”
男孩不说话,依然那样安静地看着他。
清水悠不在意。他继续说着自己的话,声音很轻,甚至显得有点絮絮叨叨。
“我逃避坏的可能、逃避接受不遂心意的未来。”
“我也逃避自己的想法、逃避自己的纠结……因为比起可能得到的利益,我选择放弃那个自我,从这点上来看,母亲确实是在…为我好?”
“我逃避着很多东西。看似得到了很多,却也失去了很多。我对失去的不听不想不看,以为只要忘记就能解决一切……”
“我是个胆小鬼,我忘记了我自己。”
“我忘记了你。”
男孩对他的发言不置可否。他说:“想看看你和他们曾经的相处吗?”
虽然他并没指明,但显然这里的‘他们’不再指的是现实里那些塑料朋友,而是刀剑男士。
清水悠脑子混乱不堪,没太多空余去思考,他勉强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点了点头。
于是周围环境变换。
熟悉的场景再次出现在眼前,但和清水悠记忆里存在的画面有着微妙的不同,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这里是‘活’的。
每个人各司其职,做什么都很快乐,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安定。
他们生机勃勃。
他在原地发愣一会儿,下意识想去看男孩,却发现他已不在自己身边了。
也是这个时候清水悠才注意到,小狐丸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
看样子是要他自己看这部分记忆……到这时清水悠才想起来看自己周围的情景,发现自己此时正站在一棵树下的阴影里,阳光照不到他的身上。
他犹豫了一下自己该往哪儿走,最终还是决定,先随处看看好了。
反正按照之前的经验,记忆里的人看不到他,他也的确好奇这段过去很久了,现在就是一个好时机。
他从树荫下走出去,看见不远处就是畑当番的所在地,便朝那边走去。
今天被安排了畑当番的是山姥切国广和山伏国广。
“振作点啊,兄弟!能够感受自然气息,不是一件好事吗!?”
山伏国广大声说着,一边用力拍山姥切国广的背。
被单青年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哪怕山伏国广这么站在他旁边散发生命力也依然没精打采。
他手里机械地进行劳作,嘴里像设置了程序一样的嘀咕:“变脏了的话…就不会有人再说我漂亮了吧……”
已经走近了的清水悠瞥了眼他那破破烂烂的被单尾部,已经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泥渍。
但是对于刀剑来说,沾染尘土和被血色染红、其实都是一样,并不影响刀剑本身带来的魅力不是吗?
“……就、就算主人这么说也…!”
山姥切国广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被单阴影下的耳朵通红。
山伏国广则大笑道:“咔、咔咔咔咔咔!主公说得很有道理啊!”
清水悠愣住了。
他第一个反应是,他说出口了吗?
第二个反应则是……
他们、能听到他说话?
第80章第80章
白雾遮挡, 两刃没有看到清水悠不对劲的神色。
山伏国广咔咔咔地挥舞起了手里的农具,再次试图鼓舞身旁的山姥切国广,“明明做得很好啊兄弟!主公都亲自来看咱们了, 就再加把劲、一鼓作气做完吧!”
山姥切国广不语,只是把自己头上的被单再次往下拉了拉。
但手上的动作却肉眼可见变得积极了很多。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尽管没太搞清楚状况, 但看着两刃仅仅只因为他的到来就有了这么大改变, 清水悠张了张嘴, 最后保持了沉默。
如果这是异能力想给他看的记忆,那么以现在的情况看来,在这里他的身份就是‘那位’审神者。
他也的确有在意的事想要了解。
被很多人发自内心爱着的感受……
是什么样的呢?
他不再打扰畑当番的两刃, 就近原则去厨当番看了看。
今天厨当番的是压切长谷部。
同清水悠见过的那个压切长谷部不同, 眼前这振打刀耳朵灵敏, 清水悠的脚步声还没来到门口,他就已转过身来,一脸惊喜:“主公!”
清水悠走进门去, 看他一眼, 感到了一丝恍惚。
这么正常而符合玩家印象的长谷部,还是头一次见。
压切长谷部动作很快地把锅盖盖好, 热气在玻璃上蒸腾, 凝成一滴滴水珠。
他简单擦了擦手,然后从另一边端来一个盒子:“主公, 你昨天不是看了论坛说想吃草莓慕斯吗?我去学了一学, 你尝尝?”
