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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在腰身上的数条锁链铮铮作响,在空中同时伸展开来,像风筝线一样,每一条都闪烁着夺目的银色光芒。

结界破开的洞口,黑色鬼魂接连不断地挤进来,却立刻被那些锁链吸附,不得踏入城内分毫。

“宫、宫……”

城主嘴唇不住地颤动着,鼓起勇气从高耸的城墙上探头向下,“首领,要不要,帮忙啊——啊!”

后面的“啊”字转为了惊魂惨叫,因为那锁链顶端的一条鬼朝他伸出的爪子险些扣掉他的眼珠子!

“滚。”宫忱道。

城主如蒙大赦,立刻连滚带爬地跑了,期间还试图带走秦玉,被秦玉面无表情地避开了。

很快,秦玉也跳下城墙,拽起宫忱身上的一条锁链,道:“我帮你。”

却在接过的那一瞬间瞳孔剧缩,只因这一条锁链上所蕴含的阴气太过庞大。

宫忱当即挥开他的手,咽下喉咙里的腥甜,死死咬着牙关,哑声道:“你记住,寻常修士最多一次捆住二十只鬼,不然容易被反噬,待那批锁链到来后,你先将它们分给除鬼师,然后再是普通修士。”

“最后,此链有限制,每条只能拴住百只魂魄,不然………”

话音未落,宫忱浑身一震,感受到了什么,冲秦玉道:“走!!!”

秦玉只听到身后传来瀑布般的碎裂声,心脏剧烈一跳,将身上所有护身法宝给了宫忱,然后狠心离开了这里。

“宫兄,岚城决不会忘记你今日的恩情,你千万要……活着啊。”

几乎在他飞离的瞬间,数不清的鬼魂冲破了结界,嘶吼着奔向城门。

宫忱孤身立在城门口,这一瞬间滔天的阴气几乎将他冲垮,余威甚至冲开了身后厚重的城门。

轰——

这一巨响,引来远处慌乱逃窜的人们回眸,也正是在这时,宫忱身上的锁链,碎成了齑粉。

成千上万的鬼魂越过他的身体,贪婪地奔向那些手无寸铁的人们。

还是……没有拦住吗?

宫忱身体不住地颤抖,开始疯狂地呕血,地上很快积了一大滩暗红。

他听着身后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惨叫,用尽全身的力气却只能让他回了下头,脑袋便无力地垂下,双膝缓缓跪地。

就在他双眼即将合上之时,他听到一前一后几乎是同时有人高喊。

“锁魂链找到了——!!”

“援军来了——!!”

………太好了。

爹娘安息的地方,不会被践踏了。

他这样想着,七窍流血,无力地倒在了血泊里.

半夜,宫忱在一辆马车上醒来,浑身上下都很疼,但是致命伤已经被治好了。

“醒了?”很快有人出声。

宫忱恍惚地看着那人,猛地坐起身来:“元真,你怎么回来了,这里很危险,快………”

一颗药丸被弹进了他的嘴里,柯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这个样子,还有心思管我?”

那药丸有婴儿拳头那么大,宫忱痛苦地呜咽一声,也没问是什么药,一边拍着胸脯,一边接过柯岁递来的水,咕噜咕噜就下肚了。

“岚城怎么样了?”他焦急地问。

“很惨,一直在死人,”相比于他,柯岁的反应略显冷淡,“现在那里就是人和鬼的战场——别想着回去了。你已经做的够多的了,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现在那里也许都不配叫做战场,而是屠戮场。”

“不行,”宫忱被他拽住手臂,脸色惨白仍想要挣开,“我得回去。”

“你回去干什么?”柯岁却只是更为用力地抓住他,语气发了狠,“别说你现在身体受损,就算你一点事儿都没有,回去也只会被岚城人连皮带骨头地吃了的。”

“那是……什么意思?”宫忱微怔。

“字面意思,”柯岁甩开他,冷哼一声,“你现在是他们眼里的罪人。”

“罪、人,明白吗?”

“有蠢货眼神不好使,说看见是你破坏结界打开城门,放鬼进来的。呵,他们真以为就凭一个破护城结界和一扇烂大门就能挡得住上万只鬼?而那窝囊城主根本不敢站出来说出真相。”

“至于秦玉,”他又重重地哼了一声,“他要是在愤怒的人们面前说出真相,岂不是把刀刃对准了自己的亲叔叔,呵,他还能为了你大义灭亲不成?”

“得亏是我及时过来把你带走了,不然你以为自己还有命见我——诶,你别吐血了,我带的药都快不够你止血的了!”

柯岁又气又心疼,轻拍着不停闷咳吐血的宫忱肩膀,道:“我听说当时邺城城主是不打算借人给岚城的,结果你自己不管不顾就跑过去了,你图什么呢,唉。”

宫忱没吭声,只怔怔地发了会呆,然后似乎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好,我听你的,不回去了。”

他边说着,眼泪无声从眼眶中滚落,一滴,两滴——但也只有两滴。

柯岁瞪着他,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放心,我哭不是为了他们,”宫忱抹了抹眼泪,小声说,“我只是觉得,很对不起我的爹娘。”

“…………”

“我们现在去哪?”

“段家。”柯岁道,“先把你送到段家养伤,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办。”

“谢谢你,元真。”宫忱道,“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真的…………”

“打住,”柯岁拧了拧眉,烦心道,“你我之间,谈什么谢。若是你真的想报答我,不如以后也救我一命。”

“那是自然,你若有难,我必相救,”宫忱想了想,道,“不过,像你这么好的人,这一生只会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哦。”

柯岁很无语,便翻了个白眼,过了几秒,又低头,重重啧了一声。

“那说好了,若有朝一日我的命落在你手上,你可不能让我死。”

“必然如此。”宫忱扯了扯嘴角.

邺城的情况比岚城好太多了,不仅来犯的鬼少,而且防守的准备也更充足。

马车来到大街上,除了比以往冷清些,时而有几只游荡的鬼魂,几乎和往常没有区别。

宫忱快两个月没来段府了,大部分时间他住在营帐里,有时会回自己在外面买的宅邸,极偶尔的时候,才会来段家吃一顿饭。

今日段府外没有守卫,门外挂了白绫,门窗紧闭,有被人砸过的迹象,敲门也没有人响应,全府上下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氛围。

宫忱是翻墙进去的,吓着了一个端着药步履匆匆的侍女。

“天呐,忱、忱少爷?”她认出了宫忱,然后一脸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立马把宫忱拉到一颗大柳树后面,“吓死我了,还好是被我看见了。”

“荷花姐姐,”宫忱叫她,嘴唇有些颤抖,“府上可是……死了什么人?”

“你看到门口的白绫了?”荷花叹了口气,面色沉重,“少夫人昨日去世了。”

“夫人”那两个字刺激着宫忱的头脑,他缓了好一会,才分辨出她说的是少夫人,不是段夫人。

“少夫人是……段瑄的妻子?”

宫忱怔然,并没有因此而松了口气,印象中他见过她几面,那姑娘年纪不大,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很清澈,怕生,每次来东苑吃饭,总是躲在段瑄后面。

有一回段瑄生病,宫忱去西苑看望,撞见脸色苍白的段瑄背着他的妻子摘梨花,她把梨花戴在段瑄的耳边,咯咯地笑着。

那时段瑄似乎沉浸在某种饱满而热烈情绪中,甚至忘了与宫忱间不冷不热的关系,扬着嘴角叫了他一声:“忱哥?你怎么来了?”

应该是很恩爱的两人吧。宫忱那时颇为欣慰地想。

没成想如今……

荷花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悲伤,道:“这两日,城内进了许多恶鬼,时不时就有人毫无缘由地被鬼上身,行非人之事。”

“少夫人就是被这样的人害死了,她死后,瑄少爷一整日都待在房内,今早有人上门闹事,瑄少爷才出来,挂了条白绫在门前,说谁再吵闹就用这条白绫把谁勒死,这才把人都吓走了。”

宫忱很敏锐,低声问道:“为何有人闹事?还有,刚才你见到我时,又为何要将我藏起来?”

“………忱少爷,有人说是你勾结鬼界,破坏了云青碑,想来找你要个说法,钦少爷气不过,出门找他们理论了,”荷花咬了咬唇,“虽然我相信你不是这种人,可府上不全是相信你的人,你留在这里,太危险了,还是走吧。”

有人说,又是有人说。

宫忱已经被一茬接着一茬的事情弄得神情恍惚,此刻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觉得好荒唐,为什么仅仅是有人说,他就变成了一个罪人。

他不能去岚城,也不能来段家。

那他还能去哪儿呢?

宫忱茫然地看着她:“好吧……那我一会就走……嗯,一会就走……对了,段夫人她……可否平安归家?”

这话又一下问到了点上,荷花双眼一红,哑了声音:“她人是回来了,可路上生了病,我就是准备给她送药去的。”

宫忱沉默了会,道:“我去给她送吧,我见完她就走。”

“可是……”荷花见他神色恍惚,不忍再刺激他,咬了咬牙,道,“那你千万要小心,不要被人发现了。”

“好,谢谢。”.

内室里有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大门被人从门内反锁了,宫忱是从窗户跳进来的,身子僵硬地看着床榻前的黑衣尸体——是段夫人的侍女,朱颜。

她死前双目圆睁,神情惊愕,似乎看到了什么极为不可思议的东西,胸口处有一个大洞,汩汩流着血。

宫忱手指微颤地替她合了眼,翻遍整个房间,才找到了躲在衣柜里的段夫人。

这个平日里温婉贤淑的女人,此时此刻,正发丝凌乱,不停地咬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咬的自己鲜血淋漓,似乎达到了崩溃的边缘。

“忱儿……”

“忱儿!”

看到他,段夫人如同看到了救星,登时恸哭道:“朱颜死了。”

“老天爷,她死了!”

