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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一缕发带 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哭……

鬼界, 无尽莲池。

男子闭眼倚坐在池边的一把摇椅上,暗红色的袍角垂在水中,沾湿了袍上穿插交叠的树干经纹。

血色莲叶层层叠叠, 无数张鬼脸在缝隙中挤挤挨挨, 受他吸引,欲与之亲近, 却又畏惧地看着这个男人。

少顷, 湖中倒映出另一道身影。

“鬼主。”

一张空白面具朝向男人的背影,慵懒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我已经让段瑄和新任青王签订了契约,有它在,这次选拔应当十拿九稳了。”

男人轻轻睁开眼,望着远处红日落幕:“三年前, 他拒绝过我一次。”

白王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彼时他还是天之骄子,自然有不假于物的心气,不过, 三年前的那场落败想必已经折断了他的傲骨。”

“如今宫惊雨藏头露尾,闻人絮自甘堕落,也该轮到他段世安出头了。”

鬼主平静道:“若真是如此, 多少叫我有些失望。”

“您的意思是,您不看好段瑄?”

白王迟疑了一下:“还是您那边有更合适的人选……”

“不, 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你在人间可以继续助他一臂之力。”

鬼主伸手,苍白的手指接住了莲池中一只新生的血莲幽灵:“但我还想到一个人,若能用上, 肯定很有趣。”

刚诞生的幽灵还很虚弱,似乎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着,飞不起来, 只能楚楚可怜地抱着鬼主的指尖。

“云青碑明明已经被我破坏过一次,可还不到一年,似乎又恢复如初了,连幽灵都很少出现。”他将这幽灵放在掌心,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你可知是何缘故?”

“我已经派属下去打探了,但这段时间云青碑的守卫加强,听闻是大祭司特意增派的人手,我的人没能深入,目前还不知道他们是如何修复的云青碑。”

“让我想想,弥漫在鬼界的这股压制力是从何时重新开始出现的呢。”

鬼主自言自语地轻喃:“似乎,就在他死之后,可他区区一个大乘境,到底做了什么……”

声音一顿,低头。

原来是那只小幽灵被掐得疼了,竟然咬了手指头一口。

下一秒,它浑身一僵,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漆黑的毒素深入肺腑,身上的光芒迅速黯淡,倒在鬼主的掌心中。

“你是第一个敢咬我的小家伙,”鬼主轻笑一声,手掌一拢,幽灵的尸体便碎成了无数光点,零零散散飘入无尽莲池,被池中的鬼魂争相吞食。

“宫惊雨,”他冷不丁说出了这个名字,扭过头去,面容模糊,唯有脖颈处的红色纹路像熔浆一样清晰地流淌着,“这个人现在在哪?”

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白王心下一惊,忙低头道:“我还在查,污秽之地的鬼仆亲眼看见他被徐赐安复活之后带去了岚城,眼下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么?”鬼主闭了闭眼。

少顷,又睁开眼,暗如深渊的瞳孔似乎要将白王的面具侵蚀了去。

“把他找出来。我不管宫惊雨是死是活,这一次,如果他再敢来打搅我的计划,我会让他死得比他的爹娘还惨,再也没有复活的一丝可能。”

短短几秒,白王身上便出了层冷汗,低声:“我明白,我这就去办。”

“等会。”

鬼主不知何时又转了回去,不轻不重道:“你我难得相聚一回,不说坐下来小酌两杯,起码也要待上半个时辰吧。”

“可是我在人间还有………”

“嘘。”

鬼主抬头望向夜空,淡淡一笑。

“月亮出来了。”

——

今夜是仲秋前夕。

邺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处处欢声笑语,灯火重重。

一辆高大华贵的马车在街上稍作停留,随后便拐了个弯,匆匆驶出汹涌的影流,去往人烟稀少的僻径。

将繁华的夜市远远甩在身后,四周幽暗、寂静,车内烛光晃荡,隐约传来低沉的人声。

“按照惯例,守碑人选拔共有三大轮,分别是识鬼、驭鬼、除鬼。各轮的比赛形式每年均不相同且严格保密,所以你要准备的东西还有很多。”

“不过,后面两轮允许除鬼师携鬼上场,也就是说,后两轮有我在。”

宫忱抬眼看向段钦:“你需要做的,就是拼尽全力通过第一轮,不用太担心。”

忽略歪在角落里盖着医书睡觉的柯岁,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单独相处了,更别提面对面地坐着谈话。

“我不担心,输赢对我不重要。”

段钦面无表情道。

自从在崔府发觉段瑄与“复活”后的方显山订立了契约,且他对段钦心存杀意后,宫忱决定暂时将段钦带在身边。

光这还不够他头疼的,段钦还在燧光阁的请帖上滴血报名了。

守碑人选拔不是儿戏,如若段钦不去,不仅会被取消往后的参赛资格,届时还将被挂在排行榜榜末丢人现眼。

宫忱揉了揉眉心,尽量心平气和地问:“你既然如此无所谓,为何要浪费我的请帖报名?”

“这是别人送我的东西,你若是真的想要请帖,大可以先跟我说,怎么能………”

“那又如何,你欠我的。你不还,我还不能自己拿吗。再说,你身上也没有比这更值钱的东西了吧。”

“………就当是我欠你的,我且问你,你参加这场选拔,到底有没有自己的想法?”

“有啊,我的想法就是让你不痛快。”段钦耸耸肩,“你不痛快,我就痛快了。”

宫忱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掐进自己眉骨中去,缓缓道:“你少犯浑,你可知道这场选拔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里面又混入了多少妖魔鬼怪?”

“云青碑岌岌可危,鬼界蠢蠢欲动,倘若让有心之人赢得比试,协助鬼界一举进攻人界……”

“真是听得我快吐了,”段钦冷不防打断他,“你别忘了,现在最有可能勾结鬼界的人就是你。”

他嘲讽地勾起嘴角:“是你啊,宫惊雨。你一个罪人,死了都没资格参加选拔,你算什么东西?我不是都说了吗,别自作多情地把自己当我哥。”

“你、不、配。”

宫忱忽然没说话了,盯着他看了两秒,下一瞬,骤然出手抓住段钦的衣领,胳膊上青筋暴起,左手将他拎着,几乎拖过来重重砸在窗边。

段钦开始没反应过来。

直到肩膀在窗角上撞得生疼,骨头似乎都要错位。

马车中央的桌子哐当!一声歪撞向角落,他扭头怒吼:“你他………”

“给老子闭嘴。”

宫忱森然打断他,掐住他的后颈压向窗外,终于耗尽了所有的耐心。

他俯下身在段钦耳边道,“你当真以为我没有别的办法再拿到一张请帖,只能求你去比试吗?嗯?”

“让我不痛快,你就痛快了?若段瑄成为守碑人首领,几年后卸任,和你一个怕鬼的废物争夺家主之位,你能拿什么跟他比?一张烂嘴皮子?”

“他日段瑄在段家如鱼得水,你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处境吗,不痛快的人到底是我,还是你,段钦?”

宫忱能感受到他说段钦是废物的时候,后者的身体僵硬得厉害。

夜风呼啸,宫忱用力闭了闭眼,漠然的声音被凉风裹挟着,几乎是灌进段钦的耳中。

“段清明,你要杀得了我,就杀,你要杀不了我,就滚。”

“别一个劲黏在我身边,整日大吵大闹让我告诉你当年的真相,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想办法逼得我把真相吐出来。眼下你既然知道这场比试对我很重要,就该好好利用起来,而不是只会在这阴阳怪气。”

“段瑄有句话说得没错,段夫人走了一年了,没人愿意再惯着你这臭脾气,懂吗?”

“清醒点吧,段清明。”

“………”

“诶,你弟手腕脱臼了。”

动静太大,连睡得正香的柯岁都被吵醒了,把医书从脸上挪下来,瞥过来一眼。

“没听见吗,他说我不配当他哥。”宫忱扯了扯嘴角,一把将段钦拽回来,“我为人没什么涵养,下手重,对不住了段大少爷。”

说罢,便从怀里摸出一本方才在街上买的《百鬼全解》,啪地扔在桌上:“这里面记载了世间最常见的一百九十八种鬼的特征与弱点,我给你一个晚上,全背下来,背不成明日一早就滚蛋,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了。”

深吸了一口气,掀开帷帘。

“元真,我出去睡会,他要是想走你就让他走,别拦!”

“?”柯岁打了个哈欠,“荒郊野岭的,你要出去睡啊?”

“睡什么睡,我出去修炼!”

