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徐赐安
这小子怎么突然就性情大变了?!
姚泽王一阵头皮发麻, 跪伏在地上,心里是一点也不觉得屈辱的。
甚至要多熟练就有多熟练。
说实话,这也是他的老本行。刚来鬼界那会为了讨生活, 他见谁都喊大爷, 原则是能吃软饭绝不挨硬打,能磨膝盖的事绝不费皮肉。
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不就屈得多了点么, 迟早有伸的那么一天。
你看,没有过去那么多年的卑躬屈膝,哪里有他后来的一步登天?
呵,你这臭小子上次坏了本王和赐安的喜事,这次又这么羞辱本王, 之后最好别让本王找到机会……
“啊!”
姚泽王眼中的遗憾和恶毒刚流露出来,余光冷不丁察觉到一双漆黑无白的眼睛,惊叫了一声。
——宫忱就半蹲在一旁, 摁住他的头颅,侧着脸直勾勾地盯他。
“看来你一直对那件事耿耿于怀。”
姚泽王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怎么会被一个眼神吓到,一边装傻充愣:“什么事, 咱俩之前不就见过那一次吗?哦,哦, 是,那次确实是本王……不,是我做的不对,你要是还介意, 我可以发誓,我对赐——”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宫忱五指骤然收拢, 和那几乎能拧断头骨的残忍力道相比,他的声音很轻。
“你也配提他的名字?”
“好、啊啊,好,我不配,我不提!”姚泽王当即咬牙讨饶。
宫忱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姚泽王,眼底浸染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暗。
“你当年靠着五骨天君的宠幸得势,待她与除鬼师战败只剩下一条手臂之时,假装深情愿意与她共生,骗娶了她,实则只是为了她的鬼王之位。那之后你三妻四妾,宠妃成群,视她如敝履,一遇危难便想着用她来挡,弃她而走。”
“你看得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吗?”
“恶蛆都没有你恶心,可你——”
他闭了闭眼,嘴唇缓缓吸了一口气。
“却竟敢觊觎,这世间唯一属于我的人,我的珍宝。每每想起你对他的贪念,我的心、”
“我属于他的这一颗心,就像在被烙铁烫一样,好疼啊——”
姚泽王惨然尖叫了起来,因为宫忱掌心中腾地升起火焰,烧着了他的头发,火蛇很快蔓延开来,在皮上滋滋吐信。
幽蓝火光下在宫忱的脸庞上跃动。
“你害死王岭,该死。”
“你玷污了我的赐安,我必须得将你烧得干干净净。”
“一寸,”他轻轻动唇,“不剩。”
“啊啊啊………等、等等!”
姚泽王那颗死了的心脏都快跳出胸膛,他简直用了生平最迅速的反应,在火焰蔓延全身前颤声大喊:“你可知你的师兄半个月前就失踪了?!”
哗。
火光蓦然暗去。
宫忱提起姚泽王的脑袋:“失踪?”
姚泽王后背焦黑一片,却顾不得身上的灼痛,抓着这一根救命稻草继续道:“你随白王去鬼界后,被入侵的碑界里只剩下他,他不能提你,也不能提白王,就自己背了罪名,被关进了燧光阁地牢。”
“燧光阁怎么敢关徐家的人?”
“还不是大祭司那奸人!”
姚泽王呸了口带血的唾沫,只是骂大祭司,可不敢告诉宫忱自己是怎么筹划着把徐赐安救出来再续前缘。
“表面上传音安抚徐家称只是做个样子,必定好吃好喝伺候着徐公子,背地里,该怎么用刑就怎么用。”
“你也曾为燧光阁效命,那地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会不清楚?他在里面遭了整整半个月的罪才逃出去,那之后就不知所踪,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你最该报复的人不是我!”
“是燧光阁!是大祭司!”
“他们如此背叛你,你却还要为一个守碑人报仇而杀了我吗?!!”
“你——”
情绪激动之时,姚泽王猛地看清宫忱此刻的神情,浑身一颤,打了个寒噤。
“所以你……别杀我,我、我还有用,我可以发动鬼兵帮你找他。”
“你也一定,很想快点找到他。”
“对、对吧?”.
七日后。
茶馆。
“诸位,最近出了两件大事。”
“其中一件,想必各位都有所耳闻,半个月多前,去星山下了二十一年的雪忽然停了,惹得鬼界众心惶惶。”
“而就在前不久,冰雪消融,碧草绵延,一只黑衣鬼从春山里走了出来,脸上布满花枝般的裂纹。”
“传闻中前任鬼主还活着时,去星山就如同现在这般春和景明呐。”
“那么此鬼身份究竟如何………”
正当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时,忽然有位白衣公子飞了片金叶子下来,道:“有点儿没意思,说下一件事吧。”
说书人摸走金叶子,登时眉开眼笑:“好,那我们不妨先聊一聊第二件。”
“如今燧光阁的比试剩下最后两场,大家可知,是哪四个人在争魁首?”
比起前面那个莫须有的传言,众人显然对这个更为关注,纷纷报上自己最看好的几个人选。
说书人抚袖一叹:“唉,你们只说对了其中三人,闻人絮、段世安、曹清鸾确实是无可争议的天骄翘楚,然那第四人,这几日的风头却犹在他们之上。”
“关于那人,各位有所不知。”
“十载剑道,中规中矩,一朝掷剑从诡,本以为是个笑话,谁知,首轮比试竟也挤入了榜末,之后更是风云骤起,扶摇直上,从这,哗,一直到了如今的第四名。”
“他就是……”
哐当。
还没说完,又是一片金叶子甩了下来,抬头一看,原来那白衣公子的身旁还有一位黑衣公子,抱臂而立,表情阴冷,一看就不好相与。
黑衣公子沉声道:“接着说上一件事,那从去星山里走出来的鬼,可还有其他特征?”
说书人反应很快,金叶子已经入兜了,答道:“除了脸上有裂纹,据说,他的眉眼和前任鬼主墨临神似。”
“那墨临长什么样?”
“这个嘛……”
他还没说完,还是清脆一声哐当。
楼上的白衣公子夹着指尖的金叶子,轻挑了挑:“捕风捉影的事有什么好谈的,你还没讲第二件事里那个万众瞩目的第四名是谁呢?”
“这个啊……”
哐当。
黑衣公子也扔,冷冷道:“先说去星山的鬼长什么样?”
哐当。
白衣公子:“先回答我。”
哐当。
黑衣公子:“别管他,先回答我。”
说书人边左一声好,右一声好好好,边一脸幸福陶醉地伸手去接一片又一片的金叶子。
众人眼睛都看直了。
还能这样?
好笑之余又暗自咽下心酸,羡慕死个人啦,有钱人都这样吵架吗?
突然,哗啦啦一片的脆音响起!
众人顿时呆若木鸡。
只见白衣公子漫不经心地扔了一大把金叶子下来,犹如天女散花。
他撑着下巴,轻飘飘地:“可不可以快点说出来,本公子——好想知道啊。”
说书人双手都颤抖了,激动无措地点点头:“这、这有何不可呢,那人、那人就是段家臭……呃,远近闻名的——”
“闭嘴。”
旁边的黑衣霎时黑了脸,立马要从腰间去摸钱袋子,被柯岁一把抓住手腕。
柯岁皮笑肉不笑道:“你要扔就扔你的钱,老是来摸我的钱袋子做什么,段清明?”
“段清明、对,就是他,”说书人笑得合不拢嘴,这下是一点也反应不过来了,“这位公子说的一点没错,那一鸣惊人、万众瞩目的第四名正是段大公子,段钦,段清明!”
众人却神情恍惚,反应过来了。
这白衣是对着黑衣喊的名字,那岂不意味着后者便正是……
“柯、元、真!”
怒音绕梁,然而再抬头,两人皆是消失不见,只剩一缕微凉的风卷过茶楼二层的窗帘子.
“这么大怨气啊?”
柯岁和段钦在屋顶大打出手,一个比一个出招狠辣,嘴上却漫不经心地叫停:“大白天的,不打了呗,我身上的钱都给你成不?”
“稀罕你那脏钱!”
段钦踹了他一脚,又一拳轰过来。
“不是钱的话,那是不想听别人议论你?”
柯岁往后趔趄两步,已经半只脚踩空,抬起手,用掌心接他这一拳,下压:“还是,去星山这三个字,让你想起了什么人?”
段钦眯起眼睛,并不否认:“那里平白爬出来一只鬼,你就不好奇?”
柯岁眼珠子动了动,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就当你只是好奇吧,所以,你刚才到底生什么气?”
“第四名不是凭我自己得到的,我不喜欢被拿出来说事。”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帮你?”
“对,”段钦冷笑道,“不需要。”
柯岁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将人用力往前一拽,戏谑道:“你不需要是你的事,但——我还是得收我的报酬。”
遂狠狠地在段钦嘴唇上咬住。
“嘶,这特么是在屋顶上!”
“那就下去。”
段钦瞪大眼,一推柯岁,柯岁便往后倒,身下一空,连带着段钦一起从屋顶掉进巷子里,还是咬着没放,弄得两人嘴里都是血淋淋的味道。
他是咬得心里舒坦了,可段钦要咬他时,他却用拇指卡着段钦的犬牙,笑了笑道:“我一会要去见我爹,不能留印子。”
“去哪见?鬼界?”
“不该问的别问。”
段钦呸地吐出了他的手,爬起来:“那你还不快滚。”
柯岁慢腾腾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放心,明日你和段瑄的比试,我不会干涉,满意了吗?”
“谁赢了你都无所谓,不是吗,毕竟两个都是你鬼界的走狗……”
“段清明。”柯岁声音声音微冷。
段钦啧了声,整了下衣服:“说起明日的比试,我还得回去准备,就不跟日理万机的柯公子厮混了。”
他转身,微跛着脚——上次被柯岁在鬼界掐断的腿还没好全。
紧贴胸口的那张留声符隐隐发烫,他的呼吸与心跳均有些沉重。
从无间深渊回人间的这一个月来,他已经用了十几张留声符了,派得上用场的却只有两三张,而且都只能模糊地指证柯岁和鬼界的牵连。
这谨慎过头的混账玩意,难道非得在床上才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吗?
