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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你让别人亲了吗 不能弄掉吗

在御风术的作用下, 两人坠落得越来越慢,到最后,耳畔的风声几不可闻, 心跳声变得那么清晰。

咚。

最后落进一片草地里, 宫忱将徐赐安护在怀里,后背着地。

这摔的一声并不小, 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疼, 到现在还恍惚地觉得整个人在空中,落不下来。

良久,才抬手拂去徐赐安肩上的一点儿草屑,嗓音喑哑道:“你能不能再说一遍,就一遍?”

徐赐安怕脸上的面具磕到宫忱, 轻偏着头,竟然没有拒绝:“宫忱?”

宫忱喉结微动:“然后呢?”

徐赐安唇角的笑容微展,正要继续说, 却忽的一僵,猛地掀起面具,耳朵贴紧宫忱左侧胸膛。

糟了。

宫忱心脏揪紧, 摁住他的肩膀轻轻往外推:“你还没恢复全部的记忆,我可以解释我现在的……”

“你别说话, 我听不到了。”

徐赐安打断他。

就这样继续靠着宫忱的胸膛,静静听了几秒,徐赐安茫然地问:“为什么没有声音。”

“是衣服穿得太厚了吗?”

他有些任性地扒开了宫忱的外衣,继续俯身听着, 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声音出现了一丝无措:“是我听不见了吗,为什么没有心跳?”

“不是的, ”宫忱说,“有心跳的,只是很慢,你再等一会。”

咚。

徐赐安怔了好半天,一点点攥紧双手:“宫忱,你生病了吗,还是……”

他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去探宫忱的手腕,触感冰凉,脉象沉伏。

死脉。

“不可能。”徐赐安如同被蛇狠狠咬了一口,飞快收手,从宫忱身上下来,似乎怕宫忱就这样被他压得喘不上气,“不可能的。”

最后,他颤着手,要去掀开宫忱的面具。

宫忱握住他的手腕,坐起身:“我自己来吧。”

于是掀起面具。

徐赐安的瞳孔里倒映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棱角分明,目光深邃,比记忆中要更沉稳一些。

与此同时,他看见了,这张脸上挥之不去的苍白和死气。

徐赐安竭力压制自己的情绪,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唇:

“你死了吗?”

“没有,我没有死。”宫忱捏了捏徐赐安发凉的手,“没事的,别怕,只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徐赐安任由他摆弄,低着头:“我只记得十七岁收了你做师弟,那之后的事情还记不起来。”

“宫忱,是我没有护好你吗?”

“不是,”宫忱心口顿时一阵酸软,忍不住把他抱在怀里轻哄,“你怎么会这么想啊,是我自己要变成这样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我喜欢你啊,”徐赐安没有被哄好,反而眼尾发红地抬起头。

“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看着你变成这样?”

“除非……”

徐赐安深深地吸了口气,有点艰难地吐字。

“我们是不是,直到你变成这样之前,都没有在一起吗?”

“………”

宫忱怔忡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要怎么回答?

「是,没在一起。」

「十七八岁时就互相喜欢的两个人,不仅没修成正果,反而老死不相往来。」

——难道要这么告诉徐赐安吗?

宫忱还没来得及为徐赐安接连两句的告白感到欣喜,就被最后一句反问泼了瓢凉水。

岚城的短短七日固然温情。

而此前有漫长的七年。

「我“死”之前的那七年,我们连陌生人都不如。」

即便什么都没说出口,宫忱的沉默便是答案。

“为什么没在一起,”徐赐安眼睫微垂,“我想不起来,你告诉我。”

“你会慢慢记起来的。”宫忱说。

“我现在就想知道。”

宫忱曾以为他在天泠山的幻境里偷亲徐赐安是两人渐行渐远的开始,现在却隐隐觉得不是。

那个时候的徐赐安,明明跟自己是一样的心思。

一定有什么别的原因。

宫忱刚要开口,瞳孔里面倒映的身影忽然开始长大了。

骨骼抽条,五官越发清峻,不似幼时还有些圆润可爱。

只是两秒过去,徐赐安就变成了少年模样,正赶上他记忆停留的年纪,十七左右。

薄唇淡眸,清冷冷的。也正是当初少年宫忱自以为一见钟情的模样。

宫忱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结巴了起来:“这、这么突然,还好,衣服是天心蚕做的。”

徐赐安忽然说:“鞋子。”

“啊?”宫忱懵了一秒,猛然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衣服虽然是天心蚕做的,可以任意变换,但鞋子不是。

“快脱了。”

宫忱立马蹲下,给他脱鞋,把自己的外衣铺在草地上:“先踩这里。”

徐赐安垂眸,照做。

“疼不疼?”

宫忱帮他揉了揉,又脱下自己的鞋,摆到他面前,“来,你先将就着穿,一会我带你去买双合脚的。”

宫忱风尘仆仆来见徐赐安,为显得郑重换了新衣裳,但是又急,忘了换鞋。

他的鞋又脏又旧。

怎么看都有点配不上徐赐安。

徐赐安把手掌放在宫忱的肩上,似乎要拒绝。

宫忱抬头望他,温声道:“将就一下,总比挤着脚好。”

徐赐安对他误解自己似乎有点不太高兴,闷闷道:“你自己穿。”

“那你……”

徐赐安没等宫忱说完,放在宫忱肩上的手掌往前一滑,换两条胳膊搭上去,整个人微微靠了过来。

宫忱下意识搂住徐赐安的腰,听见他的师兄轻轻说:

“你背我吧,宫忱。”

两人现在明明是抱着的姿势。

……徐赐安主动抱的。

他抱在宫忱身上,要宫忱背他。

“好。”

宫忱喉结用力一滚,用尽浑身力气才将手从徐赐安腰上拿开,转过身,让徐赐安伏在自己的背上。

站起身时,他的腿隐隐发软,但好在步子迈得很稳,不会被徐赐安看出来。

“之所以没在一起,”他强自镇定开始解释,“是我太鲁莽了,我在我们还没确定心意的时候轻薄了你。”

“如何轻薄了?”

徐赐安在宫忱耳边问。

“我、我……亲了你一口……”

“亲了一口?”

徐赐安沉默了一会:“然后呢?”

“没了。”宫忱怕他以为自己是流浪,连忙道,“我发誓,真的没了。”

徐赐安问:“那时候我的修为在大乘境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

“我是什么反应?”

“你很生气。”

“你觉得,我是因为你亲我生气的吗?”

宫忱说:“我不知道。”

徐赐安静了片刻,又问:“你是不知道我喜欢你,还是不知道,我修的是无情道……”

“亦或是,都不知道?”

无情道?宫忱的脚步瞬间止住,偏过头,表情空白:“什么?”

徐赐安看着他的反应,忽然有些埋怨那时选择了闭口不言的自己。

“十三那年,我就修了无情道。”

“大乘境之前,如果我动心了,就会走火入魔。”他眼睫微垂,轻轻说。

“你说我很生气,可其实是……我应该很喜欢那个吻。”

徐赐安能感觉到体内的无情道气已经是荡然无存了,不然他可能没法像现在这般坦诚。

可比起喜欢,他更想说的是:

“宫忱,我什么都没告诉你,让你受委屈了,对不……”

最后一个字被堵了回去。

宫忱侧着脸,轻轻碰了下他的嘴唇,瞳孔极深,眼角微红。

“你是说,你喜欢这样吗?”他声音嘶哑地问徐赐安,“很喜欢?”

徐赐安怔怔地看着他,不自觉搂紧了他的脖子,抿了下唇,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太快了。”

“嗯?”

“再来一次。”

这一次,是徐赐安闭着眼,气息有些散乱地凑了过去。

十七岁的徐赐安不会亲人的。

但他的嘴唇很柔软。

宫忱被这生涩的触碰惹得心神荡漾,却只是轻轻地回应着,忍耐着,没有做过分的事情。

十七岁的师兄。

还太小了。

“好了。”

稍后,他难耐地偏开头,带走了洒在徐赐安脸颊上微凉又沉重的呼吸:“先去买鞋。”

他碰了碰徐赐安有点冰凉的脚,用温暖的灵力覆住。

“你不生我的气吗?”

徐赐安不自在地蜷了蜷脚趾,想起宫忱能看见,便立马一动不动。

生气?宫忱不知道要怎么对这样的徐赐安生气。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宫忱边走边道。

“什么事?”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努力对彼此坦诚,不要再相互隐瞒。”

徐赐安怔了怔:“无论我问什么,你都会对我坦诚吗?”

“嗯,前提是你也得做到。”

“好。”

徐赐安答应得比宫忱想象中要快,抿了抿唇道:“那我现在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宫忱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既然是他提出来的,他必须以身作则:“你问。”

徐赐安手指划过宫忱的下颌,慢慢往上,停在了一个位置。

“这个吻痕,是谁亲的?”

如今才想起来面具已经摘了的宫忱瞬间踉跄了一步:“…………”

——

这痕迹自然是宫忱在万鬼地狱里遇见的金鬼留下的。

虽说没有它的帮助,宫忱不可能这么快就抵达凤鸣城。

但它向他强制索取的报酬,实在是太无赖了。

与其说是宫忱被它偷亲了一下,倒不如说,是它身上的地狱火烫了宫忱的脸颊,烙下一个疤痕。

金红色的,显眼极了。

“除了我,你也让别人亲了吗?”