那慕斯的卖相很是漂亮,切开的草莓与绿叶一起点缀在深粉色的慕斯上, 像是刚从冰柜中拿出来, 正冒着丝丝凉气。
清水悠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等他接过尝了一口之后, 熟悉的味道让他拿着勺子的手一顿。
“这个慕斯……你是从哪里学的?”
“主公的论坛呀!”压切长谷部不明所以,“主公昨天不是亲自把配方和做法拿给我看,让我做给你吃吗?”
他看着清水悠手里端着的小块慕斯,迫不及待想要得到反馈:“怎么样,主公?味道合适吗?”
清水悠回过神:“嗯,很好吃。”
“那就太好了!”
压切长谷部松了口气,“主公这样说的话,等会以这个作为餐后甜点我就放心了!啊、不过现在主公只尝尝这些就好了,等会就要吃午饭了,可不能吃太饱吃不下正餐……”
他无意识地开始絮絮叨叨起来,清水悠在他的唠叨声中把盒子里的甜点安静吃完。
等他抬头把盒子还给压切长谷部时,就看到打刀笑得很欣慰的脸:“主公很喜欢的话,下次我试试研发别的味道!”
清水悠惯性地摇头:“没关系,不用那么麻烦。”
而且他也并不是特别爱吃慕斯,会觉得有点腻,更多时候会比较偏向水果蛋糕一点。
他惦记着压切长谷部提到的那个论坛,想要告辞回天守阁看看,却忽然听到压切长谷部语气恍然地道:“原来如此!主公喜欢吃比较清甜一点的吗?明白了,我会好好记住的!”
……?
清水悠整个人僵住,原本想要离开的步伐也不再能迈得出去。
他迟疑着问:“你刚刚、听到我说了什么?”
“比起口感比较腻的慕斯,主公更喜欢水果蛋糕呀!”
压切长谷部说-
这个幻境,刀剑们能够听到他心底真实的声音。
在往天守阁走去的路上,清水悠这样想道。
是的,如今比起曾经发生过的记忆,他更乐意称之为幻境。
只有幻境才可能这样让事情根据他的态度发生改变,只有幻境才有操作更改的空间。
就像梦一样,这是一个为他织就的梦境。
让他得出结论的不只有心声这件事,还有刚刚长谷部给他吃的慕斯蛋糕。
那个蛋糕的味道他很熟悉,在他生病之前,大学附近有着一家手作蛋糕店,人气并不算很高,但很符合他的口味。
他曾经去吃过很多很多次,直到病后才慢慢将它忘记。
长谷部说‘他’是在论坛看到的配方……且不论店主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做法分享出来,审神者论坛是不能连接现世的,又怎么会看到店主发的贴?
他走进天守阁,看到近侍是三日月宗近,和莺丸一块儿在檐下摆了个品茶摊,看见他来了也不起身迎接。
“主公逛完回来了啊,甚好甚好,要不要来尝尝老爷爷这杯茶?”他纹丝不动地端坐原地,笑眯眯地打招呼。
莺丸更是只捧着茶品了一口:“今日的甜点也还不错,想必是主公会喜欢的味道。”
然后在清水悠给出反应之前,放下茶杯看了眼天色,又慢悠悠补上。
“——不过似乎快到午饭时间了?那这次就只能可惜了,下次有机会再给主公尝吧。”
清水悠瞥他们一眼,“未经许可在我门前喝茶享受,要不要说说怎么罚?”
“哎呀哎呀,”莺丸失笑,“只是小小开个玩笑,别介意。不过也确实不能给主公多吃,尝一块怎么样?”
清水悠说:“开玩笑的,你们继续聊。”目光却下意识往他手里扫了一眼。
下一秒,莺丸就把那块甜橙味的插起来递给他:“主公还是这么喜欢吃橙子呢。”
清水悠:“……”
他知道自己恐怕是刚刚扫那一眼被听见了选择,只好默默接过来。
如莺丸所说,这盒从没见过的甜点很符合他的口味,让他多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呢。”莺丸说。
三日月宗近补充:“莺丸殿在来的路上,偶遇了堀川国广,说是新研制的糕点,便让他尝尝味道。既然主公喜欢,那看来这新式糕点,很是成功了。”
清水悠下意识吐槽,堀川恐怕是给和泉守准备的吧,他说好吃可算不得数。
想完的下一秒他就知道坏了。
人的思维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好控制,这么一想完,恐怕又会被这两振太刀听到。
但这话可跟之前的不太一样,在他自己看来,虽然只是条件反射的想法,但被人听到,难免就会有被误解为排挤、甚至不满的可能……
出乎他意料的是,三日月宗近却哈哈大笑地说:“哈哈哈,还真爱撒娇啊,这种时候还是和小孩子一样呢。”
“不过,这样的主公也十分可爱就是了。对吧,莺丸殿?”