“………等会,”柯岁一脸无语,捂着肚子朝他伸手道,“你刚才不是说下去顺便买吃的吗,哪呢,给我来点。”

差点忘了。

宫忱从右袖中拿出一个布袋,往他那里一甩,十分冷酷地弯腰出了马车:“就给你买了,没有别人的份。”

柯岁接过,打开一看,是两块黄灿灿的肉馅月饼,还都有印字。

正面写着团。

背面写着圆。

——

更深露重,月明星稀。

红叶飘在肩头。

犹如落在一片平静的湖中,四周泛起涟漪般的风波。

在那片叶子即将被风卷走之前,宫忱悄然睁开双眸,二指伸出,夹住它轻轻一抬。

在灵力包裹下,叶子向上升起,叶茎折断处与树枝重新相触,粘连,合为一体,一如片刻之前。

“……回到大乘境中期了。”

经过这两日见缝插针的修炼,宫忱不断修补这具身体,终于使之能重新发挥生前的水平。

本该是好事,他却像遇到什么麻烦一样紧锁眉头。

——他的体内,如今同时充斥着活人的灵气和死人的阴气。

人死后,体内原有的灵气会散,尸体只能从外界吸收阴气,但自从徐赐安给他喂血后,他的尸体便也能够吸收灵气,逐渐有了活人的体征。

两股气息黑白割裂,犹如衔尾蛇一般彼此吞噬,吃掉对方补充自己,循环往复,竟然谁也不输谁,最后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不过偶尔会有失衡的情况。

譬如方才——

受这片红树林阴气过盛的影响,体内阴气强过灵气,他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才对段钦发了火。

“灵气和阴气同时修炼,修为提升得虽然很快,但也易损心性。”

每一次失衡,就像一个人在性格两极切换,精神割裂似的。

“不能有下次了。”宫忱低喃,“本来就闹得够僵了,我还……”

忽然,声音戛然。

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眼珠子转向黑黢黢的树林深处。

簌簌!

沙沙!

传来了类似于慌忙逃窜的声响。

来得正好。

宫忱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没打算让自己歇下来,指尖点了点玉佩:“青瑕,出来玩会不?”

“太好了,我都快闷死了。”青瑕迫不及待地从玉佩里钻出,激动地在月光下滚了滚。

“比一比谁捉得多?”

“好!”

“呀,姐姐,我也要玩!”应春来叫道,俨然忘记了白天从段瑄身上受到的惊吓。

“不玩,睡呢。”应婉眼皮都没抬,懒懒道。

“姐姐,玩嘛,玩嘛。”

鬼眼游到应婉的眉毛下,使劲在她的眼皮上扯来扯去,一个劲地撒娇,差点没把她眼珠子漏出来。

“………笨蛋,你以为真是玩啊,就是给人家当苦力。”

应婉弹开应春来,用两根手指把自己眼睛戳回去,虽然一脸烦躁,还是配合应春来飘出了玉佩。

“玩咯,玩咯!”

在她欢快的笑声中,树林里响起一阵又一阵的鬼哭狼嚎,求饶声经久不息,在月圆之夜,莫名有种诡异的喜庆感.

一个时辰后。

宫忱平躺在让月光映得雪白的地面上,野草盖过耳边,不远处的红树林像抹开的朱砂。

应婉的叫骂声连着应春来的笑声时不时响起,一会在东边,一会又在西边,再过了一会,只剩下了笑声。

“宫先生,”躺在旁边的青瑕问,“我捉了三十七只,你呢。”

“我捉了三十……只。”

宫忱故意说得含糊,青瑕没听到,忍不住剥开草丛,紧张兮兮地探出脑袋,“比我多还是少啊。”

“比你少一只。”宫忱勾了勾唇角,从袖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大月饼递给它,“给,奖励。”

“奖励!原来我也有月饼!”

青瑕捧着月饼高兴地滚了好几圈,小口地吃起来,“唔……红豆馅!我超喜欢!谢谢宫先生!”

见他高兴成这样,宫忱失笑:“一个月饼而已,这么开心做什么。”

青瑕忽然停下,莫名其妙地说:“宫先生,请你把手抬高一点。”

“嗯?”宫忱照做。

“平着放,手心朝下。”

宫忱似乎意识到青瑕要做什么了,笑容加深,十分配合。

青瑕把脑袋往他手心里凑,就像只贪恋温暖的小鹿一样。

“才不只是一个月饼,您忘了吗,我都快五年没跟您一起过仲秋节了。”青瑕很小声地反驳。

宫忱一怔,手心像被烫了似的,猛然缩了回去:“青瑕,我………”

“——什么,我都累死了,你们两个竟然在这偷吃!”应婉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怒气冲冲地从树林里飞来。

“累什么累,”青瑕哼哼唧唧地趴回去,“就你笑得最大声了。”

“你说什么?!”应婉头一扭,正要骂爹骂娘,宫忱突然坐了起来,给她也抛了一块月饼,她下意识接过,愣了一下,“……呃,我也有?”

应春来眼睛转了转,看了看大家手中的月饼,眼皮耷拉着:“我没有嘴巴,没有月饼。”

“没有,什么都没有。”

“诶,春来,你有别的,”宫忱早有准备,拾起一片大红叶子合拢,割开掌心,让流出的血汇聚在叶子上,很快将叶子装满,递了过去,“给。”

应春来高兴地“哈”了一声,飞快从应婉的脸上游到她的指尖。

“姐姐!快点让我过去!”

应婉犹豫了一下,在应婉的催促声中接过那片叶子,指尖在血水中轻碰一下,应春来很快顺着血游了进去,泡澡似的在叶子里打起了滚。

咕噜。

咕噜咕噜。

“哈!”

“………”

“宫先生?”只有青瑕忍不住在旁边提醒他,“记得止血。”

宫忱回过神,“嗯”了一声,没看青瑕,而是转向应婉。

“应师姐。”

“今日已经见到了段瑄,他确实还留着春来的另一只眼睛。”

掌心的伤口迅速恢复,宫忱将残留的血擦拭干净,缓声道,“其实,当时的情况我本可以试着把它从段瑄手里抢回来,但……”

“行了,”应婉不自在地咬了一口月饼,“我又没说什么,你也有自己重视的家人,是我有求于你,你不用跟我道歉。”

宫忱点点头:“好。”

“不过说真的,你最应该跟我说的是谢谢,”应婉两三口把月饼塞完咽下去了,吐槽道,“你知不知道,为了你弟的那个什么破比试,老娘今晚快把整片树林的鬼都抓来了……哦,对了,有个死鬼拿这个贿赂春来,我就给它放了,也不知道是什么。”

应婉说着掏出一个小白壶子。

青瑕:“打开看看?”

宫忱:“嗯?”

打开了,都凑过去一闻——

浓浓的酒味。

一人两鬼面面相觑.

——

“等!等一下!”

宫忱用手死死捂着酒壶:“在开封之前,我有个很很很很很严肃的事情要做。”

“那你还不快去做,我先喝。”应婉卯足了劲在抢。

“应师姐,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宫忱一个巧劲把酒壶抢到手,“等我发个传音再一起喝呗。”

应婉打不过他,只好一屁股坐在地上,翻了个白眼:“给谁传音啊,什么事非得现在说?”

“当然是给师兄,”宫忱抱着酒壶,坐在另一块地上,小心摸出怀里的传音符输入灵力,“我今天还没跟他说过话呢。”

“大半夜的,你拿什么理由联系他?”应婉咬着牙道。

“还需要理由吗?”宫忱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既然成了亲,像在外面喝酒啊和谁单独相处啊这种事情,那都是得提前………”

“他要是不同意呢?”应婉没听完,脸色有些狰狞地打断了他。

“他不同意,我就偷偷喝咯,反正我对他忠贞不渝,我就压根不可能做出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那你还问个屁!!!!!”

“宫忱!!”应婉忍无可忍,怒吼一声,“你踏马再装一句试试!!老娘要宰了你!”

宫忱边跑边说:“应师姐,别激动,我开玩笑的,其实是我算好了时间,现在是师兄出发的第三日零两个时辰又一刻,他应该已经回到凤鸣城了,我主要是想问问他有没有平安到家………”

“刚到。”

此话一出,两人都齐齐刹住。

“………!”

宫忱才意识到不知何时手中的传音符已经是彼此连通的状态了。

应婉一脸幸灾乐祸。

他简直是瞬间把酒壶放在地上,不再胡闹,火速窜进树林,找了个没人也没鬼的地方。

青瑕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远处,神色有些落寞。

“师、师兄,”宫忱把头发上沾到的叶子取下,喘了口气,“晚上好。”

“想喝酒?”许是舟车劳顿,徐赐安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有点想,可以吗?”

“问什么,不是说就算我不同意,你也要喝吗?”

果然听到了。

宫忱脸上有点儿发热:“那是我说笑的,你别当真……你不让的话,我哪敢啊。”

“真的不敢?”

“不敢。”

徐赐安淡淡道:“喝吧,我还没那闲功夫什么都管。”

“哦,”宫忱用脚尖戳了戳面前的树根儿,道,“知道了,你不想管,那下次就不跟你说这些了。”

徐赐安仿佛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失落似的,自顾自问地翻了篇:“你在邺城怎么样了?”

“挺顺利的。”宫忱心不在焉。

“顺利?没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没有吧。”

徐赐安沉默了一会:“那我倒想要问问,在崔府放了三把火,把新娘子抢走的野男人是谁?”

“野男人?”

宫忱回了神,声音一扬,“不是,谁传的?这明显是有人故意败坏我名声!师兄,你不能信了吧?”

徐赐安没说话。

宫忱立马解释起来。

“那个新娘子是我以前的部下,是受我连累才被崔彦抓去虐待,我是去救他的,根本不是什么抢亲。”

“受伤了吗?”