徐赐安凝视着这里。

宫忱哪敢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末了还小心翼翼道:“那家伙太快了,我躲不掉,我也不想的。”

“疼不疼?”

听到徐赐安这么问,宫忱才稍宽了心:“不疼。”

徐赐安这才真正将手放到那痕迹上,碰了一下,眼眸微闪。

“不能弄掉吗?”

“我试过了,”宫忱干巴巴道,“上面好像残留了一股强势的血脉印记,我蹭掉了一层皮也没用,除非让印记的主人收回去。”

“蹭掉了一层皮?”徐赐安声音提高,竟比一开始还要凶,“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是你说的,我的身体是你的,当然得为你守身如玉。”

“我什么时候说了这种话?”

“你以后会说的。”

徐赐安不信:“我不是那种人。”

“哈哈。”

宫忱笑了两声。

真可爱。

他心痒了一下。

徐赐安不管他,注意力又回到了那道痕迹上:“只有印记主人能收回去吗,一定得是那只金鬼?”

“说来奇怪,”宫忱也挺纳闷,“虽说是金鬼留下的,但上面的气息好像又不属于它。”

“我再试试。”

徐赐安执拗地在上面擦了擦,还调动了体内本就不多的灵力。

该解释的都解释了,可他好像还是很在意,宫忱一点也不觉得烦,眸光柔和地问:“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施个障眼法如何?”

“不要。”

徐赐安继续捣鼓。

宫忱笑了笑:“前面就到街市了,那我们先把面具戴上?”

闻言,徐赐安才终于垂了手。

“宫忱。”

他忽然叫了他一声。

“诶。”宫忱扭过头,愣住了。

秋阳下,他的师兄那张矜贵清俊的脸上正徐徐漾开一个浅笑。

“你看,我擦掉了。”

徐赐安勾着宫忱的脖子,有点儿茫然,又有点儿得意地说。

第62章 无路可走 陪他死又何妨

——

“你用驭鬼之术杀死门派的长老, 可想过会有什么下场?”

“师兄,你就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放我走吗?”

“我不会放你走的。”

“既然如此——”

宫忱往后退了一步。

他扯开嘴角, 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任身体被群鬼拽入深渊。

“那你有本事,就来地狱抓我。”

“宫忱!”

徐赐安的心脏骤然停滞, 失声往前扑去, 想要拉住宫忱,却被身后的少年死死抓着衣袍。

“徐师兄,不要救他!”

“让他死!”

徐赐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离宫忱只差毫厘,那个人的身体便全部被地狱吞没。

视线最后交汇的刹那,宫忱的眼神冷漠得让徐赐安心惊。

“自寻死路, 他活该!”

少年眼里的仇恨犹如烈毒一般,腐蚀了他那个年纪本该有的良善。

“徐师兄,多亏你刚才卸了他的胳膊, 救了我一命……”

下一秒,少年的身体被一股强横至极的力量挥开,向后横飞数米, 狼狈滚地,吐了一大口鲜血。

“我救了你, ”徐赐安的声音像淬了寒冰,“不是让你阻止我救他的。”

“崔彦是吗?若宫忱今天出事,我不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肆虐而出的灵力终于强行将万鬼地狱撕开一道裂缝。

徐赐安头也没回, 跳了下去。

——

哗啦。

地狱火绵延不绝,在黑色大地上燃烧着金红瑰丽的光芒。

那是万鬼地狱唯一的光源。

而天空极度暗沉,久封于炼狱的鬼魂们嗅到了活人的气息, 尖叫着从四面八方涌来,却被暴掠而来的紫色灵鞭抽得鬼哭狼嚎。

“不吃了不吃了。”

“饿坏也不吃了。”

“别打鬼了呜呜。”

“………”

虽然目前遇到的鬼都是低阶的,但徐赐安能感受到,不远处有好几道强大的力量在窥伺着这边。

若他表现出任何破绽,就会立刻被它们冲过来撕碎。

初步迈入大乘境的徐赐安尚且觉得危险,更何况是宫忱。

若是宫忱运气不好,刚进来就碰上那种级别的恶鬼……

徐赐安不敢再想。

“刚才进来的那个人呢?”他用灵鞭绑过一只来不及逃窜的鬼,沉着声问,“他在哪?”

“什、什么人啊?”

一只鬼魂瑟瑟发抖地回答:“除了您,我也没看到别的活人了。”

“我只比他晚进来片刻,怎么可能没看见,”徐赐安冰冷地看着它,“最后问你一遍,那个人在哪。”

“如如如如果不是同时进来,就就就就可能被传送到其他地方。”

“是啊是啊。”

“它说得对。”

“对对对对。”

周围的鬼魂真诚附和。

徐赐安还是没放过它:“那我该如何找人?”

“我鼻子灵,你给我一件他的东西闻闻,闻闻,试试。”

宫忱的东西?

徐赐安愣了下,两秒后,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

“你你你你你你啊?”鬼惊道。

“……我的手刚才碰到了他,可能有些许的气息残留。”

“哦,哦哦。”

嗅了会,面前的鬼魂焉了下去。

“不行吗?”

徐赐安心急如焚。

“不是啦,我太饿了,你这个活人,都快香晕我了。”它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

徐赐安没吭声,割开手掌,让血流出来,汇聚成一团,停在它面前。

不等徐赐安让它吃,它便张开血盆巨口,啊嗯一声,一口将血团咬走一个小口。

“好吃好吃。”

“你也吃。”

剩下的则往旁边一个个传去。

“真香真香。”

“你也吃。”

接着传。

“饱了饱了。”

“你也吃。”

“………”

“再闻。”

徐赐安不耐烦地催促。

那鬼却不闻了,狡黠一笑:“骗你的,其实我怎么可能闻得出来嘛……啊别打我。”

徐赐安面无表情地揍了它一拳:“我在血里注入了灵力,再不说实话,就让你们全都灰飞烟灭。”

“啊啊啊啊啊啊。”

鬼魂们闻言,都如同中毒了一般躺倒在空中,纷纷丧着脸吐出白沫。

“狡猾狡猾。”

“坏坏坏坏。”

“我们就想跟你玩玩嘛。”

“罢了罢了,比你先进来的那个人,往那边去了。”

“要小心哦,那边有只大鬼!”

“………谢谢。”

徐赐安飞快离开。

身后,鬼魂们又笑嘻嘻地抱团。

“不过他的血真的好甜呀。”

“喜欢喜欢。”

几乎在徐赐安离开后的下一瞬,地底涌现一阵强烈波动,只见红光一闪,一个身着金红奢华服饰,发尾焦红的俊美男子突然出现在它们面前。

这群性格顽劣的鬼魂们如同小鸡崽似的,瞬间排好立正。

“阎君大人。”

“您怎么过来了?”

有鬼问:“小金大人快要历劫了,您不应该在地宫里守着吗?”

“本君似乎感受到了一位老熟人的气息。”

“老熟人?阎君大人您都多少岁啦,您的熟人还活着吗?”

“他自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很有可能是有着他血脉的后人。”

男子捻熄发尾上的火焰,视线一一从它们身上掠过,似乎确认了什么,眉头似笑非笑地挑起:“你们可知自己吃了什么好东西?”

“好东西?”它们喜道。

“好到,”男人嘴角温柔地勾起:“最多一刻,就能撑死你们这些贪吃鬼。”

此话一出,它们都吓破了胆,赶紧跪下:“呜呜再也不敢乱吃了,求大人救命。”

男子指尖轻轻一点,将它们身体所不能吸收的那部分抽了出来。

垂眸轻扫手中一缕极细的淡紫气息,他忍不住低低一笑。

“这东西来得太及时了,看来,小金这次的历劫有办法了。”

“不过,还不够。”

“唔,用什么办法找那个小家伙再要一些呢?”

——

越往里走,就越寂静。

正如刚才那些鬼所说,附近是某只恶鬼的地盘,周围的低阶小鬼不敢过来造次,因而放眼望去,唯有一片空空荡荡的赤红。

不知过了多久,徐赐安终于寻见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宫忱!”

宫忱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叫自己,正要回头,前面的恶鬼冷笑一声。

“想走?”

余光中一道庞然黑影向自己笼罩而来,宫忱左手瞬间搂紧怀中青瑕破碎的魂魄,右手五指张开,在空中结出一道防护结界。

咔擦!

可惜时间太短,被恶鬼一爪撕开,大口咬上宫忱的手臂。

噗呲!鲜血迸溅。宫忱神色漠然,一脚狠踢拉开距离。

在身体腾空的两秒钟内,恶鬼喉管轻轻抽搐了一下,嗓音粗哑:“没想到区区一个金丹境的除鬼师,身上竟然有如此浓厚的福泽。”

它舔了舔嘴角,瞳孔一点点绽出贪婪的光芒:“若是都能吃了,也许我就不用被关在这里了……”

下一息,它怒吼一声,冒着惹怒地狱主人的风险,咬碎身上的锁链。

它在赌。

赌那位阎君大人这段时间为了守护珍贵的火种没空管它。

赌眼前的除鬼师身上的福泽能净化它身上的所有罪孽。

这样即便是阎君来了,也没有理由杀死它。

哗啦!!!

足有方才三倍之多的阴气在这一方天地中腾然升起。

面对着这庞然大物,宫忱弱小得似乎连它一掌都无法承受。

恶鬼面目狰狞,再次扑了过来,身上罪孽堆叠的血红气息令宫忱感到强烈的不适。

他闭了闭眼睛。

——

在和方显山的那一战中,青瑕为了给宫忱争取打开万鬼地狱的时间,生生被方显山折磨到连魂魄都碎了。

“青瑕!!!!!”