“…………我知道,”宫忱艰难地动了动唇,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抛下一切,不管不顾地逃离这里。

可浑身上下所有器官都如同被钉住,双腿一动不动,目光一眨不眨,失神地落在段夫人的左手上——

那上面,是一颗活生生的心脏。

“是你杀了她。”宫忱说。

眼神毒辣如他,已经看出,这个“段夫人”的躯壳里,只剩下一丁点儿本来的魂魄,而其余的所有,已经被漆黑的一团占据了。

没救了。

还是这三个字。

只是他这次没办法像在云青碑界那时一样,干脆利落的一刀将这个头颅斩下。

他明明,还有很多话没跟她说。

“是啊……是我杀了她……我以为我能控制住自己,但我没有……”

段夫人眼里流下漆黑脏污的泪水,愣愣地看着他,“我杀了我这辈子最好的姐妹……她到死都没有反抗。”

“忱儿,你帮我给她报仇好不好?”

“你杀了我,好不好?”

宫忱仍旧一动不动,像一座冰雕。

“你说话啊,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段夫人脸上黑色的泪水和红色的血水交织,显得既可怖,又可怜。

“我当年对你那么坏,我真的是个很差劲的养母,对不对?”

真的很坏吗?

其实也不。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她一直对宫忱很好,天冷了送衣,出远门送鞋,生病了送药。

可宫忱是个很谨慎的人,他被她骗过一次后,就不太愿意相信她了。

但那时段夫人在那么多人面前维护他,又让宫忱十分动容,他又觉得是自己一直以来对段夫人太苛刻了,所以想在离开段府之前再见见她,跟她解开当年的心结。

那之后,他或许能够心甘情愿地叫她一声……

“你不坏,”他拼命地压抑着情绪,很低很低地说,“你一点儿都不坏。”

“对不起,沈娘。”

段夫人瞳孔一震,渐渐地,失去了光泽,似乎是回想起了一段遥远的往事,发出一声难听的哽咽。

“只有你记得,我叫沈湘。”

“你刚来段府半年的时候,赶上我的生辰,别人送我金银珠宝、针织画卷,只有你送了我一柄剑,递过来的时候手上全是冻疮,朱颜说,腊月寒冬,你去给别人洗了三个月的碗,用攒下来的钱买了这柄剑………你只来了半年,就知道我心底最喜欢什么,又拼了命去给我你能给的最好的东西。”

“其实,我纵容钦儿学剑,一直都有我自己的私心,我年轻时落下病根,再也用不了剑,所以把剑心放在了钦儿那。”

“我不是个好娘亲,不是个好养母,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们。”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宫忱眼看着段夫人身上那一丁点干净的魂魄都逐渐被黑暗蚕食,然后她的脸像摔碎的镜子一样裂开,有什么从里面笑着露出丑陋的面容。

她自己却没意识到,恶鬼已经占据了她的脸,只是说着说着,余光突然瞥到了一面铜镜,镜中的恶鬼左手里拿着心脏,正在大快朵颐,然后她沉默了,颤抖地用右手擦去了嘴角的血。

那个面孔时而是她,时而是恶鬼,让她有些受不了地捂住了脸,湿润的眼睛在沾满血的指缝里死死睁大。

“忱儿,够了,别再等了。”

“我不想死的时候,让钦儿看见他的娘亲是这副模样。”

“那样的话,他这辈子还能走出恶鬼的阴影吗?”

房间内一片死寂。

直到有人敲响了大门。

那声音开始时带着一丝喜悦,迫不及待地想分享给房间里的人:“阿娘,你在吗,是我。”

“我有宫忱的消息了,听说他去了岚城,我一会就出发过去,明天就把他带回来让你揍一顿,你说好不好,阿娘?”

“为什么锁门啊?”

“阿娘?”

“……有血味……”

那声音突然一颤,紧接着,砰的一声,大门被人踹开。

“娘——”

回应他的是宫忱一片死寂的眼眸,而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长剑,从剑尖到剑柄,贯穿了段夫人的胸膛。

段钦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瞎子。

他好像没看见宫忱手里握着什么,也没看见段夫人低垂的头颅。

他茫然地望着他,几秒后——

“哥?”

就这么一个字,宫忱扛不住了。

他撑了那么久,云青碑裂开被诬陷时,亲手斩下属下的头颅时,柯岁告诉他成了罪人时,他都只花了一小会的时间,就逼着自己不去在意了。

但现在,他到极限了。

真的,他快崩溃了.

那种崩溃就像有人用双手搬动一块重石,对着他的脑袋泄愤般地砸下去,将所有的感觉、思绪砸成一团浆糊。

明明很疼,身体却不能动弹,无法反抗,无法尖叫,无法求救。

只是稍微体会一点,段钦就受不了了。后面的事情,他不用看宫忱的记忆也知道得很清楚。

——宫忱就看了段钦那一眼,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就破窗逃走了。

好像再多在那里停留一秒,他就会像段夫人一样变成一具软绵绵的尸体。

段钦花了很久才接受他娘被他哥杀死了的事实,这个事实迫使他去恨他,迫使他在宫忱被密不透风的谣言逼得无处可去的时候,依然站在了造谣者的一方。

只有这样,段钦才能好受些,才能从那个房间的阴影里走出去。

那之后再见面,他对宫忱说:“你一定会死在我手上。”

可是——

可是,宫忱又花了多久才缓过来呢?

宫忱他……好不容易对段夫人敞开心扉,却不得不亲手杀死她。

他花了多久,才缓过来的?

段钦不知道,也不敢知道,他躺在无间地狱里崩溃地痛哭了出来。

“啊…………”

那层护着他的记忆白光愈来愈淡,与此同时,白光里宫忱还给他的福泽涌入了他的体内,带着一股磅礴的力量。

于是阻滞的境界松动,如同干涸的井突然涌出了清泉,托举着他一点点往上。

渐渐地,白光隐去。

那些原本只敢在远处窥伺着段钦的黑影又开始蠢蠢欲动,朝段钦一步步爬来。

段钦漆黑的眼睛看着它们,任由这群丑陋而又阴暗的东西来到自己身边,一个接着一个钻进自己的身体里,眼底却再无一丝恐惧。

「柯元真,无论你想把我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如你所愿的。」

「因为……」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一天,或者一个月,段钦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浑身上下散发着黑气,瞳孔时而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灰色——就像他曾在柯岁眼睛里看见的那种灰。

他一瘸一拐,走到几乎垂直的崖底,从深渊里,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也许那时的宫忱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被人诬陷,为什么那些可怕的事情会一个接一个地、不停地找上他。

但段钦看得明明白白。

——柯元真。

云青碑裂开时,他在,遭到岚城背信弃义时,他在,去见段夫人时,他也在。

这个人在暗地里,将宫忱一步步逼到了那时的绝境。

柯、元、真。

段钦在嘴里咀嚼着这三个字,一十遍,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终于,他爬出了无间深渊,咬得牙齿上都是鲜血。

就这样,他念了无数遍名字的人出现在了深渊上面,目光微颤地朝他递过来一只手,仿佛一直在这里等待他似的。

“如我所愿,你做到了。”

“可惜,时间已经过去了不止三日,宫忱没有过来赴约——我猜,他这次是真的死了。”

白王轻轻道:“段清明,从今以后,你就和我相依为命吧。”

段钦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将血肉模糊、骨头都露了出来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好。”

他缓慢地抬起头,披头散发,掩住了眼中歇斯底里的怒和痛。

「我不会如你所愿。」

「因为,我要你给我哥偿命。」

第77章 身世之谜 终于等到你,少宫主

去星山下了二十一年的雪停了。

没有任何征兆。

多亏于此, 宫忱醒来时,并不需要费劲把自己从冰雪里刨出来,虽然他也没什么劲了。光是站起来的动作, 身体传来的疼痛就让他恨不得立刻躺回去。

可是不可以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躺了很久, 而人间,还有人在苦苦地等他, 他必须回去。

茫茫雪山底, 他踽踽独行,试图找到一条不那么陡峭的上山的路,不知过了多久,在一棵矮矮歪歪的树下顿足。

树枝尖儿上,有一抹黄, 很淡,淡到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又那么小, 小到要是换其他任何人路过它,根本不会看它一眼。

可宫忱不知怎的就发现了它。

是一朵四瓣的柿子花。

宫忱最开始的家里,每年春夏都能看到一庭院的这种花, 夜里睡觉开着窗,连梦里都是甜的。

“真的, 有柿子树啊.……”

宫忱有点儿恍惚地看着它,眼里浮光点点,驻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俯下身, 想闻一闻那味道是不是和从前一样。

可还没等他凑近,那朵小柿子花忽然被风一卷,飘离了树枝。

宫忱这才意识到那朵花不是从这棵树上长出来的, 而是从别的什么地方飘过来,恰巧被树枝挂住罢了。

他不自觉地追着花走了好几步,边走边艰难抬起软绵绵的胳膊,想接住它,为此还被脚下的尸块绊倒,伸长了双手重重跌在地上,但是还好——

花没弄脏。

他顾不上疼,捧着掌心里的小花,如愿靠近鼻尖,深深地嗅了嗅。

不一会,脸颊上露出僵硬的笑。

和原来一样,是甜的。

他正弯起膝盖,半跪着要起身,身后忽然又刮来一阵风,凌乱的发丝扬起,遮住了视线,他却没管,只顾着合上手掌。

少顷,风小了些,长发又妥帖地垂在肩上,他才睁开眼,却蓦然缩了瞳孔——

眼前,大片大片的柿子花洋洋洒洒,从身后源源不断地飘来,几乎遮天蔽日。

有的拂过他耳畔,有的落在他肩头,已经不用细嗅,就能闻到阵阵清香。

宫忱怔了两秒,意识到什么,缓缓回了头,只见原本空旷的雪地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整片绿意盎然的柿子树,无数淡黄小花点缀其间。

放眼望去,足足有二十一棵,一颗比一颗繁茂。而掩映在这二十一棵柿子树后的,是一座通体漆黑的宫殿。

殿上的牌匾歪歪扭扭地写着:

墨临宫。

和去星山悄然停歇的雪一样,这座宫殿,也是来得无声无息。

墨临。

看到这两个字,宫忱的呼吸一窒。

除鬼榜册有载,上一任鬼界之主的名讳,即为墨临.

