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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锦州:“好。”

宫忱无奈,只好道:“那就多谢两位师父了。”

——

万鬼地狱。

两人同坐一柄飞剑之上。

徐赐安咀嚼的动作一停,旋即抬头,疑惑地看向宫忱:“你喊我爹什么?”

“你先吃。”

徐赐安抿了下唇,便真的继续吃了。

等他吃完,宫忱很自然地牵过他的手,帮他弄干净上面的碎屑:“说起来,我跟你爹拜师的时间比你还要早呢。”

“不过那时他戴着面具,我不知道他是谁,后来他才愿意告诉我他的身份。”

徐赐安表情茫然,他知道宫忱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可……

“这么震惊吗?”宫忱晃了晃手。

“不,”徐赐安终于回了神,皱眉,“在我爹那,你比我先拜师,在我娘那,我比你先拜师,那辈分不就乱了吗?”

宫忱咽下了解释的话,故意道:“那我叫你师兄,你也叫我师兄不就好了?”

“不行。”

“为什么?”

徐赐安不回他,一副反正就是不行,无论如何绝不动摇的样子。

“好吧,那我就让你做师兄吧,不过,”宫忱叹了口气,“我记得今天有个人跟我说要多让让我的,原来只是说说而已吗?”

徐赐安脸色微变,终于有所松动:“你……想要我让你?”

宫忱唔了声:“其实,只要能叫我一声师兄,一次就好,我就满足了。”

“真的就一次?”

“对。”

徐赐安沉默地看着宫忱,几秒后,竟然诡异地同意了:“好。”

宫忱心脏漏跳一拍。

来真的?

“那你别动。”徐赐安说。

别动?

宫忱不懂。为什么就听他说一声师兄还不能动了?

下一秒,徐赐安欺身而上,捧住他的脸颊,吻上了他的唇。

之后宫忱确实没动了。

他被亲蒙了。

徐赐安一次比一次会亲人了,他心猿意马地想,唔,桂花味的月饼。

好香。

好甜。

亲着亲着,徐赐安的双手不经意从宫忱的脸颊往后移,盖住了他的耳朵。

“…………”

宫忱看见他淡红的嘴唇动了动,在喘息的间隙,好像在说什么。

不知道,还想亲。

宫忱喉结一滚,主动凑了上去。

徐赐安却忽然退开了。

“说完了。”他面无表情擦了下嘴唇。

什么说完了?

说完了什么?

宫忱后知后觉地睁大眼睛:“你刚才喊我师兄了?”

“嗯。”徐赐安脸不红气不喘。

“我没听到啊。”宫忱嘴唇都肿了,整个人凌乱又呆滞。

“没事,”徐赐安怜惜地瞥了他一眼,“耳朵不好使不怪你。”

“你耍赖!”

“这怎么能是耍赖呢?”徐赐安捏住他的嘴唇,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还是你想要再听一次?”

宫忱噘着嘴,脸红地点点头。

“那,”徐赐安笑着凑近,“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你可要听好了。”

“…………”

“那两个人类好奇怪啊。”

“这是在干什么呢,为什么要对着嘴唇咬来咬去的?”

“人类的嘴唇红红的,好吃呗。”

“不,你错了,绝对不好吃,你看他们吃了又吐出来呢。”

“你才错了,明明都好吃到流口水了,但他们应该是好朋友,好吃的东西就是要你舔一舔,我舔一舔呀。”

“…………”

起初,宫忱聚精会神到甚至还能分出心思去听不远处一些新生鬼魂的谈天。

徐赐安可能也听到了。

不然怎么耳朵会越来越红。

可慢慢的,就又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只知道,有那么一小会,徐赐安没让自己亲了,分开来说了什么,但至于究竟说了什么,宫忱完全听不真切。

他把人捞回去,含含糊糊地继续:“好,好,就当你说了,我听到了。”

不知是不是围观鬼众多了起来的缘故,某一刻,徐赐安的动作突然迟缓起来,有点儿僵硬地被宫忱磨着嘴唇。

好像有哪儿不对。

是害羞吗?

在越聚越多的围观鬼众下,宫忱强撑着一丝理智,把徐赐安放开了。

飞剑变快,甩开了大部分小鬼,还是有些不怕死的成年鬼闹着跟了上来。

“宫大人,恭喜恭喜!”

“这位就是您上次赶着要去见的心上人啊,哎哟可太俊了!”

“长长久久,长长久久啊。”

宫忱听得是心花怒放,但还是轻咳了声,将徐赐安抱在怀里遮住:“谢谢,谢谢了,不过,还是请你们散了吧。”

“自然自然。”

“懂得懂得。”

“以后生一窝孩子带来玩呀!”

说最后一句话的鬼是纯地狱里长大的,也没有接触过什么外来鬼,只知道地狱里诞生的鬼魂没有性别之分,自有特殊的办法结合,并孕育后代,便以为宫忱和他们也是一样。

被看着亲了那么久,宫忱都能厚脸皮忍住,这会却是被这句话躁得不行:“唉,不能生,不能生!”

就算能,也没到那个时候。

这才哪到哪呢。

冒失鬼们嬉笑着离开。

徐赐安的脑袋从他怀里钻出,脸和脖颈都被闷红了,正要说话,忽然被宫忱捧起脸,瞪大眼端详了两秒。

“你变回来了?!”

不管怎么看,徐赐安的脸似乎都褪去了青涩,眉目疏淡,鬓若刀裁。

徐赐安愣愣地看着他,没说话,维持靠着宫忱的姿势,摸上自己湿润的嘴唇,整个人好像都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记忆呢?恢复了吗?头疼不疼?”

宫忱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紧张兮兮地把人扶正坐好,各个角度都检查一遍。

徐赐安缓缓摇头,点头,又摇头。

“没不舒服,记忆恢复了,头不疼,”宫忱一一解读,还是很担心,“可是,为什么不说话?”

徐赐安的手又落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唇。

“饿了。”

宫忱立马心神领会,飞快把肩背上系的包裹取下来,翻出下来之前买的烤肉饼,撕下一小片,递到徐赐安嘴边。

徐赐安沉默片刻,然后低头,咬进嘴里,一片接着一片。

和身体发生变化后骤然干瘪的肚子不同,他脑袋被记忆塞得有点儿乱。

就好像二十六岁的徐赐安睡了一觉,醒来后莫名多了一段梦游的记忆。

那个梦游的徐赐安在昨天晚上对着传音符说“宫忱,你长大后怎么这么讨厌”,第二天就把讨厌的人压在草坪上表白,想说什么说什么,恨不得把二十六岁的徐赐安的老底全部掀起来给宫忱看。

不久前,那疯子在巷子里面不管不顾地和宫忱亲热,现在为了耍赖,又……

徐赐安抿着嘴,半天缓不过劲来。

宫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这会要是没被自己拐走,还在徐家的话,肯定是好吃好喝的让人供着。

这么一想,他拇指蹭掉徐赐安嘴角的油腥,跟个不舍得孩子吃苦的老父亲一样,心酸无比:“我不应该这么急的,起码得带你去个好点的馆子吃一顿再走。现在只有这个,等去了邺城,我带你吃好吃的。”

“这个,很好吃。”徐赐安垂着眼,逐渐有了力气,慢慢开口。

“年幼时,要是想跟着忙碌的爹娘出远门,就得常常忍受一个人的滋味。有段时间,给我送饭的阿婶病了不能过来,我就自己下厨,做出来的东西不是没熟就是焦了——比起那些,这个饼好吃太多了——不过,我现在厨艺真的很好。”

说话的时间,徐赐安也逐渐将记忆融合,没有刚恢复时候的不适应了。

“宫忱,我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只要能待在重要的人身边,不管是什么我都可以做到。”

“不过你可别误会,”说着说着,徐赐安忽然不太自在地看了宫忱一眼,“我不是……黏人的人。”

“我是看在你为我来凤鸣城的份上,才陪你去邺城的………”

“我知道,”宫忱用肩膀蹭了蹭他,深深地看着他,轻声说,“我是黏人的人,是我把你黏过来的。”

他的眼眸黑沉,温润,与周围烧红了天的地狱景象格格不入,却又莫名相称,他认真地看着谁时,好像在往对方的心里扔了一把烈火。

徐赐安被打断,似乎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只好继续低头吃。

可浑身却越来越燥热,过了一会,受不了似的,又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我瞒了你那么多事情,如果不是突然失忆,我大概一辈子也不想告诉你,不是因为我无私,我只是……不想输。”

“我不想输给你们正在做的事情,所以要么装不知道,要么装我很大度。”

“但这是我第一次赢。”

徐赐安抿了抿唇,缓了一会,才低低地说:“你来找我,我一点也不讨厌。”

这种时候,好像不管问什么,徐赐安都会如实回答。好像不管做什么,徐赐安就会乖顺地接受。

就像他刚恢复记忆那刻,强忍着不适和无措,安静地靠着宫忱,让宫忱亲。

宫忱挨得和徐赐安更紧了,牵起他一只手,恨不得真用什么把两个人粘起来才好:“就算你讨厌,我也是要来的。我不是说了吗,我不能没有你。”

徐赐安眼睫轻抖:“我也是。”

两人相视,周围好像陡然升温,不知是谁的手心先出了汗。

“你松开,”徐赐安说,“有点热。”

“奇怪,是有点热,”宫忱纳闷,小声说,“但我不想松开。”

“……那就这样吧。”

“嘻嘻。”

徐赐安顿时狐疑地看向宫忱,宫忱也似有所感,连忙道:“不是我。”

那是谁?

两人一起低头往下看去。

只见一团金红的鬼火正在剑的下方熊熊燃烧着,剑飞到哪,它跟到哪,而且还游刃有余。

徐赐安和宫忱好像都想到了什么,同时脱口而出:“阎金?!”

叫出它名字的下一秒,火焰里伸出两只手,兴奋地抓住了剑柄,“嘿咻”一声用力挥动,将他们爆甩下去。

徐赐安张着嘴,手里的肉饼一个没拿住,飞了出去。

宫忱抱着徐赐安下坠的间隙,刚要用灵力把它捞回来。

鬼火先他一步伸爪去抓。

滋啦。

……烧没了。

——

地宫。

“道歉。”阎君拧眉。

“呜。”金鬼变出一张火饼,可怜兮兮地往徐赐安那边送。

和最初见到阎金时不一样,它现在已经没有了肉身。

“没事。”徐赐安摇摇头,有些沉重地看着它,一时不敢问眼前的家伙是阎金,还是阎金死后留下的那个小火人。

阎君看出了他的顾虑:“不用担心,阎金的身体在天劫中堙灭,但多亏你的神息,护住了他的魂体,虽然变傻了,好在活了下来。”

“那就好。”徐赐安真心地替他松了口气,微微一笑,“阎金不傻,还跟以前一样天真可爱。”

“咿呀。”金鬼立马把脸埋在阎君身后,似乎是害羞了。

阎君道:“你这么说,恐怕你那师弟要不高兴了。”

徐赐安道:“阎金是我朋友,我师弟是我今后的道侣,他不会不高兴的。”

宫忱轻咳一声,立马收了表情,点头,要多乖有多乖。

阎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让小金子带你们过来,一是想将神息物归原主,二是我看你们匆匆赶路,似乎急着去哪,或许我可以帮你们传送过去。”

徐赐安眼中一喜,宫忱抛下比试过来找他,他虽然高兴,却比宫忱还着急回去:“前辈,我们要去邺城,越快越好。”

金鬼有些不舍地看着他。

徐赐安顿了顿,又说:“至于神息,既然它能护住阎金的魂体,就继续留在这吧,日后我会再来取的。”

听到他还会再来,金鬼身上的火光直往上蹿起,高兴极了。

“也好。”阎君摁了摁那火光,让它别那么失礼,然后毫不在意地抹掉手掌上的焦黑,上下合掌道,“你们把眼睛闭上吧,我送你们走,保证很快,就是会有点晕。”

“多谢前辈。”

见他们纷纷闭上眼,阎君轻声道,“最后,再送你们一个消息吧。”

“鬼界的主人,很快,就要迎来他的最后一次天劫了。”

闻言,徐赐安和宫忱猛地将眼睛睁开:“什…………”

啪。

只见阎君表情淡然,轻轻一击掌。

下一瞬,空气撕裂,方位扭曲,四周景物发了疯似的不停变换,天旋地转,身体没动,脑袋里却像滚了七八百圈。

还没来得及闭眼,两人便已出现在一处熟悉的地带——邺城边缘的红树林。

一阵无言后,双双偏过头去。

“呕——”

而又还没来得及吐,便见红树林野草丛生,近百道幽幽鬼影跪伏其间,一道白衣人影背对他们,独立群鬼之中。

听见动静后,那人低头,做了个戴上面具的动作,才缓缓转过身来。

冰冷而熟悉的白面悚然对准两人。

天泠山那个用毒针穿透宫忱肩膀的白面人、鬼界的无脸白王、十大天人境强者之一,此刻此刻,就站在于两人数十米前阴气森森的野地上。

宫忱冷汗直冒,好在从它身上只感受到和自己差不多的修为波动,应该是鬼体的力量在人间遭到了削弱。

“宫、惊、雨?”