“………”

“你受伤了吗?”徐赐安道,“我想知道的是这个,宫忱。”

宫忱张了张嘴。

却没能再随意地说出“我没有”。

他沉默着,缓缓坐靠在树下,一安静下来,耳边便响起许多道声音。

「我不认你这个哥。」

「你不配。」

「原来我也有月饼。」

「宫先生,我都快五年没跟您一起过仲秋节了。」

「记得止血。」

「………」

“说话。”徐赐安道。

风从南边吹过来,宫忱的心脏像草木一样微微颤动。

“师兄,我手背疼。”

“手心也疼。”

“明明连伤口都没有,为什么会这么疼。”他喃喃道。

偶尔会有这样的时候。

宫忱并非磐石般坚不可摧。

“………”

“你把传音符拿起来。”

“一直拿着的。”

徐赐安说:“这不是普通的传音符,可以通感,我现在往自己的手上集中灵力,你应该也可以感受到。”

话音未落,宫忱便看见一股紫色灵力从符中闪烁而出,落到自己的手上,像突然有人伸手碰了碰自己,一开始有些痒,等过了一会儿,就被灵力完全覆住,只剩暖洋洋的感觉。

“我都不知道。”

灵力中有徐赐安的气息,宫忱屈起一根被灵力包裹的手指,放在鼻间轻嗅,“怎么传,你教教我。”

“不是传过去的,”徐赐安说,“你感受到的灵力是我事先留存在你那张符里的,现在不过是被我调了出来。”

“那不是很快就会用完吗?”

“嗯,一张符能存的灵力有限。”

“我不疼了,”宫忱抿了下唇,“你快收回去吧,下次还要继续用呢。”

“那我收了?”

“……嗯。”

宫忱眼睁睁看着那光愈来愈小,快要没有的时候,忍不住攥紧了手,出声阻止:“等、等下。”

徐赐安是趁他睡着的时候突然离开的,所以宫忱还没有体会过看着徐赐安渐渐消失的那种感觉。

没想到这么难受。

宫忱将脸枕在了手背上,低低道:“再陪我一分钟……不,半分钟。”

徐赐安没有说话。

这三十秒两人都异常安静。

“好了!”

宫忱猛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语速飞快,生怕自己后悔似的:“这次真的好了,快收回去罢!”

可他说完后,那紫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亮得更盛了些。

“师兄……”宫忱急了。

“无妨,”徐赐安呼吸略沉,“我明日就给你寄一箱过去。”

一箱。

宫忱哑了,心脏跳得很快。

“不要舍不得用,以后在那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要及时告诉我,若总是像今天这样让我从别人口中知道——”

徐赐安深吸了口气,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似的,一字一句道:“我会让人把你从邺城绑过来。”

这样的威胁,宫忱早就当作是情话来听了,比起这个,他还沉浸在“一箱”两个字所带来的震撼中。

“一箱……这得多贵啊?”

“我送你的发冠呢。”

“啊,”宫忱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嘛,下意识道,“我戴着。”

“除了在崔府拿下来过,其他时间一直都戴着。”

“睡觉怎么办?”

“睡觉,我,”宫忱倏地脸颊烫了起来,“这两日……没舍得摘。”

徐赐安终于轻轻笑了一声,不再用冷淡的语气同他讲话了。

“戴好了,这个更贵。”

宫忱喉结一滚:“嗯。”

“师兄,你今晚赏月了吗,我现在在邺城的红树林里,月亮好圆。”

他不经意地抬眼,眼眸被映得很浅,仿佛盛满了皎皎月色。

可一低头,仍是漆黑一片。

“我今日才想起来我扔下青瑕的那晚,也是一个月圆之夜。他分明求我不要丢下他,可我还是……”

话到喉咙中,分明没吐出来,嘴巴却仍然尝到了苦味。

“……当初若不是你收留他,我都不知道他现在会在哪里流浪。”

“我真的不知道,那段时间他是怎么过来的,他怎么能……”

宫忱用手掌覆住眼睛,声音又苦又涩:“就因为我给他买了一块月饼,就高兴成那个样子。”

徐赐安今晚没能赏月,他的面前只有冷冰冰的徐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在此之前他一直跪得笔直,直到此刻,忽然低头,捂了一下胸口。

缓了片刻,徐赐安轻叹道:“你想喝酒是因为这个吗?”

“我只是想早点熬过今晚。”

“你在逃避,宫忱。”

徐赐安语气有些冷硬,他说得不错,但宫忱想听的不是这个,他鼻腔微酸,哑声道:“我知道,可我没办法。”

“我不敢面对,还一直骗自己没有后悔,其实我早就后悔了无数次……我甚至没有勇气去问青瑕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怕他怪我……师兄,我真的好怕……”

一股异样忽然出现在手中。

只见灵力从符中一缕缕逸出,上浮,犹如一条紫色发带,细长而柔软,在月光下的红树林里随风飘动。

宫忱抬头,怔怔地看着。

那发带最终轻轻覆盖在宫忱的眼睛上。

像有人遮住了他漆黑的眼眸。

“宫惊雨。”

“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哭。”

“不然我只能跟你说说话,简单地碰碰你,哄不好你怎么办?”

徐赐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些许的沉闷和沙哑。

“但如果,你不是要我的安慰,而是想要从我这里获得勇气。”

下一瞬,发带尾端向上飘去,将一股温凉的触感带至宫忱的额上,蜻蜓点水,恰如一个吻。

“你要多少,我都给你。”

不知过了多久,“发带”散开在夜空中,视线恢复,洁白月色洒下来。

这一次,真正照亮了眼底。

第52章 孤魂野鬼 别放弃。他自己说的。

——

“他刚出生的时候不吵不闹, 很安静,别人碰他没反应,我碰他他还会跟我笑一下, 唯独每次看见府上的嬷嬷就要号啕大哭。”

“那嬷嬷被恶鬼夺舍了近十年, 和附身不一样,夺舍非常隐秘, 十年来她早就和人身融为一体, 食死婴而活,几乎没有破绽。所以一开始谁也没发现,后来她趁我不在要吃了孩子,终于显露出了鬼身,好在家主及时出现, 把她杀死了。”

“也就是在那之后,我们才隐约察觉到钦儿的特殊体质,经过反复检查终于确定——”

“钦儿身上所保留的段家血脉是近一百年来直系中最为纯正的。”

段夫人缓了一缓。

食指微颤地端起茶杯, 尽管此事已经过去多年,每每提起时,她仍会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刚倒的, 会很烫。”宫忱提醒了她一声。

“………谢谢。”

段夫人回过神,又把茶杯放下。

“因为段钦在除鬼道上有天赋, 所以他执意要修剑道时,段叔叔才那么严厉地惩治了他吗?”宫忱问。

段夫人并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片刻,道, “你知道为何这个家族的人死后一定要封印在特制的棺材里吗?”

“说是常年与鬼尸打交道,死后肉身极易化成诡物,为了不给世人带来困扰才这样的。”

“这只是一个原因, 说得很好听,对吧?”段夫人轻叹一声,“但其实也有自私的方面。”

“杀人会罪孽缠身,而杀死一只罪孽缠身的鬼能够福泽加身。那倘若,一只罪孽深重的鬼吃掉一个福泽深厚的人,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不会相抵了吧?”

“是。”

“怎么能这样,那恶鬼不就能够依靠吃掉那些有福泽的人来消除罪孽了吗?这太不公平了——”

宫忱瞳孔猛地一缩:“您是说,段家人之所以要将自己的尸体封印起来,是为了防止被恶鬼吃掉。”

段夫人摸了摸他的头:“真聪明,段家先祖是有大福泽之人,这福泽通过血脉传承绵延至子孙后人,使得即使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也会遭到恶鬼垂涎。”

“对于段家人来说,不修除鬼道,就难以保护自己。”

“这是传承,亦是诅咒。”

“钦儿血脉如此强盛,这就决定了他的生命从诞生起,便会被无数的恶鬼觊觎,哪怕是最贪生怕死的夺舍之鬼也会在他面前张开獠牙。”

段夫人苦笑一声:“事关他的安危,家主又怎么可能会放任他去修习剑道呢。”

“………我明白,”宫忱用力抿了下唇,还是忍不住问,“难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您也知道的,他害怕和鬼接触,也不喜欢除鬼术。”

“有什么是我帮得上忙的吗,不然您不会叫我来的对不对?”

他认真道:“您不妨直说,我能做到的一定会尽力去做。”

“………好孩子。”

段夫人手指微蜷,落到他的肩膀上,逐渐抓紧,深深地看着他。

“有一个办法。”

“其实对于血脉中福泽的处理,不同除鬼家族有不同的方式。”

“和段家在人死后把尸体封印起来不一样,我知道有一个家族,他们懂得如何转移福泽。”

宫忱微微一怔。

段夫人眼中光芒闪烁,痛苦和希冀同时杂糅在一起。

“你这么聪明,肯定也能想到,只要将钦儿的福泽转移到另一人身上,他就可以永远摆脱段家血脉的诅咒,可以自由自在地选择他自己的道,再也不用因为恶鬼担惊受怕………”

“所以,您想找一个人,替他承担这份福泽。”肩膀上传来鲜明的疼痛,宫忱的声音却十分平静温和。

“而这个人,您希望是我吗?”

段夫人嘴唇一颤,忽然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似乎想从宫忱的眼神中看出他内心的想法。

可是没有。

她无力地松开宫忱,抿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水,轻声道:“抱歉,我有点太激动了。”

“虽然我知道这个要求实在过分,但作为母亲,我必须要提。”

段夫人凝视着他:“宫忱,你愿意为你弟弟改一次命吗?”

“只要你答应,我会给你足够的补偿,也会尽最大能力庇护你。我给你一段时间考虑,你可以提一切你能想到的要求,”她似乎完全恢复了冷静,温柔道,“这个时间,你希望是多久合适呢?”