不,要是真到了那个地步,他恐怕会直接就在床上把人一刀捅死……
“段钦。”
还没迈步,柯岁忽然叫住了他。
段钦不耐烦地回头:“又干什么?”
柯岁的目光有意无意在他胸口停留片刻,最后来到他的脸上:“有一点我要提醒你,段瑄,他是真的想杀了你。”
“所以呢?”
“所以,”柯岁顿了顿,道,“如果你出事,我救不了你。”
“我知道……草,疼死了。”
段钦扯了扯嘴角,方才被柯岁咬伤的口子现在肿得厉害,抽着气自嘲道。
“我还不配你救,就只是你一时兴起的乐子罢了。”
柯岁笑了笑:“挺有自知之……”
“明”字还没说完,就见段钦一下举起双手扼住了他的咽喉,目光凶狠,张嘴照着他的脸颊就用力咬了下去。
砰。
柯岁后背撞墙,垂眼道:“松口。”
回应他的是段钦的犬牙狠劲刺破了他颧骨下的皮肉。
柯岁没什么表情,抬手,下一秒,对着段钦的右脸颊猛地挥出一拳。
轰!!段钦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在地上滚了两圈,爬坐起来靠墙,垂着头,好一会儿才咳出声。
“还知道松口?”柯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再有下次,把你牙齿全拔了。”
段钦抬头,右脸高高肿起,却痛快地嘲笑着他:“那你以后是想跟牙床光秃秃的家伙接吻吗?”
柯岁:“我不是非你不可。”
段钦:“那你换一个。”
柯岁眼神阴鸷地瞧着他,真想立刻把他胸口前的那张留声符抓出来扔在他脸上,然后将其毒打一顿,最后剁成肉渣做成他药草的养料。
可是好半晌,柯岁都没有这么去做,而是半跪在段钦面前,用力地抚摸着他脸上的伤,直到段钦那张挑衅讽刺的脸上露出痛苦,他才咬着牙开口。
“是,我非你不可。”
段钦咧开嘴角,眼底有压不住的得意,道:“给我上药,疼死你大爷了。”
“不,活该你疼。”
“快点儿。”段钦轻声哼。
柯岁冷冷地看着他,两秒后,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正要往外倾,被眼尖的段钦认出那是什么,倏地拍开他跳了起来,怒道:“你故意的?拿毒药给老子用?!”
“爱上不上,不跟你一般见识,今天别让我再看见你。”
遂骂骂咧咧地走了。
柯岁动作微顿,把毒药瓶子收回去,原地静了一会,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
手指一伸,从墙后的阴影中拽出一道鬼魂,掐着它的脖子,缓缓道:“你最好是有什么要紧事找我。”
“大、大人………”那鬼魂也没想到这么倒霉撞上这些事,欲哭无泪道,“小的不是故意偷看的……是……人、人找到了。”
“谁?”
“宁箫。”
听到这个名字,柯岁眼中赫然闪过一丝精光,暂时饶了它一命。
“抓回来。”
“是。”.
乌衣镇。
沿河而下,枫叶瑟瑟。
一处简单干净的房间里,盘坐着一位面容沉静的老人,银发如霜披在身后,梳理得一丝不苟。
周围弥漫着药物的清香。
宁箫一手拿着本厚厚的医书研读,一手适时地往药炉底下添火加柴。
不一会。
“道长,药好了——”
她捧着药碗和书跑过来:“你先喝,喝完了帮我看看,这些字怎么念?”
徐赐安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浓青色的药汁,接过后,将药碗放至一旁,先教起了她念字。
一遍没记住的,就教了两遍,等宁箫全会了之后,他就重新闭上眼。
宁箫端着书离开了两步,想起什么,又回头道:“道长,你药还没喝呢!”
“一会。”
“这是我辛苦了一下午熬的……”
徐赐安眉角不明显地抽动了下,还是端起药碗,仰头喝完。
宁箫道:“效用如何?”
徐赐安:“毫无效用。”
宁箫并不泄气,作沉思状:“看来灼银草也不行,明天开始换其他的吧……道长你去哪啊?”
“………洗碗。”
徐赐安起身出门,在井边舀水时,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和大祭司谈完后没几日,他离开了燧光阁,等灵力恢复些许,感知到了曾藏在宫忱发冠里的灵息。
他以为是宫忱回人间了,想了很久要不要去见,最后决定偷偷地、远远地看一眼,先不让宫忱发现自己。
这才遇见了拿着宫忱发冠的宁箫。
他心中失望,本打算要回发冠后离开,碰巧遇见她在街上行医,遭同行嫉妒殴打,便出手相助。
没想到一眼被这小姑娘看出体内灵气阻滞严重,容貌正是因此变化,她还热情地腾出房间请他留下,说尽全力治好他。
宁箫是从鬼界逃出来的,要躲鬼兵,徐赐安从牢里出来,落了个逃犯的名声,也要找个无人问津的地方稳固境界。
于是就答应下来。
至于她说能治好他,徐赐安本不抱什么希望,现在看来……
幸好没抱什么希望。
徐赐安拧了拧眉,这药没用就算了,还那么苦,他是一口也不想喝了,要不明日就走了算了?
念头刚一闪过,小姑娘就风风火火地从门口跑出来,高兴地喊着:“道长,我要出去一趟,我想到要把灼银草换成什么了,这次一定可以,相信我!”
“我顺便再买点菜回来!今晚咱们吃油焖蹄子!!”
“…………”
当。
徐赐安把洗好的碗往桌上一搁,在宁箫身后落下一道庇护灵息。
油焖蹄子……
他嘴角抽了抽。
于是没等到明日,宁箫离开屋舍的刹那,徐赐安的身影消失在了井边.
“大夫,要落雁草三钱、白命子两钱、还有红舌兰两钱。”
“好嘞,小姑娘,拿好。”
“多谢,大夫,这里可有后门?”
“有,从这里往东便是。”
从医馆后门出来时,宁箫心跳得异常的快,身体冒虚汗,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没去菜市,而是脚步飞快直接回家。
………白王就在附近。
要命的是,不仅她能模糊地感知到白王,白王也能感知到她!
得赶紧回去!带上道长即夜搬家!还好此处离家不远,只要………
“唔!”
宁箫心跳骤停。
——一只惨白的手从背后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日落黄昏。
夕阳照着石井,在水面上映了半轮孤寂昏黄的残影。
“救命!!!!”
“道长,救命啊!!!!”
撕心裂肺的求救声响起在屋舍外面,宁箫嗓子都喊哑了,轻轻推开木门,环视四周,寂寥无人,又小跑进房间,里面仍是空空荡荡。
刹那间,她茫然而僵硬地伫在原地。
为什么不在?
他……走去哪儿了?
门外,数道黝黑鬼影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宁箫转过身,漆黑目光落在前方。
“死丫头,可算逮到你了。”
“接着叫救命啊,怎么不叫了?还瞪?呵呵,不识好歹的东西,就为了抓你,老子可是忙活了一个月啊——”
一只高大恶鬼居高临下,朝她举起了手掌,暗沉阴影夹杂着阵阵森冷的风,向宁箫笼罩过来。
可不知嗅到什么,宁箫此刻不仅不避开,反而,一点一点勾起嘴角。
嗡。
耳边忽地响起轻快的声响,细细的一线风掠过眼前,发丝微扬。
不,不是风。
是剑刃。
淡紫色的光芒,就那么横着划过眼前这只八尺恶鬼的腹中,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优雅地绕着宁箫转了个圈。
滴答。
黏稠的黑血滴在地上。
周围鬼影同时一分为二,表情僵在脸上,下身双膝跪地,上身则无声滑落。
如同被扯下的幕帘一样,缓缓露出了恶鬼背后持剑之人的真容。
砰。
砰砰。
不知是谁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
宁箫仰头,脸上沾着些许污脏的血,却笑容灿烂异常,完全不似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小姑娘。
最后一抹霞红映在她脸颊。
“道…………”
随即夜幕降临,声音如光线隐没。
今夜无云。
徐赐安收剑,清冷的月光下,鬓角的白发垂在眼前。
她看着那缕发,笑容骤然消失。
徐赐安递过来一张帕子。
她不接。
徐赐安问:“可有受伤?”
她眼珠子僵硬地转了转,缓缓看向他眼角蕴着岁月的细纹。不语。
“明日,我会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一个小姑娘自己住太危险了。”
“宁箫?”
她动也不动。
她像是第一次才见过这么个人似的,不认识,不搭理,不闻不问。
徐赐安有点头疼,没有解释他为什么不告而别,只是道:“我回来,是取一样重要之物。”
“那个发冠…………”
徐赐安没说下去。
至此,她才终于嘴唇翕张,极力隐忍着什么似的,低低冷冷道:“你让我,静一静。”
随后,便踏入房间,合上了门。
徐赐安:“……………”.
黑黢黢的屋内,“宁箫”背靠着木门,一只手捂着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不住滚下,与身体同时滑落。
可她跌坐在地上的时候,泪水却悬在了面颊之上——一朵红莲若隐若现,像干涸的土地渴求雨水那样,虔诚而又贪婪地吞食着她的泪。
连同其中无穷无尽的情绪一起。
泪尽的刹那,红莲餍足地舒展花瓣,她浑身的皮肤表面都泛起一层耀眼的、灼热的光,那光焦渴地探向她的心口,似乎想在其中扎根。
“滚。”宫忱说。
花瓣猛然一颤。
然后慢慢地、乖顺地、暗下去。
至此,圣火认主.
刚入夜,贫瘠的乌衣巷尚星火点点。
徐赐安以手撑在石桌上,阖目假寐,脑海不时闪过方才宁箫的反应。
是被吓到了吗?
那为什么会要一个人静一静,正常的反应难道不是……
“道长。”
徐赐安睁开眼。
宁箫不知何时站在他的旁边,不远不近,将一个烤蜜薯掰成两半,左手那半递过来:“吃一点东西吗?”