簌簌,簌簌,簌簌。

一道伛偻的身影正用扫帚扫着殿前的雪,看似行动缓慢,却在一个呼吸间,一路扫到了宫忱面前。

宫忱连跑的时间都没有,就被迫对上了一张皮肤如树皮般深深皱起的脸。

宫忱无法从他身上感知到任何力量,无论是灵气还是阴气,但从方才此人瞬间移动到自己眼前来看,实力必然很强。

他心脏一沉,道:“前辈,我无意闯入此地,可否放我一条生路。”

那老者看着他,抬起手。

讲理行不通吗?宫忱咬牙调动着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正要去挡时,那老者却只是把手掌平摊向上,微微侧身,冲他做了个“请”的姿势。

“小心路滑。”

和他苍老的面庞不同,这道声音温煦柔和,犹如一位对晚辈呵护至极的长辈,眼神也同样如此。

宫忱惊魂未定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扫净了雪的石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说不去吧,怕被他一生气给掐死,说去吧,又怕这条路是请他去死的路。

老者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微微一笑:“不要担心,我要你来,是有一事相求,若你能够做好,我愿以这一整片柿林相赠。”

虽说这柿林带不走也没什么用,可宫忱莫名地很渴望得到它。

他犹豫了一下:“前辈如此大方,晚辈感激不尽,可……要做什么事情,不知前辈可否说得清楚一些?”

老者笑容不变,轻轻道:“随我去祭拜一个人,仅此而已。”

“来吧。”.

这一声下去,宫忱已经没有了拒绝的余地,只好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脑子里不时闪过梦境里的对话来。

“赤斫把前任鬼主的追随者都关在这里,整座山底下都是呢,你要是掉得偏些,就会见到别的鬼了。”

“被关了二十一年?”

“我数数啊——”

“正是,二十一年。”

“…………”

仔细算来,自从前任鬼主在天雷中销声匿迹以后,确实是过去了二十一年。

难道,这老者是前任鬼主的追随者,而要带他去祭拜的人,正是前任鬼主?

不会是要夺舍吧?可是那老者难道看不出来吗,他这具假肉身受的伤已经超过了它能自己恢复的最大限度,基本算是废了啊………

吱呀——

殿门被推开的彻长声响打断了宫忱的思绪,那老者停了下来,回头,仍旧冲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眼前俨然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宫忱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呼,呼,呼,呼。

殿内的寒气竟比外面还要冷,宫忱不太适应地打了个哆嗦,霎时间,四道明亮的火光先后从四周燃起,映亮了殿中央的一座厚重的冰棺。

冰棺未合,阴寒之气从棺中源源不断蔓延而来,让人不禁揣测,里面到底躺了个什么样的绝世魔头。

宫忱却没有第一时间把视线放在那里,而是被什么吸引了似的,缓缓看过四面刻满深红划痕的墙壁。

“二十一年前,有一只浑身焦黑的鬼从滚滚天雷之下爬了出来,一步一步爬回这座宫殿。”

“它渡劫失败了,不知还能活多久,一有意识就在石壁上刻刻画画,就这样,苟延残喘了十四年。”

“他死前,整座去星山春暖花开,比人间还美,可自他死后,这里就下起了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七年。”

老者叹息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直到半月前,你掉下来的那一天。”

“这雪才终于停了。”

宫忱嘴唇不停地颤抖,似乎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他呆滞地站在原地,好半晌,才迈开脚,跌跌撞撞地跑到一处角落,死死地盯着墙壁上刻画着的一对佳人。

他轻轻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那坚硬的石壁,却竟然像害怕戳坏一张纸一样,怯怯地缩回去。

再伸出,仍是缩回,极其地想,又极其地克制,渐渐地,湿红了眼眶。

“你可以碰。”老者仍是温和地引导着他,目光慈祥,声音轻缓。

“这里的所有东西,包括我,都是宫主大人为你的到来而准备的。”

“我们都等了你太久,太久了——”

“少宫主。”.

“大人,殿宇终于建好了,我们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呢?”少年一脸兴奋地举起手中的牌匾问。

“我想想啊。”

不远处的一处破木墩上,坐着一个风流倜傥的青衣男子,一手拿笔,一手拿符,边在上面画咒边心不在焉道:

“不如叫荀知宫吧?”

“哎哟,大人!你怎么可以用小的的贱名来给这么重要的宫殿取名啊!”荀知一听,当即大叫起来。

“有什么不可以,这鬼界是你我二人一同打下来的,这鬼主大殿的殿名,自当有你的一份啊。”

“不可以,不要啊!”

荀知放下手中的牌匾,当即苦哈哈跑到了男子的面前,脸色赤红道:“而且、而且如果叫我的名字,到时候,别人要来打我们,喊的第一句话不是‘我今天就要踏平这荀知宫’就是‘我今天就要灭了这荀知宫’,我、我怂啊大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男子当即发出一阵忍俊不禁的笑声,“瞧你怕的呀,天塌下来了不是有我顶着吗?”

“大人啊。”荀知仍是忐忑地看着他。

“好吧,容我再想一个,正好我在人间还没有合适的人名,不如今天一并取了吧。”

男子沉吟两秒,遂轻快地用笔在荀知的额头上点了一下,很是随意地说,“就叫墨临宫,如何?”

“墨………”荀知喃喃,触了触额头上沾着的墨水,眼睛一亮,“好名!取的是‘笔歌墨舞,如临春风’的内涵对吗?”

“呃,不是那个墨啦。”

“是魔,”男子认真解释,“我俩不是魔嘛,所以叫魔临宫——魔头降临,怎么样,听起来厉害不厉害,吓人不吓人?”

“原来如此。”荀知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擦掉那墨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平静道。

“我拒绝。”

“可是荀——”

“我都说我拒绝了!”荀知捂住耳朵,不忍再听似的跑了。

“依你,依你。”

男子不在意地笑笑,低头继续画符.

大约三十年前,人魔对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魔族数量虽远远少于人族,但个个骁勇善战,天资聪颖,善于隐蔽,不仅除不尽,还时不时窜出来吃掉你。

而有那么两个魔族里的异类,天生不喜欢吃人,也不喜欢打打杀杀。

魔族见着他们,总要一口一句“没用的东西”,人族看到他们,总要一口一句“肮脏的东西”。

他们觉得呢,和谁争辩都没有意义,还很累,而且大家各有各的理,和谁也说不过呀,干脆双双跑来鬼界。

有人魔两族的冲突在前,鬼界就显得安宁多了,可惜当时的鬼主生性残暴,时不时同魔族搭伙搞人族,常常招致麻烦。

他们两个中,一个喜欢画画符咒,一个喜欢做做结界。

一个画着画着就凭三张符送了上一任鬼主归西,一个做着做着就凭一道结界把三千鬼兵鬼将通通拦在了外面。

等它们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把结界砸开一个洞时,原来的鬼主早已灰飞烟灭了。

还能怎么样?认新主呗。

紧接着,男子和少年就流氓般地占领了这座离人间最近的山——好像是叫黑大山还是大黑山——不重要,反正他们在此造了座宫殿,时常会用人的身份去人间吃吃喝喝玩玩,累了又回来,睡睡觉画画符做做结界管管鬼,好不快活。

就这样过去一个月,两个月……突然有一天,一个陌生女子从天而降。

这可把荀知吓了大一跳。因为他可是在大山和人间的通道那里设下了一个极为巧妙的结界,一般人找不到,更进不来。

“宫主,她很危险。”

他立马怂兮兮地躲在男子身后,咽了口口水,如临大敌地盯着前方。

谁知他那位大人也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口水,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位黑衣黑剑黑发黑眸的女子。

“荀知啊,你觉不觉得………”

“嗯?”

“她好漂亮。”

第78章 爹爹想你,念你,爱你 以后的每一年都……

那女子一身挺括男装, 英姿飒爽,刚出现时冷着一张脸,就算被认成个俊小子本也无话可说。

偏偏眼前这人说她漂亮。

她持剑的手微微一落, 神情有些错愕:“你刚才说, 什么?”

男子的视线也轻轻一垂,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实乃玉质金相, 不可多得。”

女子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不加掩饰的夸赞, 一张冷俏的脸蛋竟然浮现出一抹红晕:“我、我是奉命来杀你的,就算你夸我好看,我也不会……”

“噢,姑娘,别担心。”男子立马摆手纠正, “我方才夸的是你的手,不是你。”

那女子:“…………”

荀知:“…………有杀气。”

“既然如此,我就送这双手送你上路。”她冷笑一声, 当即出剑,招招诡异凶险,内蕴摄魂夺魄之势, 如若对方是一个没有血肉之身的鬼魂,恐怕早就被克制得死死的。

可惜不是。

几招过后, 她并未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一丝鬼气,于是屏剑后退,眉头紧皱道:“你不是鬼主枫煞?”

其实,由于二魔的谨慎, 枫煞已死、鬼界变天换主的消息至今也无人知晓。

“我何时说我是了?”

男子抬手,吹去指尖的符灰,见女子目光锐利看向他身后, 便又抬手护住荀知,道,“他自然也不是。”

“那你们为何住在这鬼殿里?”

“我们都是被俘虏过来当仆人的,”男子叹息一声,“可怜那年,我才三岁就流落街头,无父无母,更无人在意………诶,姑娘,你去哪?”

“情报有误,我回去复命。”

“等等,你看见两个落难的可怜人,难道不想帮一把吗?”

“不想。”

“帮一把吧。”男子眨眨眼,眼神清澈透亮,“搭把手也行啊。”

“怎么帮?”女子扭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凌厉道,“就算我把你们带到人间,也不能给你们住的地方和吃的东西,从三岁起就没在人间待过的人,要怎么才能在如今的世道活下去。”

顿了顿,她重新背对着他,道:“还不如留在这里,最起码,我看你身上无伤,长得还算结实,也有符保命,我有什么非要带你离开的理由吗?”