宫忱被万鬼地狱强行定在原地,无法中断,眼睁睁看着青色的光点在空中散开,眼眶瞬间通红。

“不、不要……”

“凭什么,凭什么啊??”

凭什么这偌大的人间,竟然容不下一只爱吃草,种花,从未做过一件恶事的鬼。

凭什么?

千钧一发之际,宫忱嘶吼一声,终于将地面撕开一道裂缝,万鬼地狱打开,青瑕的碎魂被吸了进去。

可当他也跟着想下去时,却被万鬼地狱无情地挡在了外面。

“为什么……”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宫忱疯了般砸向地面,砸得双手浸满鲜血,双目湿润。

——无罪之人,何苦来哉?

终于,冥冥之中脑海里似乎响起了这样一个冰冷的声音。

宫忱才记起来。

万鬼地狱其实是一座监狱,被认定为没有罪孽的人自然是不能进的。

于是,他将目光转向了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方显山。

那一刻的方显山还不知道,万鬼地狱是一种怎样诡邪的力量。

他竭尽了所有灵力,也没能杀光从里面爬出来的鬼魂,最终像个废人一样任宫忱宰割。

“啊啊啊啊啊啊啊!!!”

宫忱拖起方显山的右手,举高,抡起铁锥,凿穿手腕,钉在墙上。

惨叫声。

声声不绝。

宫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一根一根,砸烂了他的四肢,牢牢将他钉在朱墙之上。

——够了吗?

——不够。

宫忱让鬼魂把方显山剥皮扒肉,从下往上,一点点将他身体啃食。

——够了吗?

——不够。

在等待入口再次打开的时间里,他不停地折磨方显山的那时,仿佛沦为了一个冰冷变态的侩子手的那时,万鬼地狱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仿佛在地狱看来,他做得没错。

直到……

方显山的弟子崔彦推开大门,跌跌撞撞,浑身发颤地跑了进来时。

宫忱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于是他伸出手,扼住了这个无辜之人的脖颈。

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有一种无比可怕的东西正在侵蚀他的内心。

明明被掐住脖子的人不是自己。

他却感到痛苦。

快要窒息的痛苦。

……直到这时。

——够了吗?

——够了。

宫忱得到了万鬼地狱的肯定。

他有罪。

——

宫忱睁开了漆黑的眼睛。

手臂上的血越流越多,面向越来越近,逐渐占据他整个瞳孔的黑影,他嘴唇轻动两下。

“绞杀。”

恶鬼没看清他在说什么,还以为他是在求饶,眼中闪过戏谑的嘲讽:“垂死挣扎………”

突然,它的表情凝固在半空中。

连同全部鬼身也一同定格,一动也不能动弹。

这是什么。

周围的空间瞬间扭曲,像拧麻花一样,四面八方朝它挤压而去。

它的脸迅速变形,皮肉崩裂,骨头错位,那一丝嘲讽的表情,显得格外丑陋。

为什么这个人能控制万鬼地狱?

区区一个金丹境?

不,不可能——

它不要死——

不!!!!!

“蠢货。”

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它脑海里响起。

如若是平时,它听到阎君的声音只会觉得是噩梦,可这一刻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阎君大人,救我!!”

“这是万鬼地狱认可的人,”阎君淡淡道,“就凭你,也敢妄想在这里杀他?”

“我、我知道错了,只要您救我,我愿意……再为您效忠一百年……”

“你这贪婪无度的东西,也配提忠?”阎君轻笑一声,“你别搞错了,本君不是来救你的,”

“本君是来,送你一程。”

话音刚落,恶鬼骤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只见它的身体瞬间膨胀至原来的两倍,连周围的空间都不能把它禁锢住,咔擦咔擦碎裂。

它要自毁。

宫忱犹如遭到重击,脸色一白。

好不容易进了这里,好不容易找回了青瑕的碎魂,还有挽回的机会,决不能让碎魂再受到一点伤害。

他放弃逃跑,全力在青瑕四周凝出一个坚固的防护罩,在最后一刻咬牙将它从旁边推了出去,用身体去挡恶鬼炸开后带来的冲击。

嘭!!!!!!!!

宫忱的身体向后倒飞而出。

在短暂的三秒钟内,他的意识几度陷入黑暗,却又挣扎着脱离。

不,不能死。

他还要带青瑕出去。

前段时间忙着修炼,疏于打理山上的小院,新种的石榴花不知道怎么样了,青瑕说过想吃石榴的,如果都枯萎了可怎么办?

哎,柯小神医为自己的病忧虑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治好了,要是莫名其妙就死了,多亏啊。

他还答应了段钦要陪他出去闯荡两年,一同惩恶扬善,身为兄长,就要说到做到才行。

不过,如果宫忱真的死在这里,最先知道死讯的人……

是徐赐安。

他现在会不会还在外面,等着自己出去,好抓去戒律堂领罚呢?

徐赐安那个人真是的,就算再不喜欢我,可毕竟我是他的师弟啊,为什么问都不问一声,就觉得是我做错了呢?

还对我那么凶。

现在好了,要是我死了,你后悔也没有用。

后悔也……

昏迷之前,宫忱觉得自己应该是出现了幻觉,竟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丹桂的淡雅,海棠的幽香。

同时出现在他的身后。

冲击力太大,意识太模糊,他分不清自己撞到的是石壁还是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他靠在上面,久违得感受到了一丝安心。

“反正,你也不会后悔吧。”

“那样就好。”

那样也就不会为我伤心了。

喉间的血在此刻涌出,宫忱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刹那不省人事。

——

“小友,需要帮忙吗?”

看着僵在原地的徐赐安,阎君这才不紧不慢地出现,手掌中,青瑕的魂魄变成了血红色。

尽管魂魄破碎,看到奄奄一息的宫忱,它依然本能地感到悲伤。

徐赐安恍若没注意到阎君的存在,只是一味将灵力灌输给宫忱。

然而却无济于事。

宫忱的身体被阴气侵入,十分抗拒徐赐安的灵力。

接着,徐赐安又试图将他体内的阴气转移到自己身上。

阎君摇了摇头:“你应当知道自己血脉特殊,阴气入体对你的损害可比他严重多了。”

“而且,他之所以陷入昏迷,也不是因为阴气的缘故,而是强行操纵万鬼地狱,遭到了反噬。”

当然,若非阎君干涉,单凭那恶鬼,就算自毁也很难打破空间的束缚,宫忱也就不会遭到反噬。

阎君猜到宫忱对徐赐安很重要,故意设计了这一出——让宫忱受伤,自己再出现及时给予救治,就能理所当然地向徐赐安讨要报酬。

闻言,徐赐安抬头。

“要我做什么您才肯救他?”

阎君咦了一声:“本君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本君要你帮一个忙?”

“我差一点就能救下他了,”

徐赐安又低下了头,看着怀里的满身伤口的宫忱:“只差一点。”

“您的实力在我之上,只要您想,必然能救下他,却要等到这个时候。”

“我猜,您要我帮的忙,与我体内的李氏血脉有关吧。”

阎君的打算被戳破了也丝毫不恼,反而笑眯眯道:“小友还真是通透,那本君便直言了。”

“你的先祖乃是上神,身为他的后人,你体内的血伴有一丝神息,于你已无用了,但是对本君却有大用,可否借给本君啊?”

“放心,本君不用它来干坏事,只是要用它助本君弟子度过天劫,用完后再还给你。”

天劫?

徐赐安陷入了沉默。

凡是要历天劫的,大多都是一些为祸一方不为天道所容的家伙,若是助它过了天劫,后果可想而知。

为救一人而不惜苍生……吗?

很快,徐赐安心中便有了决断,手中凝出长剑如霜,剑尖直指阎君的面庞:“前辈,恕我不能答应。”

“哦?”阎君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你不想救他了吗?”

忽然,他瞳孔微缩。

只见一道血红的线从徐赐安的手掌流出,顺着剑柄往上,直至剑尖。

血贯长剑。

这是用性命为代价来暂时提升修为的办法。

“我会竭尽全力,为他博一条生路。”

徐赐安嘴唇瞬间苍白无比,神色间有一种疯狂的平静。

“若无路可走,陪他死又何妨。”

第63章 一起去看烟花吧 笑一笑。真好看。……

“这就拼命了?”

千钧一发之际, 阎君手掌翻转,浓郁的灵力涌现,看似简单地往前一推, 竟将剑上的血硬生生逼了回去。

“天资不错, 但性子还是太浮躁了。”他摇了摇头,故作高深地背过身去, 实则额角渗出一层心虚的薄汗。

要是刚才没及时出手, 把那家伙的后人逼死,麻烦就大了。

“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我的那位弟子虽不为天道所容,却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辈。”阎君幽幽叹了口气。

“口说无凭,你跟我去见了就知道了。”

——

万鬼地狱。

地宫。

一座瑰丽大气的殿宇中, 扎高马尾、皮肤泛金的少年正坐在黑岩地面上,神情专注地堆着两个火人。

其中一个已经塑出了大致的四肢和五官,一头长发垂腰, 风流雅致。

“嘻嘻。”

一完工,少年就迫不及待带着刚成形的火人满殿宇你追我跑上蹿下跳,耍得不亦乐乎。

“金子。”

这时,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少年一把拽起火人的手, 噔噔噔跑到门前:“师父,你看像不像你?”