徐赐安摇了摇头。
宁箫就把左手收回去,换右手那半递来:“都是一样的,你不要挑。”
徐赐安:“…………”
温甜的香气扑入鼻间,他对小孩子到底是宽容一些,于是接过了。
宁箫给他后,就走到他的对面,有点儿费劲地搬起一个石凳,到徐赐安旁边。
她觑了徐赐安一眼,见他没反对,就挨着他坐下,很安静地吃了起来。
徐赐安瞥了眼她微红的眼角,大抵猜到她在房间里干什么了,心中的疑惑稍稍散去,便也没有阻止。
不一会,宁箫从袖子里摸了摸,五指轻轻拢着一个带血的发冠:“道长方才说的重要之物,可是这个?”
他凝眸道:“是。”
“好,给你。”
她把发冠一抛,被徐赐安稳稳接住,指尖轻抚其上的纹路,眸光晃过些许温柔的光:“多谢。”
宁箫偏过头,瞧着他这幅模样,问:“道长这是,睹物思人了?”
徐赐安沉默不语。
“那人呢?”
“难不成——死了?”
徐赐安收好发冠,皱了下眉。
“抱歉,看来没死,”宁箫问,“那道长为何宁愿睹物,也不肯见人?”
徐赐安道:“与你无关。”
“哦。”
宁箫知道他生气了,没再说什么,把剩下的蜜薯吃完,摊开焦乎乎黏糊糊的小手,往前伸,又叫了他一声。
“道长,你会不会那种可以一下子就变干净的术法啊,我手好脏。”
“你自己舀水洗。”
“可是那里好黑。”
“我看着你去。”
“…………”
宁箫抿了下唇,从石凳上跳下来,一步三回头地走去黑漆漆的井边舀水。
徐赐安眸光闪烁,心中的怀疑在吃到那个烤蜜薯时便又悄然升起了。
毕竟,火候把握得太合适了……
“啊!”
一声短促的叫声陡然响起,徐赐安瞬间来到井边,一手拎住了险些栽进井里的宁箫后领子。
他提着她要离开井口,她却双手死命攀住井缘,扭过头看他,眼睛湿湿的,声音闷闷的:“道长,我手还没洗完。”
徐赐安眯起眼睛,给她用了净身术,这才把人从井边掰开。
她说着谢谢道长,然后蹲在地上,湿手攥住徐赐安的衣角,低头晃了晃:“道长,我腿软了,起不来,你能不能…………”
一柄长剑却猝然斩断那截衣角,旋即斜在她的脖颈边。
“那就别起来。”
徐赐安森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装够了吗,自己多重心里没数?”
蹲在地上的人静了静,摩挲着手中的布料,顿时明白了是怎么被识破的,轻笑一声,脑袋耸动,似乎要抬起头来。
“真正的宁箫在哪儿?”
徐赐安沉着脸,手中的剑紧逼着,不让抬,根本不愿再看到那张脸。
一想到方才一个不知多大岁数、也不知是男是女的家伙用稚子皮囊跟自己装可怜,就觉得可恶可恨。
那人却是个疯子。
褪去伪装后,动作不仅没停,还兀自撞上剑口,鲜血瞬间汩汩流出,被徐赐安身子投下的阴影笼罩,看不清脸,也看不清神情。
但能听到一道熟悉的、喑哑的声音如此跟徐赐安说道。
“你问她在哪,却不问我是谁。”
徐赐安脑袋嗡的一声,向后跌了两步,剑尖沾着无名血,却映着天上月。
惨淡月光下,那张脸逐渐清晰了,泫然欲泣地抬起来,瞧着他:“坏人。”
当啷——
徐赐安手一颤,剑摔在了地上.
剑落在地上的瞬间,他的人却倒进了一个温凉宽厚的胸膛里。
这是蜜薯里的安神咒起效了。
“之后再听你辩解。”
宫忱喃喃,洗过井水的冰冷手掌贴过一截窄腰,将徐赐安打横抱起,走出寂静的屋舍,背对着灯火阑珊的乌衣巷,在黑夜里一步一步迈得稳而轻。
可其实他没看路。
苍白脖颈上渗出的鲜血被红莲吞食,爬满了诡异的鲜红花纹,和青筋交相辉映,有种荒诞的美感。
他一直低着头,目光滞涩地描摹着徐赐安此时的面庞,一遍一遍。
他有很多话想问。
没日没夜找徐赐安的这七日,每每闭上眼就会一个劲地冒出来的那些质问——
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躲起来。
为什么说了爱我,把我骗回人间之后,却竟然可以做到不和我相见。
明明我的身上布满了你偷偷留下的灵息,只要你想,我回人间的第一天,你就可以找到我。
可你宁愿向我要一个冰冷冷的发冠,也不肯要我。
坏人。
……可你又为什么瘦了这么多。
夜里风凉,宫忱将他的坏人搂紧了,那一刹那的相近让他心脏拧紧,滴着血,终于忍不住再近一些。
他俯下身,极为克制地用嘴唇在徐赐安的面颊上贴了片刻。
“你别误会,我还没原谅你。”
宫忱的呼吸微微发颤地落下:“可是,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徐赐安。”
第82章 我不是你哥 从前不是,往后也不会再是……
和乌衣巷隔了三十里的听风街上, 有一处幽宅,回廊九曲,庭院深深, 乃是徐家早些年置办的别业。
邱歌在门口等候许久, 一声激动的“公子”未喊出口,被宫忱一个抬眸打断。
安神咒效果已经快过去了, 徐赐安在眉头蹙着, 眼睫时不时簌簌颤动,挣扎着想从梦里醒来似的。
但他眼底乌青,显然是多夜不得安眠,宫忱不想他醒得太快。
他很轻道:“床在哪?”
邱歌只瞧了一眼在宫忱怀里阖着眸的白发人,眼眶便红了, 转身引路。
宫忱进了房,将徐赐安置于紫檀床塌上,替他脱去外袍搭在衣架上, 又动作轻柔地把人裹进银蓝锦被。
他还有话要同邱歌说,正欲出门。
许是身上压着的被褥过于厚实,徐赐安不甚配合地推开它, 翻了个身,温凉指尖耷着, 划过宫忱的手腕,正好挂在了他的腰带上。
起先还是松松地搭在上面,宫忱要将带子抽走,他反而勾得更紧了。
宫忱看了一眼邱歌, 后者脸色一言难尽,先行出门。
她走后,宫忱俯身凑近徐赐安, 在烛火下凝视片刻,无声笑了笑:“调皮。”
遂熄了那火。
少顷,他喉结微滚,在黑暗中一圈一圈解下了自己的腰带,一端被在徐赐安绕在指尖,另一端则轻软地从床上,一直垂到了地板。
宫忱散着外袍,松松垮垮地起身。
离开时,掌心从梨木衣架上挑起徐赐安的白玉腰带,系在了自己腰上.
次日。
燧光阁。
上午的比试分两个擂台,一边是闻人絮和曹清鸾,一边则是段家俩兄弟,于辰时同时开始。
按照惯例,今日本来只需从四人中决出两人,可燧光阁临时宣布,胜出的两人将在下午完成最后的对决。
台下观众摩肩接踵,人言纷杂,此话一出,更是喧嚷如潮。
“最后一场比试提前了。”
与其他地方乌泱泱的人群不同,东南角停着各式各样的高大马车,名门世家都端坐于车驾中品茗观赛。
刻着花草银纹的车驾里,柯岁放下帘子,隔开了喧嚣声,思忖道:“这个大祭司,连选手都要蒙在鼓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他的对面,坐了一位眉目疏淡的素衣男子,身上有明显的药草气,先是沁人心脾,而后微微发苦,正是柯家家主。
“你很快就知道了。”
柯蘅垂着眼,膝盖上趴着一只后腿受伤的灰兔,手中针线在细嫩的皮肉间穿梭而过,替它缝下最后一针,针脚利落,堪称漂亮。
“元真,我记得你幼时喜欢兔子。”
他抚摸了下灰兔的脊骨,后者身体微微发颤,不知是不是因为疼。
“是,还曾养过一只。”
柯岁不知他怎么说起了这个,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那只灰兔上:“犹记得是被捕兽夹弄断了腿,同伴弃它而去,它独自在原地朝我装可怜,我养了一阵,腿好了,它却跑回原来的窝里去了,再也没回来过。”
“养不熟,就不养了——不信,您松开它,看它跑不跑。”
“是吗?”柯蘅说着,便真的松手了,果不其然,那方才还楚楚可怜的小家伙猛然站起,唰地蹿下马车。
柯岁把目光收回去,嗤了一声:“您看。”
柯蘅淡淡道:“你可知道,那只兔子为何再也没回来过吗?”
柯岁没说话,马车外却惊起一声女子的尖叫:“哪来的死物!溅了我一身血!还不快拿走!”
“……………”
柯蘅边擦拭手上的血迹边道:“现在不喜欢兔子了,所以,就养了一条狗?”
柯岁偏过头,掩去脸颊上的咬痕:“………什么狗?只不过是个会咬人的小畜生,我不稀得养。”
柯蘅笑了声:“养着吧,元真,你喜欢什么,我都会给你。”
“只要它不跟兔子一样总想着自己的烂窝让你伤心,我就不会对它做什么。”
柯岁略微僵硬地扯了下嘴角,正要说什么,忽然车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扣门声。
“请问,柯神医在吗?”
“什么事?”柯岁先掀开帘子,看见两张熟悉的脸——是大祭司身边的侍从。
“大祭司……”其中一人嘴唇不住颤抖,声音压得极低,“请神医过去一趟。”
什么事要请神医?
柯岁大脑空白片刻,很快明白过来为何比试会安排得这样急了。
“爹——”他呼吸有些急促,强行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回头看了柯蘅一眼。
“祭司大人在哪?”
柯蘅已经起身,匆匆下车,忧心忡忡道:“还请两位快快带路。”.
