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谁都好,救救我 新婚快乐
——
冬日暖阳下, 屋檐的细雪莹白漂亮,仿佛有了柔软的质感,轻轻抖动——原来是几只白鸽正酣眠中, 呼吸匀长。
忽然, “砰”的一声!
“那个白痴,白痴, 白痴!不仅踩了我的宝贝, 还敢说那是杂草,他见过价千两的杂草吗?”
“咕!咕咕!”白鸽吓得惊慌逃窜。
檐下,柯岁从外面回到医馆,怒气未消地关了门,一屁股坐下:“别让我抓到他, 不然我要打断他的腿!”
“少爷,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下次见面, 人段少爷的腿照样好好的。”
箫芸已经习惯了,过来给他挨了一拳的脸上药,低低笑道:“你前几日总是愁眉苦脸, 还是段少爷厉害,一下就把你气活了。”
“我还得谢谢他吗?”柯岁抱臂冷哼, 自顾自气了会,又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 小乞丐今日吃药了没?”
“吃了,我看着他吃的。”
“心脏可还疼?”
“不疼了,还有精力在后院里扫雪呢。”
“谁让他干这些的?”柯岁登时跳起来, “万一……”
“少爷,人家不是乞丐,”箫芸无奈道,“你也不是他爹,要是无缘无故对他好,他心里会不踏实的。”
柯岁摇了摇头,不涂药了,飞快出门道:“我去看看他。”.
“咕?”
一只娇小的白鸽被同伴撞了一下,还不知自己掉在了哪里,醒来后茫然四顾。
“…………”被砸中的少年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把手中的扫帚轻轻放到一边,双手举起,将它从脑袋上抱了下来。
“咕咕?”尖尖的红嘴一开一合,豆子般大小的棕黑眼睛疑惑地看着他,爪子下有几缕从他脑袋上扒下来的头发。
“还好是掉我脑袋上了。”
粗粝的、被冻得发红的手心里突然捧了这么一团温热,那么小,那么软,宫忱连呼吸都有些小心翼翼的:“别怕,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白鸽脖子柔软纤长,抖了抖身体,羽毛洁白又漂亮。
宫忱怕弄脏了它,检查完后就摊开手,松了口气:“好了,一点事都没有,你飞走吧。”
白鸽瞥了他一眼,展翅即飞,爪子却在宫忱的掌心留下了一道擦伤。
再柔弱的东西都是有利爪的啊。宫忱莞尔,冲它挥手,目送它离开。
“丫丫!”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稚嫩的训斥,“你又抓伤人!什么毛病啊?!罚你今晚不许吃饭!”
白鸽压根不把这句威胁放在眼里,昂首挺胸飞走了。
“嘿,你这家伙,是不是平日太惯着你了——”柯岁臭着脸,正要骂,宫忱回过头来,惊讶地叫他,“柯少爷。”
他跑到柯岁面前,跟柯岁差不多高,却瘦得多,脸上没什么肉,穿得也单薄。
“干、干嘛。”柯岁像是不太愿意看他,往后退了一步。
宫忱自觉地离他远了些,郑重地鞠了个躬:“之前我突然晕倒,箫芸姐说,是你给我服了一颗救命的丹药,谢谢。”
“真的很抱歉,我现在没有钱,你能不能让我留在这里,我什么杂活都能做,直到还清药钱为止。”
“…………?”
柯岁一时无言。
他没说话,宫忱就一直弯着腰。
柯岁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半晌,冷不防问:“你是乞丐吗?”
这五个字轻飘飘从头顶落下来。
宫忱没吭声。
柯岁“嘶”了一声:“你别误会,我不是瞧不起你,只是想知道,你一直……都是这样活着的吗?”
“我,怎样活着了?”宫忱轻轻问。
柯岁顿时头皮发麻,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几句话几乎算得上是刻薄,连忙去把宫忱扶起来,可刚跟宫忱对视上,又像避开瘟疫似的连连后退。
“呃,那个,毕竟是我炸了丹炉,才害你突发心疾的,你不用这么客气,钱就不用还了……啊,对了,你缺钱是吧?等你病好了,我送你一些啊哈哈哈,不用客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宫忱攥了攥手指,道,“我听箫芸姐说,医馆最近缺人手,所以………”
“医馆不缺人手,一点也不,”柯岁干笑着打断他,道,“但如果你缺钱,真的,我给你一些钱,你走吧。”
宫忱陷入了沉默。
也许是他方才一直在柯岁面前卑躬屈膝,突然间安静下来,什么也不说的时候,眼眸透出一种古怪的冷漠。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柯少爷,”他略一颔首,“我走了。”
转过身的刹那,那股冷漠消失不见,取之而代的是浓浓的自嘲。
就算柯岁身上有着和柳直一样的死气又如何?
少多管闲事了。
是,你有那么一丁点的良心。
是,爹娘教导你无论如何,不要放弃做一个善良的人。
可是,你没努力吗?
你想救柳直,结果呢?柳直尸骨现在已经凉透了。
你已经努力过了。
那片带着死气的金叶子落在掌心的时候,你自知处境艰难,想过视而不见,但还是咬牙回头,选择了回来救人。
可那个人赶你走。
他可能是个值得被救的好人,可你只是一个乞丐。
一个落魄不堪的、街边险些冻死的乞丐,一个见人就要卑躬屈膝的下等人。
你能救得了谁?
你已经努力过了,只是没有用。
宫忱麻木地告诉自己,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自己的爹娘。
从现在开始,就算柯岁真的要死了,这跟你宫忱又有什么关——
“等一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宫忱的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拽起。
柯岁反悔了,追上来,一把抓住将宫忱正滴血的手掌,声音轻颤,“对不起。”
“我替它跟你道歉。”
“………”
“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柯岁抓得很用力,好像宫忱手掌上那道血红的、正在渗血的抓痕是他留下的一样。
——他是一个替自己养的鸽子所犯下的过错而忏悔的良主。
诚心诚意,尽心尽力。
宫忱沉默了很久,很久。
就在柯岁以为不会得到原谅,颓然放开他时,宫忱缓缓地将头扭了回来。
他一字一句道:“我杀人了。”
柯岁浑身一震:“什么?”
“我杀了一个叫云隐真人的邪医,正没日没夜地在逃命。”
“我不是乞丐,我是亡命之徒。”他看着柯岁,目光微垂,“所以,我想要的不是钱,而是一个能收留我的庇护之所。”
“柯少爷,如果你真有那么好心,怜悯我这个人的话,就不要给我钱财。”
宫忱轻轻地、漫不经心地说——
“给我命吧。”
“救救我。”
——
鬼界。
去星山。
“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宫忱背着已宁箫,大声喊,“宁丫头,你不好奇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之所以要喊,是因为从鬼界到人间的山路上都是风雪的呼啸声,他怕宁箫听不见,也怕她就这样睡过去了。
这座鬼山,已掩埋了无数鬼魂。
——他们已经在这座终年寒冷的鬼山上走了半个时辰,山顶就在眼前,可不久前宁箫撑不住了,宫忱就把她背起来,开始喋喋不休地给她讲故事。
宁箫眼睫上沾着洁白的霜雪,呼吸若有若无,好一会儿,才打起一点精神,问:“那,后来,你有没有救下他?”
“没有!”宫忱笑了笑,仿佛很从容似的,“再坚持一会!马上就到了!”
“啊?”宁箫迷茫地眨了下眼睛,很慢地重复了他的话,“你没有救下他?”
“是啊,有一天,也许是善有善报,他身上的死气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宫忱脸色惨白,嘴唇青紫,双腿里的镇魂钉比寒冰还要冷锐,疼痛彻骨,每走一步,都是一种酷刑。
他源源不断地将微弱的灵力传给宁箫,喘了口气,继续道:“我不仅没有救了他,反倒是他,从那以后,就一直不遗余力地救治我。”
“他说,我是他的病人,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我受多重的伤,只要有他在,他就会治好我。”
“每次心疾突发,他甚至比我还急,有一次,甚至偷了他爹的镇魂针给我续命,后来更是帮我找到了能彻底根除心疾的功法,我一直都很感激他。”
“他还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哪怕碎尸万段,他都能把我缝回去……这一点,你们两个很像。”
“我真的,很感激………”
话音未落,宫忱毫无征兆地直直栽了下去,一头砸进雪地里。
砰——
雪尘四溅。
“……宫叔?宫叔!”宁箫也跌至一边,滚了三四圈才停,没顾上疼,身体僵硬地爬到一动不动的宫忱旁边,极为吃力地,把宫忱翻了过来——
“啊!”她失声惨叫起来。
他的脸……他的脸……他的脸!
就像棱角分明的寒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那样,顷刻间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又像有人用在冰面上狠狠凿了一击。
这张脸,这张脸……全是青紫色的骇人皲裂,看得宁箫头皮发麻!只想尖叫!
这样重的伤!竟然没有一丝血流出来!他连血液都结了冰!
“都是我,都是我……”宁箫眼角通红干涩,浑身颤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痛哭,“要是我再坚持一会……”
“对不起,对不起,宫叔,我相信你不是我的仇人了,对不起,其实我早就该信了,但我不敢,我怕我恨错了人,我怕我那个时候捅错了人……都是我太可恶了太可恨了……对不起啊啊啊呜呜!”