“本君应该更高一些吧?”

阎君随意道。

“哦,那就是不像。”少年似乎觉得他说得对,挥挥手把火人拍散掉, 小手牵起一点阎君的头发,又往身后指了指,一脸期待, “那个呢,你看像不像我?”

阎君皱了皱眉,没看过去,随手捻熄了发尾冒出的一簇小火苗:“天劫将至,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玩?”

“我这不是在做准备嘛?”

“你倒是说说,准备了什么?”

“后事。”少年笑嘻嘻道。

阎君脸一黑,狠狠锤了锤这小子的脑袋:“胡说八道。”

“呀。”

无所谓地歪了歪头,视线一转,少年发现了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孔,赤红的眼睛转过来,直勾勾盯着他,“是人诶。”

徐赐安掐灭衣角莫名燃起的火焰,在“是”和“你是吗”中选择沉默。

少年继续盯他。

“……你好。”徐赐安只好说。

“你好你好,”少年瞬间高兴,掌心凝出一枝火焰化作的花,大方道,“这个送给你。”

衣裳上刚熄灭的火因为少年的突然靠近又“唰”地蹿了起来。

……他能说不要吗?

徐赐安眉头一突,有点头疼。

“阎金,”好在阎君把少年拽回去,“说了多少次,别靠客人太近。”

“知道知道了。”

少年听了,但没全听,又凝出一朵火花塞到阎君手里,大方道:“师父也想要对不对,这朵更漂亮哦,师父喜欢吗?”

“不喜欢,烫手。”

阎君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握在手里,没一会儿,那火花就在他的手掌里自然消散了。

——

“我的身份不方便明说,你姑且当我是这万鬼地狱的看管者吧。”

“而它的掌控者实际上是弥漫了整个地狱的火焰。”

“大约十三年前,阎金从地狱火的焰心中诞生了。”

“那时,我只是把他称为火种。”

阎君带徐赐安来到一处静室,方才去见阎金前便将宫忱和青瑕安置在了这里。

“他就好像地狱火的一道化身,天生就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不仅能肆意操纵火焰,还能创造阴物。”

“你刚进万鬼地狱时遇到的那几只鬼便是他闲着无聊捏出来的。”

闲着无聊捏出来的?

徐赐安表情复杂:“造物本是天道独有的法则,他身为天道之外的存在,却掌握了一部分这样的能力……难怪天道容不下他。”

“不只是天道,”阎君怅然道,“起初,我也想抹杀他的存在。”

“但当我靠近焰心,将杀招对准他和他所创造的小鬼时,他的第一反应竟是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那些小鬼。”

“一个没有意识的火种是不会做出这种举动的,于是我犹豫了,给了他临死前开口说话的机会。”

………

“你为什么这么做?”

阎君淡漠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少年似乎知道男人要杀他,也知道回答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就当作没听见,然后抬头,还很有礼貌地问:“请问我可以多活一天吗?”

“为什么?”阎君还是冷漠。

“因为我的家人让我多陪它们一天。”少年指着小鬼们说。

少年对生死没有概念,却格外重视“家人”和“陪伴”。

大抵他的诞生,就是因为地狱里燃烧了数百年的火焰太孤独了吧。

于是阎君让他多活了一天。

那一天中,少年跟附近关押着的恶鬼们学会了耍赖和撒娇,全数用到了阎君身上,眼巴巴地问他能不能再延长一天。

“大人,你就行行好。”

“就一天好不好嘛。”

阎君虽然无所谓这一两天,但怕他没完没了,索性给了他一年时间。

“一年之后,本君定取你性命。”

“好。”

契约达成,只要这小火种不太闹腾,阎君也懒得管他的死活,偶尔差鬼仆问问他最近干了什么。

鬼仆:“从早到晚,都在挖坑。”

阎君:“?”

“持续多久了……这种症状?”

“半个月了,要阻止他吗?”

阎君拧了拧眉:“随他吧。”

这小火种估计脑袋里也有坑。

估计一时半会停不下,阎君乐得清闲,两眼一闭,就找了块大黑岩石又睡了半个月的觉,一醒来,坑挖到了自己面前。

大坑上,一座宏伟宫殿拔地而起。

阎君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见他终于醒了,少年兴冲冲跑上来。

“大人,为了感谢你不杀之恩。”

他灰头土脸但得意洋洋。

“这座小小小小的宫殿,是我的一点点点点点点点心意,请笑纳。”

阎君:“…………………”

笑不出来。

“所以呢?”

“大人请起,去宫殿里睡觉吧。”

“本君说过收下了吗?”

“那也请起,”少年理直气壮,“你身后那块岩石,我铺地板要用的。”

阎君:“…………呵。”

从此,万鬼地狱就多了座地宫。

经过阎君的修缮,现已成了全地狱最赏心悦目的地方。

紧接着,一年之约如期而至。

火种该死了。

少年虽然没活够,但也不是不能死,摆摆手,同所谓的“家人们”告别,然后给阎君递上一把刀。

特特特特大的刀。

群鬼在他身后哭得稀里哗啦。

阎君:“这是干啥?”

鬼仆也有些不忍,但君心不可违,只能委婉地提醒他:“今天是火种诞生一年的日子。”

“啊,已经一年了么?”

阎君恍然,接过那柄大刀,左右看了看,寻什么似的,吓得群鬼不敢出声。

少年也紧闭上了眼睛。

却只听阎君问道:“祝寿的糕点在哪呢,快拿出来,要本君给你切是吧?”

说完,一片死寂。

原来——

阎君忘了要杀少年的约定了。

………

这之后的事情,阎君就不太想讲给徐赐安听了。

“如你所闻,本君的弟子笨是笨了点,但心性单纯,善良可爱。”

“长大了呢?也能如此单纯?”

阎君正色道:“你觉得有本君的教导,他能长歪吗?”

以刚才听到的来讲,很难说。

徐赐安欲言又止。

其实听到这里,他便已经能答应阎君的请求了,但难得对一个问题起了好奇。

沉吟片刻,徐赐安问道:“您会永远让他待在万鬼地狱——这座监狱里吗?”

这个问题,阎君早就想过了。

“在这里,要杀他的只有本君,一旦去了别的地方,要杀他的,可就是除本君以外的所有人了。”

“但即便如此,”男人云淡风轻道,“若有一天他想要自由,本君会给他。”

“至于关他一辈子?没本事护他周全的人才这么做。”

太狂妄了。

徐赐安想。

“你好像并不觉得本君是个疯子?”阎君有些诧异地看着没什么表情的徐赐安。

徐赐安则低头,凝视着昏迷中眉头紧锁的宫忱,几秒后,自嘲一笑:

“若前辈是疯子,那我也是。”

“我答应帮您,不过在这之前,您要先治好我的师弟和他的家人。”

“师弟?”

徐赐安好似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意味深长,眸光微闪,轻轻“嗯”了声。

“他好像做噩梦了。”

“麻烦您快一点。”

——

阎君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了,只花了一刻钟就把宫忱遭到的反噬清理得干干净净,还顺便修复了青瑕的碎魂。

徐赐安检查了三遍,确认他们确已无恙后才松了口气,郑重地递上自己的手腕道:“多谢前辈,取神息吧。”

阎君愣了下。

“你不会以为是要放血吧?”

“不是吗?”

“神息毕竟和血脉相容,本君要取的量可不少,若全靠放血提炼,你不要命了?”阎君摇了摇头。

“罢了,也怪本君没和你说。”

“本君这有个转渡神息的法子,无需经过体外提炼的过程,便可将神息从你体内直接转移给阎金。”

“不过可能会损失你的一点修为。”

“损失修为?”

徐赐安神色一变。

“只有一点,”阎君不知他为何反应这么大,耐心解释道,“神息会在修为境界降低的刹那与血脉分离,我看你刚到大乘境,最多只需散掉七日的修为就可倒退一境,相比放血损害身体根基,几乎不算什么代价。”

但阎君不知道,哪怕只有七日的修为倒退于徐赐安意味着什么。

徐赐安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说:“我需要单独考虑一会。”

“可以。”

阎君体贴地关门离开。

本就暗沉的室内又陷入了寂静。

徐赐安端坐在床前,瞳孔落在阴影中,一动未动。

——

宫忱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不学剑,是因为要把全部的时间用来学除鬼术。

报仇,是他十几年来一直在走的路。

从无情道破了的那天开始,徐赐安才明白了这一点。

情窦初开的他对宫忱说的最大限度的情话是:“从今天开始,你的血你的骨头你的命都受我保护。谁也不可以伤害,就算是你自己也不行。”

于是为了成为宫忱的羽翼,他选择了压抑自己的心意,用了两年的时间,将无情道修炼至大乘境。

因为如果不那么做,他就是个道心崩塌的废人。如果不那么做,他就不能强大到能一直站在宫忱面前。

不能灭了让宫忱家破人亡的那东西。

——徐赐安刚突破大乘境的那晚就立即去找宫忱,原本以为终于可以坦白这一切,却不凑巧,撞上了宫忱掐住崔彦的那一幕。

双双进了万鬼地狱,一顿折腾活了下来,又不凑巧,要倒退七日的修为。

要再多等七日。

明明两年都熬过来了,不过七日而已,徐赐安却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忍受。

“醒一醒吧,宫忱。”

“不要再陷在噩梦里了。”

他终于一点点垂下了头颅,额头抵在宫忱的胸膛之上。

“你再不醒的话,我就又要变成你讨厌的师兄了。”

“你要是现在醒来,天泠山的事情,我就跟你道歉。”

“你不接受也没关系。”

“不喜欢,也没关系。”

谁会喜欢一个两年来冷酷无情几乎没给过他好脸色看的师兄呢?