“不用考虑,”宫忱却说,“我现在就能回答您,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恳请您如实回答。”

“你尽管问。”

“为什么选择了我?”

“福泽的转移对血脉有要求,我已经测试过了,只有少数几人符合,而你是其中最合适的一个。”

宫忱安静了一小会。

段钦今日定道,段夫人显然不可能是在他定道之后才做的测试,宫忱在这期间也没有被测试的印象。

“也就是说,这个测试是很久之前就开始了,或许………”

“从一开始,我能够被段家收留,就是因为通过了这个测试?”

宫忱眼睫微垂:“甚至您一直以来都对我这么好,也是因为您知道我是您儿子最合适的,”

“替死鬼吗?”

他一字一顿道。

段夫人脸色倏地变得僵硬。

半晌,才张了张唇。

“有时候我希望你不要这么聪明,这样我还能多骗骗你。”

“但是宫忱,”她偏开头,轻轻道,“你应该明白,你姓的是宫。”

“不是段。”

“如果没有必要,谁会把一个外人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对待呢?”

——

“几乎每个除鬼师都会养一只鬼在身边,你为什么不呢?”

段钦跟人打完架回来,吃饭的时候忽然用手肘碰了下宫忱,“不会定道两年了都没学会驭鬼术吧?”

“是啊,不会,谢谢关心。”

“我当初都让你别选别选,你非不听,你知不知道别人背地里都怎么……哎。”段钦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见宫忱不紧不慢地吃着饭,毫不在意的模样,他磨着牙道:“算了,等你学会了,我非得带人陪你去抓一只厉害的鬼回来养着。”

“你不是怕鬼吗?”宫忱鼓着腮帮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以后要是养了鬼,你还敢靠近我?”

“………”段钦表情僵了僵,似乎才想到这个问题,硬着头皮道,“那就找一只不丑的,混熟了以后应该没问题。”

“不是,”宫忱咽了一下,偏头看他:“干嘛非得让我养鬼啊?”

“就……别人都有,你没有不就让人笑话吗?”段钦被他盯得不太自在,补了一句,“更重要的是,你自己被笑话就算了,还会丢我段家的脸。”

宫忱大概知道他为什么打架了。

把筷子一放,宫忱撑着下巴,笑了一声:“段清明,你还是多学点除鬼的门道吧,养不养鬼跟一个除鬼师厉不厉害没多大关系。”

段钦一脸不信地看着他。

“或者这么说吧,你知道除鬼师为什么要养鬼吗?”

段钦一脸我怎么知道地看着他。

宫忱啧了声:“除鬼术不是什么阳刚之术,每用一次,都会在除鬼师的身体里产生阴瘴之气,这些阴瘴会影响人的心性,不过有两种办法解决。”

“第一,自己花时间净化。”

“第二,让鬼吃掉。”

“所以那些养鬼的,都是自己懒得净化阴瘴,走捷径罢了,当然,也有些除鬼师会驯养一些力量强大的鬼来提高自己的实力。”

宫忱耸耸肩,觉得讲得差不多了,重新拿起筷子夹菜:“但以我现在的水平,驾驭不了太强的鬼。”

“那你就养只小鬼啊,”段钦听懂了,狠狠把宫忱的筷子拍开,“你自己花时间精力去除阴瘴麻不麻烦,用它不轻松吗?”

宫忱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

“………我不想为了让自己轻松,去养一只孤魂野鬼。”

“我怕时间久了,它会误以为我是它的家人。”

“那样当它明白我只是想要利用它时,会伤心地质问我为什么。而我只能告诉它——”

“如果没有必要,谁会把一只野鬼当成家人来对待呢?”

宫忱看着微微茫然的段钦,低声说:“我真的打心底,”

“不希望这种事发生。”

——

但宫忱最终还是养了只鬼。

如段钦所愿,是只小鬼。

十八那年,在紫骨天被李南鸢一脚重伤后,他独自养了许久的病,然后在某一天,独自下山。

其实那段时间他的心疾发作越发频繁,能不能活过那一年都说不定。

他到紫骨天求学是为了这里的一门高阶心决,柯岁说只要修好这门心决,心疾便有完全治愈的可能。

可他连修炼心决的门槛——至少是灵虚境——都没达到。

无论他这些年多么努力,恨不得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修为提升上,他仍然还是在金丹境二阶徘徊。

他拼了命地攀住从悬崖顶上扔下来的绳索,绳子都嵌进了肉里,只为往上再爬一步,却仿佛总有一股力量在压制着他,想让他就此止步。

是老天爷不让他活吗?

眼看着时日无多,自己却仍然弱小不堪,报仇雪恨之日几不可见,原本坚不可摧的道心隐隐有些动摇。

还要坚持下去吗?

就这样松开手,放任自己掉进深渊,会不会更轻松一点呢?

宫忱不知道。

但他已经很疲惫了。

下山的台阶一步步往下走,就好像他正一寸寸放了手。

太阳也一点点地变暗。

山林寂静无声。

没有人叫他停下。

也没有人叫他再坚持一会。

快到山底的时候,宫忱却脚步一停,忽然回了头。

一双眼睛藏在树林里看他。

嘴角还沾着草屑。

宫忱目光先是如死水一般平静,在某一刻,愕然掀起一丝波澜。

柳……

柳……小……宝?

当年,给了宫忱一个烧饼的柳先生的儿子,最小的那个,宫忱曾经还帮他把一对耳扣从墙上捡回来。

他怎么在这?

不。宫忱眸光微闪。

不是“他”。

是“它”。

已经不是活人了。

还跟印象中的年纪相差无几,说明那之后不久,便……死去了吗?

“你,”宫忱嘴唇动了动,“认得我吗?”

小鬼摇了摇头,边往嘴里塞了一把阴草,边疑惑地看着他。

宫忱眉头皱了起来。

“好吃吗?”

“不好吃。”

“那你还吃?”

“好吃。”

“………”宫忱静默了几秒问,“为何不去别处,这个地方偏僻荒凉,草都没生几根。”

“我在这里才不会被赶走。”

“为什么?”

“这是我的坟呀。”

小鬼歪了歪头,稚嫩的声音中夹杂着一股死气沉沉。

紫骨天山脚的灵气不像山上那么浓厚,普通的小鬼待着也不会有事,而微薄的灵气又能够驱散一些恶鬼。

倒是一个好去处,也不知是谁把它葬在此处的。

重逢本是莫大的缘,但宫忱好像也没什么能帮得上它的。

等我死了以后再过来看看它吧。

宫忱想着,正要继续往下走,忽然被它叫住。

“宫忱,别放弃。”

如同一块石头击入潭中,让原本平静的水面陡然掀起波澜。

他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

小鬼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步,茫然地望着他,讷讷道:“我说……宫忱,别放弃。”

“你不是不认得我吗?”

“我是不认得你,”小鬼小声地打了个饱嗝,“我连自己都不认得了。”

“那句话,是你自己说的啊。”

“是你自己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在嘴里念叨这五个字。我听得多了,才不自觉地说出来了。”

太阳仍旧在不断地往下,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它的沉没,余晖将山林染成血红色,肃穆而壮烈。

宫忱却仿佛定在了原地。

光芒在他身上缓缓消失,却在他的眼睛里重新亮了起来。

宫忱,别放弃。

——他自己说的。

第53章 我替你扛 明天见,宫先生

宫忱能感觉到心跳如擂鼓般。

一声比一声重。

“谢谢你, 小鬼。”

他神情迅速焕发神采。

“我要上山了。”

“可是天都黑了,”小鬼眨了眨眼睛道,“而且你才刚下来, 这样不是白走了一趟吗?”

“天黑了还有月亮, ”宫忱低头冲它一笑,“何况我也没有白来啊, 能遇见你我很高兴。”

“我、我也很高兴。”

小鬼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只是把脸上沾的草摘下来,又塞进嘴巴里,堵住自己的嘴,干巴巴地道。

“再见。”

宫忱看着它,少顷, 下定了什么决心,上前几步,在它面前蹲下。

他朝它伸出一只手, 掌心朝上,目光温柔:“自己待在这里会不会太冷了,要跟我去暖和一点的地方吗?”

“没关系的, 我不怕冷,”小鬼犹豫了一下, 终于懊丧道,“但是你可以偶尔陪我说话吗,我总是很无聊。”

“只要你跟我走,我天天都能陪你说话。”宫忱道。

“那我跟你走, 你等一下我!”小鬼拍了一下宫忱的手,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转身就飘向自己的坟头, 埋头吭哧吭哧地在干什么。

跟去一看,竟然是在揪草。

宫忱失笑:“你要带走吗?”