她哭得太凄厉,宫忱的意识渐渐回了笼,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傻丫头,哭什么,你看——”
“我们到山顶了。”.
宁箫双眼迷蒙地抬头望去,只见茫茫雪山白雾之中,有着一道淡金色的法门孤冷地悬于头顶。
透过这金顶,隐约能看见人间不断变化的一隅,车水马龙的街道、热气腾腾的村舍、郁郁苍苍的树林……
每个人能看到的景象是不一样的。
宫忱则是看到了一片喜庆热闹的红,他是红的,徐赐安也是,他和他肩膀抵着肩膀,再甜蜜不过。
周围站着柯岁、段钦、他的两位师父、还有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孔。
他们也是红的,脸上笑着,纷纷上前对他和徐赐安说“新婚快乐”,然后——
宁箫激动地扶起他,哽咽道:“走,我们一起回去。”
宫忱推了推她。
“不,你先走,我……”他目光恍惚,轻声说,“我想再看一会儿。”
宁箫猛地摇头。
“真的,你先走,我就看一会儿,”宫忱说,“一会儿就跟上来。”
“我现在有点儿没力气,灵力也没了,你带着我,是爬不上去的。”
宫忱又推了推她,给了她一个温和的眼神:“丫头,让我休息一会,好不好?”
“…………”
看着他破碎的面孔,宁箫鼻尖一酸,擦了擦眼睛,咬牙道:“那我先上去,再喊人帮忙拉你上来,你等我。”
宫忱含笑,点点头。
——然后,他珍重地牵起了徐赐安的手,面带羞涩地跟大家说“谢谢”。
“谢谢你啊,元真。”
“谢谢你啊,钦弟。”
“谢谢你啊…………”
“…………”
“谢谢各位,谢谢,真是太谢谢了。”
“我们一定会幸福圆满的。”
“…………”
宁箫走后,宫忱发出了笑声。
因为他哭不出来。
面对这近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得的美梦,他一点儿都哭不出来。
怕眼泪模糊了它,玷污了它。
仿佛只要看清了它,就能拥有它。
只能笑。
笑着笑着,突如其来的,他听到脑海里传来一道熟悉到有些陌生的声音。
“宫忱,”那个声音冷漠、玩味、又带着一丝残酷,“别走啊。”
“千万,别走啊。”
“段钦现在就在我手上,”柯岁轻轻笑道,“你要是走了,我就宰了他。”
“…………”
这时,一根麻绳从金顶上垂下来,落在他的手边。
“宫叔!”宁箫焦急地喊,“我找到人帮忙了!上来!”
“上来啊!”
宫忱怔怔地看着那根绳子,又或者,是看着绳子另一端的美梦。
良久,他颤巍巍地伸出手——
“谁都好。”
他将手臂放在眼睛上,睁着眼,几不可闻地、歇斯底里地喃喃,“谁都好……”
“给我命吧。”
“救救我。”
救救我。
第72章 谁来了? 他是——跑过来的。……
“宫叔?宫叔?!”
宁箫喊了好多声, 直到嗓子咳了血,都没能听到宫忱的回应。
这个入口是单向的,一旦出来就不能回去了, 她没办法进去找他。
她不明白, 都到了这里,人间就在眼前了, 为何宫忱迟迟不肯上来, 等了好久,好久,才失魂落魄地将绳子收上来。
当啷,有什么东西铿锵碰地。
宁箫怔然看去——只见绳子末端,绑着一个带血的金冠。
——
“说、话。”
由于被白王掐断了腿骨, 甫一落地,段钦便跌倒在地,弓身抱着软绵绵的右腿, 痛得浑身不住痉挛。
白王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他这幅狼狈的模样:“说话啊, 段清明。”
“我不是在吓你,你不喊宫惊雨来救你, 我真的会宰了你,明白吗?”
“…………”
“哑巴了?”
白王蹲下,不轻不重地将手搭在了段钦的另一条腿上:“要是,两条腿都被打断的话, 以后就只能趴着走了。”
“我不介意养一条小狗玩,你可想好了,还不求饶, 嗯?”
段钦身体一抖,仍然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很好,既然如此——”
“白王。”
就在这时,白王的脑海中终于响起了宫忱无波无澜的声音:“你在哪?”
“差点以为这招对你不管用了,”白王轻吐了口气,嘴角勾起一点寡淡的笑容,“宫惊雨,明镜台等你。”
“好。”
“好个屁好!”段钦终于忍不住嘶吼出声,额头青筋暴起,“宫惊雨,老子不要你救!我他娘宁愿死也不想被你救!!给老子滚!!”
“那你现在就去死。”
“…………”
段钦神情一僵。
“你现在就去死,去见你娘,”宫忱冷冷道,“跟你娘说你宁死不屈,为了指甲盖点大的自尊连命都不要了,真是好生厉害,好生清高,呵呵。”
“…………”
“另外,麻烦你去死之前,给我记住两件事情。”
“第一,我不介意给你收尸。第二,我未必有命过来。”
“三天之内若我没来,你就当我再也不会来了吧,你……自行入土为安吧。”
说完,宫忱那边便再无动静。
段钦怔了好一会儿,紧接着双目变得通红,不知悲愤还是如何,一拳接着一拳砸向地面。砰!砰!砰!
砸到第三下时,白王忽然从身后牵起段钦血肉模糊的右手,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掐断段钦的右腿,可碰着段钦的手时,动作竟然有些温柔。
“他这么对你,是不是很委屈,这是第几次了,你上赶着来帮他,他却不把你放在眼里?”
“谁委屈了?给我闭嘴!”段钦喘着粗气,像是被激怒了,不自量力地将另一拳狠狠砸向他。
“就你这三脚猫的拳法,”白王轻轻拦住他的拳头,低低嘲笑,“以前你能打到我,都是我让着你的。”
他还打过白王??段钦眼睛倏地一缩,悚然道:“什么意思?你是谁?”
白王的面具歪了歪:“你猜猜?”
“我猜个屁!少说些有的没有,我就没见过你这丑东西!”
“……我丑?”
“丑、东、西。”
“呵呵……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把面具摘了给你看吗,”白王眯了眯眼,并不上当,“段清明,你现在好像并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说着,将段钦摁趴在地上,啪!!的一声,不知打在了哪里。
段钦只愣了半秒,旋即一副遭受了天打雷劈的模样,捂着后面大吼:“你干什么啊你?!个恶心玩意!死变态!脑子有病吗!”
白王不语,一边用修为压着他,把他的手拨开,一边重重落下第二巴掌。
啪!!
“有种你放开老子!跟老子打一架!你大爷的……啊!!”段钦惨叫一声。
他浑身发着抖,但就是不求饶,眼睛充血恨不得咬死白王,但其实只有他自己清楚,再被打一下,他的精神就会崩溃。
他没想害宫忱的。为什么每一次都会变成这样,每一次!定道那次是,惩恶台那次是,现在也是!
【那你现在就去死】
这是这辈子宫忱对他说的最狠的话。
委屈吗?!崩溃吗?!
不,最让他崩溃的是,这个戴着面具十恶不赦的鬼王,无论说话动作,都给他一种极为强烈的割裂感。
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根本不需要摘下他的面具,似乎就能看出他是谁。
可又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几欲作呕,胃里翻江倒海!
“……哭了?”白王动作一顿。
段钦屈辱地趴在地上,好半晌,嘴唇颤抖地张了张。
【你现在就去死,去见你娘】
【跟你娘说你宁死不屈,为了指甲盖点大的自尊连命都不要了,真是好生厉害,好生清高】
他不是傻子,并非听不懂宫忱的言外之意,倘若,倘若这个鬼王真的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变态,他态度不会这么强硬。
可万一呢?
“丑东西,有、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段钦的牙齿都在发战。
“杀了我。”
“…………”
万一,那面具后面,就是段钦无论如何也面对不了的一张脸……
漫长的死寂过后,白王没再打他了,长吁一口气,像是妥协了般。
真的是他?段钦脸色唰地惨白。
可下一秒,整个人就被白王毫不怜惜拽起一条腿,像个破烂木偶,被硬生生拖着往前走,几米,几十米,几百米。
刺啦——
不,不是他。段钦后背传来锥心的擦痛,皮肉不知磨去了多少,心脏却稍稍落回胸膛,这才咬了咬牙,边抽气边道:“喂,你堂堂鬼王,不过被说了两句,就这么恼羞成怒了?”
“你、你就算要杀我,也应该等宫忱来了再动手吧,现在要、要干什么?”
白王没有回头,也不回答他的话,淡淡的声音自顾自从头顶传来。
“你知道吗?”
“他本来可以跑掉的,那样的话,我就完蛋了,但真是多亏你的出现,现在该完蛋的是你,你们。”
“所有人。”
“——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要你活着,我要,把你变成和我一样的东西。”
“你见过无间吗?”他说着,终于停下脚步,站在一个黑黢黢的深渊面前,低着头,“我是从这里爬出来的。”
深渊里冷彻的风,席卷着无穷无尽的恶鬼的嘶嚎声来到段钦的耳边,段钦本能地感到了恐惧,不停地想往后蹭。
白王却一把将他拎起,悬至深渊之上,灰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他。
“你也试试,能不能爬出来。”
“不……不要……我怕鬼的啊……”段钦拼命摇头,已经顾不上嘴硬了,脸上全是煞白的惊恐,泪水也跟着下来了。
“我知道。”丢下这句话的同时,白王冷漠地将段钦扔了下去。
“我不……柯岁!柯元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王瞳孔剧烈一缩,似乎不敢置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段清明!!!”