徐赐安闭着眼,声音忽地嘶哑了。

“可是,到底有多讨厌我,才会当着我的面跳进万鬼地狱,你是觉得自己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有反应吗?”

“你这个………”

徐赐安呼吸一止。

一只手突然放在了他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揉了揉。

徐赐安心脏漏跳一拍,几乎是立刻微抬起头去看宫忱。

宫忱仍然闭着眼,呼吸平稳悠长,手落在徐赐安脖颈,无意识地喃喃:“别闹了,青瑕。”

“我不需要你救我。”

徐赐安盯着他。

半晌,徐赐安扣住了宫忱的手腕。

他抓得非常用力,用力到要把宫忱的骨头拧下来似的,可即便如此,宫忱依旧睡得安安稳稳。

徐赐安好像明白了什么。

剧烈的心跳声在胸膛里渐渐平息,随之而来的,是面容上浮出的冰冷的讽刺。

他极其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你这个,混蛋。”

宫忱双目阖着,呼吸依旧那么均匀,任凭他说什么都没有醒来。

可是怎么可能醒不来?

除非——

徐赐安一寸寸松开宫忱的手,直到此刻才突然明白。

真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深渊不是一次又一次的不凑巧。

不是他没能说出口的心意。

不是一切悲哀的误会。

而是宫忱自己。

只要他不想睁开眼,谁也不能让他睁开眼。

谁也不能。

徐赐安霍然起身,背过身去,什么也没说,推门而出。

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直以来,徐赐安都太过狂妄了。

自顾自地站在宫忱面前,自顾自地说要保护他。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会被站在身后的宫忱一把推开。

那句“我不需要你救我”,其实是说给徐赐安听的吧。

徐赐安手掌微微颤抖。

一点点抬起来,轻轻地覆上眼睛。

在报仇和我之间。

原来我,是这么轻易就会被抛弃的。

——

“你的师弟走了,你要去看一眼吗?”

“不用。”

“你哭了。”

转渡神息时,少年有些好奇地看着徐赐安:“有什么难过的事情吗?”

“没有。”徐赐安擦了擦唇角的血,道,“只是有点疼。”

已经抽取了七天的修为,他的心大抵又变回了一颗玉石,冰冷而坚硬。

这滴泪,不过是神息离开身体时的疼痛带来的罢了。

正要揩去脸颊上的泪水,少年却忽然凑上来,明亮的火焰将那滴泪水和徐赐安身上的血同时卷入空中,眨眼间蒸发了,只留下一抹金红色的印记。

徐赐安不甚在意。

少年伸手去碰的瞬间,忽然小脸一皱巴:“恩人,你的记忆好苦好苦好苦啊。”

徐赐安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能力,面色一沉:“谁准你看的?”

少年揉了揉眼睛,委屈地道歉:“不是你说疼,我就想通过吸收你的眼泪,分担一点你感受到的痛苦嘛。”

徐赐安不吭声。

要不是还在给这家伙传渡神息,他现在就能甩脸走人。

“知道了知道了,”少年很快就想出办法了,热情道,“我也把我的秘密告诉你,我们就扯平了。”

他的想法和行动力都太活跃了,徐赐安还没说出一个“不”字,少年就把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小火人招呼了过来。

“恩人,你好啊。”

小火人调皮的语调也和少年别无二致。

“我花了一个多月才捏好的,”少年得意洋洋地说,“容貌,声音,脾气都完全和我一样。”

“等天劫一过,我再把最后一口气给它,它就能拥有我的记忆了,到时候再送给师父……”

徐赐安何等敏锐,立刻反问:“这就是你说的准备后事?”

“是呀,”少年支着下巴,“不过你可别误会呀,如果能活着当然好,但是天劫真的很可怕的,即使有你的神息,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抗过去,所以说,如果会死的话,”

少年赤红的瞳孔满是真诚。

“我要送师父一个永不熄灭的我,在我死后继续陪着师父。”

徐赐安沉默了良久。

“阎金,希望你能活下去。”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徐赐安郑重道,“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片刻后。

少年惊讶地问:“你真的要把来到这里的记忆全部抽走吗?”

“是。”

“可是为什么啊,你不想记得我了吗?”少年低落道,“我好不容易有人做朋友了。”

徐赐安说:“对不起,我不是想忘记你,但这里有我必须忘记的事情。”

“……好吧,”少年蔫了吧唧地问,“那我可以把这段记忆留下来嘛。”

徐赐安点了点头。

“太好了。”

少年伸手靠近徐赐安的额头:“我准备开始了,最后确认一遍,恩人,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徐赐安闭上眼,没有说话。

他做不到被宫忱推开了还能毫无波澜。

或许只有消除这段记忆,他才能继续坚持下去。

他厌恶自己突如其来的软弱。

并无比希望,在宫忱面前,他依然是那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动摇的徐赐安。

只要忘了今天。

只要假装不知道宫忱醒着……

“反正,你也不会后悔吧。”

“那样就好。”

“那样也就不会为我伤心了。”

徐赐安的脑海里冷不防再次想起宫忱昏迷前说的这几句话。

他猛地睁开眼睛:“等下。”

可万一,宫忱不是想要推开他,而是不想连累他呢?

万一,宫忱做出推开他的这个决定时,比他还要痛苦呢?

徐赐安脸色骤然苍白的样子吓到了少年:“怎么了?”

徐赐安嘴唇几次张开,又闭上,最终攥紧双手,轻轻说:“我……会后悔。”

少年立马收手,并没有笑话他,而是认真道:“好啊,那就算了,我就说嘛,记忆可是很珍贵的东西,这个泪水印记我也会帮你收着哦。”

“如果我真的活下来了,或许会通过我的方式还给你。”

“谢谢。”徐赐安释然一笑。

笑容很浅。

但很坚定。

万一,那个人真的想抛开所有人独自进入深渊的话,至少我得拉住他。

至少,我要为他伤心。

无论被推开多少次。

————

————

凤鸣城。

郊野。

宫忱脸颊上的金红色印记在徐赐安指尖消失的刹那,画面一股涌入徐赐安的脑中。

他脸上的笑容微僵,头有些疼了起来,在宫忱的背上抱紧宫忱的脖子,低低地问:“宫忱,你有没有……看见什么?”

他刚才就不该捣鼓这印记的。

心中已悔青了肠子。

这毕竟是他一部分不堪的记忆,若是就这样因为一时失误暴露给了宫忱,多少令他有些羞赧。

宫忱不知何时将目光从徐赐安脸上转了回去,只看着前方的路,轻轻迈起脚步。

“我看见你笑了。”

宫忱说。

“还有吗?”

徐赐安追问。

“应该还有什么呢?”宫忱问。

徐赐安“唔”了声:“你先走,我想想。”

应该没看到吧。

徐赐安想,不然为什么是这种反应,平淡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徐赐安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暗自苦恼,自己以前也瞒了太多事情了,就算以后要开口解释,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可刚刚才答应宫忱要彼此坦诚,总不能再支支吾吾藏着掖着了,那不是徐赐安的风格。

要怎么开口呢?

思忖片刻,徐赐安打算先从天泠山讲起:“那个,你还记得…………”

话音未落,啪嗒,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砸在了徐赐安的手背上。

徐赐安愣了下,抬头。

下雨了么?

万里无云。

啪嗒,啪嗒,啪嗒。

徐赐安终于反应过来,两只手猛然抓上宫忱的脸,摸到一片湿润。

“你哭了?”

徐赐安愕然。

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怎么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心脏一紧,顿时明白宫忱也看到了那时的回忆,他说看见了徐赐安的笑,转过身却悄无声息地掉了眼泪。

笨蛋。

“哭什么?”徐赐安偏着头,擦拭着宫忱脸上的泪水,心中所预想的羞耻并没有到来,而是感到了一股难言的酸涩。

“不要哭了,听到没有?”

宫忱什么也没说,又或许是说不出话来,一步一步往前走,泪水一滴一滴从眼眶里滚落。

“我、我又没有故意瞒你,我也刚刚才想起来的。”徐赐安擦都擦不完,干脆两手一抬,遮住宫忱的眼睛说,“别走了,你停下来说句话不行吗?”