“不。”小鬼羞涩地抬起头来,把草全部塞进宫忱的怀里。

“都送给你。”它说。

宫忱低头。

月光朦胧,照在那些沾着黑色泥土的青草上,像微瑕的青玉。

——

“它说,是你给它取名青瑕,是你牵着它一步一步去到温暖的地方。”

“它始终称你为先生,哪怕我养了它五年,也只叫我一声公子。对它来说,你是它在世间唯一的亲人。”

“但它从来不肯告诉我,被唯一的亲人丢下是什么感受。”

“你若在意,就自己去问清楚,这些年来它到底过得怎么样。”

“不要留遗憾,宫忱。”

徐赐安的声音低而缓慢,他从未在谁身上用过这般的耐心。

他知道宫忱并不脆弱。

这个人像一株孤草,柔韧,顽强,风过会折,雨打会沉。

但永远不垮,就是不垮。

尽管徐赐安知道这一点,他仍要在宫忱弯折的时候撑起他,在他颤抖的时候给他肩膀。

……甚至亲吻他。

他偏要宫忱来依靠他。

像依靠土壤,水和阳光那样,本能地向他寻求温暖和庇护。

「每当这时——」

“师兄。”

宫忱眸光晶莹,他抓住面前最后一缕“紫发带”,情不自禁托至脸旁,用力地蹭了下。

“谢谢你。”

“我不会再逃避了。”

徐赐安“嗯”了声,膝盖发麻,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急促地跳。

「——每当宫忱更依靠他时,徐赐安都会涌起一种可怕的冲动。」

「但他不得不忍耐。」

“对了,”宫忱最后想起什么,“师兄,我给你留了一块桂花馅的月饼,等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你。”

“你想毒死我吗?”

“怎么会,我会用灵力一直封着,不会坏的。”宫忱说,“邺城的月饼比岚城的绝对好吃多了,你等着好了。”

“好。”

徐赐安抿了下唇:“我等着。”

「一次又一次地。」

「忍耐。」

——

明月被一片孤云遮住,四周没那么亮了,地上的酒壶也空了。

应婉在不远处呼呼大睡。

宫忱一路从红树林奔跑而出,一眼捕捉到了抱坐在树林外面,缩成一团的小鬼。

“………宫先生?”

青瑕揉了揉眼睛:“你回来了。”

“青瑕啊,”宫忱蹲在它面前,微喘着气,“有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我能问吗?”

“宫先生,”青瑕两颊被宫忱捏着,含糊不清地说,“你可不可以先把我的脸松开?”

“啊,对不起,”宫忱松手,忽然意识到什么,狠狠刀了一眼睡着的应婉,“应师姐带你喝酒了吗?”

“我刚才以为宫先生不想理我了,”青瑕眼睛和鼻子红红的,“心里好难受,就喝了一点。”

“对不起,是我的错。”

宫忱心脏抽疼了一下,轻声哄道,“以后再也不会不理你了。”

“那太好了,”青瑕破涕为笑,“宫先生,你这么急是要问我什么呀,为什么不早点问呢?”

“……因为……因为……”

宫忱垂下头,就地一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初是我那么狠心不要你的,如果再来问你过得好不好的话,是不是很虚伪?”

青瑕愣了一下,眼睛弯了弯,耳朵上的碧绿耳扣轻轻晃动:“宫先生怎么会这么想呀。徐公子把我捡回去后,每天都给我喂好多好吃的,还特意让人用玉佩打造储灵空间,时不时带我出去透气,我在他那里真的过得很好很好,很好,只是……”

小鬼微微攥紧了手中舍不得吃完的半个月饼,偏开头,吸了吸鼻子:“只是……经常会想念宫先生。”

宫忱将手掌撑在了一块尖石子上,却感觉不到痛似的,没有移开。

“在那之前呢?”

“什么?”

“还没被人捡走的时候。”

宫忱动了动没什么血色的唇,声音越来越缓慢,越来越低哑。

“在哪儿睡的觉,饿了还是啃草吃吗,有没有被坏人欺负,下雨了怎么办,会不会自己躲在哪里哭,哭着说讨厌宫先生……这五年……”

五年。

宫忱声音颤了颤。

恍然感觉到了一丝疼痛,他蜷了下手指,更加用力去摁掌心的伤口。

“这五年来——”

宫忱问:“恨过我吗?”

“不……”

“骗人。”

青瑕猛地回头看他,眼眶深红一片:“我没有,我最喜欢宫先生了!”

并非只有眼睛是红的。

甚至它的身上,也逐渐有什么因为醉意而躁动的气息快要挣脱束缚,散发出猩红阴冷的光芒。

是罪孽。

千千万人惨死的血债缠绕在青瑕的身边,像弥漫不开的粘稠雾气,不仅染红了它的眼睛,也掩盖住了耳扣上的一抹碧绿。

面对这样的青瑕,宫忱眼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诧。

——他早就能看到这些了。

从重逢的那刻起,他便能清楚地看见青瑕满身的血气。

六重罪孽。

他比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一直装不知道,装看不见,像从前一样和青瑕相处,他一直不敢问青瑕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不敢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他不敢。

怎么可能过得很好。

一个宁愿吃草都不愿意害人的小家伙,如果不是因为他,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

他真的不敢。

他怕青瑕恨他。

宫忱轻轻伸出手去,颤抖着抚摸了一下青瑕的头发:“你说什么?”

“我、我说……”

青瑕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眼中积蓄起恐慌的泪水,边惶然往后退边道:“宫、宫先生,我刚才没控制好自己,你看到了?”

“青瑕……”

“不要,你别看,别看我。”他努力把身上的罪孽收回去,哭着说,“求你了,别看我。”

“好,好,我不看。”

宫忱快被胸膛里的内疚和心疼压得喘不过气来,沉沉地闭上眼。

好一会儿,他才向它伸出一只手,艰涩地发出声音:“没关系。”

“……没关系的,青瑕,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会和你一起扛。我绝对,绝对不会再丢下你了。”

青瑕怔忡地看着他。

眼泪从小鬼苍白稚嫩的脸颊上流下:“你真的……不会再丢下我了吗?”

“……如果我,杀了很多人呢?”

“那就让我不得好死。”

宫忱一秒都没再犹豫,向前一伸,将他拉入自己的怀中,用力地抱着,沙哑道,“是我带你上山的,不管你做了什么,要遭什么样的报应。”

“一千次,一万次,我替你扛。”

青瑕久久未语。

半晌,发出了喜悦、破碎、痛苦的呜咽声。

“宫先生,我刚才说最喜欢你了,你听见了吗?”

“嗯,我听见了。青瑕,你听我说,其实我一开始就知………”

宫忱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眼睛蓦地睁大,脑袋犹如被数百根针同时扎了一下,尖锐的疼痛令他瞬间失语,几乎昏厥过去。

强撑着意识低头看去。

青瑕红着眼睛也在看他,身上的罪孽化身成血红的尖刺轻轻地扎在宫忱的后脑上。

“青瑕最喜欢宫先生了,所以,怎么可能让你替我扛呢。”

他小声地哽咽着:“就请你,忘了青瑕的这个样子,好好地睡一觉吧。”

“明天见,宫先生。”

——

日光洒在脸上,四周那么明亮,地上的酒壶也空了。

应婉在不远处呼呼大睡。

宫忱躺在一望无际的草丛里,睁着眼看了一会天空。

万里无云。

总感觉昨晚的夜空不是这般。

“宫先生,起床了。”

“快,起,床。”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剥开草丛,小鬼把脑袋探了过来,耳扣闪闪发亮,冲他天真无邪地笑着。

“起——床!”

看见它的瞬间,宫忱不知为何心脏颤了一下。

在紫骨天的时候,青瑕就喜欢像这样突然大声叫他起床。

太久没这样了。

吓他一跳。

而他以前又是怎么反应的来着?

宫忱想了想。

听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终于伸手,在小鬼头上使劲揉了揉,然后轻轻推开它,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你好吵,青瑕。”

“再让我睡一会啊。”

宫忱笑着,掩去眼底一丝水光。

真是的。

太久没这样了。

第54章 他慌了 不丑,我觉得挺好看的啊……

“宫先生——”

青瑕的声音不满起来。

“好了, 好了,不睡了。”

宫忱不再逗它,刚挺身坐起来, 懒腰伸到一半, 忽的扶住脑袋,轻轻地嘶了一声。

怎么回事?

头有点晕啊。

“酒还没醒吗?”青瑕忧心道。

“……我昨天喝酒了?”

宫忱一怔。

“是啊, 我都让你不要喝了, 都怪应婉拿了壶酒回来,害鬼不浅。”

后半句青瑕说得多少有些幽怨。

宫忱扫了眼地上的酒壶,想了半天也只能隐约记起一些碎片。

应婉拿出酒壶……

他很快抢走……

紧接着,他从怀里拿出传音符……

“青瑕,”宫忱猛地扭过头, 表情格外严肃,“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

青瑕一僵:“啊?”

“我没有对传音符胡言乱语吧?”

“……哦,这个啊, ”青瑕干巴巴道,“你昨天确实用传音符联系徐公子了,但我不知道说了什么。”

宫忱拿出传音符, 讪笑一声:“我还是亲自确认一下吧。”

青瑕紧张地盯着那符。

半晌后。

符咒另一边仍毫无动静。

“奇怪,往常天刚亮的时候师兄就起床了, 怎么不回我。”

宫忱越想越直冒冷汗:“难不成我昨晚真的跟他发酒疯了?”

青瑕悄悄松了口气道:“兴许只是有事在忙,宫先生,你别多想啦。”

“………”

宫忱抓了下头发,不死心地盯着那传音符。

不知为何, 总有点心神不宁。

——

“我扎了?”

柯岁说着,朝着胸膛扎下一针。

呲。

“你丫我还没说好。”

宫忱哆嗦了一下,却没有躲, 只是在瞬间攥紧了掌心。

一小缕深红的血从心头的位置流出,被柯岁用一个小巧的瓷瓶盛着。

“没办法,对付你就得出其不意,不然针没扎进去,还得挨你两拳。不过,你这次怎么不闭上眼睛了?”