“…………”
没有人回应他,就在刚才,段钦已经被无间深渊吞没了。
白王如同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衣决猎猎作响。
良久,他扯开面具,一跃而下。
——
去星山巅,雪似鹅毛,风催人倒。
噔,噔,噔。
宫忱一身黑衣染作了白,长发散乱,一步一步朝山下走。
最后的狠话放完,他再也撑不住了,整个身体从山崖上跌了下去。
一只冻成紫黑的手凭借求生的本能抓住了悬崖上的乱枝。
身体在风雪中悬荡,另一只手试着去摸索山壁,想找借力点上去——直到此时,宫忱表情依旧毫无波动,像冻僵了似的。
他听着树枝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胸膛里却一片死寂。
然后树枝折断了,他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砰的砸下来,声音却不怎么大。
——因为山底是软的。
柔软的白雪和底下连绵的暗红尸块托举着宫忱。
他动弹不了了,眼睛动不了,在掉下来之前就冻坏了,大抵是骨头全部摔碎了的缘故,身体也动不了,而山底灵力和阴气稀薄,他一时半会也恢复不了,只能这么干躺着——也可能是趴着,他不知道。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有听到周围传来非常非常微弱的声音——也许是听觉也受损了。
“哎哟,又掉下来一个死鬼。”
“男鬼女鬼?”
“应该是个男鬼。”
“长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丑的嘞,不过他身上的味道怪好闻的。”
“什么味道?”
“不知道,感觉很久以前闻过。”
“我也闻闻——哇啊,确实好闻。”
“我也来我也来!”
“…………”
不知道过去多少个时辰了,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多,但是对于什么都看不见、摸不着的宫忱来说,并不吵闹。
突然,有一个声音激动地大叫起来:“是他!!!我们失散多年的朋友!!!”
“…………”
一片呆滞的安静后,似乎有越来越多的声音认出了他。
“啊啊啊啊!!!这个小混蛋竟然还好好活着!!!”
“你都多久没来陪我们玩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嗷呜嗷呜嗷呜!!!!!!!!”
宫忱:“…………”
他现在觉得吵了.
想起来了,他幼时是和鬼交过朋友,但是过去了二十多年,早已不记得它们的模样了,甚至忘了是在哪里认识的。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等宫忱攒了些力气勉强能说话时,那群鬼友已经安静了很多,不知是不是为宫忱现在的模样感到伤心。
“我们好多年前就在了,”它们说,“赤斫把前任鬼主的追随者都关在这里,整座山底下都是呢,你要是掉得偏些,就会见到别的鬼了。”
“被关了二十一年?”
“我数数啊——”
也不知是怎么个数法,少顷,它们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正是,二十一年。”
宫忱沉默。
前任鬼主是二十一年前消逝的。那年也正是宫忱家里遭遇变故之时,之后他便再没见过这群鬼友了,不成想它们从那一年起就一直被关在这雪山底下。
宫忱不禁有些难过,轻声道:“他都死了,你们还追随他干什么。”
话落,周围突然陷入了死寂,仿佛是在为谁哀悼一般。
“抱歉。”宫忱觉得太安静了,忍不住说,“你们谁能帮我把骨头拧回去吗,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还是一片死寂。
正当宫忱怀疑方才听到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时,才有鬼低声开口。
“我们碰不到你。”
碰不到?莫非是我肉身摔了个稀碎,只剩下魂魄了?
“我们,都快消失了。”
半晌,宫忱眼睫微颤,感觉到了喉咙发声的艰涩:“为什么?”
“这里的阴气太少了,撑不下去啦,半个月前小木头突然就没有了………你应该不记得它了,它在你小时候给你摘过柿子吃………哎,总之,对不起啦,我们都帮不了你。”
宫忱抿了下嘴唇,不知道说什么了。
它们好像并不在意明天会不会消失,继续跟他聊天。
话题很无聊,比如这个月掉下来几只鬼,它长什么样,男的女的,美不美,丑不丑,再比如它们每年都会种一棵柿子树,现在已经有二十一棵了……
真的很无聊。宫忱知道,它们二十一年,每天都在聊同样的话题。
在他没掉下来之前,它们可能比睡着了还安静,因为已经聊无可聊。
它们也许早就不想说这些东西了,但是因为宫忱什么都看不见、摸不着,所以它们才忽然变得那么吵。
——只是为了让宫忱好受一点。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宫忱费力地掀开了一线眼皮,想要看看它们。
至少,在这些家伙消失之前,他要重新记住它们的模样。
但是眼前一片漆黑。
“这儿没有光吗?”他问。
起初还是没有鬼回答他,它们很会自言自语,但是一旦被人问话,就要茫然一会,好像在奇怪怎么会有人在说话呢,发现是宫忱后,才认真地回答。
“有光的。”
然后又自顾自地说一大堆。
“去星山是整个鬼界中跟人间最像的地方啦,人间的光是什么颜色的,这里就是什么颜色的。不像其他地方,一天到晚都是血红血红的。”
“说到这个,你知道为什么这里叫去星山吗?”
它们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个劲地偷笑:“那是因为前任鬼主就是在这里遇到他的妻子的。”
“他的妻子跟他说,走,我带你去看星星,然后他就跟去人间啦。”
“再后来他们在人间成亲生子,回到这里种了好多好多的柿子树。”
“你看,那一片都是呢。”
“…………”
“小混蛋,你怎么了?”
宫忱双眼无神地看着它们,轻叹道:“本来还想看看你们的,但我……”
原来不是没有光,只是他看不到了。
“我应该是瞎了。”.
骨骼一点一点长好的过程,对宫忱而言其实没那么疼,但若每时每刻只能感受得到这个,还是有些难熬。
为了防止白王以为他跑了,他还试图用传音联系对方——之所以何时何地都能传音,还是柯岁在做这个假肉身的时候,特意在宫忱灵台里滴了一滴他的血。
可不知怎的,白王那边也音讯全无,就这样熬着熬着,两天就过去了,五感是恢复了,身体依旧很难动弹。
到了第三天,就在宫忱半梦半醒间,被鬼叫声嚷醒了。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别吵,”他嘟哝了一声,然后脑子一个激灵闪过,醒了,“有活人?!!”
“对!活人!捡尸人!”
“捡尸人……”宫忱飞快问,“就是被雇来鬼界,带回雇主亲人尸魂的人?”
“对对对,”鬼友们比他还要激动,嗷呜嗷呜地叫,“天哪,这种人五年都遇不上一回,真是老鬼主保佑,太好了,可以让他帮忙带你出去!”
“我冒昧问一句,”宫忱觉得它们高兴得太早,道,“你们有钱吗?”
“没啊。”
“我也没钱,所以人家凭什么带我走呢?”
“………”鬼友们弱弱地说,“那怎么办,你求求他呗?”
宫忱忍不住笑了笑,道,“好,我求求他。不过,先不急,你们帮我看看他长什么样子,小心一些,不要被他发现。”
片刻后,腿脚快的已经看完回来了。
“是个老人。”它得意道。
老人?宫忱微微一怔,“还有呢?”
“还有……”它绞尽脑汁地形容,“穿红衣服,挺高,清瘦,长得……唔,感觉年轻的时候应该很好看。没了。”
“谢谢,下一位。”
“我来补充,他穿的不是红衣服,只是翻了太多尸体,衣服就被染红啦。还有,他翻的大多是男子尸体,所以,他在找的是一个男人。”
“很好,再下一位。”
它们一言一语,宫忱脑海里对那个捡尸人有了大概的描摹,并在记忆里抠搜了一圈,没有对此人的印象。
只要不是仇人,就好办了。
就算自己在人间臭名昭著,可毕竟容貌尽毁,哪怕对方听过他的名字,也应当认不出他。
可以赌一把。
宫忱于是道:“替我引他过来。”
“…………”这么关键的时候,鬼友竟然又开始跟他玩沉默。
“不用引了,”好几秒过去,才有鬼紧张兮兮地在他耳边说,“他好像,往这边走过来了。”
“不对。”另一只鬼同样紧张兮兮地在他另一只耳朵边说。
“不对什么?”左右非人,宫忱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他是——”
“跑过来的。”
第73章 大梦一场 那是勾魂夺魄的三个字。……
“你们先走。”
“可是……”
“走。”
来者未必是善, 宫忱声音很轻,但语气凛然,第一时间让群鬼散开——它们的魂体已经承受不了任何的伤害了。
然后他独自屏息以待。
两日过去, 他的耳朵依旧不太灵敏, 地面又那么柔软,等他能够听到脚步声时, 对方已经离他很近了。
有喘气声。
是, 山底下这么冷,活人呼吸起来应当很困难吧。宫忱想。
起初,即便在两个鬼友的烘托下,宫忱也没觉得捡尸人是朝着自己来的,只当是他要找的尸体恰巧就在附近罢了。
可这会又不确定了。
既然是跑过来的, 应当是找到了什么,既然找到了什么,为何临近了, 又忽然停下脚步,一动不动?