宫忱的眼睫在他的掌心里,又湿又凉。

怎么哄不好啊。

徐赐安强压下心慌,准备按照方才的思路,先把所有事情都坦白了再说。

“其实在天泠山上,我们不止亲了一次,第一次是在你的梦境里,那时我是心甘情愿的………”

“我知道的。”宫忱终于沙哑着开口,“在你的记忆里有,从头到尾。”

“还有之后的那一整个月,你为了修复无情道,在洞府里独自克服心魔的事情,我也知道了。”

徐赐安哑了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啊,那么,在万鬼地狱里,你受了重伤,我接住了你……”

“嗯。”宫忱说,“那时我确实昏过去了,后来你靠在我的身上跟我讲话,其实我已经醒了,却像个混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即便如此,你依然为了我,不惜修为倒退,承受神息离体之苦。”

徐赐安对他刚才还沉默不语,现在却一下子说出这么多话而感到不安。

“不苦的,”他忍不住抱紧了宫忱道,“你不要觉得我受了很大的委屈,那些痛,甚至比不上我以前练剑的时候。”

宫忱没有认同,亦没有反驳,只是继续轻声道:“还有你跟阎金说要抽走那天的记忆,他跟你确认的时候,你却说后悔了。”

“徐赐安,你真傻,那种糟糕透顶的记忆,就那么干脆地不要了该有多好啊。”

温凉的泪水遮也遮不住,挤满了徐赐安的指缝间,再缓缓地淌下。

“不要说了。”

徐赐安心脏剧烈地疼了起来。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本来只要再等上七天,一切都还有好转的机会。”

宫忱却停不下来,嘴唇一片苍白。

“可谁知道呢,我第六天就被门派赶下山了,下山当天是你的生辰,你喝醉了,提着灯笼在山路上提前等我。”

“你说酒很苦,要我吻你,我说我对你早就没有感觉了。”

“你说紫骨天不要我,你没有不要我,我却把你按在石壁上……毫不怜惜地碰了你,我说我不喜欢灯笼,祝你生辰快乐。”

“还说我们一辈子都别见面了吧。”

宫忱牙齿打颤:“畜生一样。”

他双目猩红、咬牙切齿地重复道:“我真想杀了那个畜生。”

徐赐安捂住了宫忱的嘴,脑袋嗡嗡作响,这些记忆他还没有,不知如何反应,此刻终于浑身战栗地大喊:“不要说了!”

宫忱才忽地安静了下来。

“呜。”

好一会儿,他就这样被徐赐安捂着嘴巴,不时发出压抑、短促而破碎的呜咽,浑身发冷般地颤抖着。

徐赐安哄也哄不好,捂也捂不住,只能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颈间,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良久,他无力地松开手,低喃:“好,你哭,你哭吧!”

宫忱说:“对不起。”

“我不要听对不起。”

宫忱静了静,忽然轻轻地说:“要是一开始你没有遇见我就好了。”

“什么意思?”

“徐赐安,我觉得我毁了你。”

话音未落,左侧脖颈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徐赐安在咬他。

牙齿摩挲着薄薄一层皮肉,在上面留下深红的印子,徐赐安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冷。

“放我下来。”

宫忱抓着他两腿的力气加大了:“对不起,我不该说这种话的。”

徐赐安声音完全变了,又低又冷:“可你已经说了,我让你放我下来。”

“可是你没穿鞋……”

徐赐安平静地打断他:“宫忱,你想让我讨厌你吗?”

宫忱心一颤,原本痛苦到麻木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彷徨,立马蹲下,小心翼翼地把徐赐安放在一片平坦的草地上。

徐赐安却偏偏踩在尖锐的石头上。

宫忱瞳孔骤缩,手臂一下子托着徐赐安的腰,抓着他的脚踝想抬起来。

徐赐安冷漠地看着他:“放手。”

宫忱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石头上残留的鲜血,声音发涩道:“你受伤了。”

“你放不放?”

“………”

宫忱两眼通红,最终渐渐地松开了手。

徐赐安更加用力地踩了上去,鲜血刹那间涌了出来。

“我说错话了!”宫忱心脏骤停,再也不能忍受,猛地抱住了徐赐安,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哽咽,“徐赐安,赐安,是我说错话了,我再也不说那种话了,你别这样吓我行不行?”

徐赐安这次没有再让他放手,而是低着头,格外温顺地让他抱着。

“冷静了吗?”他揉了揉宫忱的脑袋,“从现在开始,可以听进我说的话了吗?”

宫忱红着眼睛点点头。

“抱歉,”徐赐安轻声说,“是你先说让我心疼的话,我才这样的。”

宫忱说:“是。”

“以后不说了?”

“再也不说了。”

“宫忱。”

“嗯。”

徐赐安替他擦掉残余的泪光:“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如果了,但还有漫长的今后。”

“你要是下定决心,愿意跟我一起度过的话,就笑一笑。”

宫忱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但还是努力地笑了起来。

那副模样滑稽又难看。

“真好看。”

徐赐安轻笑着,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今天晚上,千层雪会放烟花。”

“惊雨,一起去看烟花吧。”

第64章 不看烟花了? 烟花有什么重要的,傻瓜……

轱辘轱辘。

邺城。

两辆家族纹饰迥异的马车相向而行, 几乎同时停在燧光阁面前。

靠左那辆先是下来一个朴素装扮的少年,清秀淡漠的面庞透着一股书卷气。

“秦书佑?”

另一辆马车紧接着跳下的人穿一袭黑衣,手里苦大仇深地掐着本书, 熬了两夜的眼底乌黑一片, 此时见到少年,微微一愣。

“段公子。”少年略一颔首。

“你来干什么?”段钦揉了揉眼睛, 确定这是秦玉身边的那个书童后, 看向秦书佑身后的马车,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秦玉那张笑吟吟的狐狸脸便从马车里探了出来,手中的象骨扇啪的一展, 悠悠下了马车:“你都能来,我的人怎么不能来。对了,我听说你前两天和段瑄杠上了——哟, ”

他以扇掩嘴,看向段钦手中皱巴巴的书籍:“你跟段瑄来真的啊?”

“管你屁事。”

“你找死我不管,”秦玉不紧不慢道, “但死之前,能不能先把欠我的钱还了?”

段钦脸色一黑, 正要说话,身后又响起一道声音:“段清明,你欠他钱啊?”

一脸困意的柯岁也下了马车。

这回轮到秦玉惊讶了:“元真,是你啊, 你这是……来送段清明的?”

柯家和秦家有生意往来,两人也算有些交情,故而见面少不了寒暄几句。

“算是吧。好久不见, 秦兄。”柯岁打了声招呼,旋即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书童,挑了下眉。

“听说邀请函发出当天,你给燧光阁捐了五车黄金,只是为了让燧光阁允许一个本不符合资格的人参加比试——就是你的小书童啊。”

书童瞳孔一缩,显然不知道此事。

“他很快就不是了,”秦玉笑了笑,“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开了,惭愧。”

压根没想着瞒吧。柯岁啧了声,瞥向段钦:“所以你怎么欠的钱?”

“干嘛,你帮我还啊。”

段钦懒得再提。

“说不准呢。”因为陪着段钦熬夜,柯岁脸上也有掩盖不住的疲倦。

段钦神情不太自在,偏开头:“前段时间,我心情不好,砸了他家茶馆。”

“砸了多少?”

“没多少,就,”段钦越说越觉得丢人,“一千二百两……黄金。”

他刚说完,就听到一声大笑。

“哈哈哈哈,”柯岁刚才还困得不行,突然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砸坏了一千二百两黄金的东西,果然是你干得出来的傻事哈哈哈哈!”

段钦忍无可忍,回头给了柯岁一拳,咬牙道:“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没办法,这几日太累了,”柯岁捂着眼睛,正好掩住了快速晃过的一抹暗灰,低头笑道,“多亏你,我现在清醒一点了。”

“我又没让你陪我,”段钦有点烦躁,“行了你滚……去睡觉,我进去了。”

为保证比试的安全,所有候选人都要至少提前一天入住燧光阁接受检查。

正往门口走近,柯岁突然又叫住他:“要不那一千二百两,我帮你还吧。”

段钦脚步停了下来,回头,眉头下意识皱起:“你凭什么帮我还?”

“段清明,之后的路,我不能陪你走了。”柯岁一改往日的欠揍,笑容忽然真诚了很多,“我想最后为你做点什么。”

段钦愣了愣,很轻地“啊”了一声:“所以,连你也觉得,我会输给段瑄,所以才这么着急和我撇清关系,是吗?”

不等柯岁回答,段钦就又背过身去,冷冷道:“你别误会了,这段时间,你只不过是我缓解心情的工具罢了,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这一次,身后没有人再叫住他。

不一会儿,便传来马车帘子被人掀开的悉索声。

“段公子,需要这个吗?”

燧光阁的大门前,同样前来入住的秦书佑将一块帕子递了过来。

“你有病啊,我没哭。”段钦骂。

“不是啊,你流鼻血了。”

“………靠。”段钦立马仰头,去拿秦书佑手上的帕子,没拽动,才发现对面根本没有放手。

“卖给你。”秦书佑道,“十两。”

段钦面无表情地睨他一眼,大言不惭放话:“我给你二十两,等我一会。”

下一刻,他扭头狂奔。

“柯元真!”

“吁——”

踏雪乌骓刚跑了几秒,便被男子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只能扬蹄急停。

马儿一歇,段钦气都没喘匀,随手一抹鼻子下面的血,就快步绕开它,踏上车阶,一把掀开车帘。

“柯元——”

声音戛然而止。

不知是不是段钦的错觉,此时此刻端坐在车内,歪着头看着自己的男人,似乎和他所认识的人不太一样。

浓黑的阴影中,柯岁的瞳孔因为看不清颜色而显得有些冷漠。

“有什么事吗?”

瞧着被鼻血糊了一脸的段钦,没有发出熟悉的嘲笑,也没有任何关心。

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好像真的在看一个撇清了关系的陌生人一般。

“你,”段钦心脏渐渐下沉,为自己一时头脑发热而感到后悔,和隐隐的失落。

“借二……二两给我。”

柯岁似乎有些不解,嗤了一声:“刚才我送你一千两你不要,现在却找我借二两,抽什么疯?”