辰时。
比试台下人声鼎沸,可在燧光阁深处的一间主屋中,却安静极了,极偶尔的时候,会有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响起。
正前方,一张黄花梨圈椅上,戴着玄铁面具的男人垂着头颅,一动不动。
“柯神医——”
侍从引着柯蘅上前,踉跄跪在一旁,悲怆道:“求您救救大人。”
“大人今日卯时三刻灵力涸尽,此时已命悬一线,恳请尊驾施以援手,让大人能够撑过今日,待比试落定,方能保燧光阁火种不熄,传承不绝。”
“火种不熄……传承不绝……”
大祭司闭着眼,似乎连看一看眼前人的力气也没有了,他扶在椅上的手背已经露出了云雾状的尸斑。
身已死,志犹存。他的体内尚有一股执念,借着这具尸体嘶哑地喃喃。
“圣火……一日不认主……”
“我……绝不能死。”
“绝不……能死。”
柯蘅盯着面前气若游丝的男人,一字一句吐道:“怀素定当竭尽全力。”
淡金色的灵力从他掌心流出,顺着大祭司的灵台,一缕一缕渗透进去,又从这死气沉沉、犹如筛子般的身体溢出。
远远瞧去,就犹如尸体散发着金光。
这金光映在众人眼里,仿佛在他们绝望荒芜的眼眶里洒下一片辉煌的希望。
不知过去多久,又或者是感知到了什么,大祭司身躯猛地一震,竟闪电般睁开了眼睛!涣散的瞳孔里饱含热泪,如痴如狂地大笑起来。
“你来了,我感受到了!!!”
“哈哈哈成了,真的成了!!!”
“圣火认主,我段闲风后继有人,死而无——”
“恭喜祭司大人——”
众人亦喜极而泣。
“……憾。”
下一瞬,就听“砰”!的一声,他们的祭司大人身体毫无征兆地炸开,黏稠的血肉溅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
五脏六腑流了一地。
“…………”
一片死寂。
“哈哈,”柯蘅身上的素衣被血浸透了,药香味被染成了腥味,他用手捂着口鼻,斯文地笑了笑。
“祭司大人的血真是……”
“恶臭无比。”
“不过他刚才说,谁来了?”柯蘅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儒雅的医者一身是血,温和的目光从后方一张张惊恐僵硬的面孔上扫过。
“火种的主人——”
“谁呢?”.
一刻前,比试台。
除鬼师最后一轮比试,比的乃是驭鬼之术,可以用自己养的鬼,也可以挑选燧光阁驯养在地牢的鬼。
段钦半路入道,还没有自己的鬼,在地牢里望了一圈便知道这其中没有一只鬼比得上段瑄手里的六重鬼。
所以,他挑了十只鬼一并上阵,高大威猛排排站好,瞬间塞满了半个比试台。
众人:“………有意思。”
“段公子,要不然让我上吧。”腰间的玉佩晃了晃。
段钦当初把闻人絮从去往鬼界的传送阵推回去时,将玉佩也一并扔了出去,闻人絮一直替他收着,后来他从鬼界回来,才把玉佩要了回来。
这是宫忱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段钦把玉佩从腰间摘下来,这里没有一个能帮忙保管的人,只能放进袖子里,道:“你顶什么用,一边去。”
“我可以保护你。”青瑕认真道。
“…………”
段钦绷着脸,生硬道:“臭小鬼,你逞什么能,我哥把你托付给我,要保护也该是我保护你。”
“何况我真的不想……也不需要,再有任何人因我而死了。”
青瑕不再出声,不知是因为无法反驳,还是因为他提到了它不想听的某个字眼。
段瑄站在段钦的对面,将这段话听得清楚明白,不禁低头笑了一声,似是嘲笑,似是恶心。
“哈。”
他的情绪影响到了应春来,她在玉佩里不舒服地捂住了脑袋,应婉温柔地摸摸她,安抚她,目光却冰冷阴沉。
今日,无论段钦输赢与否,她定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手刃段世安。
在段瑄那诡异而渗人的笑声中,比试开始的钟声敲响了。
“哪怕你不需要,他也能为你而死。”
段瑄身旁缓缓浮出一道高大鬼影,他站在阴影中,目光平静地看着段钦:“段清明,你真是有一个很好的兄长呢。”
段钦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可你忘了么,”段瑄轻声道,“你自己也是别人的兄长。”
段钦微微一怔。
哗——
段瑄身旁的鬼影就在这一瞬间出现在段钦的身后,直冲他咽喉而去。
段钦当即往旁边一撤,同时催动十鬼去挡,却因那片刻的愣神,被一爪将五只鬼撕得魂飞魄散!
台下一片哗然。
“段二公子怎么直接就冲人去了?”
“这一下要是没躲开,段大公子就该命丧于此了吧?”
“听说他俩不和,段钦到底是他兄弟,也不至于下这么狠的手吧!”
兄弟。
段钦默念了一遍,明明事实如此,可当这两个字套在他和段瑄的身上时,陡然令他心底生出一股荒唐。
论血缘,他确实是段瑄同父异母的兄长,幼时段瑄还会喊他一声钦哥,可不知何时,就开始连名带姓地叫他。
而他更是从段瑄丧母后来府上的第一天起,就不觉得段瑄是他弟弟。
他一直讨厌段瑄。
无他,段瑄和段瑄母亲,只不过是自己爹娘感情的破坏者罢了。
可段瑄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想清楚,赤裸裸的杀意再次扑面而来,段钦只好定了定神,手中捏决,剩下的五只鬼嘶吼一声,势如破竹,真正与对方厮杀起来。
不刻,又有两只鬼陨灭,但也成功撕下了对面的一只胳膊。
段钦将那只胳膊喂给仅剩的三只鬼,心中已经有了法子,他要把对面的鬼一点点蚕食掉,边削弱对方,边增强自己。
当撕下对面第二只胳膊喂过去时,段钦这边也只剩下一只鬼了,算是平分秋色。
“小心。”青瑕道,“他还没有使用罪孽的力量,不过,这里是燧光阁,但凡他敢暴露出鬼身的罪孽,就会立即被取消比试资格。”
驭鬼的本质是以恶制恶,所以养的鬼身上沾些罪孽也无妨,反正后半辈子都要跟着除鬼师赎罪。
但道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般三重罪孽以上的鬼,不能养,只能杀,毕竟那种鬼罪孽似海,连赎罪的资格都没有。
若是垂涎其力量而偷偷饲养的,不仅要把鬼交出来,还要被同修唾弃至死。
段钦是冲着对面的鬼打,可段瑄招招直冲自己命门,他憋了几口恶气,狠狠道:“我巴不得他用,这样老子直接赢了。”
“蠢货,你悠着点,”应婉还得靠他消耗段瑄,虽然厌弃段家人,但还是恶声恶气地提醒道,“你想要的是赢,可他想要的——”
“是你的命。”
话音未落,段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错,我要你的命。”
“草,他怎么听到你说话的——”
“草,他怎么听到老娘说话的——”
段钦和应婉同时出声。
应婉只震惊了一秒,猛地想起什么,揪起应春来的小眼皮子,“春来,你是不是能和另一只眼睛共感?”
应春来茫然地看着她。
显然,她手里的这一只眼比段瑄手里的那一只眼傻得多了。
只是应婉不解,如果段瑄手里的那只眼睛更聪明、也更清醒的话,它怎么会心甘情愿待在段瑄身边,一直给他卖命呢?
不等她再思考,最坏的事还是发生了——
段瑄不惜失去比试资格,也要释放鬼影身上的六重罪孽。
霎时间,血气冲天!
扫向段钦,段钦身体立时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比试台边缘的结界上!摔地时,感觉浑身都骨头都震碎了,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喉咙里涌出,意识恍惚地要闭上眼。
“段清明!!”猛然一道喊声让他瞬间清醒,眼前的寒刃朝下扎来,若他闭上眼,整个头颅都会被扎穿!
段钦咬牙翻身一躲,满脸震惊和不解,他从未想过段瑄恨他到了这个地步。
而段瑄目光狠戾,没有废话,再朝他扎来时,已经用鬼影堵死了他的后路。
段钦已经退无可退——
唰唰。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在段钦的身旁。
一个用剑替他劈下了刀刃。一个用手抓住了鬼影的脖子甩了出去。
“柯元真……咳咳……青瑕……”
段钦吐血吐得连一句感谢的话都说不完整,袖中玉佩又猛地蹿出一道煞影——她捡起地上的刀,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带着滔天的恨意怒吼道:“段世安,下地狱去!”
噗呲。
刀如愿捅进了段瑄的脖颈。
应婉的目光却一点点转向错愕、不解、甚至于惊惶。
——只见一只鬼眼瞬间出现在段瑄的脖颈,硬生生与他同时被这一刀贯穿。
“啊啊啊啊啊!!!”鬼眼发出惨叫。
“春来?”她颤抖地松开手,失声,“你为什么……”
她双手发抖,先摸上自己的脸,好一会儿,察觉到脸上的鬼眼还在。
对、对了,这不是依附在她身上的鬼眼,是另一只。
那只鬼眼一定是被段瑄蛊惑了,不然,它怎么会给它的仇人挡刀呢?
而段瑄脖颈上插着刀,嘴角不断地渗出血,所有的恨和杀意都瞬间凝固了。
“…………”
他往后踉跄两步,几乎没有犹豫,两只手臂同时抬起,握在那根匕首上。
“………啊啊……啊啊!!”
伴随着痛苦的嘶吼,寒刀竟然一寸一寸,从脖颈里拔了出来。
鲜血咕噜咕噜从断口处流下。
他用手掌抚了一下断口处的鬼眼,那鬼眼就乖顺地沿着血到了他的掌心,裂成两半的杏仁眼里蓄满泪水地瞧着他,其中一半,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
“不………”
段瑄死死地盯着它,下一秒,噗通跪在柯岁面前,声音破碎嘶哑。
“让我……和她……共生。”
“求你……”
“你别在这假惺惺!”应婉当即红了眼,重重给了他一拳,“段世安,你到底对春来做了什么,竟然让它甘愿和你一起死!!!”