只有喘气声愈来愈重,彰显着存在。
莫非, 真的是找我的?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就被证实了——
捡尸人握住了他的一点指尖, 就一点儿,好像除了这里,没有其他地方能让他碰似的。
“有人托我来找你。”
确实如先前所说,这是一道沧桑、喑哑的声音。
“幸好找到了。”
宫忱的指尖僵冷地蜷在那人手中, 没说话,也没有回应.
接下来的一日。
捡尸人为了早日将破破烂烂的宫忱带出去,尽职尽责地给他接好每一根骨头, 灵力温和地拂过时,宫忱的眼睫会不自觉地颤动一下。
那人有着远超常人的观察力和体贴,会立马停下动作,揉揉他的脑袋,说:“我们休息一会。”
“我给你梳头发吧。”
“…………”
如果实在到了不得不继续的地步,那人会重新握住宫忱的一点指尖,说:“对不起,我知道很疼。”
“但是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
就这样,宫忱由装死充聋,到肢体会偶尔给那人一点细微的回应,最后,在那人用手指轻轻扫去他面颊上的雪时,他毫无预兆地朝那人睁开了眼睛——
黑洞洞的,昏暗无光。
他看不见那人,但他感觉在被注视。
许是太过骇人,那人一言不发,半晌,又替他合上了。
“不用急着醒来。”
宫忱其实还想再睁开眼睛,哪怕看不见,也想试着做出“看看他”的动作。
却被那人第一次有些强硬地再次合上,一只冰凉而修长的手盖住他的眼睛,和那不太平顺的掌心一样,头顶落下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压抑的起伏。
“别这样看我。”他说。
“闭眼。”.
这天夜里,一只叫“小棉花”的鬼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宫忱醒来时,听到其它的鬼在哭,茫然地睁开眼,雪花不断地落进眼里,在四面八方的哀嚎声中,他打了个哆嗦。
这世上多的是来不及道别的离别,多的是不能面对也要面对的现实。
可是……可是,他连它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四周好像很闹,又好像一片死寂。
许久,轻轻地,一件温热的外袍盖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不睡?”
宫忱不想被那人看见,侧过脸去——但他不知道是偏离了,还是偏向了那人。
雪水在他的眼睛里化成一汪晶莹。
“小棉花不见了。”他忍不住说。
“…………”
“它们都在哭。”
“…………”
“它是最先认出我的一只鬼,它叫着“朋友”,把我叫醒了,可是,它死的时候,我连它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宫忱嘶声喃喃:“它死了,我连它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啊。”
好一会儿,宫忱才听见男人从自己面前突然站起来的声响,踉踉跄跄的。
“火熄了……我去看看。”
原来,两人刚才面对着面。宫忱闭上眼,后知后觉地想.
被捡到的第二日,宫忱能走路了。
他第一时间和鬼友们分享了这一好消息,又活动了下筋骨,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那个人呢?”
“就在附近,好像一晚上没睡。”
宫忱拢了拢身上的外袍,并不意外,只是问:“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啦,我又不关心他,你自己去看看嘛。”鬼友们心情低落,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宫忱要费一点劲才能听清楚它们在说什么,然后点点头:“好,我去找找。”
走了几步,他又犹豫着回头,道:“小棉花不见了,你们不要太伤心了。”
鬼友们没有回答他。
宫忱等了片刻,它们还是很安静,就只好一瘸一拐地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那个捡尸人来了之后,鬼友们越来越不爱跟自己说话了。
好像自己不孤独,就不能跟它们做朋友了一样。
对于这一点,宫忱有些失落,又没那么失落.
不远处,能听到时不时传来“咔咔”“呲呲”的清脆声。
宫忱循声而去。
无论是去找鬼友们,还是去找捡尸人,这一段路都十分平坦,没有成堆的尸块,也没有会让人打滑的积雪,就像是有人特意清理过了似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走得磕磕绊绊,半是锁魂钉的缘故,半是还不适应当瞎子。
某一刻,他忽然听不到那声音了,周围好安静,他左拐右拐的,趔趄了几步,又找不到扶的东西,眼见要摔。
下一秒,被飞快抓住胳膊。
“你,要去哪啊?”声音一下子出现在耳边,还有急促略重的呼吸。
宫忱扶着他站稳了,低着头说:“没去哪,我在找你。”
“…………”
那呼吸轻微地滞了滞,然后胳膊上的力道缓缓变轻:“对不起,我忘了跟你说——我在给你做拐杖。”
“啊,是吗,”宫忱愣了愣,然后说,“我可以摸一下吗?”
“还没做好。”
“我知道,我想先摸一下。”
“嗯。”
捡尸人便引着他的手,放到了一根木制的拐棍上,摸起来结实、干燥,宫忱食指指腹顺着棍身,缓缓往上摩蹭,不经意碰到了那人的手背。
从轻轻掠过的皮肤来看,那确实是一只不算年轻的手。
那人不动声色地抽走。
“对不起,你继续吧。”宫忱老实地把手放回腿边。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他就坐在一个小木墩上,听着木屑飞落的“簌簌”声,鼻尖能闻到树枝和飘雪的清香——他这会的嗅觉已经恢复到很灵敏了。
他闭着眼,眉目舒展,是从未有过的放松,似乎沉浸在这样的安逸里。
很快,那好听的韵律停了。
那人抬手,用衣袖擦掉他脸上沾到的木屑,把拐杖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试试。”
宫忱说“好”,然后站起来,拄着它走了两步,道:“做的真好,我还以为会用不惯,但是竟然很合适。”
“谢谢,我很喜欢。”
那人不吃这样的追捧,淡淡道:“喜欢它做什么,以后扔了。”
“为什么要扔了?”
“…………”
“为什么啊?”
“…………”
那人就是不答,看着他乱七八糟地转了几圈,默默把附近削坏了的数只木棍用灵力碎成齑粉。
“为什么?”宫忱又走到了他面前问。
“那你喜欢吧,不扔了。”那人无奈道,“好了,坐下来,疗伤。”
“我怕疼,能抓着你的手吗?”
“不能,”那人顿了顿,漫不经心地说,“你一个小伙子,要牵我这个老头做什么?”
宫忱垂眸,抱着拐杖坐了下来,抱着拐杖发呆,抱着拐杖睡觉。
一整天没有离手.
到了第三日,宫忱大半的骨头都接好了,碎了、不能接的,也借用捡尸人注来的灵力,自己逐步恢复着。
他决定要离开了。
已经是和白王失去联系的第五日,这也意味着被挟持的段钦同样生死未卜,他实在不能再待下去了。
“你这个小混蛋,这么快就要走了吗?”鬼友们软声嗔怪他。
“嗯。”宫忱已经快一天没有听到它们说话了,恍惚道,“不得不走,这几天谢谢你们。”
“可以抱抱吗?”它们又不死心地问。
宫忱说:“好啊。”
捡尸人就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和它们一一道别,一个接一个虚抱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宫忱扭头,冲他微微一笑:“它们说,前面的柿子熟透了,又大又甜,让我一定要尝一尝。”
“你能帮我摘两个走吗,我们一人一个,路上吃,好吗?”
“…………”
“不好吗?”
“那我自己摘。”
宫忱笑容隐去,拄着拐杖,去找鬼友们给他指的那片柿子树。
笃、笃、笃。
他往那边走,他的鼻子已经很灵敏了,却闻不到柿子那种特有的甜香。
好不容易他摸到了一棵树,手掌抚摸着上面的纹路,是秃的,没有叶子,没有果实,上面散发着一种枯败腐朽的气息。
那就不是这棵,宫忱怔忡地想,于是换了个方向继续找。
笃、笃、笃。
也不是这棵。
笃、笃、笃…………
不是,都不是……
“在哪儿呢,你们再给我指指。”
“…………”
“你们去哪了?”
“…………”
“为什么不说话?”
“…………”
“为什么——”宫忱失声,猝不及防被一个人冲过来紧紧抱住。
“够了。”
那人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场景,搂着宫忱,身上的丹桂香气把他重重地包裹住了,像搂着的是他的命。
“够了,真的够了,”他嘶声道,“你睡得太久了,醒来吧,好不好?”
宫忱也如同落水的人好不容易抓紧了浮木一般,缩在他的怀里,喃喃:“可是,我醒了,我醒着的啊,它们呢?”
“不,从始至终,”那人仿佛被捣烂了喉咙,吐出带着血块的字眼,“就没有它们。”
“没有小棉花,没有柿子树,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这都是你的梦境。”
所以他碰不到它们。
所以他记不得小棉花的样子。
所以他找不到柿子树。
“你不是瞎了,你只是害怕醒来,发现山底只有你一个人。”
“你只是需要人陪你说话,宫忱。”
“…………”
那一瞬间,简直山崩地裂,宫忱露出了如同天塌了一般的表情。
他几度张了张颤抖的嘴唇,断断续续发出的声音,破碎得像是呜咽。
“……那……你呢?”
“你也是……假的吗……?”
“如果我醒了……是不是也看不到你了?”
那人沉默了。
“那我不要醒来。”宫忱痛哭道,“我不要醒来,你别走,师兄,你别丢下我。”
“我不是……”
“不,你就是!徐赐安!你是在惩罚我吗?因为我丢下你来了鬼界,所以你就要这样罚我吗?”
“你以为我认不出你吗?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出你!”