白王将这个本该封死在棺材里的前任守碑人认了出来,一字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颤抖,像是在发怒:“你怎么可能会在这?”

“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啊,呕。”

“找死。”

话音刚落,大片阴影朝宫忱笼罩过来,放眼望去全是幽魂。

它们和之前宫忱在红树林里逮着玩的其实是同一批,但不知怎么的,力量均暴涨了数倍。

倒也不是不能打……

宫忱借着那两句话的功夫从晕眩中恢复过来,定了定神,一把抱起徐赐安就御风掉头狂奔。

但打什么打。

他师兄还饿着呢!

——

地宫。

“好久没有用传送术了,”阎君躺在一张虎皮软榻上闭眸休息,淡淡一笑,“还是这么成功啊。”

“又给自己积德咯。”

第66章 藏身之处 云青碑的祭品

且说那白王性格阴晴不定, 方才还杀意汹汹,见宫忱和徐赐安出了红树林,又摆摆手, 喝止了新收入麾下的那群幽魂:“不必再追。”

“为何不追?”

这时, 一道一直隐藏在阴影中的英武男子踱步而出,他没张口, 声音是从他的右臂传来, 阴冷尖细:“鬼主说了,这个人是死是活都要抓住,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跑了?”

“谁也想不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白王平静道,“我刚控制住这具身体, 连衣着都没来得及换,若是被他认出在人间的身份,那便是得不偿失。倒是你, 怎么躲在一旁不去追?”

“还不是这贱人拦我。”五骨天君重重掐住姚泽王的脸,发泄道,“一遇上那个女人的儿子, 他就跟钻进□□里似的,脑子里全是腌臜。”

姚泽王脸皮都要被扯下来了, 左手拍打右手,痛叫道:“行了,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 本王要抓宫忱,赐安就一定会挡在他面前,可本王怎么可能对南鸢的孩子动手呢?”

“你这烂货, 在这装什么深情,不就是怕李南鸢知道后找你麻烦吗?”五骨天君冷笑,把他脸都扯裂了才罢休。

“哎哟,本王怕她,那是因为本王喜爱她,你懂什么呀。”姚泽捂着脸揉,不爽道,“你别忘了,当年就是看你长得和南鸢最像,本王才愿意冒险娶你的,这难道还不够深情吗?”

“谁准你提这件事的?”霎时,五骨天君仿佛被鸡血淋了一头般,失声尖叫起来:“你给老娘闭嘴!!!!!”

姚泽王被右手连扇巴掌,惨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

“别吵了。”白王脸色一沉,不耐道,“既然这么相看两厌,等这次任务结束,我给你们解除共生就是了。”

姚泽和五骨天君同时安静了。

“那可太好了,”姚泽喜滋滋道,“我终于能摆脱这个疯婆娘了。”

“没想到鬼主连怎么解除共生的法子都告诉你了,”五骨天君心情也好了不少,腾出心思阴阳怪气起来,“每天游手好闲的家伙,还真受宠。”

“游手好闲的是你们两个吧,”白王淡淡道,“我已经找到办法靠近云青碑了。”

姚泽王抚掌:“当真?”

五骨天君则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既然找到了办法,为何还要我们两个来人间帮忙?”

“帮忙?”

白王轻笑了声,缓缓吐字:“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们两个加起来,也谈不上帮忙,只是给我打下手的。”

他身上弥漫着极为浓稠的阴气,灰败、森寒,是活人避之不及的,却对鬼魂有着致命的吸引。

四周鬼魂蠢蠢欲动,甚至有的忍不住伸手去抓他的衣摆和短靴。

白王低头,不知看到什么,咦了一声,蹲下,手指拨开杂草,发现了一株幽红色的野花,只可惜焉了吧唧的。

他怜惜地抚摸着它柔弱的瓣,然后一只手伸向旁边,抓住了一只鬼魂的脑袋,轻轻用力,便捏碎了,揉了揉,将“汁水”浇到花上。

嘀嗒,嗒,嗒。

那野花不知受了什么影响,色泽忽然变得鲜艳起来,花蕊伸长,一根一根伸进鬼魂断裂的脖颈,开始大快朵颐。

白王一边温柔地看着它,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听从命令,少问,多做,有不满也给我忍着。下次再敢对我提出质疑,就准备好去无尽莲池当那里的养分吧。”

姚泽脸上笑容微僵。

五骨天君也陷入了沉默。

“没听明白?”

“………明白。”

——

“宫忱。”

“宫忱?”

徐赐安用筷子尖碰了碰碗沿,皱眉道:“你在想什么?”

“我……”

宫忱回过神,脑子里仍停留着方才远远一瞥的画面,白王的身影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眼中闪过一丝迟疑,然后又自我否定,晃了晃脑袋,“没事。”

“我是在想,阎前辈送我们离开之前说的那句话。”

「鬼界的主人,很快,就要迎来他的最后一次天劫了。」

宫忱将剥了皮的烤蜜薯掰开,一半放在徐赐安面前的盘子里,面带思索,道:“书上记载,鬼主赤斫是魔物出生,早在二十几年前就经历过一次天劫,肉身堙灭,游荡世间,为了恢复元气不知吞吃了多少活人,我爹娘就是那时为他所害。”

说至这里,宫忱微微出神。

徐赐安用筷子夹起蜜薯最中间的一块金黄的芯儿,喂到了他的面前。

宫忱眼眸轻垂,张嘴吃了,但并没有吃出什么味道,神色依旧恍惚。

“恢复后,赤斫因为孽障太深,索性去了鬼界,恰逢前任鬼主被十年一次的天雷劈得灰飞烟灭,他便顺其自然上了位。可奇怪的是,二十年来,天道从未对他降下过惩罚。”

“世人说老天无眼,但最可能的原因是赤斫凭借一门禁术蒙蔽了天道,那禁术,我们都见过的。”

“共生术。”徐赐安很快想到,“他可以借此术,给自己找替死鬼,把招致天雷的罪孽都转移到替死鬼上。”

“正是,不过师兄,”宫忱悄悄看他,“之前我就想说了,你对禁术好像都挺了解的。”

“还好,”徐赐安不知夹了什么菜吃,脸颊微鼓,不紧不慢地咀嚼着,“之前去段家焚禁书时,都看了一遍。”

宫忱惊愕张嘴:“都看了一遍?”

徐赐安大抵觉得味道还不错,又夹了一块正要放进宫忱碗里,见他张嘴,便直接喂给他了,“嗯”了一声:“不学禁术,怎么对付禁术?”

“那也不能都看一遍啊。”宫忱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叼住后,有些后怕道,“太危险了,走火入魔怎么办?”

“不会,这世上能让我走火入魔只有两件事。”

“什么?”

徐赐安看了他一眼,不回反问:“烧鹅好吃吗?”

“好吃。”宫忱立马道。

“那就好,”徐赐安无声笑了笑,放了筷子,“如果像阎前辈说的那样,赤斫又要经历天劫了。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让天劫重新盯上了赤斫?”

宫忱沉默片刻,凝重道:“其实,早在一年前,大祭司就找到我,告诉了我一个消息——赤斫正在准备突破天人境。”

“哦?所以阎前辈口中的天劫,其实是破境劫?”

“很可能。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却也不坏,”徐赐安随口道,“无论他是否度过破境劫,都会虚弱一段时间,这是杀他最好的机会。”

“但,也是最后的机会。”宫忱摇了摇头,“稳妥起见,能阻止赤斫的破境劫是最好的,而不是希望让天劫收了他。”

“更何况,他陷入虚弱后,肯定又会残害大量的修士来恢复自身,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徐赐安忽然笑了下:“没被仇恨冲昏头脑,很好。”

宫忱愣了愣,旋即低下头,耳朵有点红,怎么这也能被夸啊。

“你怎么不吃了,就吃饱了吗?”他没话找话道。

“不是的话,”徐赐安支着下巴,淡笑道,“你要喂我吗?”

“喂,我喂,”宫忱耳朵更红了,立马攥了筷子,去找刚才徐赐安喂过自己的烧鹅,在桌上转了两圈,才微微一怔。

压根没这个菜。

自己太心不在焉了,也难怪徐赐安变着法哄他开心。

“笋干,排骨,还有这个,这个………”

“快啊。”徐赐安不给他自责的时间。

“好。”源源不断的暖意沁入宫忱的四肢,冲淡了方才想起父母时的沉痛。

徐赐安吐出一截骨头,继续谈起正事:“既然大祭司一年前就找过你,想必那时你们便有对策了吧?”

“嗯,”宫忱一边继续给他夹菜,一边温和道来,“要阻止赤斫,最首要的,便是守好云青碑。云青碑将天道法则和鬼界隔开,只要有它在,即便赤斫达到了破境的门槛,也会有一只手摁着他,不允许他再往上迈一步。”

“其次,就是收服万火之首,能够焚尽所有邪异的红莲圣火。赤斫是鬼,亦是魔,其他驱鬼的火焰在他面前只能发挥一半威力,唯有圣火方能真正克制他。”

“而要想使用圣火,就必须通过它的考验,只有每一任的守碑人才有这个资格尝试,只可惜——”

宫忱眼睫微敛,轻声说:“这一年来,我始终没能通过考验,辜负了大祭司的期望。不仅如此,云青碑,我也没能守住。后来的事,师兄也知道的。”

后来,云青碑裂开,千千万万的鬼魂分别涌向邺城和岚城,邺城除鬼师遍布,当即发起抵御,而岚城则损失惨重。

等各地纷纷伸出援手,鬼魂尽数被除,废墟开始重建后,惩恶台站了出来,开始寻找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

“我也知道什么?”徐赐安眼神一下子变得晦暗起来,咬走食物的时候,牙齿在宫忱的筷子尖上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宫忱手抖了抖。

“罪魁祸首是你?云青碑,你毁的?岚城的鬼,你引的?”

“抬起头来。”

他舔了舔嘴唇上沾的汤汁,唇角垂下一点不愉而严厉的弧度,微眯着眼看过来:“你现在是要我跟那些听风就是雨的人一样,信这些蠢话?”

“还是,你亲自把当时的情况,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说给我听。”

“那我才算知道了。”

“宫忱。”

——

崔宅。

崔彦意识到自己醒来的那一刻,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但还是挣扎着动了动手指,去摸床的另一边。

冰凉的。

奚何已经走了。

他扯了扯嘴角,喉咙里似乎还能感觉到昨晚残留下来的腥甜。

该死的。

亏我整夜都那么卖力地伺候他,人走了就算了,连床被子都不给我盖。

就这么讨厌我吗?

崔彦的四肢禁不住地发寒,不知是因为昨晚给奚何缓解蛊毒而失血过多,还是因为想到——等蛊毒彻底解了,奚何就再也不会来见自己了。

到底讨厌我哪里呢?