男子不太舍得地看着她的手,心中无任何旖旎之思,只是单纯地想看,想碰,但一时又说不出很好的理由,哑在当场。

还好荀知脑子好使,脱口:“星星。”

“……星星?”

“人间有星星,鬼界没有。”荀知继续道,“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见布满星星的夜空是什么样的了。”

女子沉默了一会:“没什么好看的。”

见这招也不好使,荀知摊了摊手,示意自己也没办法了。

宫主大人叹了口气,也只好作罢。

却听两秒后,那女子平静道:“半个月后,我会再来的。”

说罢,便脚尖轻点,飞快上山去了。

至于半个月后?

二魔早就把这件事忘光了,更何况,有件更要命的事情。

魔天性难以掌控,因此,每一只魔在很小的时候,都会被迫服下一种名为陨砂的毒,只有听话的魔才能每月从长老那里取一次解药,否则发作起来,浑身如遭蚂蚁啃噬,痛不欲生。

男子比少年大,在尚且懵懂的时候服下陨砂,后来因为犯错被惩罚,毒发过一次,深知其中的痛苦。

之所以犯错,是因为他偷偷将小荀知的药给倒了,殊不知只要那药液不入体内,就会被长老们察觉到。

再后来,他又悄悄替小荀知将药液喝了,在此之前,没有任何魔会做这种损己利他的事,所以这次真让他蒙混过关了。

自此之后,荀知就对他死心塌地。

他们离开魔族的这段时间,每过一个月,他都会受双倍的毒发之苦。

女子来的那日,恰好是他毒发的日子,荀知为他设下结界以防魔气外泄,心疼得看着他额头青筋暴起,缩在地上痛苦低喘,不停抽搐。

“他怎么了?”

听到这个声音,荀知犹如被一柄刀贴在后颈部那样,心生寒意。

又是她。

他在通道处新设下的加固结界竟然又被这个女人给破坏了。

她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时候宫主大人正是虚弱,如果她想杀他…………

荀知定了定神,很快,眼眶发红,面带幽怨地看她:“你可算来了,你是不知道,我哥为你受了多大的苦啊!”

“为了我?”女子一愣。

“你有所不知,你离开之后,枫煞很快就回来了,他闻到生人的气息很生气,问是不是有人闯了进来,还问我们那人长什么样。”

“我本来是要说的,但是兄长不让,他生怕给你带去麻烦,所以枫煞就给他喂了毒药,这些天时不时会发作,他还把我的那份也喝了,我都不敢想象,他现在有多痛呜呜呜。”

“这样吗,可,”女子结巴了一下,“可是,他没必要这样维护我……”

一个“吧”字还未出口,便被荀知悲愤的一声吼给堵了回去:“他喜欢你啊!他对你一见钟情了你知不知道!”

“他喜欢我?”女子受了偌大惊吓似的,连连摆手,又想起什么,慌忙道,“他也说了,只是觉得我的手好看。”

“在我们家乡,一个人的手如何坚硬远比她的脸蛋如何漂亮更有意义,”荀知哽咽道,“他看上你的手了,就是看上你了,你就算不喜欢他,也不要践踏他的心意啊,他为了保护你不受到一点危险,连命都不要了啊,啊呜呜呜呜。”

女子微愣地看着结界里蜷缩着的身影,张了张唇,又紧紧地抿住。

“抱歉。”

等宫主好不容易熬过那阵疼后,她才上前,半蹲在他面前,如此郑重地低头说道,“你是第一个喜欢我的男人,可是,现在的我,还没有喜欢别人的资格。”

“但从今天开始,我会更加努力地去争取我应有的自由,你愿意等我吗?”

浑身虚脱的宫主:“???”

什么东西啊????

听不懂啊???

荀知在她背后焦急万分,不停地挤眉弄眼:快点头,我们现在打不过她!

出于对荀知的信任,他点了下头。

“身上还有力气吗?”

他又点了下头:“有点儿。”

“好,”女子顿时勾起嘴角,起身时,黑衣飒飒,冷冽的气息拂过他面前,“正好天还没亮。”

她微微弯腰,冲他伸出手,笑容清爽如风:“我叫昭然,段昭然。”

“走,我带你去人间看星星。”

“…………”

昭然。男子在心里默念了一声这两个字,不知在想什么,好几秒后,才将手叠在了她的掌心上。

目光也第一次从她骨骼清晰的手上移开,落在了她脸上恣意的笑。

“晋之。”

他压下心里意味不明的咯噔,轻咳道:“我叫宫晋之。”

一旁的荀知忍不住捂嘴偷笑。哎哟大人啊,这不是会好好取名字嘛?

——

段昭然半个月前在邺城买了个不大、但还算干净的屋子,两间房,一间给宫晋之,一间给荀知,留下一袋钱,让他们在花完前找到活干。

“那你呢?”宫晋之问。

“我有别的地方住,”段昭然说,“你们管好自己,不要管我。”

“好了,我还有事要忙,闲下来的时候过来看你们。”

“那是多久?”宫晋之拉住她的手臂。

“我不确定,”她犹豫了一下,没挣开,又说,“尽量……半个月后吧。”

“好。”宫晋之笑笑,放开她,“那半个月后见,昭然。”

“…………”

段昭然红着耳朵出门了。

她一走,荀知就松了口气,嘟囔道:“这种地方怎么住啊,房间又小又挤,床又窄又硬,大人,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这半月,我一定会研究出一个更加隐蔽的结界,不会再让她找上门来的。”

“不可以,荀知。”

宫晋之坐在床上,手指抚摸着上面的床褥,粗糙刮腹,但这料子,已经比段昭然身上的衣服要好了。

“她自己过得应当挺不容易,却在短短半个月内,为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置办住处,我们已经骗了她,如果再一走了之,实在有些没良心。”

“是吗?”荀知并不赞同,“大人,你心思单纯,就以为别人也跟你一样吗?哪有人这么容易就上当啊,她应该是想利用我们抓到枫煞吧?”

宫晋之愣了下:“是这样吗?”

“不管是不是,我们都不能在人间一次待这么久啊,会被族里的长老发现的,”荀知叹了口气,道,“你难道想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被搅乱吗?”

宫晋之沉吟片刻,道:“这样,我会在这里留一道符,如果感应到她回来了,我们就再回来人间。”

荀知点了点头:“好。”

至于半个月后?

这一次,轮到他们被段昭然给忘了。

留在人间的符一次都没有传来过异响,证明段昭然从未来过。

魔本就很难执着于一件事,就算有,一生也最多只有一件。久而久之,宫晋之就差不多忘了这号人了,沉迷于钻研一道易容符。

按照他的设想,这道易容符不仅能够改变身形容貌,也能变换气息,符成后,他就迫不及待用上了,欲看看效果如何。

他附在一只恶鬼上,又将此恶鬼化成一名人蓄无害的家仆,恶趣味地找上了除鬼世家段氏。

结果那天下雨,符纸被打湿,恶鬼现了原形,当场被人发现。

正当宫晋之打算将魔识从恶鬼身上撤回时,听到有少年喊:“把段昭然叫来。”

“可她不是在养伤吗?”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

宫晋之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不一会儿,就再次见到了段昭然。

依旧是一袭黑衣,神情冷冽,只不过脸色多了几分苍白。

她的剑不如第一次见面那般稳,但依旧狠厉,没一会,就将剑刃横在了恶鬼的颈边,恶鬼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砍下去。

“关进地牢。”她冷淡地说。

“直接杀了。”少年偏偏跟她反着来。

“能闯入段家的鬼,太不寻常,天澜少爷,还是交给我先审问审问吧。”

少年嘁了声,没说什么了。

之后,恶鬼就被押送到了地牢,旁人一离开,那横在颈边的剑便一撤,身后传来段昭然略显急促的呼吸。

“你……在这具身体里吗?”

恶鬼不语。

“宫、晋、之!”

“……你怎么知道的?”这时,宫晋之才借恶鬼之口无奈地发出声音。

“谁要你刚才一直盯着我的手看。”段昭然咬着牙说,“你来干什么?”

宫晋之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我想你了,就来看你啊,谁让你这么久了都不来看我。”

“我、我不是故意的,”明明看起来冷酷极了,她却一听到这种不着调的话就会慌张,“我一直在养伤…………”

许是方才打斗的时候一直忍着,她这会突然剧烈咳嗽了起来,摸了摸腰间,那里已经濡湿一片。

“你走吧,”她咬了咬牙,“等我伤好了,就来找你。”

“不要,”宫晋之笑了笑说,“除非你让我摸一下你的手。”

“你………我没空理你。”段昭然瞪了他一样,匆匆离开这间牢房,然后拐了个弯,进了另一间牢房。

宫晋之步态从容,跟了上去。

段昭然在那间牢房里轻车熟路地摸出绷带和药粉,然后坐在木床上,毫不避讳外人,解开了自己的衣裳。

从容的步态一僵,宫晋之立马扭头,还闭上了眼睛。

见他这样,段昭然笑了一下:“没关系,我从小就被当成男人养,所以不介意。”

“……为什么?”

“对外,我是段家的庶女,实际上,我只是他们花钱买来的一把兵器,虽然趁手,但不知道哪天会不会就把剑刃对准他们了,因此不得不防。”

宫晋之却依然没睁开眼,轻轻问:“所以,你就住在这里?”