“……别废话了,快点吧你。”

语气是怂的,不过直到收针,宫忱都没做出任何挣扎或者发出惨叫。

采集心头血的过程顺利得让柯岁有点不敢相信。

然后他发现宫忱原来在走神。

“想什么呢?”他诧异道。

“元真,你快看这个。”宫忱拢好衣裳,连忙把手掌在他面前摊开。

掌心里有徐赐安之前给他缝的一道红线,早就和新长出来的肉交缠在了一起,颜色也已辨认不清。

柯岁了然:“要我给你拆线?”

“不不不。”

听到他要拆了它,宫忱立马把手往回缩了点:“不能拆。”

他表情有点儿苦恼:“我是想说,这道红线都快看不见了,我每次把它从肉里扣出来,又会很快被盖住,你说,有没有办法………”

“宫惊雨,”柯岁提高声音,“你是要把这丑不拉几的东西留在手上?”

“不丑,我觉得挺好看的啊。”宫忱说,“师兄给我缝的,我想留着。”

“所以到底有没有办法……”

“没办法,”柯岁把装血的瓷瓶收了起来,啧道,“反正你喜欢扣手,就天天扣呗,也不麻烦。”

“顺便一提,本公子五岁第一次缝针就缝得比这漂亮多了。”

他炫耀这一句话的功夫,宫忱已经低着头,把完整的线扣出来了。

真够熟练的。

柯岁嘴角抽了抽。

——

“你们在干什么?”

一回头,段钦不知何时出了马车找过来,手中拿着昨夜那本《百鬼全解》,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向柯岁,“为什么要取他的心头血?”

柯岁觑了眼宫忱。

宫忱沉默片刻,如今段钦也算是跟自己绑在一条船上,赶也赶不走了,有些事便没有向他隐瞒的必要。

遂冲柯岁点了下头。

“取心头血是为了判断这具肉身还能坚持多长时间。”柯岁于是说。

“什么意思?”段钦立马追问,“这肉身不是他的吗?”

段钦一直以为宫忱当初是联合柯岁在惩恶台装死,但并不知道他是用假肉身真的死了一次。

“意思是,如果这具肉身不是假的,他那日就会真的死在惩恶台。”

柯岁难得耐心地解释道:“本来,假肉身变成尸体后,他的灵识要被困在里面一个月都不能动弹,后来有人对他用了复活术,才使得他的尸体也能像活人一样活动——我需要用到他的心头血,才能估计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

“这下明白了吧?”

为了消化这段话,段钦在原地站了好一会,然后才缓缓走过来。

“那真的肉身在哪?”

“什么时候换回去?”

“换不回去会怎么样?”

“这些就不需要你操心了。”宫忱忽然回头。

“管好你自己就行。”

宫忱从小跟段钦冷战的次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以往□□成都是他先哄的段钦。

很少会像今天这样,段钦主动搭话,他还这般不冷不热。

“……我随便问问。”段钦噎了下。

宫忱看了看段钦眼底熬出来的血丝,又瞥了眼他手中被攥得皱巴巴的书,叹了口气:“背好了?”

段钦做了个把书合上往旁边一扔的动作:“倒背如流。”

啪。

柯岁在它砸到自己脸上之前接住了:“干嘛砸我?”

“谁让你瞒着我。”段钦道。

柯岁一边眉毛抽了抽,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都咽了下去,认命地拿着书。

宫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只当他俩关系比以前缓和了,并没有想太多。

“坐。”他冲段钦道,“既然你说倒背如流,我就简单考考你。”

段钦嫌弃地看着两人。

“我不坐地上。”

“那就直接开始吧。”宫忱也不勉强,没什么表情地打了个响指。

嗒。

段钦突然感觉背上一沉。

“什么东西?”

他正要扭头。

“我劝你别看。”柯岁幽幽道。

“呵,又想戏弄我。”

段钦可没忘这两人曾经用一根柳条吓过自己,如今必然也是……

他果断扭头看去。

与此同时,宫忱和柯岁都抬起手掌捂住了耳朵。

下一秒,尖叫声响彻云霄。

“啊啊啊啊啊!!!!”

只见一大团阴暗模糊的东西被远远甩出去,而段钦腿软得不行,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两眼一翻,差点要晕过去。

宫忱眼疾手快点了他的穴位,让他又转醒过来。

“……你这个……卑…卑鄙的……”

段钦嘴唇惨白着发出颤音,指着宫忱的鼻子骂。

“第一题,”宫忱把他的手指轻飘飘拍开,“刚才那只鬼是尸鬼、怨鬼、阴鬼中的哪一种?”

段钦瞳孔放大,腾地从地上坐起来:“我都没看清!”

“那是你的问题。”

宫忱漫不经心道:“给你一分钟。若是答错,就立刻走人。”

“你让我再看几眼。”

“凭什么?”

“一眼也行。”

“就一眼,宫惊雨!”

“还有五十秒。”

“王八蛋。”段钦骂了一声。

“骂人减十秒。”宫忱冷笑一声,“还有四十秒。”

段钦攥紧拳头,在脑子里回想尸鬼、怨鬼、阴鬼这三者的区别。

尸鬼由人尸化成,怨鬼由人魂化成,而阴鬼则由天地阴气汇聚形成。

最容易辨认的办法就是看眼睛。

眼瞳全黑是尸鬼,正常是怨鬼,泛灰则是阴鬼。

只可惜段钦刚才魂都被吓飞了,压根没注意它的眼睛是什么样的,只能另寻他法。

既然那个东西能被他抓住,说明有实体,所以是尸鬼吧?

等、等下。

如果是实体的话,怎么可能就这么被他一只手甩飞了?

难道是怨鬼?还是阴鬼?但是这两者按理来说,根本碰不到才是啊!

“还有十秒。”

到底是哪个。

段钦呼吸急促,额头冒汗。

就在这时,他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还没来得及坚定心中所想,就听宫忱缓缓倒数。

“三。”

“二。”

“………”

“是怨鬼。”段钦卡在最后一刻脱口而出,心跳开始加快。

“你确定?”

段钦就是在这时瞥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果然看到一团血印,方才就是嗅到了这里散发的血腥味。

——如果怨鬼身上沾了血,就能被凡人看见和触摸。

“我确定。”

段钦看着宫忱滴水不漏的神情,心脏漏跳一拍:“答案呢?”

宫忱:“是怨鬼。”

“怨鬼?!我对了?!!”

“哈哈哈哈哈,我对了!!!”段钦狂喜道:“答对了如何?”

宫忱冲他微微一笑。

“答对了,就下一题啊。”

“………”

段钦的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一共多少题?”

“青瑕,我们四个昨天一共抓了多少只鬼来着?”宫忱问。

“一百一十九。”

青瑕有问必答。

它的声音刚从玉佩里传出,便被关在玉佩空间一角的一百多只鬼的哭嚎声淹没。

“大人——”

“下一个我来!”

“你一边去!让我来!”

“大人呐!这里挤得我想再死一次啊!什么时候轮到我走啊!”

“啊啊啊啊扁啦啊———”

“………”

密密麻麻传入段钦的耳朵里。

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一百一十九只。

脑子里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他几乎是立刻背过身:“疯了,真是疯了!!”

一边扶着腿起来一边骂,后槽牙几乎都要咬碎,“老子不跟你玩了,不玩了!天杀的!我真是有病我才花一整晚背那玩意………”

“段清明。”

宫忱在他身后叫了他一声。

“狗东西,你就算把这个数减半我也绝不会回头!”段钦喊道。

“走之前把书钱付一下。”

“三个铜币。”

“………”段钦回头,眼底布满血丝,“你就给我买这么便宜的书?”

“钱。”

“没钱。”

“滚回来。”

柯岁被他俩笑得不行。

——

徐家。

凡心堂。

与鸡飞狗跳吵吵嚷嚷的红树林不同,这里面的氛围格外凝重。

一道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听说昨日徐公子回府了,怎么也不告知老头我一声,难不成——”

客位坐着一位身着灰袍、面白无须的瘦矮老头,一双眼睛如鹰隼般犀利,微微眯起时,脸上横七错八的陈年旧伤像一道道褶子。

“徐家明知他用了禁术,还想要包庇他吗?”

闻言,坐在对面的徐家大长老云淡风轻道:“我们已经罚那孩子在祠堂跪了一宿,谈何包庇?”

“在祠堂跪了一宿?”

南宫夙嘿了一声:“得,不然老头我也把我当年那个偷学禁术的混账儿子从河里一块块捞出来,让他在祠堂里跪上一宿然后息事宁人,你看被他害死的镇民们答不答应?”

白梅岭是出了名的大义灭亲,南宫夙身为白梅岭的执法长老,眼里更是容不下一点沙子。

若干年前,其子南宫恒之在一次下山中受人蛊惑,偷学禁术,不料走火入魔,残忍害死了一镇百姓。

白梅岭念在南宫恒之过去一直行善积德,且并非有意为之,罚其在一座孤岛禁足三十年。

是南宫夙在南宫恒之去往孤岛的船上埋下炸药,亲手将自己的独子炸成肉沫,沉入河流之中。

尸骨无存。

“禁术向来为世人痛恨,更何况贵公子擅用禁术,只为救一个罪恶滔天之人,就更令人大跌眼镜了,若徐家只是小施惩戒……”

南宫夙的语气意味深长,“恐怕传出去,不好听呐。”

“南宫夙,这是徐家的家事。”

二长老眉头一皱:“我徐家的人犯了错,自然要由徐家家法来管束,用不着你在这指手画脚。”

“现在不让我说上一句,二长老难道想让全天下的人一人说一句吗?”