是我利用迟秋来逼他成亲?还是我在地牢里朝他打了鞭子?或是更早……

吱呀——

似乎有不长眼的家仆推开了门,崔彦再不惜脸面,也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衣不蔽体,浑身咬痕地缩在床上的样子。

“出去。”

说第一声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声音干涸而难听,想到那个人却连口清水都没给自己准备,便越发难受,而那家仆合了门,还往自己这边迈起了脚步。

“我让你出去!”崔彦怒从中来,睁开眼睛,扭头嘶吼,“你他娘聋了——”

看清来人的面孔后,他的声音忽然卡在了嗓子眼,像见了鬼似的瞪大眼。

那人生了双细雨绵绵,好似会说话的眼睛,嘴角却平直闭合,如同永远也不会张开了一般。

奚成雪左手抱着一床卷起来的崭新被褥,右手端着一盘什么,应该是粥,崔彦闻到了炖透了的肉和菜叶的清香。

他看见崔彦身体的时候,眼底情绪微微起伏,似乎是没想到会有这么惨烈。

崔彦注意到这一点,顿时抬起下巴,好让奚成雪看清他脖颈、锁骨、还有肩膀上青红交加的咬痕。

他有气无力地侧躺在床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奚何,伸手,故意将手指擦过一处伤口,痛得呻吟一声。

不知想起什么,奚何眼里的那丝情绪就像是结冰了一般,又给冻上了。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毫无波澜地看着崔彦搔首弄姿,跟看一截木头没什么区别,先将端粥的盘子搁到床边的桌子上,然后将棉被卷儿放下,展开,盖在了崔彦的身上,严严实实,一丝缝都不留。

还有一点。

他讨厌我,可能是因为我身体太干瘪难看了。崔彦裹紧身体,把一张冷脸从被子探出来,质问道:“你为什么不给我盖被子就走?”

说完,他又把光溜溜的胳膊从被窝里伸出来,对似乎在找纸笔的哑巴说:“用手,写这。”

奚何拧了拧眉,把他的手臂塞了回去,意念一动,用灵力在空中凝出字来。

「太脏,我扔了」

“脏了又如何?”崔彦依依不饶,“脏了也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扔?”

奚何神色冷淡。

「你有洁癖,不是吗」

崔彦正要继续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模糊的画面,好像是自己把那床满是血污的被子扔到地上,任奚何说什么也不肯再盖了的。

他自知失理,撇了撇嘴,强撑着说:“那你走之前,至少应该把你的衣服给我盖着吧。”

奚何沉默了一会,低头冷眼看着他:「我的衣服,为什么要给你盖?」

崔彦的表情顿时难看无比,却也说不出辩驳的话来,只能忍气吞声:“看在你给我煮了粥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我因为你现在饿得不行了,你得喂我。”

「粥不是我煮的,我只是从厨房端过来。你能起来就喝,起不来就算了。」

「没其他事的话,我就走了。」

奚何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从床边捡起了自己的佩剑,转身欲离。

“你站住!”

崔彦已经坐了起来,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奚成雪,我昨晚没有惹你吧,为了给你解毒,我差点死在床上,你就算是木头做的,也不该这么狠心吧?”

奚何脚步一停,灵力微微闪烁,似乎是在嘲讽。

「那毒不是你下的?」

“是我下的,还不是因为你要跑!”崔彦嘶声道,“我只是想和你成亲,只是想和你成亲啊……我没别的办法了。”

「可我说过,我不喜欢你。」

“我不信。”

崔彦攥紧床被,脸色苍白,却又戾气横生,一字一字地重复,“我、不、信。”

「随便。」

奚何背挺得笔直,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重新迈开了脚步。

“…………”

崔彦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终于,惨然低下头颅:“你骗人,你以前明明是喜欢我的。”

声音越来越嘶哑、颤抖,甚至带着一丝可怜的哽咽。

“为什么,突然这么讨厌我啊?”

“如果是因为我捅了你一刀,那你捅回来好不好?如果是我利用了迟秋,我会跟她道歉的……怎么样都行。”

“奚成雪,你就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重新喜欢我吗?”

不知是不是情绪突然爆发的缘故,崔彦脑海一阵耳鸣,眼前发黑,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四肢无力,头往地上栽了下去。

好在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及时回来撑住了他的肩膀。

崔彦从晕眩中缓了过来,心中一喜:“你愿意吗?奚成雪,我好像有点不舒服,你让我靠一会好不好………”

忽然怔住。抬起头,正对的是奚何冰冷隐忍的眼眸。

「别装了。」

“我没……”崔彦嘴角扯开一个自嘲的弧度,眼圈忽然红了,用力推他,“是,我是装的,我现在身体舒服得不得了,那你走,走啊。”

奚何没说话,也没有动——他的腰被崔彦用两条腿死死缠住了,可这个人还在一个劲地推他,让他走。

他拍了拍崔彦的膝盖,示意他松开,崔彦恨恨地看着他,就不松:“我现在虚弱得快没命了,你要是敢推我,我就晕给你看!有本事你就走,放我一个人死在这里,尸体发烂发臭………奚成雪,不许走。”

他抽泣了一声,眼神阴郁而委屈,像人格分裂一般,重复:“不许走。”

奚何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刚才说,让我给你一个机会。」

崔彦瞬间停止哭啼,紧紧抱住他,目光欣喜:“只要你愿意重新喜欢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要跟迟秋道歉。」

“没问题!如果不是为了得到你,我也不会利用她。我也是知恩图报的,不用你说,我也会给她赔礼道歉,就算她要我磕头也行。”崔彦一口气道。

奚何垂眸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说的这些话有几分真。

崔彦眼里满是诚意:“我是真心的。”

「首领呢?」

“嗯?”

那诚意似乎微微一凝,崔彦脸上的欣喜也随之淡了去,“他怎么了?”

「你也能真心给首领道歉吗?」

“我为什么,”崔彦眼睛微微一眯,轻声说,“要给他道歉?”

奚何闭了闭眼,似乎强忍着什么。

如果他此刻能发出声音,那一定是饱含着失望和怒意,咬牙切齿着的。

「是你,用阿佑的身份背叛了他,害他背负骂名,死前受尽折磨。」

「一年前,勾结鬼界的人、损坏云青碑的人、引鬼去岚城的人。」

「通通是你崔子明,不是吗?」

四周霎时间陷入诡异的死寂。

“如果我说是——”

崔彦一点一点,松开了奚何,他的手指,轻轻夹着一张从奚何怀里摸索出的符咒……留声符。

他歪了歪头,眼尾轻挑,仿佛方才的苦苦哀求全都是装模作样:“奚成雪,你要用这个东西,洗清你无比尊敬的首领的冤屈。”

“然后换成我,在惩恶台上受尽鞭笞,被生生抽走十一根骨头,你要——”

他忽然凑到奚何面前,病殃殃的脸庞升起一丝红晕,用亲昵的语气问:

“用它亲手送我下地狱吗?”

奚何瞳孔剧缩,猛然推开他,后退一步,呼吸急促到发出颤音。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你只要点头,我就立刻认罪,虽然代价很大,但为了让你原谅我,我会如你所愿。”

“谁叫我喜欢死你了呢。”

崔彦脸上带着甜腻的笑,像裹了糖霜的剧毒,欣赏着奚何为他慌乱的模样。

见奚何似乎有转身的趋势,他笑得更为灿烂,声音却是冷的:“我在很郑重地跟你表白,你不可以逃跑。”

“在你首领的清白和我的命之间,你现在,必须要选一个。”

奚何脸色惨白。

崔彦紧紧地盯着奚何,手指微抬,亲了亲指间的留声符,恶劣地笑道:“快选,好想亲你。”

“…………”

奚何还是什么都没说。

可下一瞬,崔彦脸上的笑容却凝住了,他迟钝地察觉了什么,紧接着浑身一震,猛地展开手中的留声符,死死地攥着它。

这不可能。

他明明得到消息,迟秋给了奚何一张留声符,让他用在自己身上。

若他刚才亲口认罪,此符足以要他身败名裂。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张符咒上没有任何的灵力波动?也就是说,奚何压根没打算用?

不打算用的原因是什么?

准备了其他手段对付自己?还是……

“为什么?”崔彦身体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尽量平复自己的情绪,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你莫非,舍不得我死?”

“怎么,迷上我的身体了?其实你也就看起来温柔,做起那种事来,简直是在杀人,是不是觉得除了我没有人能受得了你,所以不舍得了?”

“哈,这么说,你选了我,那你首领怎么办,你心中的道义怎么办?”

一个哑巴无法打断一个疯子的自言自语,只能在他发完疯后,无声地回应。

「我没有选你。」

奚何神情恍惚而疲惫。

「我只是,想先听一听你的解释再决定怎么办。」

「我无法相信你是无辜的,但也不能相信,你会因为恨一个人就害死十几万人。」

「崔彦,我总觉得,你不是那种人。」

「你或许不善良,但也并不坏。」

崔彦直到此刻才明白,奚何不是来让他认罪的,而是逼着他解释,可他刚才不明白这一点,对奚何说得那么难听。

“我不知道,我以为……”崔彦喉头一哽,他以为奚何不可能信他的。

「你以为什么,就是什么吧。」

「不用跟我解释了,或许……是我太天真了。」

奚何失望地转身,这次再没停下。

崔彦没有再死皮赖脸地挽留,就这样看着他走到门口,无比决绝地离开,就像成亲那天逃婚一样。

直到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直到奚何端过来的粥冷了,坨了,崔彦才伛偻着身体,缩回被窝里,双眼无神地望着门口,如受锥心之疼。

“你应该告诉他的。”

不知何时,一道阴影出现在他的身后,一张白面无悲无喜地朝着他。

“就老实交代,全部是我做的,和你无关,不就好了?”白王问。

“我和你不一样,”崔彦哑声道,“我不会背叛对我有恩的人。放心,你的身份,就算我死了也会带进坟墓里。”

白王笑了笑:“那还真是谢谢你替我保守秘密。不过,你现在是在含沙射影地说,我是背叛者吗?”

崔彦没有回答,只是从枕下的凹槽取出一个拇指大的瓷瓶,动作依然很僵硬:“这是奚何的心头血,就一滴,我舍不得取多了,刚好够你化成他的样子接近云青碑。”

顿了顿,他轻嘲道:“你三番两次地要毁掉你兄弟所守护的东西,不是背叛是什么?”

“你错了。”白王接过瓷瓶,冷淡道,“第一,是他一直执迷不悟地要守护我想毁掉的东西。第二……”

“我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过兄弟。”

——

临夜。

霞光隐去,昏昏苍穹之下,一座高近百丈的石碑直耸入云。

数道封禁结界将云青碑层层包围,四方皆有守碑人把守。

“什么人?”

正北面,一男子步履匆匆地往这边赶,被两个守碑人拦下。

男子不语,只用灵力在身前凝出名字,说明自己是奉命前来检查云青碑。

“不说话,你是哑巴吗?说清楚奉谁之命?以往检查云青碑的人不是你吧,为什么换人了?还有……”

其中一个年轻的守碑人面目严肃,以至于有些咄咄逼人,却被另一个高个子急忙拦下,憨厚一笑:“原来是奚大哥,对不住,这家伙是新来的,不认识你,加上最近形势严峻,说错了话还请你多担待。那我们按规矩来,核实一下你的身份?”

「好。」

男子脾气很好,一一回答,并主动伸出手,割开手指,血珠冒了出来。

“诶,一滴就够了。”高个子连忙拿出一块圆润如珠的黑石,让血滴在上面,几秒后,黑石毫无动静。

“没问题了,奚大哥,你可以进了。”高个子将黑石卡进结界的圆形凹槽,奚何略一颔首,毫无阻滞地跨进了结界内部。

越往里走,越能看清石碑表面布满的苔痕与风蚀纹路,不朽的符文蜿蜒密布,近似古松盘虬,远如一位俾睨天下的神将,身上青铠寒光凛冽,手中长剑深入地底。

直到脱离守碑人的视野,男子才恢复了原来的容貌——正是面具覆脸的白王。

多亏了奚何的心头血,他才能完美无瑕地从外表到血液都化作奚何的样子。

白王眯了眯眼,抬头看去。

就是这柄剑,数百年来无时无刻不在镇压着鬼界,寒气森森地悬在所有鬼的头颅之上。

而就在剑刃某处,有着一道一年前他亲自留下的丑陋阙口。

那一天,这阙口远比现在要庞大得多,足以让成千上万的阴魂迅速穿出,向人间肆意展开报复。

而此时,阙口处弥漫着耀眼的红芒,犹如一轮红日,不断修补着阙口,到如今只剩下半人高罢了。若是放任不管,再过不久,云青碑又将坚不可摧。

就是这团红芒,阻止了鬼主破境劫的到来吗?