“嗯。”

——直到那个时候,宫晋之才知道,段昭然口中的“我有别的地方住”,是指段家的地牢。

作为一对邪修的女儿,她从小就住在这里,住了二十年。

段家之所以收养她,不是可怜她年纪小,而是看中了她的天赋,为控制她,在她体内种下毒蛊。

她每一个月都要分成两半,用来做两件事——接受训练、执行任务——只是为了给她那三岁时就弃她不顾的爹娘赎罪。

所以她不是单纯。

三岁……无父无母……无人在意……她只是恰好被宫晋之骗她的那些话触动了。

恶鬼沉默地站在房间外,不知何时睁开了清澈的眼睛。

看着坐在铁床上,撕下沾着血肉的绷带时也不吭一声的段昭然,宫晋之想,难怪——难怪她拥有那样一双挺拔如竹、坚硬如铁、好像什么都折不断的手。

在那样昏暗潮湿的地牢里,那是年轻气盛的魔第二次动心。

至于第一次,其实是女子朝他伸手,说要带他去看星星的时候,只是那时,他还不知道那种心脏突然咯噔一下的感觉就是心动。

但最起码,他现在知道了,自己的心是为什么在疼.

他们很快相爱。

为了解开段昭然身上的毒蛊,宫晋之去见了一位魔医。

同宫晋之和荀知一样,那位魔医也是魔族中的异类,还是个痴情种,曾经不顾族人反对,毅然与人族成亲生子,这几年一直隐姓埋名不轻易露面。

宫晋之曾经救过他,故而有找到他的办法,带着段昭然的血火急火燎上门求医。

“柯兄,你有办法彻底除掉她体内的蛊毒吗?”

“你别急,办法是有的,”柯蘅道,“不过,需要一味叫千重引的草药。”

“哪里有?”

柯蘅正要说话,屋里传来稚嫩清亮的喊话:“爹,吃饭了!”

然后就传来一阵笃笃笃的脚步声,不一会,一个小脑袋冒了出来,好奇地看了一眼宫晋之。

“岁岁,这是宫叔叔。”柯蘅介绍,“当年你娘怀你的时候,我们被魔追杀,是他救了我们一家三口的命。”

“谢谢宫叔叔!”柯岁立正鞠躬,热情地邀请他,“你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别闹,”柯蘅弹了弹柯岁的额头,“爹和宫叔叔有事要谈,你和娘亲先吃。”

“好嘛。”柯岁嘻笑着进去了.

得知取药的地点后,宫晋之收拾收拾就出发了——主要也不是他收拾,而是荀知替他收拾,少年一边收拾一边酸溜溜道:“宫主,你要是跟她成亲了,是不是就要经常丢下我一个魔了?”

“成亲?”

宫晋之还真没想过这点,然后眼睛一亮:“你说得对啊,按照人间的习俗,还得成亲才行吧。乖哦,等我和昭然成了亲,就生个娃陪你玩。”

荀知立马被哄好了,贴心地把行囊系好,心奋不已地冲他摆手:“那你快去快回!”

宫晋之意气风发地出门。

一个月后,一身是伤地回来。伤都没好全,就拿着一颗药丸,鼻青脸肿地去跟段昭然求亲。

然后他第一次见到段昭然流泪。

她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要说什么,哽咽道:“要不我把手剁下来送你吧。”

宫晋之抱住她,乐得不行.

段昭然或许是一株不屈不挠、向死而生的韧草,宫晋之却始终像爱一朵花一样爱她。

在他的不懈努力下,段昭然终于得以彻底摆脱段家,他们有了自己的家,在庭院里种了段昭然喜欢的柿子树。

他后来怀着愧疚、沉重的心情,向她坦白自己的身份,她却只是捏了捏他的脸,轻哼一声:“终于肯告诉我了。”

宫晋之愕然。

“我一早就知道。”段昭然轻轻一笑,“第二次见你,你在结界里打滚,身上的魔气那么重,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是魔。”宫晋之强调。

“我知道,”段昭然亲了亲他的脸颊,“夫君,我爱你,一如既往。”

他们的感情就像永不退潮的海水,爱意上升,似乎连天上的星星都要被卷走一颗。

后来,宫忱出生了.

为了生下这个孩子,要付出的代价是难以想象的。

首先,魔和魔结合才能生出魔,魔和人结合只能生出人,魔血对这个孩子来说是致命的。

宫晋之每七日都需要花一个时辰专心致志地将孩子体内的魔血引出,既不能伤害到孩子,也不能影响到母亲。

可没了父血的滋养,孩子也没办法好好长大,因此还需要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这便罢了,有时就算拿价值连城的药材滋养胎儿,胎儿还可能挑食,这时就轮到母亲受苦了。

宫晋之常常在挑选药材时焦头烂额,生怕一个不好惹得他家小祖宗不高兴,最后害娘子受罪。

好在在生娃这方面柯蘅有经验,并且对他倾囊相授,宫晋之就差没给他磕头了,想想他娘子可以少受些折腾,红着眼睛说:“柯兄,嫂子当年也太不容易了,我现在就想着,等我家小祖宗生出来了,我先揍他屁股两下……要是女儿就算了。”

柯蘅淡定地回:“等真生出来了,你就舍不得了。”

这话说得一点儿没错。

宫忱是在墨临宫出生的,鬼产婆走出来,笑吟吟对宫晋之道:“恭喜大人,母子平安。”

宫晋之喜极而泣。

刹那间,整座去星山春暖花开。

荀知望着花团锦簇的春山,大咧咧说:“对他那么好干嘛呀,小孩儿记性又不好,你这么宠他他也记不住的。”结果他自己看见那孩子的时候,瞬间就移不开眼了。

不像纯粹的人族小孩那样一开始生下来的时候是皱巴巴的,这个乖乖躺在母亲怀里的小家伙皮肤又白又嫩,一双黑不溜秋的眼睛,泫然欲泣地望过来。

“你长了一对星星吗?”他呆呆地看着那孩子的眼睛说,忍不住用手指逗弄着他肉嘟嘟的脸颊。

小祖宗哭着咬了他一口。

荀知跟没见过小孩似的,兴奋道:“你咬我了?你竟然咬我了?你喜欢我是不是?是不是?”

“忱忱,忱忱,快叫义父,叫声义父我就再给你咬一口~啊~”

宫晋之抱着虚弱的段昭然,两人相互依偎着笑了出来。

“娘子,辛苦了。”

段昭然摇了摇头,眼角闪着泪花道:“夫君,我真的能当好一个娘亲吗?”

不等宫晋之说话,她又自己擦掉了眼泪,坚定地看着怀里的小家伙。

“不,我一定可以的。”

宫晋之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亲了亲她的眼角,轻声道:“娘子,我们一起努力,把他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好不好?”

“好。”

“还有我!”荀知嘿嘿一笑,举起了满是口水的手掌.

可惜,世事无常。

夫妻俩双双在宫忱四岁那年死去。

然而,魔有两命。宫晋之在人间的命已死,而留在鬼界的那条命还活着。

可正当他疯了般想回人界,十年一次的天雷突然降临,他剩下的这一条命也在雷光中无情地泯灭。

但因着一股强烈的执念,他的魂魄欲散不散,化作尸鬼,从焦黑的土地里爬了出来,爬回墨临宫后,不知感应到什么,随后眼底求生的光熄了,一动不动地闭上了眼睛。

荀知第一时间布下结界,防止他的魂魄逸散,也防止外人进来。

他拼了命地把散得不成形的魂魄塞回宫晋之的尸体里,睁着眼睛,等了七七四十九天,尸鬼才睁开了眼。

“昭然和忱儿死了。”他眼瞳无光,平静道,“荀知,我也不想活了。”

“不可以!”荀知在他旁边哭得撕心裂肺,“绝对不可以!”

“是你把我从魔族里带出来的,你不可以丢下我啊,宫主,现在魔族几乎全部灭了,我在世上只有你了,你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宫晋之眼珠子很缓慢地转向他,良久,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你呀,长不大…………”

“好吧,”他轻声说,“依你。”

他虽然答应了荀知不会主动寻死,但常常一动不动,也很少说话,尽管如此,他会对荀知笑,会像小时候一样给荀知编草帽,荀知已经很满足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某天荀知正在加固结界时,宫晋之突然跑到了他的面前。

——跑到了他的面前。

——跑?

荀知瞪大了眼,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荀知,”宫晋之用力摁住他的肩膀,浑身颤抖地说,“忱儿,他还活着。”

“………什么?”

“今天是每月一次陨砂发作的日子,我心脏突然疼了一下。”

“疼?”荀知下意识道,“你到现在还感觉得到疼吗,怎么不告诉我……”

“不,不重要,除了疼,我还感觉到我的陨砂不知为何,也出现在了另一个人的心脏里,我们一起在疼,”宫晋之很久没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了,有些语无伦次,“然后,然后我努力去感受那个人的心脏,我、我听到了忱儿的声音。”

“他一直在叫爹爹,也叫娘亲,他一直说,我好疼。”

宫晋之说者说着就泪流满面:“我好想抱抱我的忱儿,好想替他疼……但是,但是这就意味着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对不对?”

荀知起初觉得他疯了,后来,大抵是他也太思念那个孩子了,就跟着宫晋之相信了。

曾经每月一次的噩梦,成了他们每个月最期待的一天。

宫晋之总跟疯了一样,边哭边笑。

荀知会问他:“忱儿说什么了?”

宫晋之就说:“他一会说好想我们,好想来见我们,好想去死。一会又说他要活下去,一定要给我们报仇……”

“怎么办,荀知,我希望他好好活着,可这样我们就永远不能相见。”

只要离开结界,宫晋之的魂魄就会散掉,他只能日复一日地等待,而结界始终靠荀知维持着,他也不能走。

而更可悲的是,对于宫晋之来说犹如救命稻草一般的存在,对于一无所知的宫忱来说,却是横亘在心间的毒。

此题,无解。

不过从那天起,宫晋之开始努力恢复身体,在墙壁上刻刻画画,每年数着日子,在宫忱的生辰种下一颗柿子树,不知不觉已经有了十六棵。

那一年,他的忱儿十八岁了。

也是那一年,宫晋之不仅能听清宫忱的声音,也能模糊地感受到他在做什么。

——他似乎在走一条下山的路。

「好累,真的好累。」

「为什么活着的每一年每一年,都有那么多的阻碍,那么多的困难。」

「可一旦我想死了……连一个叫我停下的人都没有。」

「为什么?」

「我是不是,真的该放弃了?」

「死了会解脱吗?」

「是这样吗。」

「是吗?」

他不停地反问自己,反复折磨着自己的心,也折磨着宫晋之。

这是第一次,他的忱儿失去了活着的念头,直到那一刻,宫晋之才意识到,哪怕宫忱真的死了,哪怕他们在鬼界相见,可自己又还能陪宫忱几年呢?