“你别罚我了,别不要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师兄,师兄啊——”
徐赐安感觉心脏快被他的哭声扯烂了,用力闭了闭通红的双目。
“是你在惩罚我,宫忱。”
“我也不想丢下你,可我只能暂时出现在你的梦里,你必须自己醒来,我会在人间等你。”
“可是明镜台……段钦……”
“段钦也在人间,他很好。”徐赐安轻轻解释,“其实,你已经睡了很长时间了,比你想象得要久很多。”
“所以快点醒来,到人间来。”
“真的吗,他没事?”宫忱双臂用力嵌着他的腰,眼睫湿润。
“………嗯。”
“那、那你等我来找你,不,等下,你走之前,再抱抱我。”
“跟我牵手。”
“亲亲我。”
“…………”
徐赐安都没有如他所愿,只是长叹一声,俯下身,撩开他耳边的发,声音低哑地叫他:“宫惊雨。”
“我……你。”
那是勾魂夺魄的三个字。
宫忱赫然睁眼,刹那间拨云见日,他看到的不再是无穷无尽的黑暗,而是一整片洁白无瑕的苍穹。
四周没有鬼魂,没有捡尸人。
他一个人躺在山底。
身下的白雪和尸块都很柔软。
第74章 无间深渊 还望钦弟不要怪我
无间深渊。
一望无际的黑影, 像一条沉睡的河,趴伏在深渊的最底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直到人的惨叫声从头顶响了起来。
刹那间,所有黑影同时抬头, 它们没有脸, 只有寂灰的眼睛。
——挤挤挨挨,密密麻麻的眼睛。
“咕咚。”
不知是谁最先发出了快速咽口水的声响, 所有黑影“轰”的一下, 疯了般涌向段钦掉落的方向,整条河都沸腾了似的。
段钦只是遥遥望了一眼,就绝望到肝肠寸断——
“救命!救命!!!”
“救命!!!!!!!!”
“别过来!别过来!走开!走开!!”
四周全是粘稠的阴气,他越是尖叫,下面的黑影就攒动得越是厉害, 兴奋、饥渴、迫不及待。
“段钦!”头顶,有一道白色的身影也在下坠,并飞快向他逼近。
“柯……柯岁, ”听到这个声音,段钦抬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眼泪夺眶而出:“你这个混——”
“闭嘴!手给我!”
“混账玩意!”段钦不仅没闭嘴,还一边伸手, 一边几乎带着哭腔骂了出来,“我宁愿你打断我的腿,混账玩——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没能拉到那只手,就被底下的黑影率先抓住脚踝, 传来冰冷冷的触感,惨叫着被卷入黑潮之中。
白王的身体僵在半空,伸出的手一点一点缩回, 眼神复杂。
已经迟了。
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些黑影会像水一样挤入段钦的七窍,争先恐后、连绵不绝地,那个过程痛不欲生,像有人用刀将你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可是还没完,那之后……
白王闭了闭眼。
“已经迟了。”他喃喃着重复,眼神逐渐恢复冷漠和无动于衷,“也罢,你就在这里重获新生吧。”
“和我一样。”.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开无间深渊的那一瞬,一道白光悄然在渊底绽开。
段钦身上的黑影立时怒目圆睁,可也只来得及睁大眼,连哀嚎都没能发出,便在白光中大片大片地化成了灰烬。
……诡异的黑潮暂时退去。
白光无声地将段钦包裹其中,不让任何黑影靠近。
……
段钦蜷着身体躺在黑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是宫忱留给他的那个记忆光团。
他和宫忱在红树林里不欢而散的那天,宫忱从体内抽取了和娘亲有关的记忆,化作一个光团给了他。
它在感受到有东西企图钻入段钦灵台的刹那,外层的白色屏障自行消解,封印在里面的庞大力量顿时汹涌而出,将那些东西尽数驱散,这才救了段钦。
难怪只是抽走记忆而已,当时宫忱脸色却那么差劲,原来……他还将近乎一半的功力也同时抽了出来。
可是抽完之后,宫忱自身的修为却没有出现明显的倒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钦神色怔忡,其实,白色屏障消解的刹那,宫忱的记忆也一点一点融入他的脑海,犹如藏书阁底下落满厚重灰尘的书卷缓缓在眼前摊开……
——
“对于段家人来说,不修除鬼道,就难以保护自己。”
“这是传承,亦是诅咒。”
“钦儿血脉如此强盛,这就决定了他的生命从诞生起,便会被无数的恶鬼觊觎,哪怕是最贪生怕死的夺舍之鬼也会在他面前张开獠牙。”
“有一个办法。”
“你这么聪明,肯定也能想到,只要将钦儿的福泽转移到另一人身上,他就可以永远摆脱段家血脉的诅咒,可以自由自在地选择他自己的道,再也不用因为恶鬼担惊受怕………”
“虽然我知道这个要求实在过分,但作为母亲,我必须要提。”
昏暗的房间里,段钦借着宫忱的眼睛,看见自己的娘亲坐在对面,秀美的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峻神情。
一直以来,娘亲在他眼里是温柔的、包容的,她有着一颗全天下最善良、最无私的心。
她总是公正地对待每一个孩子,亲生的、别人的、捡来的。段钦从来不曾在她那里觉得自己和段瑄、宫忱有任何区别。
可此时此刻,他借着宫忱的耳朵,听着他朝思暮想的人对他恨之入骨的人说:
“宫忱。”
“你愿意为你弟弟改一次命吗?”
段钦心里生起一种密密麻麻的疼意,像被人用最尖锐的指甲掐着似的,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心在疼。
是宫忱在疼。
宫忱问:“您一直以来都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您知道我是您儿子最合适的,替死鬼吗?”
他的娘亲好像看不见宫忱颤抖的唇,也不知道她的话对宫忱有多残忍似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婉动听:“有时候我希望你不要这么聪明,这样我还能多骗骗你。”
“但是宫忱,你应该明白,你姓的是宫,不是段。”
“如果没有必要,谁会把一个外人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对待呢?”
那一瞬间,段钦心底好像有什么轰然崩塌了,他悚然地看着四起的浮尘,心想,他的娘亲,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吗?
所以,从这个时候,宫忱就对他娘起了杀心?是这样吗?
之后的那么多年,他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和自己做兄弟的?
“段夫人,谢谢您告诉我真相。”宫忱的心疼得厉害,声音却依旧那么平稳。
“是,但我也可以继续骗你,可以一直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你。”段夫人眼神虽然愧疚,但仍然没有半分动摇,深深地看着他,“宫忱,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
“你愿不愿意,为你弟弟改命?”
不,这不是为了我。
这不是为了我!!!
为什么不来问问我愿不愿意?我让你们这么做了吗?你们凭什么替我做主意?凭什么??
你们谁问过我为什么学剑了吗?
我当初还不是为了……
为了……
段钦快要窒息了,他恨不得立马挣脱这个身体,跳出来吓两人一跳,然后不管不顾地怒吼出声,朝他们发泄一顿。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学剑,不该因为在徐家家宴上看见徐赐安持剑站在宫忱面前,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就去学剑。
说他喜欢剑也好,想耍酷也好,愧疚也好,什么都好,他也想有朝一日拿着剑站在宫忱面前,哪怕一次。
哪怕一次也好啊……
可他又怎么知道——
他拿起剑的代价,是让宫忱放下剑。
“我愿意。”宫忱平静地说。
听到这个回答时,段钦几乎崩溃。
“但我拒绝。”
“…………”
“……什么?”
段夫人的笑容刚刚展露半分,就彻底冻住,目光错愕而又凌厉:“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这么做真的是为段钦好,我愿意。”宫忱闭了闭眼,道,“我总觉得,他应该是真的把我当成家人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一厢情愿,但没关系。”
“我没有别的家人了,所以,只要是为他好的,我都愿意去做。”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又要拒绝?”
接下来,宫忱回答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柄锥子,一凿一凿击在段钦的心上,这次,不是宫忱的心疼,是他自己。
“因为您这么做,不是真的在为他好。他是怕鬼,但这不代表他一辈子就这样了,他的未来还有很长,您不该把他的这条路封死。”
“当然,如果他真的不愿意走这条路,他就希望一辈子待在您的羽翼下,也没有问题,这是他的选择,我也希望他过得自由、快乐。”
“可是,您问过他怎么想了吗?”
“既然作为段家人出身,他身上就有一份逃不开的责任,您擅自替他卸下这份责任,他真的会坦然接受吗?”
“没有人不希望自己过得轻松点,但段钦未必愿意让别人替他负重。”
宫忱无奈一笑:“您知道的,他这个人有多别扭……虽然作为弟弟来说,还算可爱。”
“…………”
桌上的茶盏已凉,段夫人沉默了半晌,手指微微颤抖,几次拿起欲饮,又放下来。
“噔”。
她复杂地看了过来。
“你说了这么多,难道就没有半分的不情愿,没有半分,是因为你舍不得自己的前路?”
宫忱眼睫微垂。
“我的前路……从很久以前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他摇了摇头,“何况,我没有打算对段钦坐视不管。”
“您能告诉我他为什么怕鬼吗?”