白王轻轻吐了口气,深灰的瞳孔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能够修补云青碑。”

冷哼一声,白王脚尖一点,承受着云青碑带来的威压,不断向红芒靠近。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若隐若现。

在阙口中,那红芒似乎是由一股灼热的力量和血雾融合在一起而散发出的。

白王眉头微皱,透过红芒,隐约看见了——一个人的轮廓。

那应该是一名男子,披头散发,肩背挺拔如山岳,盘坐其间岿然不动。

他赤.裸着血红的上半身,仿佛被血水泡过一般,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甚至每一个毛孔,都在不断渗出细细密密的的血珠,在那股灼热力量的作用下,血珠化成雾,一点一点融入四周的阙口中。

是人?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修补云青碑?

但这怎么可能呢?

这、这……

白王心中大震,指间攥针,只要这人有任何的反应,他就会将其一针封喉。

可是没有。

那个人坐在那,无知无觉,无声无息,安静得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

白王压住心头震颤,以及一丝莫名其妙的恐惧,缓慢地,伸手,忍受着灼痛,一点一点,掀开了那人垂在额前的头发。

一张苍白冷峻的脸逐渐露出。双目和嘴唇都闭着——是死相。

看着那张脸的瞬间,一道惊雷在白王的脑中炸开,耳边轰隆作响。

惊悚、愤怒、不可置信……混乱的情绪如大雨倾盆,向他泼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你!阴魂不散,简直阴魂不散!贱人!!!你背叛我!!!”

他好像在骂眼前的尸体,又像是在透过尸体,骂另一个人。

白王捂着面具,像个疯子一样冷笑了起来,好一会,才紧紧地咬着牙关,伸出手去,正要掐住那个死人的脖子,恨不得将其掐断,捏碎!

“别碰他。”

这时,一道比白王还要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冷不防响起。

什么—

白王身上汗毛倒竖,还没来得及扭头,一只脚带着足以杀人的力度踢在他脸上——砰!!!!!!

他整个人瞬间横飞出去,当场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面具碎成齑粉,地面灰土四溅!!

——

“师、师兄。”在一旁默默看着的宫忱咽了下口水,头皮隐隐发麻。

徐赐安因为轮回丹的缘故,身体的灵力还没有恢复,刚才那一脚的力量,全部都是通过借灵符从宫忱身上抽取的。

体内灵力瞬间空了大半的感觉让宫忱非常深切地体会到,徐赐安此时此刻有多愤怒,踢得又有多狠厉。

自从两人解开误会后,宫忱再没有看见过徐赐安脸上出现过这种表情。

“你下次要出手前,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宫忱因为某种原因,现下格外心虚,轻声道,“这要是在地面上,我怕是都要站不稳了。”

徐赐安没理他,也没有再去管被他踹进坑里的白王,而是缓缓地,将晦涩的目光移到了红芒里那个盘坐着的死人身上。

他稳当地抬起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再次拨开了死人赤黑的发,垂在身旁的另一只手却颤抖了一下。

身后的宫忱低头,不敢看徐赐安。

身前的,却不能看徐赐安。

——那个红芒中浑身是血的男人,用身体修复云青碑的祭品,有着一张和宫忱一模一样的脸庞。

第67章 再入鬼界 他只是喜欢你,但他的生死,……

“第二次了。”

徐赐安的声音极轻, 以至于宫忱没能听见,也没能看见他的表情。

事实上,宫忱就不太想往那边靠近, 换谁来了, 都受不了自己看着自己的尸体,那感觉可能比第一次见鬼还要渗人, 何况, 四周的灼热也让他感到不适。

谁知徐赐安身体前倾,做出一个要将尸体拥入怀中的姿势,宫忱心脏高高一提,登时往前一蹦,险之又险地拉住了他:“你抱他干嘛, 他都好多天没沐浴了,而且!”

徐赐安回头,看了宫忱一眼。

“而且, 他没穿上衣,你抱他,我要吃醋的……”宫忱不禁小了声音, 讷讷道,“你要抱也是抱我嘛。”

紧接着, 徐赐安就抱住了他。

宫忱屏住呼吸,没等他将双手搭在徐赐安的背上,徐赐安又松开他,道:“走吧, 下去。”

“……哦。”

——

不一会,两人来到白王砸出的土坑旁边,只见此人脸面着地, 一动不动,似乎是晕厥了过去。

一道被踩得扁扁的影子在白王的靴底挣了挣,啪叽滚落在地面上,然后像蒸笼里的面团一样迅速膨胀,哗地变成了一只无头鬼,断头处散发着淡淡的黑色孽障,四肢并用爬到了宫忱脚边。

若白王还醒着,便能认出这正是被他捏碎了脑袋喂养花草的那只。

它一路跟着白王,忍着一脚一脚的踩踏,偷偷向宫忱传达消息,只为了求宫忱帮它重新投胎。

“辛苦你了。”宫忱蹲下,手掌摁在它后脖颈上,用一股温暖的力量将它全身包裹起来,这是除鬼师自愿转移的福泽,缓缓化解它身上的罪孽——因年迈的母亲独自在家被劫匪所害,而掐死劫匪无辜幼女的罪。

为了赎罪,这么多年来它一直在红树林里徘徊,救过许多误入迷途的人,却还是忘不了那个被他杀害的小女孩的眼睛。

“这么多年了,还是忘不了吗?”宫忱问。

“是。”它沙哑道,“我很痛苦。”

那个劫匪后来被仇家所杀,死后早早抛却从前种种,迫不及待地投了胎。

唯独它怎么也做不到释然,因执念太深,最终成了世间的一缕孤魂。

“那就不要忘,”宫忱说,“你就是你,不要遮住任何,不要掩饰痛苦,至少还有一个人能接纳你的所有。”

“谁?

“你的娘亲——世上最知你苦,痛你所痛,唯愿你好的人。”

“娘亲……吗?”

无头鬼双手抓住膝盖,有些茫然地问:“去世这么多年了,她还等着我吗?”

在福泽的净化下,它身上的阴气逐渐散去,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像是随时要消散。

一个没有头的鬼魂,此时此刻,竟如同一个刚诞生的婴儿那样干净、澄澈。

“不,比起让她等,我更愿她早些投胎,重活一世,能有一个懂她爱她,比我更常伴在她身边,善良又孝顺的好孩子。”

宫忱收回手,无奈一叹,道,“那你还不快去投胎?”

无头鬼愣愣地抬起断颈,似乎明白了什么。

少顷,它彻底消失在了这世间,只留下地面上一滴暗色水迹,和一句真心实意的:“谢谢。”

——

宫忱直起身前,从脚边捡了个拳头大的石块,在手中抛了抛,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的白王上。

“还没醒?不能吧?”他目光微闪,每次转移福泽后,他的心情都会微妙地有些消沉,此时正需要发泄出来。

正要将手中石头飞过去,却被徐赐安抓住手腕。

宫忱扭头看他。

徐赐安道:“我来。”

说着,青黑土地上寒光一闪,刹那间,近百道凌厉剑气列成人形,森森白刃同时对准坑中一人。

宫忱悻悻地扔了石头,道:“那个,一会还要问他问题,所以……”

“我有分寸。”

话音刚落,百剑裹着彻骨杀意,齐齐往下扎去!!

宫忱眼皮子跳了跳。分……寸?

这还怎么装?

千钧一发之时,白王诈尸般弹起,猛地抬起手掌,阴气从掌心汹涌而出,汇成一张阴气滚动的网,挡住剑刃。

“徐赐安!”

白王脸上面具遍布蛛网般的裂纹,气急败坏地看过来:“我在天泠山的时候就应该杀了你这个疯子!”

想起那次毒针,徐赐安眸光一沉,嘴唇微动,似乎要说什么,最后还是一言未发,只是顷刻间又增了数百道剑气,紫光盛气凌人,唰唰搅碎阴网,砍向白王。

白王被他刚才那一脚踹成了重伤,只能左躲右避,身上的白衣很快破破烂烂,鲜血淋漓。

宫忱看了片刻,皱眉:“不太对劲。”

“嗯,”经这一试探,徐赐安也有所察觉,肯定道,“白天在红树林遇到的他,比现在要强。”

“强多少?”

“约莫是现在的两倍。”

片刻后,两人异口同声:“分身!”

即使鬼王的修为在人间会受到压制,但也不该如此不堪一击才对,除非这只是他的一个分身。

毕竟,在天泠山的时候,白王就靠分身的手段躲过了致命一击。

“糟了,还有一道分身……”这时,似乎察觉到什么,宫忱猛地回头,只见另一道白影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云青碑的阙口旁,刚伸手掐住那具盘坐其中的肉身,又像被什么力量震开似的后退一步。

宫忱知道,有“那股力量”的存在,白王想要摧毁他的肉身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正要往阙口那靠近,手腕又是被人一抓,紧紧往后一拉。

徐赐安还是道:“我去。”

宫忱微愣,他总觉得,从刚才开始,徐赐安就对他有点保护过度了。但眼下不是争辩谁去谁留的时候,等危机过去再好好跟徐赐安谈一谈也不迟。

于是宫忱点头:“好,那你小心,我稳住这边就来。”

——

另一边。

“红莲圣火……竟然是红莲圣火?!”

掌心传来刺骨的灼痛,不知想到了什么,白王心里登时掀起惊涛骇浪:“原来如此!”

云青碑乃至阳之物所打造,而人的肉身血魄阴阳杂糅,本无法用来填补云青碑阙口,但若经过红莲圣火煅烧,除去血魄中的阴气,便能很好地与云青碑相融。

这法子谁想的?

宫忱?大祭司?

不,不对,这方法实在太诡异,太惊人了,红莲圣火如此危险,稍有不慎,肉身就会灰飞烟灭,而面前这具身体上的每一缕圣火,都以极其巧妙的方式融入肉身的各个穴位里。

要确保肉身的安全,又要彻底除净血魄中的阴气,这其中的难度不亚于将一个碎成万段的碎□□合成一具完整的身体。

宫忱做不到,大祭司也做不到。

在白王的认知里,世上只有两个人有能力完美地做到这一点,而这两人中,只有一人会这样做。

“很好,又是你。”白王压着怒气冷笑一声,灰瞳阴沉沉的,“都要消失了,还净给我找麻烦。不过,就算这具分身被烧成灰烬,我今天也一定要,掐断宫惊雨的脖子。”

说着,他强压下心中对红莲圣火的惧意,再次将手,一点点靠近、拢住了肉身染血的脖颈。

收紧,收紧。

伸出去的手上有火蔓延,皮肉一点点被火焰化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收紧,收紧!

只差——

突然,一线白飞快掠过眼前。

白王眼睛死死地瞪大,看着自己的那只……已经和身体分离了的,孤零零地挂在那具肉身脖颈上、焦黑一片的手臂。

凌厉的剑锋先来一步,砍断了他的那条手臂,同时划开了白王脸上的面具。

咔嚓。

徐赐安这时才携剑来到他的身后,手中长剑没有任何停歇的意思,直直朝白王的脖颈劈去。

噗呲。

白王刚转身,头颅便斜飞出去,一线暗沉的血溅在徐赐安雪白的一面剑刃上,被徐赐安挥开,脸上冷漠的杀意刺入白王的瞳孔中。

“我也一样。”他这时才把方才没说出口的话吐了出来。

——我在天泠山的时候就应该杀了你这个疯子。

——我也一样。

“是吗?”