“………”段钦用手捂住了鼻子,站在马车外,撑着上半身仰头看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你不借吗?”

柯岁轻皱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了,从怀里随手拿出一张银票,道:“你都拿去吧,就当——”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好玩的理由,然后牵动嘴角,轻笑着用冰凉的手拍了拍段钦的脸:“就当是前段时间的嫖资了。再见,段清明。”

“…………”

一分钟后。

拿着手帕等在原地的秦书佑看见用撕成两半的银票卷起来堵住鼻子的段钦。

“送你吧。”秦书佑轻咳。

段钦抽出恶心透了的银票,哗啦,蓝火蹿起,瞬间将其烧得干干净净。

然后面无表情接过秦书佑的帕子捂住口鼻,阴郁道:“谢了。”

“你才学了两天,就能用幽蓝火了?”

秦书佑惊讶道。

“这很厉害吗?”

“嗯,如果真的只学了两天,堪称绝世天才了。”

“呵,”段钦猛地扭头,“放你的狗屁,要我真是天才,他们至于一个个都抛下我吗?”

宫惊雨也是,柯元真也是。

砰!

“不,”段钦吸了吸鼻子,用力地敲响燧光阁的大门,“我要赢,就算没有他们,我也要赢。”

秦书佑沉默了会,平静道:“不过你刚才,操作火焰的方式存在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你愿意打欠条的话,我可以教你。”

“你教我?”

段钦嘴角抽了抽,直言不讳:“你一个靠秦玉塞钱才有资格报名的家伙,凭什么教我?”

秦书佑正要开口,咯吱一声,朱红大门被人打开。

“请出示二位的邀请函。”

守门人道。

两人纷纷把邀请函递上。

核实身份后,守门人恭敬道:“段公子,闻人公子,请进。”

原来这家伙不姓秦。

段钦瞥了秦书佑一眼。难怪,向来不参与选拔的秦家会重金派人………

等下。

段钦神色一震:“你姓闻人?”

饶是段钦过去对除鬼的事情再不关心,也是清楚八大除鬼家族分别有谁的。

闻人家是八大家族之末,本来都快被除名了,直到上一届守碑人选拔,一名叫闻人絮的少年横空出世。

他毫不费力地打败了段瑄,又和当年的头名不分上下——那一日的辉煌,足以让闻人家族苟延残喘至今。

“抱歉,之前答应过我家公子,所以对外一直有所隐瞒。”

“不过公子说,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秦书佑,而是闻人絮。”

闻人絮冲段钦微微一笑。

“段公子,看在我曾经赢过段瑄的份上,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交钱拜师呢?”

——

不到半个时辰,闻人絮再次露面的消息就传遍了邺城,甚至连千里之遥的凤鸣城也开始讨论得津津有味。

“这不公平,闻人絮那家伙都参加过一次选拔了,凭什么还能再来一次?”

“那段瑄不也是第二次?”

“这不一样,闻人絮当年自大狂妄,在最后一场比试弃权,被明确取消了下一届的参赛资格。”

“啧,你也不看看人秦大公子给闻人絮砸了多少钱,那燧光阁养那么多守碑人不用钱吗,谁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吧。”

“那今年参加的岂不都是些熟人啊,段家两兄弟,闻人絮,还有在魔鬼山上潜修的曹大小姐也出关了。”

“哈哈,你们说,要是宫忱真从污秽之地爬出来了,他是不是也会去?”

“呃,别说那么邪门的事。”

“…………”

一家医馆内,平日里闲得发慌的病友刚聊完疑似死后复活的宫某某,新的话头又体贴地送上门来。

喀嚓喀嚓。

瓜子瓤磕了一堆连一堆。

唯有刚进来的男人对此漠不关心,单膝跪地,如一座雕像。

男人面前的木凳上坐着一位紫衣公子,这位公子的一只脚被他握在手中,伤口被细致地处理好,一层一层裹上白纱。

“疼的话就告诉我。”

宫忱动作很轻。

其实脚伤已经让灵力恢复了大半,不过他还是坚持要给徐赐安包扎。

“不疼。”徐赐安随口道,“他们说的上一届守碑人选拔,你也参加了?”

“嗯。”

“怎么样?”

“赢了,”宫忱绑好纱布,系了结,“不过赢得不太光彩。”

“是因为闻人絮弃权了?”

“他是不得不弃权的。”宫忱把鞋给徐赐安穿上,淡淡道。

“闻人家出了个天纵奇才,却不知道好好呵护,为了赢,试图下药控制他——那种药,是被燧光阁严禁服用的。”

恰好那天闻人絮和宫忱约好交流术法,宫忱过来找他,及时阻止了此事。

“可惜,除了明着来,他们暗地里还在闻人絮的饭食里放了药。”

“我不想胜之不武,建议推迟我和他最终的比试,他却拒绝了。”

——

“宫大哥,论术法,你我分不出胜负,但论如何在群狼环伺的环境里生存,我还是不如你。”

彼时,年方十八的闻人絮脸色苍白,眼中却是藏不住的锐利锋芒。

“我未必要战胜你,但我一定要战胜家族的束缚,和肮脏的人心。”

“他们想让我赢,我偏不。”

“等闻人絮不再是闻人家的闻人絮时,我一定会再找你比试的。”

——

“看来,”宫忱轻轻一笑,由衷地为他高兴,“他现在已经摆脱闻人家了。”

“时间还早,一会我们先出去逛逛,然后晚上再看烟花?”

徐赐安沉默了会,问:“你不去吗?”

“我肯定去啊。”宫忱失笑。

“不是,”徐赐安眉头蹙起,“选拔明天就开始了,你不去吗?”

宫忱笑容没变:“不去——好了,鞋子还合脚吗?”

只穿了一只鞋,徐赐安起来,心不在焉地单脚蹦了两步:“可以。”

回过头,宫忱正紧紧地盯着他,面具下的眼睛竟然一点点红了起来。

“你怎么了?”徐赐安愣了下,又蹦回到宫忱面前。

“明明就很疼。”宫忱偏开脸。

“什……”

徐赐安噎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单脚蹦的,当即把受伤的那只脚用力踩在地上,面不改色道,“没有骗你,真的不疼。”

也不知道宫忱看没看出真假,反正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沉:“徐赐安,脚抬起来。”

徐赐安既不心虚,又不怕疼,硬是没动,撩起眼皮子:“没大没小。”

宫忱微眯起眼睛。

下一秒,他手臂往前一弯,猝然将徐赐安拦腰扛在了肩上。

十七岁少年的腰身,已经刚劲有力,但依然让宫忱觉得细瘦柔软。

“你闹什么,宫………!”

身体腾空的刹那,徐赐安咬住牙关,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出宫忱的名字。

宫忱不吭声,直直往外走去。

这一下,引得数位病友将目光齐唰唰投来,又喀嚓嚓聊上了。

“这谁家的家仆,真是野蛮。”

“不过他可太高了,刚才还蹲在那里,突然站起来吓了我一跳。”

“长得高有什么用,不听主子的话,回去少不得被教训一顿。”

“瞧瞧,那小公子耳朵都气红了。”

吵死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半边身体倒过来的原因,徐赐安脸颊开始发热。

他下巴磕在宫忱硬邦邦的后背上,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下去,而是扯了扯宫忱背上的衣服,压低声音:“下巴疼。”

“我看师兄挺能忍的,这点疼,应该不算什么吧?”宫忱话是这么说,后背还是放松了些,没那么硌人了。

可这是什么态度?

徐赐安不乐意哄着他了,面无表情地承认:“我脚疼死了,行了吧。”

“既然如此,就更应该少走路才是,姑且就让我抱着吧。”

“这不是抱。”

“这也是抱。”

徐赐安用膝盖去踹宫忱的腰侧,闷闷道:“你成心气我?”

宫忱手掌轻轻包裹住徐赐安的膝盖,沉默了会:“不是,我不太想被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徐赐安愣了一下,想起刚才宫忱通红的眼睛,有点儿不确定地问:“你哭了吗?就因为我疼?”

宫忱没说话。

这个姿势,徐赐安完全看不到他的脸:“你放我下来,让我看看。”

“不要。”宫忱哑声道。

这下确定了。

徐赐安这么多年来一直优秀的忍耐力开始摇摇欲坠。

“给我看看嘛。”

甚至不知羞耻地用上了小孩的把戏。

幸好对宫忱很适用。

男人的身体一僵,似乎受到了极大的诱惑,但还是咬紧牙关,一字一字道:“真的不行。”

“为什么?”徐赐安不解。

“你这个人有奇怪的癖好。”

“我?”徐赐安冷声道,“什么癖好?”

“…………”

哦,忘了要转换语气。

徐赐安:“说嘛。”

宫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就进了巷角,拐了好几条路后,确定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才很轻地控诉。

“徐赐安,你是不是,喜欢看我哭?”

徐赐安这一瞬失去了表情的控制。

太过震惊甚至忘记了抵赖。

“……我……你……那……那你,你为什么不给我看?”

竟然还说出了这种蠢话。

“怎么可能给你看,”宫忱闷声道,“你要是知道我这么容易哭,以后不得欺负死我,尤其是你还喜欢折腾你自己。”

说到他折腾自己时,宫忱委屈地掐了把徐赐安的大腿。

徐赐安身体僵硬,却反驳不了,只能问:“那你现在告诉我干什么?”