段瑄摔在地上,什么也不反驳,又缓缓爬起来,在柯岁面前重重磕了个头:“……求你。”
柯岁皱着眉,正要离开,衣摆却被人拽住,扭头,是段钦怔忡无助的面庞。
他仰头看着柯岁,张了张嘴,似乎想替段瑄求情,可忽然间又意识到如果柯岁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了共生术,就会暴露他鬼王的身份。
段钦是讨厌段瑄,可他不至于看着自己的血亲死在眼前还无动于衷,但他也只能看着他死,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
而柯岁也不会为了他暴露身份。
他正要松开手,段瑄忽地抬头看过来,哀求:“钦哥,你替我求求他。”
“………”
段钦被他那一声久违的哥唤得怔住了,几乎是立刻又攥紧了柯岁的衣裳。
“柯元真,你救救他。”
“救救他,好不好?”
柯岁抿了下唇,不忍看段钦似的,偏开头道:“我救不了。”
“我说过的,哪怕此刻是你要死了,我也救不了。”他轻声道。
段钦抓着他衣摆的手便无力松开了。
“来人啊——”他只能望着比试台下的人,边咳血边嘶哑地喊,“救救——”
话音未落,他僵在原地。
因为台下绝大多数目光是惊惧的、冰冷的、愤怒的:“段家真是人才辈出啊,一场比试竟然出了两只六重鬼——”
“那可是六重鬼啊,杀了十万人之多的鬼才会有如此庞大的孽障,你们段家竟然养了两只?”
“真该死啊。”
“交出那两只鬼,让它们魂飞魄散!”
“让它们魂飞魄散!”
青瑕僵硬地把身体缩在角落,被罪孽包裹着身体的它觉得自己很丑陋,掩着脸,小声地跟段钦说。
“对不起,段公子。”
它救了段钦。
可段钦同样救不了它。
段钦第一次尝到这种举目无亲、进退两难、哑口无言的绝望。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爬到段瑄面前,把自己仅剩的灵力渡给他,颤声道:“你再撑一会,再等等,再等一等。”
“等谁?”段瑄问。
“爹……爹他那么喜欢你……”
“他喜欢我?”段瑄冰冷地看了他一眼,“可他死前,却让我好好照顾你。”
“他……死前?”段钦浑身一抖。
“哈哈哈哈,你连这都不知道,连这都不知道啊!他病了,他从你娘死后的那一天起就病了,越病越重,病到不敢见你,你也从不找他,死前是我在他床边照顾他,他却跟我说,让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哈哈哈哈。”
“你们都该死。”
“…………”段钦脑子跟炸开了似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良久,眼泪夺眶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
他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如何宣泄此时的痛苦,浑身发抖地道歉,不知是对段瑄,还是对段天澜。
“你这点灵力不够我用,”段瑄目光闪烁地看着他,“钦哥,你把青瑕交出去,去替我求一瓶药来,不然我活不下去。”
“它不过是宫忱的一只鬼,而我可是你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啊。”
“…………”
见段钦僵在原地,段瑄又是一阵大笑,捧着手中的鬼眼,蜷在地上笑得浑身震颤,声音泣血。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到底在期盼些什么啊哈哈哈哈哈。”
“你有过一刻把我当成弟弟吗?”
“可笑,可笑至极!”
段钦颓废地垂下头颅,又隐隐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悲愤:“这不一样,我不能……换做是你,你也不能在两个重要之人中做出抉择。”
哗——
“你、说、什、么?”段瑄当场就死死扼住段钦的咽喉,眼神极度可怕。
“我、不、能?”
“那你可还记得,”他用力咬着后槽牙,“一年前云青碑裂开时,你在外面游荡,被涌上街的鬼追赶,是谁救了你?”
段钦对这事有一点印象,但不是很深刻,因为他那时被鬼追着追着就吓晕了过去,醒来时只听别人说是段瑄救了他。
可段瑄不在,后面他又听说了有人造谣宫忱勾结鬼界的事情,趁街上的鬼灭得差不多了,当即就提剑出门和人理论,也顾不上找段瑄道谢了。
再后来,他娘就死了,他更是……
不知想起什么,段钦瞳孔剧烈一缩,嘴唇当即惨白无色:“弟妹……也是那天死的……你救我的那天?”
段瑄见他终于想起来了,却不笑了。
他一双眼睛阴鸷通红,泪水滴落在段钦的脸上,像熔浆一样滚烫,又像刀片一样割着段钦。
“那天,我和春来吵架,我把她关在房间里,叫了几个仆人守着,出门没多久,云青碑的鬼就来了邺城。”
“我本来要回去找她,可谁知,路上碰见了半死不活的你。”
“我为了救一个从没拿正眼瞧过我的哥哥,没有立刻去找我深爱的妻子。”
“你躺在床上让人好生照顾的时候,那几个仆人被鬼夺舍,活生生地……活生生地把她剖开吃了!”
“她死的时候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肝脑涂地,五脏肺腑流在地面上,任鬼踩踏,就剩两个眼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剩两个眼睛!!!”
段瑄吼完,血色在这一刹那褪尽了,声音轻得好似一碰就能碎。
“你把她还给我,还给我。”
“哪怕她是骗我的,她也是唯一一个说喜欢我的人。”
“你和你爹娘都太高贵,你们的喜欢,我要不起,我只要她。”
“段清明,把我的妻子还给我。”.
万籁俱寂。
“那你就一点错没有吗?”应婉是第一个回过神的,她把段瑄提起来,眼睛里没有了滔天的恨,只有回想到当时看见应春来的眼珠子时的崩溃。
“你为什么要把她关起来?”
“你为什么不好好陪在她身边?”
“你为什么要撇下她去救一个废物!”
段瑄脸色灰败,并不想争辩,也没有任何力气再同她说话。
“不,不是他的错。”
“是我的错。”
段钦视线模糊到什么都看不清了,他双目紧闭,给应婉磕头,给应春来磕头,给段瑄磕头,磕到脑袋破了,血流一地。
“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段清明,别这样,”柯岁颤抖地跪在他旁边,用手替他挡了一下,恍惚觉得自己摸到了骨头,当即把人的脑袋抱了起来,“别这样,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
段钦在他怀里哽咽了一声,又推开他,给他磕头:“求求你,救救我弟弟。”
“我什么都能做,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不要让他死好不好……”
“我没有娘亲了,没有爹爹了,没有哥哥了,我不能再没有瑄弟了。”
是他不好,一直以来,他都有一个很好的兄长。所以他才渐渐忘了,他也是别人的兄长。
段钦崩溃地捂住脸:“全是我的错,是我!是我害了他们!”
“柯元真,是我害死了我全家啊!”
“不是的,不是你,是……”柯岁满眼血丝地看着他,已然失语。
“段清明。”
这时,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瞬间穿过了底下一片不明意味的喧嚷,落在了段钦耳旁。
犹如一根定海神针。
段钦哑了似的,茫茫然抬起头去。
只见一道漆黑身影从不远处迈步而来,劲瘦而挺直的腰间系着一抹白玉带。
“天呐,他的脸!”有人尖叫起来。
那是一张到处是裂痕的面孔,那些裂痕仿佛一张骇人的面具,掩盖住他的真容,谁也认不出他。
“好重的鬼气,他莫非就是那个从去星山走出来的无名鬼?!”
“你是说,那个像极了前任鬼主墨临的——”
众人骇然。
如潮水般往两旁退去。
有的不退,抬剑冲来,却又硬生生被鬼气逼走,不得不退。
就这样,那鬼一步步避开众人,走到了段钦面前,垂着眼看他。
“段清明,清醒一点。”.
那声音是在段钦的脑海里响起的,他瞬间像抱住救命稻草一样抱住了眼前的双腿,崩溃大哭。
他想喊哥,想说这真的不是幻觉吗,想说他清醒不了,他做不到,他要疯了,他要受不了了,哥——!!
可是喉咙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一股力量堵在他的喉咙里,将他的呜咽和绝望打碎了,逼得他咽下去。
宫忱深黑沉静的瞳孔注视着他。
并不冷漠,也并不温柔。
他再次传音给段钦道:“不要喊我。”
“我可以是无名鬼,可以是复活的前任鬼主,可以是任何人。”
“但我不是你哥。”
“从前不是,往后也不会再是。”
第83章 那就粉身碎骨 所有人都咒骂他不得好死……
段钦披头散发, 额头是血,齿间是血,抬着头, 惶然地看着他哥。
他哥容貌尽毁便罢了, 连那对极具辨识度的眼眸也像被划花了的玻璃珠,不清澈, 不透亮, 人影映在里面是割裂的。
宫忱的这一番话,逼迫着他去接受一个他连想都不愿回想的事实。
所谓的血缘关系,假的。
往日朝夕相处得来的那些情谊,即便再深厚,再珍重, 也在岁月一次又一次的打磨中渐渐淡去了。
本还留下了那么平薄的一层,但从宫忱把福泽还给段钦的那一天起,他们之间, 就什么都不剩了。
什么,都不剩了。
段钦紧攥着宫忱的衣角,眼眶越来越红, 似乎仍然不愿意相信。
直到宫忱弯下腰,指尖从他袖子里勾出什么东西, 淡淡道:“玉佩我拿回去了,多谢保管。”
段钦才表情空白地放开了宫忱。
宫忱与他擦身而过,没走几步,一脚踩断了地上那只六重鬼的脖颈, 最终半跪在青瑕面前,摊开掌心的玉佩。
“别怕。”他声音轻得像是在哄。
“我回来了,青瑕。”
“宫先生!”
青瑕瞬间泪眼婆娑, 差一点就冲上去抱住他了,最终却只是用力抱着自己的膝盖缩起来,试图遮住身上的血孽。
“宫先生,本来我一直瞒着你,不想被你看见这个样子的。”
青瑕偏开头,僵硬地说:“现在好了,不止是你,那么多人都看到了,我已经……不配再跟着宫先生了。”
“不想宫先生了吗?”宫忱问。
青瑕鼻尖一酸,死死咬住嘴唇,没说话。
“不要宫先生了吗?”宫忱继续问。
“不是的!”青瑕猛地扭回来,正要说什么,却撞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那就让宫先生抱抱。”
青瑕再也忍不住了,同样紧紧抱住他,呜呜大哭出来,宫忱揉了揉他的脑袋,并不多言,先将他收进了玉佩.