莺丸悠悠道:“再说下去,主公可要害羞了哦?”
三日月宗近立刻领会地闭上了嘴。
“……”清水悠却有些纠结。
他犹豫片刻,想到反正心声都会被听到,还不如他自己说出口,还比心里的想法要好掌控一些,干脆有点困惑地问,“只是这样吗?”
莺丸:“嗯?主公认为应该怎样呢?”
“为什么不问我、是不是因为嫉妒堀川把和泉守放在我之前之类的…才这样说?”
“原来如此,主公在纠结这一件事吗?”莺丸沉思片刻,认真回答道,“因为我们很清楚主公是怎样的人吧,所以也同样清楚您说的话究竟代表着什么样的意思。”
“您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也是用真心对待的存在,若是连足够了解您都做不到……”
“也不配作为您的刀吧?”-
告别莺丸和三日月宗近,清水悠走上二楼,推开门进入房间。
后面暂任过的两位审神者因为没确定要彻底接手,所以并没对房间做出什么改动,后来他来了之后也基本保持了原样,所以推开门之后映入眼帘的布局和他记得的差别不大。
他打开电脑进入论坛,简单浏览了一遍,发现竟然真有与现世相连的分站。
他看着那个图标缓缓皱起眉头,居然越看越觉得眼熟,到最后他猛然想起来。
在之前背手册的过程中,某次中途休息的摸鱼,他的确在论坛中偶然看到过一些讨论。
其中就有曾经论坛和现世相连的记录。
后来好像是因为不方便管理,还是的确有审神者闹出了意外什么的,最终关闭了这条渠道。
清水悠拧着眉,暂且没去管这些。他找到历史浏览记录,往下翻了翻。
不知道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外,竟然真的看到了这么一个帖子——
【不开店了,决定把甜点的制作手法分享出来】
点进去之后,首楼的贴图照片赫然就是他熟悉的那家蛋糕店。
1l(楼主):开了几年,生意一直不是很好。其实很早就有关店去做点别的的想法了,但因为一些原因还是多坚持了点时间,不过现在也是时候选择放弃了
2l(楼主):扯远了,反正店也不开了,干脆就把这些东西分享出来吧,如果有喜欢我家蛋糕的,之后也还可以自己试着做做
3l:看了眼,不认识。我这个甜食爱好者都没去过的店,看来是真的很冷门啊
4l:咦,这不是我们学校附近的店吗?
5l:店主姐姐不开了吗!?我上次去的时候明明还听到姐姐说为了喜欢她的蛋糕的人也会一直开下去的,不过我毕业几个月了,现在难道去的人更少了吗?
7l:啊,这么一说,我好像知道点情况……
8l:听楼上这语气是有瓜?
10l:不算是瓜吧,因为我周末回家会路过这家蛋糕店,所以偶尔会进去买点,知道有一个学长很喜欢她家的甜品,每周都会来,只不过前段时间好像因病休学了……
16l(楼主):好了,不要歪楼了。我把步骤整理了一下,放在下面了,需要的自取[图片][图片][图片]
清水悠划到这里时停了一下,将鼠标移到图片上点开。
那是好几张长图,很详细地记录了各类甜品的制作手法。
凭借清水悠自己的记忆来对照,店主当真一点底也没留,但凡列出来卖过的品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放了上去。
压切长谷部今天做的草莓慕斯也在其中。
他很快地看完,关掉图片,继续往下刷着帖子。
店主好像真的就只是为了分享做法,在之后再也没跟过楼,但被吸引来的路人的闲聊却继续了下去。
他们扒了会儿那个传闻中因病休学的学长,唯一能得到的信息就是那是个待人温和但也很有距离感的人,再多的信息就无从得知,很快便失去了兴趣,转向别的话题。
他们又聊了聊蛋糕的做法、哪里的甜点好吃、大学里有什么相关八卦,慢慢地就没人再回贴,这个贴沉了下去。
而清水悠握着鼠标,已经有点摸不清头绪。
那些回帖聊的东西,大部分是他知道的,却也有小部分,他也是第一次听说。
如果是根据他的记忆做出的幻境……这些信息又是从哪里来的?
还是说,这些也是他忘记的那部分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