“……钦儿很小的时候,被百鬼夜行卷入了鬼界,三天三夜后才被救出来。”段夫人至今想起那三天,仍脸色苍白,心悸不已,“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试过帮助他克服对鬼的恐惧,可是都没有用,不然我也不会想到要……牺牲别人。”
“我明白了,”宫忱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没想到是这么严重的原因……其实我自己也有畏惧的东西,至今也没能克服。”
“抱歉,刚才反驳您的那番话有些太天真了,不过,我想我还是不能完全按照您的办法去做。”
“我接下来要说的,是另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既然福泽可以转移到我身上,那之后应该也可以转移回去。”
宫忱面带思索道:“我想,能不能只是暂时把钦弟的福泽放在我这,随我一同修炼,等他能够战胜恐惧,愿意修除鬼道的时候,我再把这份福泽还给他。”
如此一来,既保护了段钦,也没有扼杀段钦选择的自由。
只不过……
段夫人神情错愕,呆滞几秒:“你、你疯了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宫忱不回答,只自言自语地喃喃:“按理来讲,这样应该是可行的,但是有一定风险,对了,要不您先教我怎么转移福泽,我先研究一段时间…………”
“宫忱!”
段夫人赫然起身,似乎是再也听不下去,声音一颤,“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你这样做,就意味着你要一个人,同时修两个人的除鬼道!同样的修炼天赋下,别人花十年能到的地方,你要花二十年……你、你真是……”
“段夫人,”宫忱皱了下眉,不解地打断她,“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这样对您的儿子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吧,您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段夫人忍不住道:“再怎么样,你还只是个孩子,这几年我也是真心疼爱着你的,你其实只要接受福泽就好,没必要再还给段钦,太折腾自己了。”
宫忱很耐心地听完,也没忍住,竟然噗嗤笑了一声,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段夫人,你别忘了,是你自己说的,我姓宫,不是段。”
“我如何对自己的家人好,跟您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这样担心一个外人,”宫忱看着她,温和地说,“让我觉得挺矛盾的,也很没有必要。”
“一个人总不能既做坏人,又做好人吧,那样很累的。”
段夫人嘴唇苍白,没有再说话。
“请坐下吧,”他年纪虽小,这一刻眼里绽开的光芒却撼人心魄,“您不必再劝,此事若成,待有朝一日段钦鼓起勇气踏往除鬼道时……”
“我定会,心甘情愿奉上一条已经铺好的坦途。”
宫忱低头,盯着茶盏里倒映着的自己,瞳孔与瞳孔相视:“……只是此事未得他应允。”
那一瞬间,段钦恍惚中,产生了一种和宫忱面对着面的错觉。
——宫忱冲他歉然一笑。
“还望钦弟不要怪我。”
第75章 珍重,珍重 好了,就说这些,我走了,……
“福泽转移对血脉有要求, 在你来段家之前,就已经通过了血脉测试,但毕竟不是我亲自做的, 以防万一, 我想再测试一次。”
“好。”
“好孩子,”段夫人拿出一个玉瓶置于桌上, 轻拍桌子, 那玉瓶震了震,十滴金红交替的血飞出瓶口,并排浮于空中。
“这十滴血是钦儿的,已经用秘术处理过,红色为纯血, 金色为福泽。”
她说着,并指凝出细细的刃状灵力,在食指上一割, 滚出一滴血珠来,用灵力托住:“我也做过测试,可惜——”
只见她引着自己的这滴血去吸取段钦血滴里的金色福泽, 却只是让其中一滴里的金色福泽变淡了而已。
“你看,”段夫人苦笑一声, “我的一滴血只能吸收他半滴血的福泽,而他爹也是勉强吸收一滴而已。”
“这些年我们找过许多人,无论血缘亲疏远近,最多的是两滴, 可那样也不够,要想在保全彼此性命的情况下实现福泽转移,至少也要三滴。”
“来, 你试一试。”
宫忱点点头,便也割指,一滴暗红浮于空中,学着方才段夫人的手法,在灵力的操控下,尽量去吸收金色福泽。
一……二……三……
五滴。
“对,就是这样,”段夫人宽了心,边将段钦剩余的血滴收回去,边柔声道,“你血脉的包容性很强,确实是我见过最合适的…………”
宫忱也正将自己那滴血收回,打算仔细感受一下吸收来的福泽。
正巧,那两滴血在空中交汇,宫忱的血滴擦过了段钦的血滴。
就像两颗毫无干系的暗红弹珠,只是碰了彼此一下,既没有改变轨迹,也没有因此变形。
他起先没注意到这个,但段夫人神色莫名出现几分慌乱,掩饰般想将段钦的血装起来。
宫忱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脏漏跳一拍,一只手飞快挡在瓶口。
“别动。”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段夫人局促地看着他,勉强一笑,试图拿开他的手:“忱儿,你这是干什……”
“别、动。”
他抬眼的刹那,失控的情绪像被打碎的瓷器那样锋利而又凌乱。
段夫人抿了抿唇。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宫忱深深地吸气,好几次之后,才鼓起勇气,空中的两滴血在他的控制下,再次缓缓地靠近,相触……
然后分离,毫不相溶。
霎时间,宫忱脸色犹如死人般惨白。
滴答。
他再也无法用出一丝一毫的灵力,血滴砸在他干净的手背上,起先还是殷红的两滴,然后微微地颤抖起来,像眼泪一样划下,留下两道细细的红痕。
宫忱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早就知道?”他嘴唇控制不住地翕动,死死攥着拳头,像一头走投无路濒临崩溃的野兽,“是不是?”
段夫人面带愧疚和不忍:“忱儿,血缘并没有那么重要,只要你们兄弟……”
“血缘怎么会不重要!”
宫忱砰的一拳锤在桌上,失声吼道:“他是你沈湘的家人,是段瑄的家人,但不是我的……你们都不是我的家人!就为了你儿子的幸福,你就要这么对我吗?给我虚假的家,虚假的关怀……现在,连血缘都是假的……兄弟……也是假的。”
“你骗我。”
眼泪从眼眶里迸溅出来,像火星一样滚烫,烫红了他的眼睛,烫坏了他的心。
“可是你,既然都骗了我,为什么不骗得彻底一点?”
“为什么不再谨慎一点?”
“为什么,要让我突然知道……”
“我根本,没有所谓的家人了。”
“忱儿,对不起,”段夫人眼眶也有些湿润,她哆嗦着伸出手,心疼地覆住宫忱冰凉的手背,“我承认,当初确实是为了钦儿才收养的你,我也确实一早就查明白了……你娘亲虽然姓段,却只是段家的养女,与段家并无血缘关系,出于私心,我隐瞒了这件事。”
“可是后来,后来我是真心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便越发不想坦白你的出身,就是怕你像现在这样难过……”
“忱儿,从今往后,我会好好疼你,爱你,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行不行?”
段夫人说了很多,每一句都是真心实意的,可是宫忱只是麻木地望着她。
她握住宫忱的力度,对他来说比棉絮还轻,他一点点挣开段夫人温暖宽大的手心,脸颊上泪痕苍白。
“不用这样。”
“您真的不用这样。”
“我答应您的事,会做到的,所以真的,别这样,放过我吧。”他哑声说。
段夫人怔忡地看着他。
宫忱抹了把脸,转身走了。
——
数年后,宫忱和柯岁闲谈时,不经意聊起了此事。
那是生宁241年,早春的清晨。
一处守碑人营帐,白日高照,四顾寂寥。白衣男子刚掀起帐帘,里面便伸出一柄长刀,横在脖颈前。
“………元真?”看清男子面容后,持刀人一怔,绷紧的脊背明显放松,收刀挂于腰上,闷咳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柯岁举了举手中捆好的药包,道:“我来邺城义诊,听说你生病了,顺道给你送些药来。”
“风寒而已,都快好了,怎么还特意过来跑一趟,”话虽这样讲,宫忱表情却松快了很多,接过药包,“我去烧水。”
环顾账内四周,十分空旷,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几乎没有其它陈设,柯岁皱了下眉:“你这一整个月就住在这破地方?堂堂守碑人首领,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就连你捐过的那些破庙如今都比这光鲜许多吧。”
“破吗,我觉得那张床还挺舒服的,段钦给我换的。”宫忱笑笑,架起水壶,点燃柴火。
火苗蹿起的刹那,他看向柯岁,似是不经意地问起:“元真,你是从哪听说我一个月都在这,甚至生病的事情?”
柯岁回视了他一眼,沉默半晌,叹道:“还真是瞒不过你。”
“我是和段夫人一起来的,药也是她备给你的,不过都快到你这了,她却说还是不见面了,在外头看看你住的地方就好,旋即就走了。”
“这样啊。”宫忱并没有多大的反应。
柯岁挑眉:“她大老远过来看你一趟,你不追上去见见?”
“不了,”宫忱摇了摇头,道,“改日我会差人送谢礼回去的。”
“你这……有必要吗?我觉得,段夫人真的挺关心你的,你也躲了她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能坦然接受她的好意吗?”
“她的好意,是真是假,我分不清。分不清的,我就不要。”
“你就是犟,”柯岁忍不住道,“你若是因为当年她瞒着你血缘的事,那我现在告诉你,当年我也知道这事,我也瞒你了,你难道也要和我生疏吗?”
“…………”
“柯元真,”宫忱叫了他一声,随手将剩余的柴木丢进火里,抬头,“你是要我现在找你算账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初我俩刚认识时,你到处找人试药,其实暗地里,也是在给段钦找血脉相容之人,你会不清楚我和段家没有血缘关系?”
“………靠?”柯岁不可置信地瞪眼,“你一早就知道?那你为什么没来跟我闹?”