“哈哈哈!”
这笑声一出,比试台上的人才发现宫忱身后还跟着个鼻青脸肿的姚泽王。
姚泽王本来觉得自己堂堂鬼王,如此做小伏低已经够丢脸了,瞧见宫忱抱青瑕时,那段钦犹如天塌了一般的表情,比他惨了不知多少倍,瞬间幸灾乐祸了。
更热闹的是,这会功夫,应婉和段瑄正毫无形象地扭打在一起。
那只鬼眼不仅给段瑄挡了一刀,还甘愿用自己的魂魄给他修复伤口,把应婉急得直接就要把鬼眼抢过去。
段瑄一边拦着鬼眼继续救他,一边还要防着应婉过来抢,那狼狈不堪的样子同样让姚泽王看得津津有味。
宫忱觑了姚泽王一眼,他连忙咳了咳,道:“你让我给应春来的另一只鬼眼和应婉共生,还做吗?”
段瑄闻言,戄然推开应婉,转头过来:“凭什么?”
他吐着血也不消停,把手中的眼睛藏起来,幽怨地看着宫忱:“她是我的,谁都不能抢走。”
应婉趁这个机会,上前扼住他的手腕,恨恨道:“她不止是你的妻子,也是我的妹妹,你把她给我。”
段瑄被应婉硬生生掰开了手指。
他发疯般嘶吼起来:“滚!”
“别碰她,别碰她啊,滚啊!”
见他这副模样,宫忱沉默片刻,叫了声:“应师姐——”
应婉知道他的意思,却丝毫不肯让,胡乱擦了下眼泪,就咄咄逼人地瞪过来:“当初在鬼界,你先答应我的,不是吗?只有我和春来再做一次相反的共生,我们才能平分罪孽。”
宫忱问:“但那是她想要的吗?”
“那她想要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何况她如今这般模样,还能为自己争什么?我知道段瑄可怜,但我的妹妹又做错了什么才落得这个下场?她争不了的,我必须要帮她争!”
她双目泛红,越说越激动,宫忱却只是用灵力凝出一面镜,立在她面前。
“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依然觉得,那是她想要的吗?”
“…………”
灵镜清晰地映出了应婉狰狞凶狠、却又布满泪水的脸。
那凶狠是她的,那泪水却不是。
应婉死死地盯着前方,这才明白,原来一直在哭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应春来。
似乎不忍再看那颗泪水在眼眶里打滚的鬼眼,应婉闭了闭眼,哑声道:“春来,你哭什么,你原谅他了吗?”
“我在哭吗?”
春来茫然地盯着镜中的自己,似乎也才发觉似的,随后又怔怔地看向段瑄。
“我不知道,”她小声道,“只是,看着他快死了,叫得又那么伤心,我心里忽然好难过呀。”
“我好难过。”
“这是为什么呢,姐姐?”
那声姐姐听得应婉几乎肝肠寸断,她无助地捂住脸:“你啊,你啊,你啊!你不恨他吗,为什么你还要可怜他?”
“你知不知道,因为我,你已经罪孽缠身了,要是再和他绑在一起,你这以后,要去地狱里受多少苦啊。”
“我不会让春来受苦。”段瑄哑声道。
“你?不会让她受苦?”应婉放下手,气极反笑,指尖都在抖,恨不得直接去掐段瑄的脖子,“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能替她受苦吗,你……”
“倘若我做次鬼,春来做主鬼呢?”段瑄喘了口气,继续道,“会如何?”
“你做次鬼?”应婉喃喃,猛地反应过来,看向姚泽王,颤声重复,“他做次鬼,会如何?”
姚泽王“诶嘿”一声:“那可就妙了,你是应春来的主鬼,应春来又是段瑄的主鬼。你的罪,算在她头上,她的罪,算在他头上,就这么简单。”
“不过道理虽易,做起来却难,有两点本王要好心提醒你们。”
他悠悠竖起二指。
“这第一呢,不是每次共生都能成,何况应春来的魂魄割裂在两个眼珠子里,成功一次,难能可贵,成功两次,难于登天。”
“第二,要想做主鬼,至少有自己的身体,就她那样一只孤零零的眼睛,不行的,除非,”姚泽王意味不明地啧了声,“给她一具身体。”
“这要怎么给?”应婉拧眉不解。
但段瑄已经听懂了,他立即抬起手,下一秒却被段钦扑过来抓住。
段钦冲他拼命摇头,痛苦道:“不要,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段瑄静静地看着他,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段钦,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了,钦哥。”他说。
趁段钦怔住的刹那,他猛然挣脱束缚,三指直直伸进自己的眼眶,硬生生将一只眼睛完整地挖了出来。
段钦惨叫一声:“段世安!”
应婉脸上的应春来也发出了惨叫。
……眼珠子沾血带肉地滚到了段钦脚边,段瑄颤巍巍地将手中的鬼眼放进了那只空荡荡的眼眶里。
泪水混着温热的鲜血淌下。
“别哭……春来……”段瑄嘴角抽搐着笑了笑,手指在眼前虚抚一下,像是安慰,“现在,我的身体,也是你的了。”
姚泽王目光惊奇地看着他,道:“你倒是爽快,可我说过了,即便如此,共生也不一定能成…………”
唰!的一声。
宫忱提着姚泽王的领子整个拎起来,抬了下眼皮,语气平静,却令听者不寒而栗。
“不能成,每年今日,你就去段瑄墓前自剜双目一次,直到你的眼睛再也长不出来为止。”
姚泽王腿一软,还是被宫忱拽到了段瑄面前,在地上开了条传送口子,道:“带他去墨临宫。”
姚泽王心里骂娘,脸上赔笑,扛起段瑄一溜烟去了鬼界。
段钦道:“那我……”
宫忱一脚踹他屁股:“你下去哭。”
传送口又很快合上。
至此,比试台上的老弱病残都走了,宫忱才侧过身体,和昔日好友四目相对。
白王道:“你变了好多。”
宫忱道:“托你的福。”
白王瞳孔骤缩,后退半步,原本站立的地方数根暗红荆棘拔地而起,火光冲天,直逼面门。
再后退,却是噗呲一声,猝不及防被身后的一根棘刺扎穿了半个肩膀。
咣当。手中剑掉落于地,白王神色愕然,咳血出声:“红莲圣火?”
宫忱捡起此剑,这是段钦的佩剑——也是当年他用来杀死段夫人的那一柄。
“是。”他漫不经心,甚至擦去了剑上的血,别在右侧腰间,“你们费劲心思混入比试,就是想要得到它吧。抱歉啊,如今已是我的了。”
白王胸膛里一阵翻涌,差点又吐出一口血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阴冷道:“圣火噬主,我说你怎么性情大变,原来是被这狗屁圣火影响了。”
“你说我变成这样,是因为它?”宫忱缓缓道,“当真是反咬一口。”
“哈……”
白王抬起头,伤口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还要笑:“所以是我吗?”
“就因为我背叛了你,就因为你自以为是的那点兄弟之情?那你未免也太脆弱了吧,宫惊雨。”
“背叛?”
宫忱眼珠微动,尖锐的棘刺便在柯岁肩膀里狠狠拧动,柯岁惨叫出声。
“我与你之间——”
伴着滚热的风,宫忱的声音却冰凉,似乎是深深吸了口气,才轻笑着重复。
“元真啊,我与你之间,谈何背叛,谈何兄弟之情。”
“明明从始至终,只有血仇。”.
白王先是身体猛然一震,灰蒙蒙的眼眸随着火光跃动竟然亮了下,随后缓慢地暗下来,喃喃:“你知道了。”
“你……知道了啊。”
他看了眼肩膀的伤口,用食指在下方的心口用力点了点,一字一顿:“那你就应该朝这扎,来啊,扎这里。”
宫忱一动没动。
白王咧嘴嘲笑:“什么啊,我还以为你真的变了,怎么,下不去手?”
宫忱轻声说:“那样不公平。”
白王愣了下。
“你爹害死我爹娘,你却心安理得地藏在我身边,你看着我日日挣扎,夜夜难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应该挺有意思的吧?”
“尤其那日,从岚城去邺城的路上,你听着我在马车上叫你,我说——”
「柯元真,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白王戄然打断他:“够了!”
宫忱瞥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那时,只是噙着笑叫他:“柯元真。”
“耍了一个人十六年,骗得他甘愿把命都给你,得多好玩儿啊。”
“你说,就这样杀了你,对我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白王死死盯着他:“那你想怎样?”
“等你爹来,我会在他面前割下你的头颅。我爹娘怎么死的,我就要你怎么死在他面前,那样才公平。”
“不是吗?”宫忱歪了下头,脸上的冷漠和残忍都触目惊心。
柯岁脸色顿时无比难看.
这时,一声惨叫从不远处响起,只见有一血人连滚带爬地从燧光阁里屋出来,叫声悲惨哀绝。
“来人啊——”
“大祭司猝薨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台下沉默两秒,炸开一片喧哗,恐慌蔓延中,有修士上去接引那人,颤声道:“大祭司,怎么薨了?”
“是他杀的,是他!!”
那人满脸是血,不知经历了何等恐怖之事,神态癫狂,痴痴傻傻:“全死了,全都死了!救命啊,呜呜呜!!”
修士骇然,连忙问:“他是谁?”
“他?”那人微微转动身子,似乎是想往旁边看,又似乎是想回头,总之,转到某个地方的时候,身体忽然就不动了,像一棵朽木僵立原地。
修士伸手往他鼻尖一探,没气了!
其实,早在他跑出来的时候,他就死了,肚子空空如也,被挖光了五脏,也不知为何还有这一口气吊着。
修士往后退了一步,有些作呕,这时那死人身后又伸出来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摁住了他的肩膀!
他心脏瞬间卡在了嗓子眼,定睛一看,这只手的主人竟是——
“柯神医!”