飞出的头颅被白王的手砰的一声抓住,提在身前,讽刺的目光和徐赐安对视的那一刻,面具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脸,嘴角诡异地勾起了一丝笑容,“可惜——”

“你,上,当,了。”

徐赐安瞳孔骤缩。

这个人是,这个人竟然是………

下一瞬,白王的分身便消散在了徐赐安眼前。

不好!徐赐安心中大震,但来不及平复,低头望向宫忱,在发现他同样掀开了白王的面具后,俯冲而下。

——

啪嗒一声。

宫忱手中的面具掉在了地上。

和面对徐赐安时的反应不同,白王几乎是瞬间又在脸上凝出一副新的白面。

然后他问宫忱:“你看到了吗?”

宫忱没听到似的,像弄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下意识低头去捡那面具。

白王被他的反应激怒了,猛然提起他的衣领,再问:“我问你看到了吗?”

宫忱手中抓着满是裂缝的破面具,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脖颈暴露在了白王面前,又或者是下意识觉得眼前的人不会掐住自己的脖颈。

他漆黑的瞳孔死死盯着白王,半晌说不出话来,脸色无比惨白。

“看来是看到了。”

白王于是明白了什么,短促地笑了一声,不一会儿,主动将新面摘下。

“也好,这副面具我早就戴累了。事到如今,也没有再向你隐瞒的必要。”

“你刚才说有问题要问我,不嫌弃的话,去我的地盘上聊聊?”

与此同时,他的脚下出现一片影子,黑黢黢的,像泥潭一样,脏污的黑一点一点地将自己和宫忱拽向深渊。

“宫忱!你别犯傻!”徐赐安的声音从不远处响了起来,“他不是柯元真!”

柯,元,真。

听到这三个字,宫忱头皮发麻,像是才回过神来,想要脱身,却被一根细长的针尖抵住了喉咙。

“都、别、动。”

针尖淬满毒液,闪着幽幽蓝光。

“不,”宫忱身体微微一颤,嘴唇禁不住地发抖,不知是因为骨子里的恐惧,还是因为他明确地意识到了——

“他就是,柯元真。”

所以他才会用宫忱最束手无策的东西制住宫忱。

天泠山那次是。

现在也是。

从前,一根针就能让宫忱两腿发战。

如今,面具下的一张脸就能让宫忱遍体生寒,像掉进了冰窖。

徐赐安呼吸变得急促了:“好,就算他是,你也不能跟他走,有什么想不通的我们一会再想,好不好?”

宫忱茫然地看着他,如同刚刚受了当头一棒,听不懂声音,也搞不懂状况,但他努力回应徐赐安:“好……”

这个字还没完全发出,毒针在他脖颈上横着划了一道,柯岁眼都不眨,冷冷道“我说了,别动。”

脖颈间传来一阵凉,紧接着是剧烈的灼痛,宫忱被毒哑了般,怔在原地。

“你刚才砍了我的脖子,这是回敬你的。”柯岁没去看宫忱的表情,只歪了歪头,对徐赐安说。

徐赐安表情乍然变得异常可怖,他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柯岁带着宫忱的身体越陷越下,道:“你到底要怎样?”

“我不想身份在人间暴露,”柯岁道,“只好拉一个人质罢了。”

“换我来。”

“不要,我对你没兴趣。”

徐赐安深吸了一口气:“我和他一起给你当人质。”

柯岁挑眉:“那你过来呗。”

“不可以。”这时,宫忱极其艰难、缓慢地开口,声音嘶哑到像是生生扯开喉间的皮肉才发出来的。

徐赐安刚动,身体又微微一僵。

“你来了,也没有用,只会让自己也陷入危险。相反,你不来,柯……白王有把柄在你手上,便不敢动我。所以师兄,清醒一点,不要再过来了。”

柯岁耸耸肩,略有些遗憾道:“可不是我不让啊。”

“宫惊雨,”徐赐安双手一点点攥紧,用力到指节发白,骨头咔咔作响,“刚才那一针,你难道躲不开吗?现在不清醒的人,难道是我吗?!”

当然不是。

是我才对。宫忱垂着头想。

可他已经混乱到没办法思考,他理不明白,想不清楚,为什么柯岁是白王,为什么白王是柯岁?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宫忱嘴角渗出一丝血,他闭上眼,只觉得头痛欲裂,耳边嗡嗡作响。

他很小声跟徐赐安说:“对不起。”

他想赌一把。

但是好像赌错了。

最终,徐赐安站在原地不再靠近,眼眸在昏黄的暮色中,像映了血一样。

“看着我,宫忱。”他说。

宫忱抬头。

徐赐安眼神无比的沉着、冷静,像一根冰冷尖锐的刺扎进了宫忱脑袋,定在了某处,扎得他疼,扎得他不得不清醒。

“我会想方设法,不计一切代价地救你,”徐赐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也一定,要振作起来。”

“就算死也要活着,就算爬也要爬回来,就算一千根一万根针扎在身上也不能停下。”

“你一定要,给我活着回来。”

万籁俱寂中,这一声犹如寒山上的铮铮钟鸣。

“不要,让我第三次看见你的尸体。”

刹那间仿佛有大雪崩塌,轰隆从山巅滚落,叫嚣着挤走了宫忱耳边的嗡鸣声。

他有些滑稽地伸长了脖子,竭尽全力张开嘴唇想要回应,可身旁的毒针忽然毫不犹豫地贯穿他的咽喉,侵蚀他的声音。

余光中,柯岁深灰的瞳孔犹如一座暗无天日的牢笼,把他自己和宫忱都关在了里面。

“你凭什么,让他活着?”

在离开人间的最后几秒,柯岁将手中的毒针拔出来,扔在徐赐安面前,眼中闪烁着讥讽又怪异的光芒。

“一直以来,一次又一次救下他,让他能够活到今天的人,是我。”

“他只是喜欢你,但他的生死,归我管。”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躲我的针,却要阻止你过来的原因。”

“………”

之后宫忱连声音也听不见了,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第68章 执刑人 执刑人只能是我

鬼界, 东厢。

不知过了多久,幽微的红芒从黑暗中亮了起来,映出面前一座素白宫殿, 几个黑袍鬼仆守在殿外, 恭敬弯腰:“白王大人。”

白王已戴上新的面具,将因毒发而暂时昏迷的宫忱扔给它们:“关地牢里吧。”

一鬼仆瞅了眼这张比鬼还死气沉沉的脸, 挠了挠脑袋:“大人, 确定不是直接埋了吗?”

“那我带他回来干什么?”

“给您的药园施肥啊。”

“我看你挺合适的。”

那鬼仆嘻笑一声:“错啦大人,我这就去。”便和另一同伴扛起宫忱就走。

白王捂着面具,低咳了声,鲜血止不住地从喉间涌出,洇红了下巴。

失去一个分身带来的冲击太大, 若非如此,他不可能会让宫忱有机会掀开自己的面具。

这时,一个身材娇小的鬼仆快步上前扶住他, 轻声道:“我扶您进去。”

“不用,”白王不耐地推开她,“丫头, 你跟过去,正好用他来练练医术。”

“可是师父你, 呃。”

她还没说完,便被白王掐住脖颈,重重甩至一边,声音低冷:“最后再说一遍, 不要喊我师父,滚。”

“……是,大人。”

——

“段公子, 你到底要怎么样,为什么总是要给我们惩恶台找麻烦呢?”

“一共有五位执刑候选人,四位让你以杀死宫忱会被诅咒为由恐吓走了,一位在你拜访过后就病倒了。”

“这个你不满意,那个你也不满意,好吧,那么这次由你指定一位执刑人,让我们评评合不合适,你看好不好?”

惩恶台的议事堂里,几位长老一人一句,凌厉的目光齐齐落在一位身着寡淡黑衣的男子身上。

“好啊,”段钦漫不经心地一一看回去,道,“那我就提一个人。”

“谁?”

“我。”

长老们面色一凝,正要发难,却听段钦顿了顿,道,“我认为——”

刚面色稍稍舒缓,又听段钦继续道:“执刑人只能是我。”

长老们:“…………”

“段公子,这人毕竟是我们惩恶台抓到的,你这样,怕是有些不合规矩。”

“他也曾是我段家的人。”段钦右腿搭上左腿,将佩剑横在膝盖上,“虽然已经被赶了出去,但血缘是赶不干净的,你们怕被诅咒,我不怕,所以由我来担任,不正合适吗?至于规矩,如果非要用你们的人,这样吧,我现在就自荐加入惩恶台,你们收下不就好了。”

“不好吧,段公子,我们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一位长老皮笑肉不笑道。

“那是自然,不过那应该不包括我吧。”段钦回敬相同的笑容。

他这幅态度激怒了这位长老:“你以为离开段家,你算是个什么……”

这时,另一位年轻的长老低笑着“诶”了一声:“此言差矣,家族身世也是一种禀赋,我就觉得段公子挺适合担任执刑人的。”

“子明。”立刻有人不赞同地看着他。

“大长老,稍安勿躁。”崔彦姿势闲散地靠在椅子上,轻声说,“正好我手底下缺个抬棺人,不知段公子有没有兴趣来干几天?”

抬棺人,以“棺”代尸,听起来好听些,其实就是做最脏最次的活,等别人大杀四方后,把残尸抬走处理掉的那些人。

段钦是什么人?他会愿意做这种事?

大长老微微一笑,只等段钦知难而退,谁知这个向来养尊处优的人沉默了会,拇指摩挲着手中的剑柄,阴郁地笑了声:“好啊,那我就多谢崔长老了。”

崔彦也笑:“不打紧,只是近日不甚太平,少不了抬棺的活,要是累着了段公子随时跟我说。”

其他长老笑而不语。

他们笑,是因为料定段钦干不了多久就会主动离开,届时就没有理由再来找麻烦了。

可段钦硬是做了下去,而且一刻不落。听闻他第二日回家被段天澜狠狠教训了一顿,身上缠满了绷带,第三日一瘸一拐,仍旧照来不误。

崔彦放的这个台阶,不仅没让惩恶台众长老轻松下去,反而狠狠绊了一脚,不上不下的,很是焦头烂额。

还能如何呢?其实段钦说的也没错,大家都忌讳亲手杀死段家人,让段家人自己来动手,本就再好不过。

“再者,”崔彦道,“谁知道宫忱那种家伙有没有藏了逃跑的法子,若是从我们手上跑掉,惩恶台的名声就要坏了。但若是从段钦手上跑了,那就是他们兄弟情尚未断绝——是段钦,放跑了宫忱。”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换句话说,有段钦在,宫忱就跑不了,也不敢跑,段公子如此大义灭亲,我们何不礼让于他?”

要不怎么说崔彦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长老呢。几句话便让其余长老们纷纷动摇,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终于,行刑日到了。

暗不透光的房间里,段钦一遍又一遍地用沾满透明药液的黑布擦拭着剑刃,让药液浸透剑刃上每一道细小的纹路。

他闭上眼,想象宫忱就站在他的面前,像这段时间排练过无数遍那样,举起剑,毫不犹豫刺入宫忱的左侧胸膛。

噗呲。

他曾经给宫忱缠过很多次纱布,他清楚这个人的心脏在哪,要如何精准地刺中它,又要如何恰好地避开它。

他练了很久,哪怕十次中有九次都避开了也不满意,直到万无一失。

咚,咚。

他仿佛听见心脏边缘紧挨着剑刃传来的有力的跳动声,然后剑刃上的药液逐渐往那渗透,再渗透。

咚。

心跳声逐渐微弱,再微弱。

最后,就好像真的死了一样。

但那样还不够,他必须表现得像一个疯癫、残忍,一心想要泄愤的刽子手,往宫忱的胸膛里再捅上数刀。

这数刀,一刀都不能中。

他必须万无一失,才能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救下宫忱。

为什么非要救下这个人不可?

段钦问自己。

是因为,你不相信是这个人杀了你的娘亲吗?

是不相信呢,还是不想相信呢?

亦或是,哪怕信了,哪怕,真的是宫忱杀了你的娘亲,你也……

不想报仇呢?

那你对得起你的娘亲吗?段清明!你这个懦夫!

“不是……不是的。”

段钦睁开眼,双手捂住耳朵,剑掉在了地上,发出好像有什么碎掉了一样的声音。

“娘亲,我不知道。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

直到看到宫忱满身是血,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地躺在血泊里时,段钦脑中所有的痛苦、憎恶、迷惘,像是被谁忽然狠狠攥住了。

那一瞬间的空白,让他产生了恐惧。

惩恶台上,他一步一步跟在宫忱后面,手指在颤,手中的剑却纹丝不动。

要是,刺歪了怎么办?