“我跟你闹什么,你救过我的命,”宫忱偏过头,又咳嗽了两声,回来吸了吸鼻子,无奈道,“这世上谁接近我都可能是别有用心,但你怎么可能?”
柯岁的表情顿时难以形容,觑了他一眼:“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值得信任?”
宫忱啧了声,没说什么,只是从床边摸索一番,找出一个玉瓶,扔给他:“哝,这个月的心头血,本来要寄给你的,既然你来了,就自己带走吧。”
“还有,”他走了几步,又从桌底摸出一个精致的袖珍布包,用两根手指捏着一点儿边角,放到柯岁手上,“这个也给你……呃,别打开,是玄冰针,你回去再看吧。”
“给我送针,也是难为你了,”柯岁扯了扯嘴角,无奈道,“你知道我用你的心头血来干什么吗?”
“研制治疗心疾的药,或者用来试药之类的?总之,对你有用就好吧。”
宫忱不是很懂医术,但自从柯岁向他要过一次自己的心头血后,每月都会主动寄去一瓶。
柯岁“嗯”了一声,握紧:“多谢。”
白雾升腾,账内氤氲着淡淡的药味,两人又闲聊了一会,药煮好了,宫忱刚端起欲喝,突然间一股冷风倒灌进账内。
“轰隆——”
与此同时,雷鸣般的炸响涌入耳内。
“哗啦”,药碗失手砸在地面上,褐色的药液溅起,还未落地,一转眼,宫忱人已经冲出了营帐。
抬头望去,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远处高耸入云的青碑顶部,似乎遭受了格外强烈的冲击,竟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阙口,碎石滚滚落下,齑粉如瀑。
一股接着一股的“阴云”从阙口中大片涌出,寒风猎猎,扬起宫忱冰凉的发丝。
他的内心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暗地里守了一月的云青碑,在他设下严密布防的结界里,依旧无法阻挡地迎来破裂。无形中仿佛有一双充满戏谑的眼睛,将他所有的手段都瞧在眼里,又在他视线不可及的后背,给了他致命一击。
“全体守碑人,”
没有时间让人思考,宫忱沉重的声音通过传音响彻在每一个守碑人的耳中。
“全力捍卫碑界,立刻——”
话音刚落,成百上千的灵力光束从四面八方亮起,纷纷注入云青碑外的防护结界里,暂时阻止了“阴云”的扩散。
“首领!”不一会,迟秋焦急的声音在脑海中响了起来,“你在哪?”
“我就在附近,马上过来………”
“不,你别过来。”迟秋更急了,压低了声音道,“你快走,有人说,云青碑破裂后,看到你从结界里跑出来,他们怀疑………”
“那就是有人化作我的样子进去了,这是要栽赃我。”宫忱心脏砰砰直跳,冷汗直冒,声音却异常冷静。
“我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刚才这段时间我一直和………”
说到这里,宫忱不知想起了什么,猛地一咬舌尖,话头一转:“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守住结界,这种时候若是首领不在,后果更是不堪设想。你先召集大家,我马上就来。”
“好,我知道了。”.
“为什么不说是我和你在一起?”柯岁从营帐里出来,皱眉看着他,“我可以帮你作证,不是吗?”
“如此天大的祸端,对方有心想栽赃给我,肯定不止挖了这一处坑,我不能拉你进来。”宫忱边说着,边从柯岁手中将盛着自己心头血的玉瓶夺了过来,瞬间用火灼成灰烬。
“元真,你立刻离开这里,还有回去后一定要销毁所有我给你的血,如果真有人化作我的模样进入结界,他肯定用了我的血,你留这个在身上,指不定会遭人怀疑。好了,就说这些,我走了,你珍重。”
柯岁在他转身欲离之际抓住他的手臂,千言万语未能出口,最后也只化作沉沉沉的两个字。
“珍重。”
宫忱握拳在他肩上碰了一下,随即转身飞快离开.
云青碑,南界。
恶鬼越聚越多,结界摇摇欲坠,隔着透明的结界屏障,数不清的恶鬼趴在上面嘶吼咆哮,尖锐的指甲吱呀吱呀刮着,听着便令人头皮发麻。
有守碑人撑不住了,畏缩道:“这结界眼看就要破了,还让我们挡在这里,是要我们送死吗?!”
“不、不然我们还是先走吧……”
“不能退!!!”
在人心动摇之前,迟秋一声咆哮盖住了那些惶惶之音:“城内数十万百姓就在身后,我们必须为他们争取撤离时间!我们要是退了,他们必死无疑!”
“我对结界了解最清楚,现在结界还能再撑一会,可若是有人临阵脱逃,结界马上就会裂开!谁现在要敢退一步,就是在害守在这里的所有人!”
于是众人继续苦苦支撑,又过了一会,有人问:“我们还要坚持多久?”
迟秋也不知道,她境界不如大部分人,又拼命往外输送灵力,已经快撑不住了,咬牙道:“等首领来。”
“那首领呢,他去哪里了?”
“他不是跑了吗?不是有人看到他从结界里出来吗?”
“他不会丢下我们自己逃命去了吧?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如果说云青碑就是他弄裂的,他让我们守在这,是不是想把我们都害死在这里——”
此话一出,大多数人惊疑不定地看向迟秋,期望她给一个解释。
她身体已至极限,旁边的奚何虽能看出气氛不对,却不能出声,皆是有心无力,至于再旁边的阿佑则一脸无所谓。
“住口!”
这时,一道温婉而不失威严的声音从不远处响了起来,只见一位蓝衣夫人步履飞快朝这边赶来,身后跟着黑衣侍女。
她气都没喘匀,眼神就先锐利地扫了一眼张口闭口就是说宫忱跑了的人。
“云青碑裂开的那刻,我亲眼看到忱儿守在北边的一个小营帐里,是谁说忱儿那时在结界里,可以出来和我对质。”
“段、段夫人。”那人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似乎是没想到这位涉世甚少的段家主母会出现在如此危险的地方。
“我不止是段夫人,我沈湘也曾是一名除鬼师,厉鬼在前,稍有不慎便是人间劫难,岂容我等贪生怕死?”
段夫人语气平和,竟丝毫不落气势:“我见你修为波动比旁人要浑厚,输出的灵力却不足他们的二分之一,难怪还有胡言乱语的心思。你若自怨自艾便也罢了,可你们首领自上任以来,未有一件事情不尽心尽力,未有一刻曾擅离职守,你有什么资格去指责这样一个人?”
那人面色赤红,不再说话,默默加大了灵力的输出。
段夫人又走到迟秋身后,将自身的灵力渡给这个咬牙苦撑的小姑娘,温声道:“你也是,凡事要量力而行,谁教你快吐血了也不吭声的?”
下一秒,迟秋嘴角便溢出鲜血,她苦笑一声:“多谢夫人替首领说话。”
说到宫忱,段夫人眼里隐隐闪过担忧,其实她将药送过来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悄悄躲在附近,不成想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我明明是在他之后赶过来的,怎么来得却比他早…………”
“首领!”就在这时,迟秋看着前方,惊呼出声。
只见宫忱身上燃着幽蓝火,从结界内猛地扑出,身后是一大群穷追不舍的恶鬼,险险被结界拦住。
宫忱踉跄两步,捂着嘴唇,咳了血,很快站稳,冲忧心忡忡的迟秋摇了摇头,也瞥到了她身后的段夫人,眼神闪烁着说了句:“多谢。”
紧接着,他移开目光:“我将结界薄弱处的鬼魂引了过来,奚何、阿佑,你们各自带三十人去西北、东北方位支撑结界。”
两个并排而站的男子点了点头,彼此对视一眼,分别带人离开。
宫忱边将灵力注入结界,边继续道:“诸位,八百名除鬼师正在一里之外布施阵法,形成天罗地网。”
“只要再坚持十分钟,十分钟后,所有人同时撤走灵力,先退至阵外,等待灵力恢复后再上阵。”
“但在这十分钟内,谁要是再多说一句废话,或者敢往后退一步,我就先送他进去喂恶鬼。”
他嘴角带血,凛然和森然的表情同时出现在脸上,令其余人浑身一震,都卯足了劲往结界里输灵力。
这十分钟内,宫忱收到了接连不断的传音,多是前来获悉情况或者商议阵法部署,最后他才和段钦传音。
“你怎么样了?还有,我娘今天正好去给你送药了,你见到了她了吗?”
段钦声音异常紧绷,还夹杂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似乎恨不得立马就传送到这里来。
“我们都在。”宫忱简要陈述了这边的情况,深吸了口气,道,“还有三分钟,就要撤掉结界了。”
“……三、三分钟?”
段钦似乎没想到这么快,愣了两秒,才嘶哑而茫然地说道,“如果我让你们两个立刻回来,是不是很自私?”
宫忱用力闭了闭眼。
“朱颜姐,”他回头,看向段夫人旁边的侍女,“请你现在带段夫人离开这。”
段夫人皱眉:“我不……”
“段钦在听着,”宫忱最知道她的软肋,打断她道,“别说让他担心的话。”
段夫人怔了怔,却也还是没走,轻声道:“忱儿,他也会担心你……我也会。”
宫忱鼻尖轻微地耸动了一下,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道:“已经够了。”
“您已经不是除鬼师了,”他偏开脸, “在这守了八分钟,不算违背良心,趁现在离开,也不会伤段钦的心。”
“还有,您肯来找我,为我说话……也让我……有一点开心。”
“您走吧,当年的事,我不怪您了。”
段夫人浑身一颤,顿时潸然泪下。
“什么当年的事?”段钦无措地问,“宫忱,你能不能跟娘亲一起回……”
宫忱没答他,只是声音加重,急促道:“朱颜姐!”