一个月?一年?还是三年?

然后他魂飞魄散,独留他的孩子变成孤魂野鬼吗?

那样的话,根本就不是圆满啊。

那样的话,他就违背了他曾经说过的话:他要把他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他做错了。宫晋之第一次崩溃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是第一次,他拼了命地想把一句话传达给宫忱。

他疯了一般地催动心脏里的陨砂,疯狂地对着它呐喊。

终于,那句话从宫忱的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出来,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却被一只小鬼天真地复述了出来。

「宫忱,别放弃。」.

宫晋之死了。

荀知拦不住他。

“只有我死了,忱儿才能活着。”宫晋之温柔地看着他,“荀知啊,我死后,你就走出这个结界吧。”

“不要做傻事,好吗?”

荀知泣不成声,只能摇头。

“如果有一天你能再见到忱儿,我留给他的东西,就麻烦你帮我给他了。”

“十四年了,”他眼神渐渐失去焦距,最后一滴泪水悬在眼眶,好像有星星的光落在眼底,他轻轻抬起手,

“我想我的昭然了。”.

宫忱抬手去抓他,却只是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石壁。

隔着七年的光阴,他再怎么抓,也不过是徒劳。

“宫主一共为你留了三样东西,第一样,就是那片柿林,每一年,他都会为你写上生辰祝福……”

荀知还没说完,宫忱就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像追逐着谁的魂魄一般。

柿树是从殿门一棵一棵开始种的,越往外走,树龄越小。

他从第一棵开始看起。

「忱儿,五岁生辰快乐,一想到你还在人间,爹就充满了活下去的动力。」

「爹爹想你,念你,爱你。」

「娘亲也是。」

…………

「忱儿,六岁生辰快乐,去年种的柿子结果了,我吃起来很甜,荀知却说好苦,肯定是我在旁边哭得太多了。爹爹好惭愧,一点都不坚强,明年一定会笑着对你说生辰快乐的。」

「爹爹想你,念你,爱你。」

「娘亲也是。」

…………

不知从何时开始,宫晋之开始跟他说对不起。

「忱儿,今年你十岁了,对不起,因着爹爹的私心,害你多受苦一年,希望你原谅爹爹,不然爹爹活不下去。」

「爹爹想你,念你,爱你。」

「娘亲也是。」

………

「忱儿,今年你十一岁了,对不起,今年还是没能放过你,不要原谅爹爹。」

「爹爹想你,念你,爱你。」

「娘亲也是。」

……

「忱儿,今年你十八了,爹爹之前跟你说,别放弃,真希望你能正确理解这三个字。」

「别放弃活着,可是,如果报仇让你觉得有一点儿累的话,就放弃吧。」

「爹爹觉得,报仇并不重要,不管怎么样,只要你幸福,爹爹就幸福。」

「爹爹想你,念你,爱你。」

「娘亲也是。」

「以后的每一年都是。」

第79章 术法都有出错的时候 你对他的爱没有……

去星山下寂寂无声。

宫忱指腹缓缓摩挲过那些字迹, 停在了最后一句上面。

他背对着荀知,一动不动,脊背明明那样的挺括、刚直, 眼角低垂的那一抹弧度, 却莫名让人觉得他正半只脚悬在悬崖边上,每一缕吹过的柔风都能让他倾倒。

荀知没有出声惊扰他, 直到他身影微微一晃才及时伸手馋住了他。

宫忱扭过头, 脊背弯下去,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瞬间委顿下去。

“少宫主,”荀知轻拍他的肩膀,“宫主已去, 望你珍摄。”

殷红的血浸湿了宫忱下巴。

——以后的每一年都是。

他仿佛不知道自己快要站不稳了,仍眼神低垂,柔柔地、痴痴地望着那行字。

爹爹, 你也知我不是小孩了,却还是用这般显而易见的谎话哄我。

但你可知,连你和娘亲都不能永远地想着我、念着我、爱着我,

以后每一年……还有谁会在我身边这样做呢,爹爹啊?

宫忱眼眸里那层如星光般的柔情在思念与绝望的泪水里滚过一遍, 和暗红的血杂糅在一起,逐渐变得浑浊不堪、腥涩难言。

是谁把你们的真心变成了谎话?

孩儿……好恨。

好恨。

好恨啊。

星光褪去,唯余漆黑深寒的夜色,笼罩在宫忱的瞳孔里。

荀知将他的变化悉数看在眼里, 温声问:“少宫主,这些年恨得还不够累吗,怎么还是, 不愿意放弃呢?”

“累吗?”宫忱缓缓抬起眼。

“可是不恨,就不累了吗?”

“我只知道,不将那该死者千刀万剐,”他攥紧了胸膛前的衣襟,轻轻道,“我这里,永无宁日。”.

“宫主留给你的第二样东西是一张符,封印了他这些年积攒的全部功力。”

“此符与他的尸身都在那冰棺之中,符一散,尸身也会随之散去。”

“你去取吧,我在外面守着你。”荀知怅然地闭上眼,“宫主那副模样,我已经独自在这殿内看了七年,若他还活着,恐怕都要与我相看两厌了。”

“最后一程,还是由你去送他吧。”

“我就……不进去了。”

宫忱朝荀知一拜,低头仔细整理衣襟,又拭净脸上的血水,方重新踏入殿中,瞳孔在壁火下泛着冷质的光泽。

随着一声重响,身后大门合上。

——

“那你呢?”

“你也是假的吗?”

“如果我醒了是不是也看不到你了?”

“那我不要醒来………我不要醒来,你别走,师兄,你别丢下我。”

“…………”

“徐赐安!你是在惩罚我吗?因为我丢下你来了鬼界,所以你就要这样罚我吗?”

“你以为我认不出你吗?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出你!”

“你别罚我了,别不要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师兄,师兄啊——”

…………

“咳!咳咳!!”

昏暗的房间里,原本沉沉入眠的男子还未睁开眼,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托梦的时间到达了极限,他却浑然不觉,只恨不能把那个在梦里缠着他哭的人搂在怀里细声安抚。

他的眼角悬着一滴泪,像是强撑着,不能在那人面前掉下去,很努力地解释:“我也不想丢下你……”

“可我只能暂时出现在你的梦里……你必须自己醒来,我会在人间等你。”

“快点醒来……到人间来。”

然后那人不哭了,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他:“那、那你等我来找你,不,等下,你走之前,再抱抱我。”

“跟我牵手。”

“亲亲我。”

这一刻,徐赐安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这一刻,拥抱缓解不了他的思念,牵手消减不了他的惶恐,亲吻代替不了他的疼惜。

在这梦境将碎的刹那,一定有什么,是现在的他能留给宫忱的最好的东西,比无数次的拥抱、牵手和亲吻都要浓烈。

他要让宫忱靠着这个站起来,从无穷无尽的苦难中,在尸山尸海的绝望中。

终有什么山呼海啸而来,他凭着本能靠近了那人,再靠近。

眼角的那滴泪划落。

“宫惊雨。”

他撩起那人耳边的发,嘴唇蠕动,哑声道:“我爱你。”

…………

“爹,孩儿有一事不解。”

“讲。”

“你曾说,修炼至大乘境之前,绝对不能动心,这我明白,可为何大乘境之后,就可以动心了?”

“因为它怕你。”

“它怕我?”少年瞳孔不易察觉地放大了,抬头看向爹爹,“无情道怕我吗?”

男子很少见他这幅吃惊的模样了,嘴角微微扬起,又很快落下:“正是,无情道是有自己的意识的,当你不如它的时候,你违背它,它会惩罚你,可等你强大了,它就不敢了。”

“不过,这也不代表你就可以彻底无视它,它就像一个性格顽劣的孩子,虽然害怕大人,但如果有一天它知道你把心都分给别人了,它就会冲你发脾气,反抗你,伤害你,甚至吞噬你。”

沉默了好一会,少年抿了抿唇,竟然问:“那我……要哄哄它吗?”

男人目光复杂,心道,别人若是知道自己的道会反噬自己,只会问如何更好地控制它,这孩子却………

也不知让他学无情道是好是坏了。

“那个时候它就哄不好了,”男子摇了摇头,“而你想保全自己的唯一办法是,找到无情道的意识——”

“杀了它。”

这三个字让少年怔了很久,才有些艰难地开了口:“可是,它只是希望我不要抛弃它。”

“是我让它有了意识,但是我连一点心都不留给它的话,它朝我发泄不是应该的吗?”

爹爹嘴角似乎抽了一下,似乎很想把这孩子脑子里的某根筋转过来,但最终还是尊重了他的想法,叹了口气道:“那你就记住,不要刺激它。”

“尤其不要对别人轻易言爱。”

“对于无情道来说,爱这一个字,就足以证明它被你抛弃了。”

“这样吗,”少年犹豫了下,又说,“那爹爹,如果以后我不对你用这个字了,你会不高兴吗?”

“当然不会,”爹爹摸了摸他的头,“用喜欢就可以了。”

“那你也一定帮我转告娘亲。”

“一定。”

少年这才终于也松了口气,手心覆在胸口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凶巴巴地对还未成形的某道冷哼一声:这下你满意了吧!

孤僻鬼!

…………

徐赐安猛地睁眼,扭头在扶床边,一股又一股的腥甜不受控制地涌出喉口。

他能感觉到当他对宫忱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胸膛里倏然绽开了一股尤为悲伤和愤怒的情绪。

你骗我。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你骗我!!!

你爱别人,你不爱我。

你要别人,你不要我。

你骗我!!!!