终于,等到宫忱不动了,停在原地,段钦缓缓踩在宫忱的肩膀上。

要是,真的失手杀了宫忱怎么办?

他已经没有娘了……

他不能再……

不知察觉到了什么,段钦的瞳孔蓦然一缩,连退两步,这回手颤得厉害,竟然连剑都拿不住了。

哐当。

“罪人宫忱的命灯灭了——”

“人死啦。”

“…………”

死了?

服毒自杀?

哈,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段钦惊惧中,似乎觉得那剑上的药液也渗进了自己的胸膛。

心跳仿佛要停止了。

被人抓来凌虐两天两夜时你不想死,被人抽十一根骨时你不想死,偏偏在这个时候……

就不能再多坚持一会吗?

你宫忱罪恶滔天,死不足惜,人皆可辱,我辱不得?

那就——

段钦清俊苍白的面孔浮现一丝扭曲疯狂之色,他召回地上的剑,欲要捅宫忱几剑。

那就诅咒我!

看清楚你的血沾在了谁的身上!看清楚是谁恨你!是谁害你!来啊,你死后来找我啊!

我不怕你,你尽管来找我!

你来找我,来报复我,来向我索命。

怎么样都好,你来啊……

起来啊……

台下飞快地窜出一道白色身影。

是柯岁。

段钦动作忽然僵住——假死的药液,就是他向柯岁要来的。

虽然他没明说,但他以为柯岁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可为什么——

“柯岁,毒药是不是你给他的?”

“是或不是,他都是要死的,”柯岁疑惑道,“有什么分别?”

为什么装作不知道?

为什么要让宫忱服毒而死?!

“让他活,”段钦瞬间红了眼,以剑指他,“我要亲手杀了他。”

“我是剑医,不是神仙。”

柯岁盯着段钦颤抖不已的剑刃,扬了扬下巴,嘴角扯开一个嘲讽的弧度:“人死不能复生,段公子……”

“节哀咯。”

那个时候,不知是不是段钦昏花了眼,眼前站着的人好像是柯岁,却更像一只披着柯岁的皮,皮囊下是一只从容欣赏着自己丑态的……恶鬼。

——

后来才知道,柯岁早就想到了更好的法子让宫忱假死脱身。

他和宫忱那么要好,怎么可能真的下毒害他呢?也许,那只恶鬼只是我臆想出来的。

段钦这么想着,强行抹平了那日留在心里的疙瘩。

可是当他从燧光阁门口跑去拦下柯岁的马车,那时端坐在车内,歪着头看着自己的男人,似乎和柯岁不太一样。

“有什么事吗?”那个男人居高临下地问。

段钦觉得自己又见到那只恶鬼了。

——

燧光阁。

段钦从噩梦中惊醒,醒来后满头大汗,心悸不已。

清晨,微微天光从窗外洒落,角落里,一只小脸惨白的小鬼双目无神地望着窗外。

段钦强压下喉咙里的尖叫,深吸了一口气:“青瑕,你在那干嘛?”

“对不起,段公子,”青瑕很勉强地冲他笑了一下,“睡得好吗?”

“你怎么了?”段钦皱眉。

“我……”青瑕眸光低垂,“我昨晚忽然联系不上宫先生了。”

段钦瞳孔骤缩,立马穿好衣服下床,抓起剑和宫忱分别前留给自己的玉佩就推门而出。

吱呀——

这一声,引得庭院里大多数人都将目光转了过来。

“他们怎么起这么早,”应婉也似乎一宿未眠,从玉佩里传出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不是还有一个时辰才比试吗?”

因为段瑄也住在附近,这一晚上应春来都因为另一只眼睛的存在而难受,应婉陪她说了一晚上的话。

“出事了。”

人群中,唯有闻人絮冲段钦招了招手,然后走过来,面色有些严肃。

“什么事?宫忱被抓了?”段钦额角冷汗未干,压低声音问。

“是有人被抓,但不是宫大哥,”闻人絮叹了口气,“是徐赐安。昨晚云青碑有异动,守卫进去的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在那,而当天唯一进去的人只有‘奚何’。”

“可真正的奚何昨日午时就和我们一样来燧光阁了,仅剩的解释是——徐赐安化作奚何的模样接近云青碑。”

段钦:“这怎么可能?”

“是不可能,”闻人絮无奈道,“那可是徐赐安啊,但凡他随便说点什么,至少解释一句为什么出现在那里,大家都会信的,但问题是,他什么也没说,这就难免让有心之人借题发挥了。”

“不是,”段钦脸色不太好看,“我是想问,他为什么是一个人,宫忱应该和他待在一块才对。”

“他们两个……”闻人絮略有些诧异,然后不知想到什么,声音一沉,“我知道了,云青碑的结界最初是宫大哥带人打造的,他自然有出入的法子,如果宫大哥当时跟他在一起,就能解释为什么徐赐安能够进去,也就是说,假扮奚何进去的另有其人。”

“那么,昨晚云青碑异动时,里面至少有三个人,或许是发生了某种变故,宫大哥和另一个人都消失了……”

“你为什么要一直叫他宫大哥?”段钦冷不防问。

“啊,”闻人絮愣了一下,道,“他年长于我,对我有恩,我敬重他不是很正常吗?话说这个现在重要吗?”

“我有说重要吗?”

“好吧,”闻人絮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你看起来很担心宫大哥。”

“我没有担心,”段钦收了脸上的表情,冷冷道,“担心他,不如担心今天的比试。”

“我担心宫先生,”青瑕悄悄从玉佩里钻出脑袋,眼泪汪汪地说,“他肯定出事了,不然怎么会留徐公子一个人。”

“你错了,若他真出了什么大事,姓徐的就不会有闲心去趟牢房了。”段钦轻嘲一声,“而且,你担心他?你的担心有用吗?他心里全是那姓徐的,什么时候需要过你吗?”

“…………”青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双手捂住了口鼻。

“干什么?”段钦道。

“有人嘴臭!”

青瑕气鼓鼓地用脑袋撞向段钦下巴,不等人反应就咻的一声回了玉佩,里面使劲撺掇它的应婉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还不够狠,还不够狠!”

青瑕蹲在角落,抹了抹眼泪就继续尝试联系宫忱了,谁也不想搭理。

段钦下巴青了一大块,脸都气黑了,差一点没把这破玉佩狠狠砸了,最后还是往腰间佩好。

第69章 缝起来 我给你缝起来

咣——

宫忱是被什么东西砸醒的。

那东西冰凉又坚硬, 不知从哪飞过来,正正落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附近很闹,不知发生了什么, 隐约看见几个修士打扮的男子, 喊道:“找人了……找人了啊………”

他眼皮都没还没完全睁开,就猛地起身, 攥紧了手中吃了一半的烧饼, 准备离开这个临时躲雪的街尾。

没走几步,额头上贴着的那个东西忽然掉了下来,下意识抬手,用掌心将它接住,轻轻摊开。

——是一枚金叶子。

宫忱瞳孔一缩, 那叶子那么轻,甚至比不过另一只手上的半个烧饼,他握在手里, 却让脚步蓦然沉重了起来。一步,两步,最终他咬了咬牙, 停下。

为了防止被人认出,他将脑后扎着的头发解开, 抓了两把,回头蓬头垢面地挤进人群:“刚才,有谁掉东西了………”

宫忱声音一哑,直到这时, 他才发觉,他挤进的这一堆人里,几乎人人手里都拿着一枚金叶子, 面上兴高采烈。

“十五、十六……”唯一的女修士在数人头,点到宫忱的时候,笑了一下,纤手顺便扫掉了宫忱脑袋上的雪,“二十,够了,都请跟过来吧,试药结束后报酬翻倍。”

几片雪不经意落在了脖颈里,宫忱缩了下脖子,看清了她袖口的花草银纹,茎叶蜿蜒,形如一个优雅端庄的“柯”字。

岐黄世家之首的柯?

试药?

不是抓我的?

提起的心稍稍放下,宫忱揉软了烧饼大口吞咽,跟周围的普通百姓混在一起,被这些修士用一片金叶子钓着往前走了。

“你很饿吗?”女修士放慢脚步,到了宫忱身边,“能忍的话,等到了医馆,有很多热乎的点心给你们吃的,别吃冷的。”

“谢谢大人。”宫忱嘴上应着,但还是习惯性地吃完了最后一口。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叫箫芸,你喊我姐姐就行。”

“这个……”宫忱犹豫片刻,又把刚才掉到自己脑门上的那片金叶子拿出来,“还给你。”

箫芸愣了下:“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我刚才看了一圈,我的这片金叶子似乎比别人的要大上一些。而且,加上我,这里一共有二十一个人,你方才故意少数了一个。”

“挺聪明呀,”箫芸扭过头看他,“不过,我要是你,我就拿着这白给的钱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如果我刚才手里连半个烧饼都没有的话,可能就跑了。”宫忱低头,似乎有些羞愧,“抱歉。”

“不用不好意思,”箫芸笑了笑,把他的手推回去,“是我家小少爷托我日行一善,你放心拿着好了,他不缺钱。”

宫忱没说话,垂下眼皮,手指一下一下摩挲那枚金叶子。

也许旁人看不到,但在他眼里,那金叶子从始至终都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死气。

大概一年前,他遇见柳直那时,也曾在他身上见过这样的死气。

这次又是谁要死了?

箫芸?

还是,柯家的……小少爷吗?

——

不知是不是宫忱看得太久了,都花了眼,掌心中的金叶子越来越小,越来越黯淡,旋即一道鲜红的线刺入眼帘,就像长在手心里似的。

他下意识拢掌,用力闭眼,再睁开时,入目是一个幽暗的囚室。

“咦,就醒了?”

一个侧对着他的娇小身影本来在低头擦拭着什么,动作一顿:“脖子缝了十七针的感觉如何?”

宫忱失去了对四肢和脖颈的感受,只有全黑的瞳孔转了转,盯着她。

他似乎还沉浸在梦里,虽然面前的场景突然变换,可旁边的姑娘依然保留着当时的面容。

“……箫……芸?”

他依然很清楚地记得这个给了他一枚金叶子的姐姐,嘶哑地叫出她的名字。

那姑娘猛地放下手中的细针,不可置信地扭过头来:“你认识我娘?”

宫忱皱了皱眉,直到这时才体会到她说的“缝了十七针”是什么意思,方才那短促的两个字穿过缝缝补补的脖颈的感受,活像有人狠狠捅了嗓子眼两刀似的。

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黑血来,疼痛让头脑清醒了些。

——他被柯岁抓来了鬼界。

“你别说话,”鬼姑娘也反应过来,飞快给他清理血迹,又仔细检查伤口有无开裂,方松了口气,小脸苍白又疲惫,“我不想再把手伸进你的脖子里掏烂肉了,有什么话,等你养好了再说吧。”

“对了,我叫宁箫,我爹姓宁,我娘姓箫,所以叫这个。”

“师……兄……”

“这段时间我会看着你——唉,都让你别说话了。”

宁箫眼神很无奈,手起手落,一阵迷香袭来,宫忱又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

这间囚室暗无天日,只有墙上挂有几盏碧幽幽的烛火,眼睛一闭一睁,对时间的感知几乎是混乱的。

“我躺了多久了?”

宫忱坐起来,脖子缠了白纱,三根锁魂钉分别扎穿了他右手腕骨、两只脚踝。

他只用了一秒就适应了现状,平静地看向了仍然待在这间囚室里的宁箫。

“三日。”宁箫一身白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上面摆满瓶瓶罐罐,她缩着手臂,低头翻看医书。

不知想起什么,宫忱又偏开头:“这段时间,外面有发生什么事吗?”

“我一直守在这,没有出去过。”

“那你如何得知过去了三日?”