黑衣侍女不再一动不动,一手刀劈晕了段夫人,深深地看了一眼宫忱:“忱少爷,保重。”
宫忱点点头,同时切断了传音。
一分钟后,他一声令下,放出一道火墙,守碑人同时撤走灵力,在他们离开后的第十秒,结界传来密集如雨的咔嚓声响,第十五秒,彻底裂开。
不多时,群鬼倾巢而出,在幽蓝的火光中怒号着涌向人间.
天罗地网阵作为第二层防御,再次将它们拦下,八百训练有素的除鬼师在阵中厮杀,且源源不断有人从城内赶来支援。
半个时辰后,邺城上空放出一响烟花,昭示着城中已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可以撤了!”有人高呼。
没了后顾之忧,于是边打边退,渐渐将群鬼引向邺城,准备来个瓮中捉鳖,一切按照先前演练的那般进行着,顺利得不像话。
“三大鬼王和赤斫都没有出现,”宫忱望着云青碑的裂口,心头始终氤氲着一层阴霾,“它们在等什么吗?”
那些从裂口中涌向四面八方,乱成一盘散沙的鬼魂们,无非是数量多了些,力量都不高强,出来得再多,也只是消耗大家的灵力,总体上还是有伤无亡。
更何况,他们这边也有医修,受伤的人的数量甚至比不上治愈的数量……
它们,到底还在等什么呢?
“首领,你在想什么?”有人见他脸色不好,从后面拍了拍他。
“我…………”
宫忱回头,是一张很年轻的面孔,印象中有些腼腆,但很细心。
除了他,身后都是些眼熟的面孔,他们背靠着背战斗,神情不如云青碑刚裂开时那么压抑,聊着自己刚才杀了多少只鬼,以及要比一比之后谁杀得多,让少的那人请客喝酒……
他皱眉,正要让大家不要太早放下警惕,突然间瞳孔骤缩,挡下了袭往腹部的一击!!
然而,其他人就没有他这么幸运了。
噗嗤。
噗嗤,噗嗤,噗嗤。
数十道刀刃入白肉的声音接连响起,仿佛是灾难的号角从此刻开始吹响了——
方才还有说有笑的几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眼瞳翻黑,随手抽刀就捅进了身边人的后背、肚子、心口、肩膀……
鲜血狂飙的刹那,他们扑过去咬住对方的脖颈,像恶狗一样啃食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怎么了?啊啊啊!放开,放开!!”
“好疼!好疼啊!”
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不远处的迟秋手脚冰凉,喃喃:“他们,是被恶鬼上身了吗?可是,怎么会这么容易就………”
宫忱没说话,他双眼死死盯着身旁那张年轻的、腼腆的、却又瞳孔全黑的脸。
三秒钟后,在所有人惊恐地举剑对着自己曾无比熟悉的同伴之时,在所有人犹豫不决、不知所措、双眼含泪之时,他一刀砍下了这位的头颅。
“没救了。”
低沉而隐忍的声音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咽喉:“他们的魂魄,已经被吃光了。”
“而你们还要活下去。”
咕咚。
脑袋滚在地上,被火焰点燃,发出非人的哀嚎,猩红了还活着的人的眼睛。
“骗、骗人的吧,我不信。”有人颤抖地说,“难道我们,要亲手杀了自己的同伴吗………啊?”
宫忱又是一刀劈下一个头颅,救下一个弃剑恸哭的人。
“他们已经不是同伴了,”他脸上溅了几滴热血,没有停下挥刀去擦,“你们有谁下不去手的,就喊我来。”
“我来就好。”
“迟秋,”他轻声说,“你送渡他们。”
迟秋眼眶发热,跟上去,在燃着火焰的尸体旁边念往生咒。
然而这一切,还只是个开始。
“你们快看,天上——!!”
一道熟悉的赤红身影刺入宫忱的眼帘,只是一道侧影,却瞬间点燃了宫忱心里滔天的怒火。
鬼主,赤斫。
与此同时,等待多时的大祭司也出现在了空中,一人一鬼无声地对峙着。
只见赤斫漠然地看了一眼地上打打杀杀的人们,然后抬起手臂,轻轻朝某个方向一指。
指完后,它便消失在了空中,大祭司冷哼一声追了上去。
所有鬼魂仿佛牵线木偶般滞了一瞬,望着赤斫指的方向,然后下一秒,疯了般朝那个方向涌去。
那里是,岚城。
宫忱的故乡。
第76章 故乡,无乡 我要你给我哥偿命
岚城在一个时辰前得知云青碑破裂的消息时就封锁了全城, 同时启动了护城结界,数百位修士身着银铠,立于城墙上, 表情紧张不安。
城内百姓惶惶地望着那高耸入云的淡蓝色结界, 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一团“黑云”正往这边靠近。
宫忱是第一位及时赶来支援的除鬼师, 被人带到了城主面前。
他气喘吁吁, 站在城楼之上,几乎错愕地看着底下人流如织的街市,脸上血水和汗水交织,显得异常可怖。
二十分钟前云青碑附近染红的土地、堆积于红土地上的尸体仍无比惨烈地刻在脑海深处,与眼前这个一派祥和的景象对比起来, 如同一个可怕而狰狞的笑话。
“为什么……”
这一幕简直令他遍体发寒。
“为什么不走?”他喃喃。
“我们守碑人拿命挡在前面,给你们争取了一个时辰,为什么不走呢?”
“宫首领, 别激动,”城主镇定道,“我不是不想走, 而是不能走。”
“你要知道,我们岚城建城不到百年, 却能拥有今日的繁华,凭的不是修士,也不是除鬼师,而是堆积如山的钱财, 多少人一辈子的血汗就在这里,十里长街、雕梁画栋,倘若我们丢下这些逃走了, 一整座城的根基都会被动摇啊。”
“我听你在这鬼扯——!”
宫忱赫然抽刀回头,在城主的脖颈压出一道狭长的血痕,森然道,“之前我明明找过你,一旦云青碑破裂,你们要第一时间疏散百姓,你当初答应得好好的,现在来跟我说这些?”
“住手!把刀放下!”两个守卫高喝,出剑指向他。
城主没想到他真的会伤自己,额角渗出冷汗:“其实,宫首领,我非常认同你未雨绸缪的识略,所以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着人打造这个护城结界,历时一个多月才完工,必然固若金汤………”
“固若金汤?”宫忱狞笑一声,当即震开旁边的守卫,以灵力拧凝出一道绳索,将城主五花大绑,吊在城墙外面。
“你干什么!!”城主脚下悬空,头顶又是不断靠近的“黑云”,吓得他失声尖叫,“宫忱,你这疯子!你别以为自己是守碑人首领就能无法无天了,当心我以后告到惩恶台!”
“告啊。”宫忱森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如果你还有命,说明这结界确实固若金汤,事后如何罚我都是理所应当。”
“可若结界破了,你作为城主,就合该为你身后数十万人命血偿。”
“其他人,即刻去护送百姓后撤,不然,就跟你们城主一样以身证道吧。”
“…………”
城主听着那些匆匆离开的脚步声,心都凉了半截,正绝望时,又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唤。
“小叔?”
“玉儿?!是你吗,玉儿!”城主狂喜,颤抖道,“快,快拉我上去。”
宫忱冷眼看向来人。
——是秦玉。
“宫兄…………”
秦玉焦头烂额,匆匆赶来,被他眼中的寒意惊了一跳,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苦笑一声:“你千万冷静啊,宫兄。”
“我方才已经派人去疏散人群了。我知道,此事是我小叔做错了,但现在就算你杀了他,除了泄愤,也没有其他用处了。我们岚城除鬼师不多,只有两百左右,我将他们都带了过来,除此之外,还有一千名修士。另外,半个时辰前我就派书佑去其他地方寻求援兵了,应当快赶到了……在这之前,你告诉我,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减少百姓的伤亡?”
宫忱脸色微有缓和,看来岚城不全是城主这种无脑之人。
“前阵子,我以守碑人的名义请你制作了一批锁魂链,还在城内吧?那种锁魂链就算是普通修士也可以使用。”
“在,而且就在附近!”秦玉眼前一亮,立马差人去拿,让他们越快越好。
宫忱脸上无喜无悲,望向已至城门之上的黑云,扯了扯嘴角:“能不能用上,就看这所谓固若金汤的护城结界能支撑多久了。”
这时有机灵的人冲进兵库,将里面所有的锁魂链搜了出来,费劲抱过来,咣当摆在地上:“大人!还有这些!”
“好,多谢你——”
宫忱一个了字还没说出口,那噩梦般的“咔嚓声”便响起在耳畔。
“破了,真破了!啊啊啊!该死的我花了一千万才修好的结界——啊啊啊!”
“来人啊!救命!救命啊!!”城主眼看着前面的结界一点点碎掉,吓得屁滚尿流,四肢并用攀着城墙,边哭边道,“我知道错了,救救我,救救我吧!”
回应他的是头顶传来一股巨力将他拉上去,他肥胖的身体往上翻滚,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见宫忱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