南宫老头意味不明道:“我不保证,今日之后,只有我知晓此事。”

“你——”

“二弟,”大长老伸手,示意二长老噤声,目光扫过南宫夙,“那你觉得要如何惩罚?”

“这个嘛,”老头摸了摸下巴,伸出一个巴掌,“五十下断魂鞭?”

断魂鞭乃是修炼世家用来惩治罪大恶极之人的刑具。

十鞭抽骨,二十鞭抽魂,三十鞭下去,哪怕是大乘境的修士,亦会意识溃散,不死也残。

五十鞭。

用在徐家的天纵奇才上?

桌上名贵的四杯雪山松茶刚添不久,尚且冒着滚滚热气。

屋内的气氛却如同瞬间凝固。

咔擦。

南宫夙手边的名贵茶杯上开始出现一丝丝裂纹。

无形中,屋内仿佛有两股力量开始暗中较劲。

下一刻,热气倏地散开,忽有一缕凉风穿堂而过。

——吱呀。

“大长老,二长老。”

徐锦州着一身蓝袍,推开堂门,先冲左侧坐着的两位长老颔首示意,随后望向右侧,目沉如水:“别来无恙,南宫师叔。”

徐锦州也师从白梅岭,与南宫夙见过几次,按辈分当称一声师叔。

“徐师侄!好久不见啊!”

打量着这位年纪轻轻的第一世家掌权人,南宫夙肉眼可见的郁闷起来,“怎么十数年过去,你还跟当年一样丰神俊朗,不像我,老咯,只剩一把老骨头咯。”

恍若没发现茶杯的裂纹,老头一边摇头叹气,一边仰头,将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

哗啦。

茶杯重新置于桌上,脱离他手的片刻,终究成了一摊碎瓷。

“师叔说笑了。”

徐锦州一步步走到正前方的圈椅坐下,双手平放在扶手上。

“听说我不在的这几日,师叔每日天还未亮便等在我府前问人,精力如此充沛,怎么就说自己老了呢?”

不知想起什么,徐锦州淡淡一笑:“不似我有个小徒弟,年纪轻轻,喜欢日日赖床不起,真是惭愧。”

南宫夙大笑起来:“我孙儿常说,人不管到了多大年纪,只要有一股劲在,做什么都能成功——”

“所以他觉得自己现在无需努力,老了再努力也是一样。”

“若是我孙儿和你那小徒弟认识,肯定臭味相投,哈哈哈哈。”

“可惜了,”徐锦州道,“我那小徒弟已经死了。”

南宫夙顿时唏嘘:“节哀。”

“我一共收过三个徒弟,只可惜,其中一个尸骨无存,另一个东躲西藏,仅剩的那个,”

徐锦州声音一顿,眸光冷淡地看过来:“没听错的话,师叔方才说要给他用五十下断魂鞭,这是要,”

“绝了我的传承吗?”

——

“公子——”

“不好了!”

邱歌冲进祠堂,反手就拿门栓锁住大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家主、家主和南宫夙,拿着断魂鞭过来了,我听说要、要罚你五十鞭!!”

“那可是断魂鞭啊,这老混蛋怎么不直接说朝你心口捅刀子呢!”

“公子别跪了,快从密道跑吧!”

徐赐安一宿未眠,眼底泛着淡青,有点儿无奈:“我跑了,事情就能解决吗?邱歌,把门打开。”

邱歌猛地摇头:“真的不行,你别逞强了,以你现在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扛过去的。”

“南宫夙纵然迂腐,心里容不下使用禁术的人,但这里是徐府,他不敢真的要我的命。”

徐赐安起身,身体一晃,扶了下供桌,等腿部恢复知觉后,才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放心吧。”

大抵是跟宫忱待了几天,他也会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实在扛不下去的话,我就假装晕过去,绝不让你家公子英年早逝。”

邱歌仍十分坚决地挡在面前:“公子,你别想骗我,以你的性格,肯定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我骗你干什么呢?”

“那你现在就装晕躲过去。”

“………”

绝无可能。

他堂堂徐家公子绝不是跪一晚祠堂就不行了的废物。

不是宫忱,就是不好骗。

“最后说一遍,让开。”

徐赐安懒得再装。

邱歌咬牙推了他一下,被面无表情地拎着扔往一旁。

徐赐安刚打开门栓,倏地意识到什么,伸手摸了下腰间,空空如也。

淡色瞳孔剧烈收缩。

他猛然扭头——

邱歌从他身上顺走了传音符。

她知道自己劝不动徐赐安,只能寄希望于另一人。

虽然心里很不服气,但她不得不承认,如果是宫忱来劝的话,徐赐安才有可能会听。

“我明白,公子不想让他知道这些,”灵力正从邱歌的指尖传出,她低声道,“但我没办法。”

“他总要知道的。”

“你不听我的,总该听……他的……”

“吧。”

声音僵在空中。

只见一线紫光从她眼前一闪而过,以极快的速度穿透了传音符。

哗。

传音符在她手中一分为二。

她在裂缝中看清徐赐安脸上几乎要凝成冰霜的寒意。

符光黯去,彻底沦为废纸。

“谁准你,擅作主张。”

徐赐安的声音又冷,又沉,一边压抑着什么,一边冲她伸手——

“给我。”

邱歌并没有被吓到。

她跟了公子多年,旁人觉得可怕的,她都已经习惯了。

真正让她愣在原地的,是她仿佛从徐赐安的眼里,看到了一丝——

无措。

原来他不是不屑于让宫忱知道。

竟是……害怕吗?

为什么?

第55章 知错 我要你承认,他该死

邱歌定了定神, 将两片残符小心置回徐赐安的手上。

“公子,抱歉,我不知道你会这么, ”她顿了顿, “生气。”

“我希望公子能理解,我是真的很担心你现在的身体, 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受断魂鞭之苦。”

“所以, 能不能答应我,待会受罚时能服软就服软,能少受些罪就……”

“看不了,就出去。”

徐赐安合拢手掌,语气平静地打断她, 变回了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担心。”

邱歌目光闪烁,正要说什么,恰时, 身后大门吱吱响起。

“父亲。”

徐赐安转身,冲最前面的人拱手行礼,同时微微拢紧手中的残符。

紧跟徐锦州身后的是南宫老头, 不知为何,脸色不是很好看。

“赐安啊, ”二长老看见他憔悴的脸蛋时,瞬间心疼了,“诶哟,傻孩子, 喊你跪,你就真跪了一宿,又没个人在旁边监视………”

大长老用力地咳了两声, 道:“二弟,先进去吧。”

“是,这当爹的下手向来没点分寸,我得进去好好看着才是。”

两人正要进来,徐锦州负着手,手中持着断魂鞭,背对他们道:“祠堂阴寒,不比厅堂舒服,就不麻烦二老进来受累了。”

“锦州,你什么意思?”

为避免二长老发飙,大长老先冷静地出声:“我们阻止不了你惩治赐安,难道还不能在一旁看着了吗?”

徐锦州不希望与二老起争执,瞥向自家儿子:“赐安,你觉得呢?”

两个长老自小疼爱徐赐安,又深知他的秉性,即便他做了错事,也不忍心真的罚他。

徐赐安沉默片刻。

“徐家家规有二,不走邪门歪道,不弄禁断之术,如有违者,重罚之。身为徐家长子,更应以身作则。”

“请两位长老回去吧。”

二长老嘴唇嗡动:“赐安啊,至少让我们在旁边……”

“只要你们不在旁边看着,”徐赐安微微移开视线,“我就不疼。”

两位长老都没再说话。

“赐安说得不错。”

徐锦州点点头,摆了摆手道:“二老快回去吧。邱歌,把门关上。”

“是,家主。”邱歌低着头应声。

路过徐赐安时,她手中拿着什么轻轻晃了晃。

徐赐安目光瞬间变化,摊开手掌一看,细细区分后,才惊觉这张被他毁坏的符竟是假的。

而真正的传音符在——

“公子,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待会受罚时能服软就服软。」

邱歌将手中分明完整无缺的真符当着他的面往袖中一塞,嘴唇勾着,用只有徐赐安才能听清的声音道。

“十鞭之内‘晕倒’,不然我就把这张符贴在门外。”

“这不是恳求,而是威胁。”

“你敢?”徐赐安抓住邱歌胳膊,眼中隐隐有怒,欲强行把符夺走。

“家主啊——”

邱歌立即扯袖,大声告状,“公子抓我胳膊,不让我走。”

“赐安?”徐锦州不知他怎么会突然情绪波动得如此厉害,“放开邱歌,莫要胡闹。”

徐赐安几乎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目光森寒。

邱歌已经掌握重大利器,才不怕他,恶狠狠地瞧着他,以报方才徐赐安凶她的仇,皮笑肉不笑道。

“公子啊,好自为之吧~我会在门口一直等着你的~”

徐赐安:“滚。”

——

“我就不滚。”

段钦大吼:“就不!”

“这才是第七只鬼,你就识错了,后面还有一百一十一只,而这都还是最常见的。”

“可你现在连色鬼和吊死鬼都分不出来,继续挣扎还有什么意义?”