这才把心放回肚子。修士见柯蘅嘴角血流不止,摇摇晃晃,还主动上前扶住他,分外尊重,“您怎么在这?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了?大祭司他真的——”
“他死了。”
柯蘅拭去嘴角鲜血,缓缓道来:“祭司大人强行破境,身受重伤,我方才被急匆匆叫去里屋看他,可进去时他已经死了,有一个恶鬼……活生生吞吃着他,大快朵颐,如食佳肴。”
修士听得一脸悲戚:“怎会如此!那恶鬼如今身在何处,我要宰了它!”
“你们看那边。”柯蘅咳了咳,抬手轻指向比试台上的宫忱。
“可看见那火?那是红莲圣火,本是由大祭司掌控,因那恶鬼吃了大祭司,如今才得以驱使圣火。”
视线触及火中身受重伤的白王,柯蘅眼中闪过一抹彻骨的寒意。
宫忱似有所感,遥遥看了过来。
彼此目光犹如冷锋相接。
“是它!”
“它先杀了大祭司,又跑来比试台上大闹一通,是当我们邺城无人了吗?”
“实在可恶!柯神医,你放心,我们方才计划好了,现在已列阵将它围住,不刻定能将柯小公子救出!”
“………”
群众激愤之时,有一男子蹲在地上,戳了戳那具被掏空肚子的尸体,唔了一声:“可是,这位尸兄倒地前指的方向,不是比试台那儿啊。”
“而且,他说里面的人都死光了,”男子抬头看向柯蘅,真诚发问,“柯神医是如何逃出来的呢?”
柯蘅垂眼看他,没说话。
众人的眼神变得诡异起来,无形中,仿佛有一根弦悄然绷紧了。
“哎呀,”男子惊呼一声,竟然没轻没重地指着柯蘅,道,“柯神医,你这手指缝里,为什么会有别人的碎肉啊?”
“…………”
“该不会,你才是那个恶鬼吧?”
男子嘟哝道。
刹那间,几道金光从柯蘅身上飞出,好似弦断之音,男子只感觉有人用力拽着他的后领,将他拖出人群。
下一秒,周围几人全都被金光侵入体内,轰的一声——
碎肉血水四溅开来。
其余人如惊弓之鸟,尖叫着远离柯蘅,连原本列阵打算进攻宫忱的那些人,也被这边的动静扰乱阵脚,散成一盘沙。
与此同时,数十道黑漆漆的傀儡穿过后退的众人,前进,将柯蘅围在中间。
“陆尧臣!”曹清鸾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从陆尧臣头顶传来,“你不要命了?!那是鬼主赤斫!!!”
“鬼鬼鬼鬼鬼鬼主?!!”
陆尧臣吓得腿都软了,结巴道:“我、我不知道……等下,你不是应该在和闻人絮比试吗?”
“今天的比试就是个幌子。”
曹清鸾眯着眼睛看向浴血而立的柯蘅:“一切,都是为了引赤斫出现。”
“谁能想到,这些年来杀人如麻的鬼界之主在人间的身份竟然是一代神医,呵呵,真是讽刺。”
身旁走出十几位曹家的傀儡师。
“大小姐。”为首的无奈道,“您太急了,咱们成第一个出来对付赤斫的了。”
“本小姐就看不惯那些躲在暗处寻找时机之人,贪生怕死还要冠冕堂皇。”曹清鸾冷笑,“不等他们,我们先动手。”
“上,给本小姐削了那不人不鬼不魔的东西!”
命令一出,傀儡师齐齐出手,傀儡们个个手持森寒刀刃,从四面八方接连不断扑向柯蘅。
“曹大小姐。”这时,秦玉才晃着扇子带着秦家除鬼师出现,叹了声,“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嘛,你们出的是傀儡,我们出的可是活生生的人。”
曹清鸾面无表情:“论制作一个高级傀儡花的钱和心血,可不比你们培养一个除鬼师轻松。”
“那不如这样好了,”秦玉随口道,“曹家今日损失的钱,全由我秦家承担——”
话音未落,远处又是一声轰响。
只见木屑纷纷扬扬如雾散去,无数碎木残骸堆积在地上,柯蘅踏在上面,一脚一脚往外踩,神情淡然,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了数百道护身鬼影!
“秦公子大气,一共二十四只傀儡,全部阵亡,”曹清鸾表情凝重,“届时,我会上门找秦家要钱的。”
秦玉:“…………”
“公子,”闻人絮上前,沉声道,“您先离开这里,赤斫如今是天人境巅峰,即便受到了人间压制,也危险至极。”
曹清鸾心照不宣地提起腿软不起的陆尧臣,扔给身旁下属:“带他走。”
陆尧臣忧心忡忡道:“清鸾,不然你也走吧?各大家主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啊。”
“我问你,我们走了,赤斫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杀人。”
“然后呢?”
“破坏云青碑。”
“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就能够踏上更高的境界……届时,世间无人能敌。”
“最懂救人的人,也最懂杀人。”曹清鸾给陆尧臣把脸上的血迹擦了擦,“这个怪物需要有人去拦,哪怕只是一会,我不能走,你明白吗?”
曹清鸾抽出腰间长刀,身体绷紧:“闻人絮,原本属于你我的比试换个规则如何?”
“比什么?”
“谁先削了他,谁就是下一任守碑人。”
“一言为定。”.
比试台上。
望着不远处的混战,白王脸色变了又变,看向宫忱:“是你设的局?”
“与我无关。”
那便是大祭司了。白王阴恻恻地:“那个老东西就这么死了,真是便宜他了。怎么,你不过去帮他们?”
“与我无关。”
白王支不开他,就没办法逃走,怒道:“你就死守着我了是吧?他们站死了也与你无关?你现在就这么冷血?”
宫忱已经盘坐在了地上,甚至闭起了眼睛,还是那四个字:“与我无关。”
白王正气得牙痒时,余光瞥到不远处的混战中,时不时有几道金红火光极快地出现,又极快地消失,让人摸不着头脑,却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救下一两个人。
他看了看那火光,又看了看搁那装死的宫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骂:“神经病!!”
宫忱不为所动。
事实上,他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除了兼顾着比试台上下,他还留了一道心神用来传音.
此时此刻,云青碑上。
宁箫好不容易爬了上来,大气都还没喘匀,就眼睛发亮地盯住了面前宫忱的真肉身:“宫叔,找到了!”
“好,”宫忱道,“推下去。”
“直接推吗?”宁箫从高处往下一看,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不太好吧。”
“你背得动也可以背下去。”
“我还是推吧。”宁箫咽了下口水,不忍似的闭上一只眼睛,“那,我推了。”
宫忱屏息等待。
之所以选择宁箫去带回他的真肉身,一是因为这个阙口如今已经被修复得很小了,其他人连进都进不去,二是因为真肉身周身有圣火护体,境界越高的人,靠近后受到的灼烧就会越严重。
他身边尚且能信得过的、修为不高的人只有宁箫了,她应当可以——
“我……推……不……动……啊。”宁箫吃力地发出声音,“宫叔,你要不,再想想,别的办法?”
宫忱沉默半秒,冷静道:“你带刀了吗,解剖会吧?一块一块丢下去。”
“那我还是……再加把……劲……吧。”
宁箫又推又拽的,脸都因为使劲憋红了,才忽然发现肉身盘坐着的两腿竟然已经与石碑连在一起了!
这已经不是她靠用力就能推动的了。除非打碎石碑,否则根本拽不出来。
“宫叔!”
她刚着急地解释完,宫忱那边不知发生了什么,声音忽地一沉:“罢了,立刻离开那里。”
“可是……”
宫忱来不及跟她解释:“修叔,带她走。邱歌姑娘,等他们一出来,你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炸了云青碑。”
话音刚落,守在附近的修叔便伸手捞出里面的宁箫,飞快离开了这里。
邱歌觉得家主真的是疯了,不仅吩咐她将南宫老头的炸药从凤鸣城运送过来,还让她帮着宫忱炸云青碑。
那可是云青碑啊?!
上次不过破了道口子就带走了数不清的人命,要是全炸了那还得了?!!
就算宫忱之前是被冤枉的,现在也是板上钉钉的罪魁祸首了。
他怎么敢的?
何况……
邱歌咬着牙道:“宫公子,你可想好了,南宫老头的炸药凶狠无比,真炸了这里,你的肉身也定会粉身碎骨。”
宫忱没有一丝迟疑——
“那便粉身碎骨。”
邱歌浑身一凛,不再犹豫不定。
在修叔带着宁箫出来的那一刻,邱歌铿然下令:“放箭!”
于是藏在暗处的徐家弓箭手将绑着炸药的黑铁羽箭同时射出。
霎时间,箭如雨下.
柯蘅左右手分别掐着闻人絮和曹清鸾的脖子,重重甩了出去,两人早已遍体鳞伤,这会又是摔断了几根骨头。
他轻抚自己的脖颈下方。
那里,有两道崭新的伤口,其中一道符文烙印只差一点便能触及命脉。
没想到,只是两个大乘境的小辈竟然让他伤到了脖子。若是再放任十年,他未必能从他们手中全身而退。
只可惜,太骄傲。
柯蘅正要了结他们的性命,忽然感应到数年来束缚着他的那股力量竟然隐隐松动,猛眯起眼:“云青碑……”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宫忱倏地睁开眼,手中极快地凝出一道灵刃,立即横在白王面前。
“赤斫!!!!!!”
宫忱高喝一声,此声冰寒彻骨,眸中俱是刀光剑影。
当年那个在家门前流离失所、在灯笼下如临深渊的男孩终于被仇恨托举着,一步一步爬到了这里。
血海深仇就在眼前。
二十一年的噩梦,就在眼前。
“做个交换。”
柯蘅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很可怕,缓声开口:“你想要,换哪条命?”
“两条命,都要。”
“可以,”柯蘅看着他,嘴角流露出一丝残忍的笑,“但,换了他们的命,就不能换你的命了。”
宫忱道:“你尽管来拿。”
他一手抓起白王,朝远处御风离开,柯蘅冷哼一声,跟了上去.