“白王每日都会过来一次。”宁箫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锁魂钉,是他给你嵌上的。”

“是吗,”宫忱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那他够闲的。”

“托你的福,他很忙。”宁箫道,“不仅人间一直有人找他麻烦,鬼界也是,姚泽王因为他没能破坏云青碑屡次在鬼主面前说他的风凉话,他现在压力很大。”

“他今日何时来?”

“两个时辰后。”宁箫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差不多该我问了吧?”

“你为什么会认识我娘?”她眼中隐约有冷光闪烁,“你不是说你是无辜的吗?如果你没害过她,为什么会在我脸上看见她的影子?”

宫忱眉头微蹙,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我跟你说过话?我们之前见过?”

宁箫动了动唇,似乎想解释,但又紧紧闭上,厉目扫了他一眼,手臂微抬,似乎又想给他下迷香。

“同样的手段,能不能不要使两遍,”宫忱举手抓住宁箫的手腕,似乎感受到什么,他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难得流露出一丝温和,“果然,你还活着。对了,你娘身体还好吗,我好多年没见她了。”

“你不知道吗?”宁箫看他此刻的神情不似作伪,拧眉道,“她死了。”

宫忱微怔。

“岚城出事那天就死了。”

“你还没看出我是谁吗?”宁箫的视线落在他的脖颈上,微微一凝,“罢了,与其问你,我不如自己去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着,她五指在宫忱面前摊开,那掌心里画着繁复花纹,花蕊暗红邪异,仿佛吸食了血肉而生长出来,渐渐抽条,轻轻探进宫忱的灵台。

紧接着,硬生生将什么从里面慢慢抽出来——她这是要强行取出宫忱的记忆。

“等下,”宫忱自知无力阻止,只能出口相劝,“你若非要看,不需要用这种自损的邪法子,我给你看就是了。”

“你为什么……”

“我问心无愧。”

宁箫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收了掌心那朵邪花,深吸了一口气:“那你——”

话音未落,宫忱另一只手已然来到她脖颈后面,用力一劈!宁箫到底还是个小姑娘,猝不及防,神情错愕地倒了下去。

宫忱接住她,把她放在床上,一瘸一拐地下床,路过木桌摸走一柄短刀,盯着囚室大门上的锁链,先是晃动两下,声响发出后,门外并无问话声传来,说明只有宁箫在此守着自己。

这锁链也不知是和何材质,他试着用刀砍了两下,竟然连一丝刀痕都没留下。

也难怪白王如此放心,三根锁魂钉在身上,凭他现在的力量,就算搞定了宁箫,也搞不定这门锁,更没办法从鬼界跑回人间。

真的,没办法吗?

宫忱攥紧了手中的刀柄。

——

一刻钟后,宁箫从昏厥中醒来,发现脖子上架着一把刀:“…………”

她咬着牙,看向卑鄙的持刀之人:“这就是你说的,问、心、无、愧?”

宫忱脸色苍白,冲她微微一笑:“至少无愧于你。”

“是我治好你的,你恩将仇报。”宁箫后脖颈现在还疼,瞪着他说。

“我现在也可以先捅你一刀再治好你,你会感恩于我吗?”

“可你的伤又不是我……”

“我们见过,你刚才提醒我了,”宫忱打断她,刀背拍了拍她的脸,凉声道,“小丫头,不久前在岚城,就是你捅了我脖子一刀,我还没找你算账吧?”

“你害死我全家在先。”

“不管你信不信,不是我。还有,你娘死了,我也很难过。”

宁箫冷哼一声:“口说无凭,给我看你的记忆。”

“我说你们一个两个的,干嘛都喜欢看别人的记忆呢,”宫忱歪了歪头,神色恹恹,“不觉得有点无理取闹吗?”

“我可以想办法放你出去。”宁箫笃定他会动摇,“这个条件如何?”

“嗯,想办法?就是说你还没有办法?你说你一个活人小丫头,修为不高,却被派来看守我这凶尸,奇怪不奇怪?我怎么感觉,白王不止是在关着我,也在关着你呢?”

“所以你要怎么放我出去?”

“…………”

宁箫被说中了,脸色一点点涨红,开始不吭声了。

“算了吧,还是我带你出去吧。”

“够了不要说了,我知道我什么筹码也没有……”她有点儿自暴自弃地说,忽地噎了一下,“你说什么?”

宫忱稍稍侧开身,将身后打开的大门暴露在宁箫的视野里。

“门开了,你怎么做到的?”宁箫遽然起身,脸上一喜,就要上前查看。

宫忱差点来不及收刀,左手堪堪将刀从她脖子上拿开,冷冷道:“还没死呢,怎么这么不惜命?你这样没头没脑地想报仇,比我当年可差远了。”

“要你管。”

宁箫恼火,推了他一把,刚走下床,又立即不可置信地转身——宫忱只是被她轻轻一推,就倒在了地上。

砰。

身体重重砸地,连撑地的动作都没有力气做出。

直到这时,宁箫才看清满地的粘稠,幽幽青光下,呈现出古怪的色泽,像染了血的湖泊。

因为这三日来囚室内一直有处理宫忱伤口留下的血迹,所以她醒来后根本没注意到这股陡然加重的血腥味。

现在才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看向宫忱空空荡荡的右侧。

空空荡荡的,像缺了什么。

然后呆滞地,将目光挪回门口的地面上不知如何断掉的锁链、一根被取出来的漆黑魂钉,以及……一只断臂。

刹那间她明白了什么。

白王跟她说过,锁魂钉锁住的是身体里面的魂,魂在,钉便在。所以没办法从身体上直接拿下来。

但如果有人自断一臂,完整的魂魄缩到了残缺的身体里,那么,对一条没有任何魂魄的断臂,锁魂钉是否就失效了?

宁箫不知道,但眼下看来,是可行的,宫忱明显是用从断臂上取下来的魂钉砸开了大门的锁链。

“……疯子。”她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

宫忱的瞳孔依然没有一丝眼白,在死寂无光的黑里,连痛苦都不够明显,只能从额角浮起的青筋窥见一二。

莫名的,宁箫想起那一天宫忱站在雨中,告诉她路还很长,要往前走,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那时眼神坚定的男人,此时没了一条手臂,跌坐在血泊中,好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摧毁了似的。

我没疯。

宫忱想。

他要振作起来。要快点振作起来。

地上那么湿滑,两条腿里都有锁魂钉,从脚底,钉至膝盖,使不上什么劲,宫忱好几次在宁箫面前难看地歪倒在地上。

他在做喘气的动作,脸上尽是疲惫之色,但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已经很累了,还是要用剩下的那只手爬起来,体力不支,跌倒,又爬起来,也不知是什么在撑着他。

“我给你缝起来。”宁箫忽然说。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给你缝起来。”

她不够高,也不够有力量,但说出的话,却熟悉得让宫忱浑身一震。

他在哪听过这句话。

“你不信吗?”宁箫立马转身捡起地上的断臂,又去桌上拿针线,走到他面前。

不知为何,越是看着这样的宫忱,她越是鼻尖发酸,双手发颤。

她骨子里和箫芸一样,看见路边缩成一团,不成人样的人,会难过,会怜悯,会想要施舍一点什么。

她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竟然为这个可能是仇人的家伙感到了难以抑制的悲伤,但还是继续说:“你记得吗,你让我学医,我后来找了个很厉害的师父,我可以把你缝起来的,一定可以。”

“你师父是谁?”宫忱轻声问。

“柯岁。”

她说的是柯岁,而不是白王。

刹那间宫忱眼中似有精光乍现,却又很快泯灭,像人吹熄蜡烛那样快,他身体微微一侧:“那么,麻烦你了。”

这次缝针时,宫忱垂眼坐在地上,没有躲避,也没有叫痛。

当一个人忽然有了更加畏惧的东西,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陈年之恐,就会变成遇水的泥墙。

在浪的尖啸声中,沉默地瓦解。

第70章 夺舍? 等你好久了,白、痴

——

“所以, 只要按时吃药,睡觉,连续三日, 就能拿到剩下的一片金叶子?”

“这么简单?”

“该不会是拿我们试毒吧?”

“就是就是, 即便你们是柯家,不说清楚, 我们也不敢乱吃啊。”

“还有这三日我们住在哪里啊?”

“…………”

“大家稍安勿躁, ”箫芸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冷静,和和气气地解释,“此药名为辰砂,是由我家少爷亲自栽培的草药炼制而成, 有镇心安神、清热养血之效。”

“它本身无毒,只是药性偏烈,可能会使你们当中的一些人感到不适, 一旦出现异常,也不用怕,我们有全城最好的大夫, 随叫随到,不会让任何人出事。”

说到这里, 大家已经安静了不少,箫芸松了口气,笑了笑:“至于住处,就更不用担心了, 难道还有比医馆更安静舒心的地方吗——”

霎时,砰!!一声巨响从后院传来,冲击之大, 瞬间震飞了堂屋的大门。

“丹房又炸了!”

有人大喊:“来人啊!救火啊!”

箫芸一拳轰碎迎面而来的门板,一秒都没犹豫,边咆哮着边冲出去:“救什么火!!!先救少爷啊!!!蠢货!”

“少爷!!!!”

屋内众人:“………………”.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少顷,冒着滚滚黑烟的炼丹房里,一个黑头黑脸的少年被箫芸扛了出来,浑身蛆一样扭动,大喊:“放我下来!就差一点就练成了!放我下来!我要回去!”

“回什么回,”箫芸腾地打了下他屁股,一头秀发焦了一半,怒道:“少爷,我都说多少次了,别一个人偷偷炼丹。再来几次,什么法宝都护不住你!”

“哎呀,箫芸姐,别打了,别打了,有人看着呢,有人!”

“有个屁的人,门都飞了,我还没来得及锁,人肯定全跑了!”

“不是啊,真的有人,”柯岁要死不活地趴在箫芸肩上,边咳边呕黑烟,颤巍巍地指着不远处一个年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你也被炸啦?咳,怎么衣服破破,咳咳咳,破破烂烂的?”

宫忱:“………………”

他有点尴尬但是又不得不缓缓开口,“你刚才说,这里有全城最好的大夫,而且随叫随到?”

“你说的应该是我师父,”柯岁也很尴尬地说,“但是不太巧了,为了借用他老人家的丹炉,我把他灌醉了。”

“那怎么办,”宫忱捂着胸口,有点撑不住了,半跪在地上,冷汗涔涔,“我心疾好像犯了。”

柯岁:“…………”

箫芸:“…………”

——

“好了。”

暗室里,宁箫颤抖地收了针,小心翼翼松开宫忱的臂膀:“你这具□□的恢复能力很强,虽然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她话音一顿,有些僵硬地低头。

“怎么了?”宫忱问。

宁箫没说话,宫忱就自己低头看。

“反了。”宁箫却立马挡住他的眼睛,声音听起来很绝望,“我缝反了。”

“怎么个反法?”

“手心手背反了。”宁箫也是第一次给人缝手臂,出了这种事简直是天打雷劈,想放弃学医的心都有了,急忙道,“我拆了再来一次。”

“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啊!”

宫忱淡淡地笑了一声:“不用那么麻烦,这样就好了。”

只听咔嚓一声,宫忱握着那断臂的手腕,从左拧到右,一次到底。

他动作太快了,表现得就像把一张软纸对折那样简单,宁箫嘴唇颤抖,连阻止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好了,走吧。”宫忱站了起来,“白王还有一个时辰过来。”

“我们真的能跑掉吗?”宁箫咬了咬牙,飞快去打包桌上的瓶瓶罐罐,也不知是什么东西那么稀罕。

门锁只是最最简单的一关,他们想离开鬼界,前面只会有更多的阻碍。

“几乎没有可能。”

明知如此,宫忱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所以如果到时候被抓到了,我会第一时间把刀抵在你的脖子上,你只需要说是被我胁迫的就好。”

宁箫沉默了下,跟了上去:“你不用那样,白王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嗯,所以你真是白王的徒弟?”

“不……不是都说了吗?我师父是柯岁。”宁箫一咬舌尖,这一瞬间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缓慢道,“为什么要再问一遍?”

“忘了,”宫忱似乎只是随口一提,语气平静,“他们是同一个人。”

宁箫停了脚步。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她在宫忱面前把白王和柯岁分开来提了。

宫忱怀疑了吗?