宫忱冷笑:“趁早放弃!”

柯岁不知上哪抓了几条鱼回来,美滋滋地提着,听见二位又吵了起来,过来好言相劝:“饿不饿,要不要先坐下来吃条鱼再继续吵啊?”

段钦:“不爱吃。”

宫忱:“没空烤。”

柯岁:“请继续。”

“操,那只色鬼和吊死鬼舌头都能一样长了,我认不出怎么了?”

段钦脑袋都要冒烟了。

“而且它还是只男鬼,一直色眯眯地盯着我看,我要是承认它是色鬼,那我成什么了???”

他竟然还是故意说错的。

宫忱简直气笑了:“那又怎么了?男色鬼就不能喜欢盯着男的看吗?”

“又不是让你承认你喜欢男的,你在那瞎隔应个什么劲!”

段钦脸色涨红,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但竟然没继续和宫忱吵下去,而是咬紧牙关道:“这个不算。”

“下一个。”

还算上进。

宫忱脸色缓和些许。

“先暂停吧。”

他接过青瑕递过来的水壶,先丢给段钦,“喝点水,等我一会。”

段钦快被方才见的那几只鬼恶心得吐了,正需要水压压嗓子。

他拧开壶嘴,没立即喝,憋了一会,好不容易张开嘴唇,“哦,谢……”

却见宫忱飞快从胸前取出传音符,迫切地送入灵力,垂着眼睛等待回应,压根没注意段钦在说什么。

倒是青瑕察觉到了,冲他露出一个笑容:“段公子,不客气。”

段钦盯着它,神情郁郁。

——

“你真的准备好了?”

“当然。”

“那你倒是睁眼啊。”

“别催,我正在睁了。”

段钦咬紧牙关,眉毛扯得老高,但上下眼皮就跟粘住了似的,死都不肯分开。

“你在搞笑吗。”宫忱道。

“它长得真的不可怕吧?”段钦第不知道多少次确认。

“一点也不。”

“就一小鬼,”宫忱笑了笑,“能有多可怕啊。”

“别骗我啊,骗我的话你真的会死得很惨。”

段钦终于把眼皮掀起一条缝,虚虚往前看去,隐约瞧见一团浑身死气、模糊不清的东西看着自己。

他心中发寒,身体抖了抖,本能地又要闭眼。

不料被宫忱从身后推了一把,直直往前跌去,当场大惊失色,“啊啊!!你别过……”

“来。”

愣了一下,脚步停在小鬼面前。

……是不吓人。

就是脸上没血色,有点儿瘆。

“你好。”小鬼似乎也有点怕他,往后退了两步。

段钦瞪着眼,盯着它看了又看,反而往前逼近。

小鬼继续后退。

“你叫什么?”

“青瑕。”

“多大了?”

“不知道。”

“会干啥?”

“除草。”

“然后呢?”

“种花。”

“还有呢?”

“看家。”

退无可退的时候,小鬼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宫忱。

“差不多行了,段清明,”宫忱懒懒地拦住他,“别欺负鬼啊。”

段钦立马回头,顺势把宫忱拽到一旁,压了压嗓子:“你不想养个有用的,也不能养个一点用的没有的吧,他连我都怕,能干什么啊。”

“除草种花看家,不是很多吗?”

“而且它,是位故人。”

这一点也让宫忱觉得很好。

“故人故人,又是故人。有那么多故人,你赖着段家来干什么,你——”

“别当真,”段钦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抿了下唇,眼神略显尴尬,“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宫忱拍了下他的肩,“你其实是替我着想。”

段钦哼了一声。

“知道就好,赶紧把它丢了,从哪儿捡的,就丢回哪儿。”

“不可能,”宫忱摇了摇头,“还记得我当时拒绝养鬼的原因吗?”

“当然了。”

不只是因为段钦记性不错。

【如果没有必要,谁会把一只野鬼当成家人来对待呢?】

更因为,宫忱的这句话当时把段钦噎得不轻,听完后一整天都感觉有什么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后来也就没再劝宫忱养鬼。

谁知道当初油盐不进的家伙,为什么好端端又变了主意。

“现在有这个必要了。”

“什么?”段钦一愣。

“现在,我也该给自己找个家人了。”宫忱望着不远处的青瑕。

小鬼刚才还被人凶了,但好像一下子就忘了这件事情,蹲在地上,从阴影里小心地伸出手,拨弄着灿日下刚破土刚出的花苗。

那是宫忱为了防止自己修炼的时候青瑕会无聊,教着它一起种下的。

再过不久,或许院子里就要开满各种各样的花了。

段清明本来要说“我不就是你的家人吗”,但他向来扭捏,犹豫了两秒,才张了嘴唇。

可那时宫忱已经在看着青瑕了。

这个过去总是钦弟钦弟地叫着自己的人,眼中忽明忽暗,最后眉梢微微舒展,自言自语地喃喃。

“真希望我能陪青瑕久一点。”

“这么想着,好像就又能坚持一段时间了。”

——

段钦用力拧紧水壶,再渴,也一口没喝,扔了回去。

“我不渴。”

水壶朝着青瑕的方向,宫忱伸手挡了一下,抬起头,眉头是皱着的。

因为传音符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没有任何反应。

他没注意段钦说了什么,心不在焉地问:“喝完了?”

“我说了,不渴,”段钦语气一冷,“什么时候继续?”

宫忱犹豫了下,把这半天都毫无动静的传音符递给青瑕:“如果师兄那边有回应了,立刻叫我。”

“好的。”

青瑕乖乖道。

半个时辰前宫忱还担心徐赐安是不是因为他半夜发酒疯,才故意不理他的。

如今倒希望师兄是真的不想理他——而不是不能。

千万别是出什么事了。

宫忱攥了攥手心。

“第八只。”

他强压下心底的忧虑,放出第八只鬼,沉声道,“段钦,别把时间浪费在害怕上。”

“……知道。”

段钦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强迫自己仔细辨认鬼的特征,哪怕腿在打颤,也没有像最开始那样倒地上。

“这只是,未生娘。”

“弱点是?”

“——腹部,未生娘的力量大部分来自于腹中的阴阳胎。”

“不错,”宫忱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继续放出下一只鬼。

“第九只。”

“第十……”

——

“第十鞭。”

徐锦州道:“跪直。”

祠堂里,徐赐安缓缓挺直了鲜血淋漓的脊背。

这九鞭,鞭鞭入骨。

触目惊心。

他脸上已毫无血色,回家前本就凌乱的灵力一散而尽。

明明是外伤,却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体内打架,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连最微末的障眼法也撑不下去。

第九鞭时,白发尽显。

又被血染红了一半。

徐锦州却只是淡淡地让他跪直。

连南宫夙也看不下去似的,在一旁出声:“其实嘛,这五十鞭也不是非要打完。”

“哦?”徐锦州瞥了他一眼,甩了甩沾血的断魂鞭,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莫名的寒意。

“方才,可是南宫师叔执意要罚五十鞭,否则就要毁我徐家的声誉,如今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南宫夙正色道:“徐师侄,惩戒的目的不在惩,在戒。若是赐安真心认错,我自然同意他少受些惩罚。”

“那师叔觉得,他何错之有?”

“这一错,错在偷学禁术。”南宫夙看向徐赐安,宽容地笑了笑,“若你肯承认,可少你二十鞭。”

“孩子,你知错吗?”

认错吧,公子。

邱歌在门外用力攥着双手。

都要第十鞭了,你再不认错,我就真的要把这一切都告诉宫忱了。

你不是在乎他吗?

不是害怕他知道吗?

求你了,就认错吧。

她红着眼睛,在心里祈祷。

屋内,徐赐安垂在身边的一只手微微一蜷,心中渐渐生了悔意。

原来……

鞭子打在骨上,是这样的感觉。

那,把骨头一根一根抽走。

又该多疼。

徐赐安眼睫轻抖了下。

他不该……

不该在宫忱受了抽骨之刑后,还那样刻薄地对待他。

不该打他。

斥责他。

甚至,用他最怕的针扎他的伤。

他本该对他好一点。

该问他疼不疼。

而不是在他手上留下一条那样丑陋的红线,还自以为是对他好。

宫忱该多讨厌那道红线呢。

徐赐安想。

“赐安,你可知错?”徐锦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含任何情绪。

“我……”

若是让宫忱知道了,那个向来不懂如何心疼他自己的家伙,向来只会把他自己折腾得伤痕累累的家伙……

却要为他的师兄心疼了吧。

笨蛋。

我可是师兄啊。

想到这里,徐赐安轻轻低了头。

他说:“我知错了,父亲。”

邱歌在门口几乎是瞬间捂住了自己的嘴唇,失声半晌。

尽管她这么做是为了徐赐安好,可听到徐赐安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眼眶发热。

对不起,公子。

徐锦州不言,南宫夙却痛快地笑了起来,笑容隐约有些扭曲:“好,好,好!!偷学禁术就是错了,当年南宫恒之就是这样,犯了大错,不可饶恕,死不足惜!!”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很好。”

“——但还没完。”

老头眼中转而露出精光。

“其次,你还错在妄救不该救之人,甚至伤及无辜之人。”

“那日,我派弟子用炸药去处理宫忱的尸体,本是为民除害,你却出剑伤了我三个弟子,其中一个舌头险些断掉,只因那弟子骂了宫忱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