宫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架起肩上人的两条腿架在腰旁,抱着人抵在了墙上,反问:“你说为什么?”

砰。

脸上的面具和面具碰在一起。

“嗯?”徐赐安不得不勾着他的脖子,后背靠着墙壁,胸膛里一片兵荒马乱,却故作镇定,“我哪知道。”

宫忱看着他,用脸上的半张面具,蹭了蹭徐赐安的,温凉的呼吸拂过耳畔:“你先,帮我摘了。”

徐赐安受蛊惑般腾出一只手,把他的面具摘了下来。

真的……哭了。

啪嗒。

面具掉在地上。

我喜欢他这副模样吗?

真的吗?

难以名状的、令人心脏发颤的情绪涌上了徐赐安心头。

好像,一点儿没错。

徐赐安伸手,抚上宫忱眼角的泪痕。

有点痒,宫忱眼睫微抖,却还是定定地看着徐赐安,轻声道:“告诉你,就是打算放弃抵抗了,以后——”

“随便你欺负了。”

“…………”

宫忱的眼睛怎么会这么湿漉漉的。

深沉,又温润。

像漆黑夜里飘着雨的树林,一个苍白英俊的男人站在那里,浑身湿透了,深情款款地望着经过的人。

徐赐安呼吸急促了起来,异常诚实地接受了勾引:“宫忱,我想亲你。”

宫忱说:“不要,你的还没摘呢。”

是指徐赐安脸上的面具。

徐赐安刚伸手,宫忱却道:“我来。”

说完,扣住徐赐安大腿的五指突然攥紧,手背骨骼上的青筋格外分明,冷白的嘴唇咬住徐赐安的面具底部。

男人一点一点扬起脖颈,慢条斯理,近乎磨人地,将它从徐赐安脸上掀开。

他的喉结轻滚,在徐赐安面前一寸一寸刮过,甚至顶到了柔软的嘴唇,鼻尖。

“我想亲你。”

徐赐安再次说。

直到能毫无遮挡地看清徐赐安绯红的脸,宫忱才松了牙,垂眸笑道:“你刚才说什……”

这次没能说完,徐赐安的嘴唇不耐地蹭上了宫忱脖子上的突起:“你慢死了。”

冷淡的声音贴着宫忱最脆弱的地方,然后包裹住它,发出了一声轻嘬。

“唔。”宫忱闷哼一声。

“我是喜欢你哭的样子,”徐赐安低声道,“但我不会像以前那样欺负你了。”

“那你………”

宫忱的话没能说完,又被更用力的吮吸刺激得头皮发麻。

在无人的深巷里,徐赐安耳尖发红,说出了至少在目前的他看来出格又放荡的话:“我要亲哭你。”

………成何体统。

一刻钟后。

两人因为一些无可言说的反应终于老老实实地分开站好,各自戴上面具。

“你好了吗?”

“可能要再等一下。”宫忱说。

“哦。”徐赐安低头整理着衣裳,越理越乱,明显有些烦躁。

他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擅长做那种事,宫忱看起来并没有很舒服。

宫忱大概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手握成拳放在嘴边,舌尖隐隐发麻,轻咳一声,“那个,你还……满不满意?”

徐赐安的动作一顿,原来他也在意这个吗?瞬间心情好了不少,抬头看他:“下次再告诉你。”

宫忱问:“还想要下次吗?”

徐赐安抿了抿唇,勉强“嗯”了一声。

看来是很满意啊。

宫忱去牵他,笑声沙哑,全因喉咙上那道绯红的痕迹:“下次也可以试试别的,随你喜欢。”

徐赐安皱了下眉,把手放到了宫忱的掌心,“不行,”他严肃道,“下次要随你喜欢。”

宫忱失笑:“这么公正吗?”

徐赐安起先“嗯”了一声,不一会,又摇了摇头,说:“但我其实不想那么公正,我想要偏心一点。”

这是在跟他撒娇吗?

宫忱仿佛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喜形于色:“当然可以。”

意识到过于大声了,他停顿了一下,郑而重之:“我会对你很好很好,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可徐赐安却好像没有什么触动,眼睫微垂:“是吗?”

“听起来太假了吗?可、可我是真心的啊。”

“我知道,”徐赐安第一时间肯定他,点点头,又摸了摸他的脸颊,“谢谢你,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那为什么不高兴呢?

宫忱等待着徐赐安的下文。

“但是,”

果然,徐赐安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认真,“如果可以,我不想要那么公正。”

“我想要我们两个,是我更偏心你一点,是我,对你更好一点。”

宫忱错愕地看着他。

徐赐安知道自己说话不够好听,于是这次等到在心里酝酿充分,才低声开口。

“宫忱,你让让我吧。”

“你让我多让让你,好不好?”

宫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一时不清楚徐赐安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又要故意惹他哭了。

如果是真的……

他可以不可以,让徐赐安跟他一起做危险的事呢?

宫忱垂下头,为自己即将宣之于口的请求而浑身发颤。

“师兄,”太过愧疚,听起来就像是做错了事,在道歉一般,“我们能不能,不去看烟花了。”

“为什么?”

徐赐安好像并没有生气,宫忱却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了。

“喂,宫惊雨。”

徐赐安往旁边蹦了一下,歪头看着像小狗一样耷拉着脑袋的宫忱,叹了口气,“不去就不去,干什么要这么可怜地跟我说?”

“一直等你说这句话的我才可怜呢。”

徐赐安张开双臂,无奈地抱住这只让他心疼惨了的小狗。

“烟花有什么重要的,傻瓜。”

第65章 他们应该是好朋友 好吃的东西就是要分……

烟花不重要。

是我重要的意思吧。

宫忱弓着腰, 一点点把沉甸甸的脑袋埋进徐赐安颈窝里,下意识喃喃:“那我可以,贪心一点吗?”

他知道, 自己很喜欢很喜欢这个人。

可二十多年的仇恨也早就融进了他浑身的骨和血, 同样难以割弃。

徐赐安摁着他的脑袋:“可以。”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如一场巨洪倾泻而下, 捣入宫忱的内心, 转瞬之间,冲垮了一切令人焦头烂额的心事、自以为是的孤傲。

只留下那最有力、最迫切的声音,在一片废墟中轻轻浮了起来。

“我,需要你。”

说出这句话后,宫忱猛然抬头, 目光炯炯,胸膛里有什么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悸动如野草丛生。

“我知道……我的前方危机四伏, 刀刃上朝不保夕,而你……前途坦荡,终有一日定会无限风光。”

“我知道, 我还不够强大,冒然把你牵扯过来, 纵使你是徐赐安,也未必能绝对安然无恙。”

“可就算再险,再苦,再难, 我还是,我还是渴望着你能够陪我一起,走这崎岖之路。”

“我………”宫忱怔怔地看着徐赐安, 脸颊上悄然滑下一颗晶莹的泪。

“我好像不能没有你。”

——

“他真这么说?”

徐家主屋。

李南鸢放下伸去夹蟹的筷子,改去端起茶杯,润了润嗓,“不是你为了离家出走,胡诌出来的?”

“您不信的话,我让他再说一遍。”

徐赐安坐在剑上,边咀嚼着什么,边一本正经地把传音符递到宫忱面前,期待道:“说吧。”

“把刚才的话,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宫忱:“…………”

老天爷,怎么可能还说得出来!

通红的耳朵暴露无遗,宫忱偏开脸,开始装死:“什么话啊,不记得了。”

徐赐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咽下口里的食物,然后凑近传音符,道:“娘,我不是自愿出城的,我是被宫忱绑架了,我………唔。”

太狡猾了!

宫忱扭头就把徐赐安的嘴给捂上了,眉头重重一跳,从喉咙里挤出尴尬的一声:“那个师父,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李南鸢砰的一声把茶杯放下,凉凉道,“做了一上午的菜,累了。”

一旁的徐锦州把剥好的一盘蟹肉挪到李南鸢面前,边净手边淡淡道:“别不高兴,南鸢做了你们两个人的饭菜,结果你们都跑了,她发点脾气是应该的。”

徐锦州这么一解释,宫忱就听明白了,原来李南鸢是做了两个人的饭菜。

宫忱心里感动,非常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师父,我也挺想留下来吃一顿的,只是时间实在太紧张,现在已经在去邺城的路上了。”

“还有就是,师兄确实是我拐走的,我会负起责任好好照顾他的。”

“你小子,别太老实了,”李南鸢啧了声,夹了一筷子肉吃,“我看他是使了什么手段,骗着你把他拐走呢。”

有人会故意被拐走吗?

宫忱觑了一眼徐赐安,后者正低头安静地咬了一口宫忱从邺城带过来的月饼。

宫忱立马道:“他不是这种人。”

李南鸢当即扶额:“还真是谢谢你替我儿子说话。”虽然他自己都没有反驳的意思。

徐锦州脸上也有一点淡淡的微笑,不过很快就话头一转:“不管怎样,你突然跑来凤鸣城都不是明智之举,回去的路上要沉下心为下一步做打算,切勿因一时疏忽坏了正事。另外,你要的东西已经寄去邺城了,千万要妥善使用。”

李南鸢补充道:“还有一些补身体的药也送过去了,你和赐安都有。”

“我也有?宫忱愣了下,“不用了吧,我现在的肉身没必要………”

李南鸢挑了下眉:“炒着吃还是煮着吃都行,总之你自己看着办——夫君,再给我剥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