他是故意那么问的?

“怎么了?”宫忱忽的回头盯住她,漆沉的眼底划过一抹幽青火影。

像箭矢一闪而过的锋,对准了她。

“…………别走那边,”宁箫袖袍下的手无声攥紧,垂着眼说,“我来带路吧,这里,我比你熟一点,能避开守卫。”

绷紧的弓弦无声松开。

宫忱道:“有劳。”.

他们花了半个时辰在地牢里面绕路,所幸不是白费时间,只遇到两拨鬼卫,宁箫用剩下的迷香晕死一拨,另一拨被宫忱放倒。再换上鬼卫的衣服,小心离开。

“我们要怎么回人间?”一直到将阴森森的大殿甩在身后,混入鬼市后,宁箫才压着肚子舒了口气。

“不知道。”

“——啊?”

“以我现在的灵力,没办法施展阵法传送出去。”

“那怎么办?”宁箫眼神中透露出了一点绝望。

“问路。”

“呃,这不好笑……等,你来真的啊!”宁箫眼睁睁看着宫忱抹了把灰在脸上,径直走进一家鬼满为患的食肆。

可能是活的还不够久,她是真没见过哪个在逃犯这么胆大包天的。

可没一会,宫忱回来说:“成了。”

“怎么说?”

“它们这缺帮工。”

“…………什么玩意?”

宁箫神情古怪,心想也没把针扎进他脑子里吧,不情不愿地跟着宫忱被一位高挑冷艳的女鬼老板领到了食肆后的杂院里,坐在堆成小山的碗碟面前。

“不是问路吗?”她问。

“问完了。”宫忱低头,边洗边道,“离这十里的地方,有座山叫去星,一直往上爬就能到人间。”

“大概要爬多久?”

“不用多久。”

宁箫顿时充满了斗志,只不过一会就又压着肚子,小声说:“其实,我也撑不了多久……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宫忱动作没停,笑了笑:“你以为我为什么来食肆?”.

宁箫实在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坐在一个全是死人的食肆里吃东西,它们或牛头马面失了人相,或身体残缺相貌丑陋。

她这样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坐在这里,着实有些扎眼。

附近的几只鬼阴恻恻地瞥过来。

“诶,你们看那丫头。”

“不觉得她人气有点儿重吗,莫非……”

“我滴个娘!”那说话的鬼突然变脸道,“见鬼了!她嘴巴怎么能张那么大!”

“一整张饼就被她一口吞进去啦?”

“哎哟,又是一个!”

“太可怕了,这真是太可怕了。”

“………”

宁箫又虎吞完了两个肉油饼,一个梅花汤饼,一碗莲子头羹和两条烤鱼,摸了下肚皮。

半饱。

她瞅了眼杂院,那小山般高的碗碟竟然已经洗完了,宫忱甚至还有心思跟那女鬼老板闲聊。

上次在岚城还跟她说有心上人了,转头就勾搭上别的女鬼了。

宁箫翻了个白眼,“呸”地一声,把鱼刺吐了出来,又伸手去拿第三条烤鱼,狼吞虎咽起来.

另一边。

女鬼老板抖了抖手上的烟斗,吹了口风情万种的烟圈,灰雾缭绕中,一双凤眸沉醉地微微眯起。

“多谢前辈相助,”宫忱低声道,“晚辈还有一事想问。”

“别叫前辈,老娘不当守碑人很多年了,有屁快放,赶紧的。”

宫忱只好改口:“孟娘子,你觉得一具身体,有可能既是鬼,又是人吗?”

“有那么一个,你应该也清楚,”孟娘子漫不经心道,“鬼主赤斫——身怀人鬼相,游走阴阳间。”

“他原本是魔嘛,有两条命的那种,死了的那条命变成鬼,没死的那条命就还是人咯。”

“这我明白,赤斫是一魂两体,不管是人相还是鬼相,本质都是他。我说的是一体两魂。”

“一体两魂,不就是共生吗?”孟娘子轻嗤,“把两个人的身体合成一个新的,然后两个魂魄就在这个新身体里挤咯。”

“也不是共生……”

“这个不是,那个不是,你就不能痛快点?”孟娘子拿烟斗给了他脑袋两刮子,哼道,“再跟段闲风那王八老乌龟似的磨磨唧唧,就给老娘滚。”

全天下估计只有一个人敢这么称呼大祭司——王八老乌龟——他那病逝的亡妻。

宫忱老老实实地让孟娘子揍,毕竟大祭司在她生前也只敢赔笑一句“夫人手疼不疼,要不歇会”。

“…………”

“倘若,这具身体是完整的,不是两个身体拼凑出来的呢?”宫忱低着头,轻声道,“一个完整的身体,能塞得下两个不一样的魂魄吗?”

“那不可能嘛,”孟娘子还以为他要问什么,翻了个白眼,“除非是被鬼夺舍,这样两个魂魄会暂时在一个身体里,但时间一长,总有一个会被挤出去,不然就都得完蛋。怎么,你有认识的人被夺舍啦?”

“是,”宫忱沉默片刻,道,“他是与我相识了十六年的挚友。”

“您见多识广,能不能再想想,除了夺舍,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孟娘子瞥了他一眼,抖了两下烟灰。

“没有。”

不知是什么香,那味道寡淡极了。

宫忱却仿佛被呛到了,猛然捂着胸口闷咳几声,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竟咳出了血,溢出嘴角。

“那如果,真的是被夺舍了……原来的那个魂魄,会去哪里呢?”

“能去哪里么。”

灰白的屑末簌簌落地,孟娘子轻叹一声:“当然是魂飞魄散了嘛。”

——

人间。

燧光阁。

随着一声钟鸣,有人高喝:“诸位久等,第一轮比试到此结束,现将五十名晋级者的名次宣布如下——”

霎时间,台下数百人举目相望,视线均落向空中一张巨大的金色灵帛,上面正次第浮现晋级者的名字。

“闻人絮、段瑄、曹清鸾、奚何……果不其然,都是些老熟人啊,也不知五年过去了,如今谁能更胜一筹。”

“对了,段钦在哪呢?”

“害,甭找了,没有!我早说了,就凭他刚入门的本事,就不可能……谁啊。”这人正说着,被人从身后拍了拍肩膀。

扭头,一黑衣男子面色不善。

“你瞎吗?”男子指着远处——那灵帛右下的一角——冷冷道,“那一行字是什么,你读给我听听。”

“什么啊,”那人嘀咕着转回去,伸长了脖子念,“第五十名,段钦。”

男子脸色稍霁,正要扬起下巴,就见那人噗地一声大笑出来:“哈哈哈哈哈,哎了个哟,段钦!最后一名!我刚才还没看着他呢,谢了啊兄弟,我早说了,就凭他刚入门的本事,顶了天也就是个垫底的!怎么跟段瑄比!”

段钦:“…………”

他攥紧拳头,忍不住远远瞥向被人群包围在中间的段瑄,一眼望见他爹在段瑄身边,拍了拍段瑄的肩膀。

段钦不知道段天澜会来。

自从段夫人死后,段天澜性格大变,对家事漠不关心,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无论段钦在外面惹了什么祸,他都懒得再动手惩罚——

那只以前将段钦护在身后过、也曾抽过段钦巴掌的手,如今搭在了段瑄的肩膀上,看起来仁慈又宽厚。

攥紧的拳头复又松开,段钦登时一点劲都没了,倒是玉佩里伸出一只脚丫子,看起来打算对着前面那喋喋不休的人猛踹一下——

段钦眼皮一跳,把那只脚塞了回去,却没能管住另一只。

青瑕一脚踹在那人屁股上。

“哎哟,我的屁股!又是谁——”

没等前面的人转过来问责,段钦匆匆转身,离开了人群.

“干什么你,故意要我丢人吗?!”回住处的路上,他恼火地把青瑕拽了出来。

“丢人的是他,”青瑕抱着膝盖,睁大眼睛道,“你有什么好丢人的。”

“不然呢,最后一名很值得张扬吗?”

“可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啊,要是宫先生在这,肯定会替你高兴的,刚才那个人的话,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要是宫先生在这。

这七个字让两人同时沉默下来,段钦深吸了口气,抱臂靠着门墙,是等人的姿态,不一会儿就不耐烦道:“怎么这么慢。”

话音刚落。

“段公子——”

闻人絮急匆匆赶来了,再往他旁边隔了五六步,还有个绷着脸的秦玉。

“你来干什么?”段钦还是第一次见这笑面虎撕下脸皮的模样。

“我不能来?我这几年为了这破比赛捐了五万金,你们住的地方全是用我的钱盖的,”秦玉道,“我不能来?”

“………你吃火药了?”段钦幽幽道,“我没心情跟你骂。”

“你感谢我还来不及。”秦玉冷笑,从怀里抓出了一方罗盘,边缘的兽纹流动着暗金光泽,赫然是曹家的追踪罗盘。

当初,秦玉厚着脸皮将其从曹清鸾手中骗走了,后来被曹家家主花了大价钱赎回。以为是赚了一笔,谁知风水轮流转,前两日秦玉拜访曹府,带进去的东西是一车接着一车,才勉强从曹家家主手里把东西借到手。

不过这些他一字未提,只冷冷瞪了一眼闻人絮,又从怀里拿出几张烫金的护身符和几样法宝,手链子腰链子齐齐往人身上缠:“什么准备都没有,就想去鬼界找人?以为不做秦书佑,你就变能耐了?”

“公子,”闻人絮已经被教训了一路,苦笑着说,“太多了,段公子他那……”

“你别管他,”秦玉最后往他手指上狠狠套了个扳指,“他可不缺什么保命的手段,你就管好你自己。”

段钦心说我有什么保命的手段,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先进屋去了。

“公子,别耽误时间了。”见状,闻人絮一急,伸手就把秦玉拉了进去.

屋内。

三人齐齐低头,看向地面上图案诡异的阵法,鲜红的笔触勾勒的仿佛是挤挤挨挨的人体,没有面孔,无形中让人感到了尖叫般的压抑。

“这个阵法可以通往鬼界?”

“是。”

“这不祥的气息,是禁术吧。”秦玉瞥了一眼闻人絮,语气不善,“你画的?”

“我画的,”闻人絮立马解释了一句,“但图案是别人给的。”

“谁给的?”

“徐公子。”

秦玉扯了扯嘴角:“他这人可真邪门,怎么什么禁术都知道,那他人呢,他怎么不去?”

“他说他有别的事要做。”段钦低声开口,眼神稍显复杂。

“当面说的?”

“写信说的。”

这还是段钦第一次知道徐赐安也会用“拜托”这两个字,哪怕是在信上——拜托你带他回来——徐赐安是这么写的。

不用你说。

段钦心想,还用不着你跟我说这个。

接着深吸了一口气,一手抓着腰间的剑柄,一手触发阵法,干脆利落地跳了下去.

进入鬼界的刹那,段钦不知为何胸口陡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心悸。

低头匆匆一扫,瞥见一道身影似乎已经在阵法下等候多时,身着飘飘白衣,立在重重鬼影之上。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的气息,那道身影抬了下头,一副森冷的白面映入眼帘。

此时他们相距数十米。

段钦几乎是立刻抬头大骂一声:“别来,是陷阱!”并将刚进来半个身子的闻人絮猛地推了回去,自己正要回去时——

一只手冷不防摸上了他的小腿。

“别走啊。”

顷刻间,段钦汗毛倒竖。

只见那修长的五指只轻轻一拢,被抓住的这条腿就传来咔嚓!的骨裂声,下一瞬,他被拽了下去。

“段清明——”好在闻人絮反应很快,惊叫着拉住他。

“叫什么,给我扔法宝啊……算了,别他娘管我了。”段钦声音发着颤,主动松了手,并立即封了传送阵法。

在鬼界,白王是货真价实的天人境,所谓“一鬼之下,万万鬼之上”,即便他们三个加起来也打不过。

而白王似乎也并没有阻止段钦的想法,冰凉的手顺着段钦鲜血淋漓的腿来到他的腰,搂住,极其恶劣地笑了一下。

“等你好久了,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