劫后余生,曹清鸾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种熟悉感:“那谁啊,干嘛救我们。”
“曹小姐没认出来?”闻人絮也是抓紧时间恢复体力,苦笑道,“你上次为了找他,可是在岚城闯了大祸。”
“宫忱?”曹清鸾猛地爬了起来,难掩激动,“原来是他,我要找他比一场……”
她身体一僵,又意识到什么,郁闷地往后一倒:“他如今这般厉害了?”
“嗯,不过,早晚有一天,我也要找宫大哥比一场。”闻人絮眼睛很亮,“这是我跟他约定好的。”
“终于摆脱你那个烂家族了啊,”曹清鸾啧了声,“行,今日若你我不死,我会向所有人承认,是散修闻人絮赢了我,气死那个闻人家……不过,你得让我先跟宫忱比,当年败给他,我至今不能释怀。”
“曹小姐,既然是我赢了,自然也应当由我先和宫大哥比试。”
“…………”曹清鸾唰地变脸,“方才的比试不作数,我还有一招没用呢。”
闻人絮:“我也有一招没用。”
“本小姐说错了,我还有两招没用。”
闻人絮正要说话,余光见秦玉御剑朝这里飞过来,先叫了声:“公子。”
秦玉俯身,蜻蜓点水把般同时拽起两人置于剑上,飞剑迅速离开,面上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出大事了。”
“什么?
“云青碑塌了。”
“塌了?”
“彻底塌了。”
这四个字的威力比堪比“山崩地裂”,曹清鸾和闻人絮都是心脏骤停,齐齐回头望向云青碑的方向。
那里一片黑红云烟,隐约轰鸣。
“怎么会!”曹清鸾倒吸了一口凉气,简直头皮发麻,“何人所为?!”
“无人得知。”秦玉拧了拧眉,脑子里多道传音相互交织,震惊的,暴怒的,惊恐的,简直是乱了套了。
“我先将你们二人送去安全的地方,然后就带人去那列阵,各大家族都在往那里赶了,这次从云青碑里出来的鬼,势必要远远超过去年。”
想起去年岚城的惨状,秦玉闭了闭眼:“恐怕,又有一场恶战了。”
“掉头回去,”曹清鸾立刻沉声道,“我还能战。”
秦玉道:“不可。”
“立刻回去!”曹清鸾猛地拽起秦玉的衣领,“我曹家人决不临阵脱逃,宁战死不后退。”
“不是逃,只是先疗伤。”秦玉眉头一跳,隐忍地看着她。
“狗屁的疗伤,”曹清鸾面色冰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保闻人絮!要么一起回去,要么,把我放下,你们走。”
“好啊,你想送死,那你自己回去!而且,就算我想保他又如何?你还不是一早就让那个姓陆的离开了!”
秦玉怒了,正要停剑扔她下去,闻人絮忽然打断二人:“公子,我好像知道是谁做的了。”
曹清鸾和秦玉同时扭头看他。
闻人絮怔怔道:“云青碑坍塌,最先遭罪的未必是人间,而是赤斫。”
“他遭罪?说不定就是他动的手脚,他巴不得云青碑没了,他好得道升天!等天劫一过,他就能……”
曹清鸾一顿,瞳孔骤缩:“天劫?”
“正是,”闻人絮点了下头,“如果是赤斫做的,他必定不会出现在人间,而是躲在鬼界让下属护着他渡过天劫。”
“可他不仅在人间,而且青王已死、姚泽王叛变、白王重伤……今日,赤斫的爪牙一一被除,天劫一过,便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三人沉默片刻,心中均一片骇然。
秦玉喃喃:“所以,一一拔掉他的爪牙,此时此刻又刚好在赤斫身边的人,就是谋划着毁掉云青碑的人?”
“可他是谁呢?”
“——是宫忱。”
“——是宫大哥。”
曹清鸾和闻人絮同时开口。
闻人絮望向方才宫忱引赤斫离开的方向,正是整个邺城最为地广人稀的地方。
“我们不去碑界,”闻人絮当即道,“去红树林帮宫大哥。”
“等一等!”
曹清鸾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狂跳不已的心脏:“若真如你所说,宫忱,当真是丧心病狂。”
“就为了除掉赤斫,他竟然要弄塌云青碑,拉上这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吗?为杀一人而杀天下人,那他与赤斫又有何区别?!!!”
闻人絮轻轻一叹。
“曹小姐,他刚才救了我们的命,现在正一个人与赤斫对峙。”
“在云青碑坍塌的那一刻,想必所有人都在咒骂他不得好死。”
“可是,你相信吗?”
闻人絮回头,凝视着远方,原本耸入云间的石碑已经塌了下去,清风拂过,乌烟竟然隐隐有散去之势。
“如果是宫大哥做的,今日那片废墟之下,不会有任何一只鬼被放出来。”
第84章 你看看我 我也非常,非常,非常想你。……
听风街。
“你问她在哪, 却不问我是谁。”
“坏人。”
“你到底为什么,瘦了这么多?”
“我好想你,徐赐安。”
“…………”
徐赐安因心悸而猛然从梦中惊醒, 睁开眼, 窗外一片阴霾。
他曾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心悸,那是在他闭关之时, 于是立即解除冥想, 匆忙下山便打听到了宫忱即将被处死的消息。
心悸愈来愈强烈,他当即下床,推门而出,婢女不知看到了什么,面露喜色:“公子, 您的身体……”
“宫忱呢?”徐赐安打断她。
“宫公子昨夜就出门了,奴婢也不知去了哪里,不过, 邱歌和修叔跟他一起走的。”
话音刚落,轰隆一声——
闷雷般的震响几乎让整条街的人的心脏都跟着颤了颤。
徐赐安戄然偏头望去,只见视线尽头那座百年老碑缓缓倒下, 落地时掀起的灰尘滚滚而起,几乎遮天蔽日。
“云青碑塌了——!!”
有人扯着嗓子喊, 试图叫醒街上每一个心有余悸的人:“鬼门大开——”
“快——跑——”
下一秒,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人流如潮向东涌去。
唯有一人逆流而行。
徐赐安拨开人群,奔了几步才发觉自己灵力不知何时恢复了, 用灵力替众人除去路障,同时御剑往西,高空的风呼啸着发出嘶鸣, 浮尘如刀子割过面颊,他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最后一箭,放——”
邱歌挥去眼前的灰尘,眯着眼,刚刚下令,忽地瞥见散去的尘雾中惊现一道熟悉的身影,瞳孔震颤。
“不,停下!!!”
可此时此刻,所有长弓都拉到最满射出,弓箭手们垂下手臂,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解地看向她,邱歌疯了般大喊:“修叔,那是公子,快拦下他!!”
“快——!!!!”
近百道锋利箭矢携着炸药,密密麻麻跟在那道身影后面飞向云青碑。
修叔还是晚了一步。
徐赐安悬剑立在云青碑前,似有所感地回头,箭矢已近眼前,下一秒——
砰!!!!!
在他眼前次第炸开。
邱歌腿一软,两眼发昏地跪在地上,嘴唇不住颤抖:“公子,公子啊。”
修叔回来扶起她,神情凝重:“方才,你可看见公子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黑色?”
邱歌才意识到这一点,脸上的绝望一滞,眼睛有了点亮:“他身体恢复了?”
不过很快,又惨然道:“可那炸药连云青碑都能毁掉,哪怕公子是大乘境巅峰也凶多吉少吧。”
“大乘境吗?”
修叔望着那片浓青的烟雾中,有淡淡的紫色灵力倾泻而出:“方才我看他御剑过来时的气息,似乎,已经不止是大乘境了。”.
红树林上方积聚起一片阴云,数道天雷穿梭其间,不时发出野兽的咆哮声。
在这样的光景下,柯蘅很难不回想起很久以前,同样是一道恐怖如斯的天劫,劈得他皮开肉绽,劈得他家破人亡。
他的残魂浑浑噩噩在人世间游荡许久,常常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只剩下醒来时嘴角的血腥味,洗也洗不掉。
直到有次进食,有个小孩看见了他。
在那之前,柯蘅觉得自己就像人世间的一缕野风,只要他不动作,不出声,就谁也发现不了,但是竟然有个小孩将他看得那么清楚。
多么奇妙。
所以哪怕他明知那孩子心里恨他至极,这二十一年以来,他都选择了放任,放任那孩子手握刀刃,一步步朝他走来。
“宫忱。”
柯蘅看着前方,缓缓道:“在今天之前,我从没有一刻真的想让你死。”
“可是你太不识好歹了。”
宫忱没说话,漆黑瞳孔白光乍现,视野里那蓄势已久的第一道天雷终于嘶吼着落下!!
“爹!!!”被困在一边的白王大喊。
轰————
方圆十里树木顷刻间拦腰摧折,宫忱矗立其间,一动不动,身上灵力疯狂闪烁,对抗席卷着树枝和飞石扑面涌来的狂风,腰带哗哗飘动。
破境劫一共有两道,这是其一。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止,一片焦黑的大地上,柯蘅七窍流血躺在地上。
宫忱横握刀柄,一步步朝他靠近,短刀刀刃呼地燃起一层火焰,火光映出红莲在他脸上若隐若现。
“不巧,我每一时每一刻都想杀了你。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之时,柯蘅身上金光成网,朝宫忱凌厉扑来。
宫忱早有预料地往后急退,手腕一震,短刀旋转飞出,火光烧穿了那金网,刀刃则“铮”!的一声,直直捅穿了柯蘅的脖颈。
刀尖入土,刀柄颤久不息。
鲜血洇湿了那片地,柯蘅五官血肉模糊,只能看清一双眼,破败身躯逐渐膨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们……走着瞧……下次见面……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魔有两命。柯蘅死了,还有赤斫,而后者才是本源,远比这具人身强大。
“我等着。”宫忱冷冷道,连连后退,他可一点都不想沾上这家伙的尸块。
砰的一声,柯蘅身体炸开。
宫忱踩着干净的地方走回去,撕下衣裳一块布料包裹着手,正要从血块中拾起那柄短刀。
“……破了啊。”
目光微凝,从刀上的缺口移开,落在困住白王的牢笼上,同样破了个洞,里面的人已经不知所踪。
“宫兄!!”这时上空传来熟悉的声音,宫忱放弃捡刀,转身先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