徐赐安用力捂着胸口,还没有从梦境的痛苦中抽离出来,体内就传来几乎将他撕裂的疼痛。

他的身体因为轮回丹的作用已经不再年轻,这几秒几乎令他晕厥过去。

“不是………”

白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徐赐安一咬舌尖,才堪堪维持意志。

“………我不会………不要你的。”

你还想骗我!!!

这一道心声格外尖锐,几乎穿透徐赐安的胸膛而出,紧接着,如同幻觉般,似乎真的有那么一团血红的东西从徐赐安的胸膛里爬了出来。

它站在床边,冷冷的、充满着恨意的目光落在徐赐安的脸上,然后伸出两只血红的手,掐住了他。

“你骗我,就得死。”

只是看了它一眼,徐赐安瞳孔就轻轻一缩——那东西分明长着一张和少年徐赐安一模一样的脸。

“明明那个时候,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它手中的力道越来越大,眼神也越来越空洞,“为什么你要背叛我,为什么啊?”

“我们,就不能只有彼此吗?”

“你把笑容给他,把喜欢给他,把思念给他……这些我都忍了,可你为什么还要把爱也给他呢?”

“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呢?!”

徐赐安从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无情道会有意识,如今才恍然领悟了什么。

它因为徐赐安年少时修无情道分出的一缕无情丝来到这世间,因而有了徐赐安的性格和容貌。

随着岁月增长,徐赐安长大了。

可它没有。

它仍是少年的模样,带着愈演愈烈的孤僻,高傲,冷漠,无情……狠狠地质问着徐赐安。

你怎么变了?

你凭什么变了?

意识越来越薄弱,徐赐安脸上的痛苦却越来越淡,取之而来的,是原来如此的释然。

“孤僻鬼,”徐赐安轻轻问,“你又开始害怕了吗?”

掐住他脖颈的力道一滞。

“我没有,”两秒后,它傲然道,“我不怕你,你不要我,我就杀了你。”

“不,你怕。”

徐赐安凝视着他:“你怕被抛弃,但不是怕我,而是怕他。”

“你怕他不要你,是不是?”

“………”它怔了一下,丝毫未觉手中的力道卸去了大半,仍冷冰冰地说,“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快死了,就可以胡言乱语了?”

它连掩饰被人戳中的方式都和徐赐安别无二致。

徐赐安得以喘了两口气,无力地说:“你还记得吗,当初,我以为他死了,神智不怎么清醒,费了好大力气,只复活了一具空壳,结果它还要跟别人跑。”

“我就打了他,打在左脸,是你突然发难,让我吐了一口血——你心疼了,对不对?”

它僵硬地看了他一眼,狠狠地瞪了他好一会,才说:“你打的是他右脸。”

又说:“你还掐了他,疯子。”

徐赐安便笑了一下:“你果然记得……以后不会了,你比我冷静,你多监督我,好不好?”

它不说话,继续冷冷看着他。

徐赐安闭了闭眼,又自顾自道:“后来,我把他带进天青泉里疗伤,无意间看见了他身上的疤。那晚你告诉我,他这是一具假肉身。”

“我问你为什么?”

“你说,有一道疤,应该在左边,但是出现在了右边。”

“于是等他睡着,我就去找了柯元真,他承认那具肉身确实是假的,可他却坚持疤不可能出错。他做假肉身的时候,用了复刻的术法,也就是说,该是什么样的,复刻过来就会是什么样的。”

“可我知道你说的没错,那道疤就是在左边。”

“所以你看,你和我一样。”

“你记得他身上的每一道疤痕。”

此话一出,它目光发怔,定定地看着徐赐安,方才是不想说话,此刻却是喉咙一哽,说不出话。

徐赐安苍白的脸上带着浅笑,手指轻抬,落在它的心间。

“你就承认吧,你也爱他。”

“术法都有出错的时候。”

“你对他的爱没有。”

第80章 玩弄人心 竟是这般有趣

徐赐安在燧光阁牢房里度过的第十五日, 突破大乘境巅峰,来到了天人境。

那气息的变化极为隐秘,瞒得住其他人, 却瞒不住同境界的大祭司。

“道人合一, 不在道中消亡,就在道中生生不息。”

大祭司在他升境的那一刻出现, 玄铁面具下的目光温和:“真是没想到, 徐公子竟然在身体透支的状况下战胜了自己的道,整个修仙界中,二十六岁的天人境实在是屈指可数,真是恭喜。”

“………没想到吗?”

境界虽升,可灵力补充跟不上, 徐赐安的状态依旧糟糕透顶,他从凌乱的发丝下抬眼,轻轻瞧了一眼大祭司。

但那却是极为锋利的一眼。

“那前辈原本, 是想我死在这?”

“好大的一顶帽子,”大祭司无奈道,“如若徐公子肯如实交代那日所见, 白王是谁,我又何必关着你。”

“我们燧光阁的手段虽然不比惩恶台残忍, 但也绝没有善待犯人的道理,换谁来了,都是不予吃食,不见天日, 三日施加一次水刑,只是我事先并不知你身体有恙——”

“轮回丹对精血的回复虽快,却不免要经历从少到老的轮回期, 这期间灵力受限,你不在徐家安心养病,反而来了这风口浪尖的邺城,是为了宫忱吗?”

“…………”

徐赐安因为白王的缘故,现在看戴面具的人都颇不顺眼,若非此人受宫忱敬重,他是一句废话都不想跟他说的。

他漫不经心地道:“前辈未免对别人的事有些太关心了吧?”

“惊雨是我的下属。”

“不是,”徐赐安一点点眯起眼睛,“从你一年前为了自己的声誉把他推出去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大祭司一愣:“此话怎讲?”

徐赐安表情微冷:“我听说,当初是你告诉宫忱,赤斫正在准备突破天人境,让他务必守好云青碑,并收服万火之首,红莲圣火。”

“原本我以为你是器重他,可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消息从头到尾你只告诉了他一人。”

——是害怕提前告知大家,会引起恐慌吗?可比起那点儿无伤大雅的恐慌,万众一心对抗赤斫才是更重要的事。

可是当时的大祭司却把这重担交给了宫忱一人,以至于后来出事,宫忱也一直把责任只揽在他自己身上。

“就好像你明知云青碑会破裂,故而提前把这桩烂摊子甩了出去一样。”

“之前我一直没想明白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你花了十几年培养了那么多的除鬼师,呕心沥血地要将人间恶鬼除净,云青碑裂了对你并无任何好处。”

徐赐安顿了顿:“但我现在明白了。”

“明白什……”

大祭司的话还没有落地,徐赐安冷不防挥手打掉他的面具,而他却连阻止的动作都没有做出——

是来不及做出。

一张被火焰灼烧得面目全非的脸露了出来,少得可怜的幸存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暗灰色的尸斑。

“因为你,阻止不了。”

“即便有心,也无力阻止云青碑的破裂,鬼界的入侵。”

徐赐安目光微闪,一字一顿地对这个辉煌了数十载的人说:“你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

大祭司沉默了良久,那张不堪入目的脸上出现几缕褶皱,流露出深切的无奈:“你说得不错,我活不久了。”

“一年前我的躯壳在收服红莲圣火的过程中被灼烧得体无完肤,灵力一日日散失,开始走向死亡。”

“我不知道赤斫何时会攻打人间,也确实担心自己阻止不了赤斫,但我并未设计宫忱,他那时就知道我是这副模样了。”

“所以他才会心甘情愿背负所有骂名,”徐赐安扯了扯嘴角,“这才是真正高明的设计,不是吗?”

“…………”

过了一会,徐赐安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将地上的面具拾起,揩了揩灰,递还给大祭司,低头道:“抱歉。”

“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指责一个为生民忙碌了半辈子的人,但如果我不说,就没有人为他说话了。”

“我真的……很抱歉。”

“无妨,”大祭司那张令人惊悚的面孔上勾出一丝笑容,“世人就是这样的,哪怕你为他们做了再多,若是有朝一日做错了一件事,他们就会跟你翻脸。”

“惊雨他……不忍我受到那些指责,想让我走得体面些。”

“我很感激他,也愧对于他,因此,我走之前,会把红莲圣火送给他。”

徐赐安猛地抬头,目光一凝:“什么?连前辈都收服不了的火他又怎能……”

“我有办法帮他。”

大祭司眼神很温柔,也很坚定:“红莲圣火看中了他的天赋,可他身上有一点,圣火很不喜欢,因而才一直都不愿接纳他。”

“我会帮他纠正那一点。”

“哪一点?”

“——他的心太软了。”

“你明白吗,”大祭司说,“有太多软肋的人心硬不下来。”

这两句话里隐含的骇人深意,简直令徐赐安头脑发昏,脊背发寒:“难道,这些天,你是真的在等我死吗?”

“不……不只是我。”

越想,他的心脏就越揪紧了:“那日我给段钦和闻人絮写信,给他们画了去鬼界的传送阵,可后来段钦被抓了……”

“是我把他的位置透露给鬼界的。”大祭司承认,“不过那小子命大,没几日又从鬼界回来了,还厉害了许多,也算是因祸得福。”

“你疯了,”徐赐安扯住大祭司的衣领,寒声道,“你凭什么左右他人的福祸!你这是在害人!”

“害他一个,等宫忱有了圣火,能救无数的人。”

“有人辉煌,就要有人牺牲。”

徐赐安脸色铁青,目光闪烁,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在想,除了你、段钦,下一个人是谁?”

“说起来,宫忱真的要感谢我。”

大祭司轻轻一笑:“是我让人引他去的去星山,想必他现在,已经亲眼见到了他阿爹的尸骨。”

“你看——”

他用手掌托出一朵莲花,火光已经烧红了大半边莲瓣,而且越来越旺盛:“这是我种入他灵魂里的火种的投射,当整朵莲花都红得耀眼的那一刻,就是圣火彻底接纳宫忱之时。”

“看啊,只差一点儿了。”

“而这最后的部分,我打算由你来点燃,当然,我不会杀你,毕竟你这样有天赋的人还是活着才对世间更有价值。”

“我只是稍微延长了你的轮回期,想必你也很疑惑为什么自己十多天了都是这幅凄惨的面容吧。”

“坚持一下,徐公子。”

“等惊雨见到你这幅模样之时,我保证,你会成为压垮他那颗软弱心脏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很期待你们的相见。”

——

又是半个月后。

人间,已是深秋。夜里子时,一场秋雨刚刚停歇,阴云散去,一轮凄冷的满月悬吊在天空中。

“…………”

“沙沙……沙沙……”

一道高大黑影匆匆晃过,原本静谧的树林发出被人急促踩踏的刺耳声响。

男人前脚刚逃出去,踏入一片空地,身后的追兵就停了脚步,为首的少女抬手,铿然下令:“开阵!”

随着声音落下,外面藏于暗处的数位守碑人同时结印,整片空地霎时被一张蓝紫色的大网所包裹,湿润大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芒。

似乎知道自己无路可跑,高个男人停在了原地,干笑一声:“副首领,大晚上的,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还装?”

迟秋站在结界外,寒声道:“王岭,一个月前,放白王靠近云青碑的人,就是你吧——不,真正的王岭早就被你害死了,今日,我必要将你扒皮抽骨,方慰其在天之灵。”

男人似乎有点儿无奈,叹道:“别这么大怨气,我也是奉命行事啊。”

“不过,”他微微一顿,大概是破罐子破摔了,摊手笑道,“这么慢才查到我头上,你这个副首领当得是不是也太没用了?”

“彼此彼此,”迟秋冷笑,“在附近侦查了一个月都靠近不了云青碑,你更是废物一个。”

男子笑容一僵,额角青筋微跳,隐隐压着怒气:“哦?这么说,你一早知道我的身份,故意让我屡屡碰壁?”

“不然呢?”迟秋道,“本想借你引出白王,但他确实过分谨慎,竟然从不在人间与你会面………也罢,你若主动交代他的身份,我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我若不说,你又待如何?”

“呵,此阵名为四百鬼杀,前三百九十五杀,会一招招剜去你全身血肉,后五招分别粉碎你的四肢和头颅。”

“如果你能交代任何一个你知道的鬼王在人间的消息,我都能免去你前三百九十五杀的折磨,如何?”

男人阴沉地看着她,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你们守碑人太歹毒了……让我不禁,想用同样的方法将你折磨至死。”

“你不是想知道鬼王的消息吗?那我便告诉你,三大鬼王之一,”

这一句停顿不到半秒,他浑身的皮肤骤然裂开,犹如被蜕掉的蛇皮一样软软落在地面上,一道鬼影从中蹿出,瞬间来到迟秋面前,隔着一层灵网,裂开嘴笑道:

“就在你眼前。”

是谁不好,偏偏是他!

冲天而起的鬼气让迟秋面色哗变,以最快速度启动阵法,同时高喝道:“姚泽王擅长阵法,大家后退——”

一道不爽的低冷女音忽地响起:“胡说,明明是本君擅长破阵。”

只见姚泽王的右手抬起,森白的五指覆盖在那蓝紫交加、光芒如刃的灵网上,细小的“噗呲”声接连响起,不多时便在那手掌中留了数道深深的割痕。

“阵是好阵,就这么毁掉有些可惜,”五骨天君感受到掌心传来的疼痛,声音却诡异地兴奋起来,“小姑娘,不如,你来亲自试试?”

话音未落,那只手猛地攥紧,用力一扯。

迟秋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眼睁睁看着整张灵网竟然被这一只手掌给扯了起来,在空中旋上一旋,直直朝自己甩来!

光影映于地面的积水,像一团朝她穷追猛打而来的巨兽。

躲不过。

迟秋的心尖颤了一下,在这一刻,她已经在跑和留之间做出了决断,猛地用牙齿咬破手腕,鲜血迸出的刹那,她死死地盯着那网,从唇缝里挤出:

“万、鬼、噬、身。”

此乃一种献祭邪术,甘愿受噬身之苦,召来恶鬼相助。

她自知修为不高,因而每次战斗时都尽量和别人搭伙,利用伙伴为她争取的时间,缔结出强大的杀界。

然而,不是每次执行任务时身边都有同伴愿意挡在她的面前,而当万不得已孤身一人之时——

她的身体、她的血肉、她的命——就是她的武器!

刹那间,潮湿大地之下,数十道漆影犹如雨后竹笋般冒了出来,贪婪地涌向她脚底染血的土地。

“十五秒,”迟秋嘴角染血,手指虚虚往前一指,平静道,“拦住它十五秒,我把命给你们。”

十五秒的时间,足够其他人离开。说到底,这次是她太自负了才独自带人前来,希望以她的死,能最大程度地减少损失。

然而,面对姚泽王,这些鬼数量再多也不过是蚍蜉撼树,更何况它们也根本不愿为了口腹之欲作出牺牲。

几乎只有十秒,那张网就到了迟秋的面前,在无骨天君冷嘲的一句“天真”中,她不甘地闭上了眼。

然而,想象中的痛苦并没有到来。

下一秒,迟秋睁眼,那蓝紫大网距离瞳孔只有堪堪一寸,她虚脱般后退两步,跌落在地,又像是发现什么,猛地抬头。

她的视线越过锋利的光刃,越过潮湿的黑色土地——她召唤来的恶鬼一片倒伏,像在害怕什么似的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最终,落在了一道漆黑的背影上。

那人是完全凭空出现的。

不然,就是在迟秋闭眼的那瞬间出现,总之,连姚泽王都没能反应过来,控制着灵网的右手就被铁钳似的二指擒住。

姚泽王神情愕然。

无骨天君动弹不得。

“回去。”那人道。

于是地面上被召唤而来的恶鬼争先恐后地钻回了地底,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风习习,迟秋额上的冷汗阵阵发凉,她眸光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愕然和一些不知名的期许,张了张嘴唇,似乎要喊什么,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四周安静极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人带着姚泽王消失在了原地.

砰——!

姚泽王被拎着脖颈砸在了地面上,顿时眼冒金星,堵住他喉咙的力量一撤,这才终于能发出惨叫声:“啊啊啊啊啊——你他娘的谁啊?!!”

没有回应,只是拽着他往下砸的力道却更加狠厉了。

“装什么装,要不是本王的力量在人间受到压制、啊啊啊!本王记住你的脸了,你这丑八怪!你给本王等着!”

咔嚓,感觉自己鼻骨塌陷的瞬间,姚泽王眼泪横流而出。

骂骂咧咧的声音停了下来,他崩溃道:“不是,你到底要干什么啊,我又不认识你,你跟我有仇吗,你一个鬼为什么要这么帮着人对付我啊?!”

“你杀了王岭?”

见姚泽王终于怕了时,一只手抓着他的头发抬起来。

“管你什么事,你到底谁啊………”

那人长发散在身后,脸上布满骇人的紫红裂纹,眼神漆黑:“看来是了。”

“蠢货,你还没看出来他是谁么,”无骨天君大骂一声,“这玩意又没死!又!他到底有几条命?!”

姚泽王肿了一只眼,愕然地吊起另一只眼,重新观察那人:“………宫忱?”

话音刚落,宫忱猛踹了他一脚,从腰间抽刀,一刀砍下他的胳膊。

无骨天君惨叫一声。

宫忱踩在姚泽王背上,用刀怼着地上那条断臂,轻声问:“你们两个之中,谁动的手?”

“…………”

几秒钟的沉默后,姚泽王大喊:“是她!是她杀的!本王跟她已经解除共生了!跟本王无关!你要杀就杀她吧!!”

无骨天君被他气得咬牙切齿:“姚泽,你这个孬种………啊啊啊啊!”

宫忱毫不拖泥带水地将刀刺入了那只断臂中,刀尖有幽蓝火焰蹿起,顷刻便将整条手臂全部点燃。

“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骨天君五根手指仿佛抽搐一般胡乱扭动,似乎想要翻身打滚,却被刀刃钉在地上不得动弹。

孤月照下,偏僻的荒地附近徘徊着她凄厉的尖啸声,渗人极了。

“不是,你怎么会这么快就……”姚泽王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宫忱动手会这般狠辣迅速,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没事了!

“那、那之后就跟本王没关系了吧,本王没害过人啊,都是这个毒妇,你看也知道了,所有罪孽全都在她的身上,跟本王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没什么事的话,本王就走了啊。”

“宫忱?”

宫忱倒是没说什么,也不拦他,可姚泽王不知怎的,转身时眼神阵阵发黑,没走两步,浑身上下就直冒冷汗。

火焰中的手臂挣扎的动作越来越慢,五骨天君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

宫忱盘姿势随意地坐在原地,表情冷漠地看着,修长手指在地上轻点。

一下。

两下。

…………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姚泽王那张土色的脸再次回到了宫忱面前。

他用仿佛倒了八辈子霉的声音说:“要本王做什么,你才能放了她。”

“我不喜欢,仰着头看人。”

四周一阵诡异而又滑稽的沉默。

噗通一声。

“还是不够矮。”宫忱歪了歪头。

姚泽王已经双膝跪在了地上,闻言脸部肌肉开始抽搐。

“谁要你……回来的……假惺惺的狗东西……滚啊……滚……!”

这时,五骨天君的声音从火焰中传来,最后的那一声虚弱的咆哮,充满了痛苦和憎恶。

“你这臭婆娘给我闭嘴!”

姚泽王额角青筋暴露,表情狰狞,头一低,额头顿时就砸在了地上,怒吼:“老子就管你怎么了?!!”

砰!的一声格外响亮。

“呵……”

宫忱捻了捻指尖的泥灰,垂眼看着姚泽王,没什么表情地笑了声。

“难怪恶鬼食人前喜欢玩弄人心——”

他舌尖微卷,轻轻吐字,脸上的裂纹越发鲜红,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血莲。

“竟是这般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