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水鬼和花灯 银河!银河落下来了!……
“师兄, 你说要带我来的地方,其实就是这里吗?”宫忱指尖摩挲着盒底的刻字,原先冰凉的地方, 不知为何, 隐隐变得灼热起来。
“嗯,是这。”
徐赐安没有说的是, 其实来岚城第一天, 他就打算带宫忱来怀瑾楼,可最后又不愿被宫忱知道这是他以前就定做好的发冠,于是便把宫忱放在客栈,自己一个人来了。
现在不一样了。
宫忱知道也没关系。
宫忱抬眼看向徐赐安:“三年前,有一个人在我府前驻足, 我一出门,他却走了,那个人, 是你吧。”
徐赐安怔然:“你知道?”
如此一问便是承认了。宫忱眸底浮现一片温柔:“段钦那日正好在我府上,他告诉我,他替我教训完那群商贾后, 遇上了一个比他高阶的修士,那修士手段狠毒, 若非一直有人暗中相助,段钦不会只受那么点伤。”
“那一年帮我的人不少,可不留名的人就那么几个,我有想过救段钦的人会不会是你, 却也只是想想。”
“开门的那个瞬间,我都觉得自己是疯了,怎么连脸都没看清就以为是你。”
“我不知道……真的是你。”宫忱压着声音里的哑, 冲徐赐安说,“谢谢你,师兄。”
徐赐安沉默了一会,问:“谢我什么?救了段钦吗?”
“不只,”宫忱摇了摇头,“我还要谢谢你送我的……”
他声音戛然,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凑到徐赐安眼前,轻声道,“这算是定情信物吗,师兄?”
“算!!!”
旁边的宝珠和明珠显然在偷听了,激动地抱在一起。
徐赐安愣了一下,他可能没办法说出这个字,但他对宫忱说:“如果你喜欢的话。”
宫忱看着他,堂内明亮的烛光在他眼里闪烁,像是秋日晚风拂过的金色树林,在冲徐赐安摇尾巴。
“我很喜欢。”
徐赐安原地静了两秒,冲他摊开手掌,“给我,我帮你戴。”
“好。”宫忱心脏用力跳了一下,将玉盒给他,“那个师兄,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徐赐安打开玉盒,从里面拿出了发冠。
怀瑾楼将它保存得很好,金纹依旧张扬贵气,圆珠深红含蓄,三年的时光并没有黯淡了它们。
“就是,你那天为什么要走?”宫忱越看越觉得喜欢,等徐赐安给他戴上。
徐赐安的动作一顿,过了一会,才打开发冠的锁扣,道:“因为你已经戴了柯元真送的。”
“即便那时就送给你,你也只会把两个发冠都留下,既然如此,还不如不送了——低头。”
宫忱“哦”了一声,把头低下:“你吃醋了吗?”
“乱说,”徐赐安手指压在宫忱的发上,“我只是不喜欢和别人一样。”
“可是师兄,在我心里,你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
“我问你心里怎么想了吗?”
徐赐安被他一句一句的说得烦了似的,将宫忱头上的发冠扣上,发出不耐又干脆的“咔嗒”声:“你只能戴我送的发冠。”
“呀,这个哥哥有一点凶。”明珠悄悄跟宝珠说。
“你别看他凶,”宝珠也悄悄回嘴,“他其实……”
徐赐安瞥了两人一眼,将当年的买契飞了过去。
“我去找账房核对。”宝珠讪笑。
“我也去。”明珠跟着跑了。
这下周围只剩下了他们。
宫忱抬手,摸了又摸头顶的新发冠,本该是两人独处的好时候,他却浑然不觉,四处张望不知在找什么。
“找什么?”徐赐安问。
宫忱不好意思地说:“镜子,我怕我戴着不好看。”
“怎么不问我?”徐赐安说。
“我才不问,”宫忱找到了,面色自如地绕过他,往桌上摆着的一面铜镜走去,“你肯定说不好看。”
徐赐安抓住宫忱的手腕,在他身后轻嗤:“这么肯定?”
“没有啊,”宫忱转过身,发冠衬得他眉清目朗,笑容狡黠夺目,“那你说呀,好不好看。”
“为什么一定要说?”
图纹华丽的铜镜镜面中,徐赐安骤然将宫忱推在墙上,抬起下巴,亲了一下宫忱的额头。
宫忱在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里沉溺了两秒,幸好还未被冲昏头脑,低了声音道:“一定要说。你不说,我就只能自己猜。”
“猜不对的时候,你怎么办呢?”
“我们又怎么办呢?”
徐赐安最终还是在宫忱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指尖在宫忱的脸颊上滑落,不自在道:“也没什么好说的,本来你……戴什么都好看。”
虽然勉强。
但也不是那么勉强。
宫忱看着他:“我以后只会戴你送的发冠。”
“……”徐赐安凝视着他:“那柯元真的呢?”
“应该是没有了。”
“应该?”
“怪我,这事该早些告诉你的,”宫忱掩嘴轻咳,“我以前住的地方让人抄了,我也……很久没回去了,估计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是挺心虚的,毕竟这世上像他这样一穷二白的人不多见了。
“是该早告诉我的,”徐赐安屈指,弹了一下宫忱的额头,眉眼泛冷,“谁下的令。”
“惩恶台去年上任的执事,姓崔,你当时在闭关,应当没听说过……等下,”宫忱轻嘶了一声,想起了什么,“但他还没当上执事的时候你见过的,就是三年前段钦遇到的那个高阶修士。”
“崔彦?”徐赐安飞快地说出那人的名字。
“是他,不过,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徐赐安眉头轻皱,看着他:“你不知道?”
“除了那两件事,我还要知道什么吗?”宫忱愣了一下。
徐赐安没说话,余光瞥见镜子里探过来两个脑袋,牵起宫忱往楼外走。
宫忱莫名有些不安。
“师兄……”
“等会再说。”
深夜的河面撒着银色月光,河那岸,灯笼一簇连着一簇,有人正在放花灯,星星点点漂浮而来。
这岸却寂寥,风大得可以将小孩吹跑。
“宫忱,”徐赐安牵着宫忱,防风咒在两人身上展开,声音出不去,就在小小的罩子里,显得很温暖,“你放过花灯吗?”
“我吗?”宫忱边走边想,“小的时候放过一次,但那次印象很不好。”
徐赐安问:“为什么?”
“因为我放的花灯总是漂不远。”
“你不是才放一次吗?”
“那次我放了十个,”宫忱想起这事,停下脚步,单手趴在河边石栏上,忍不住笑了一下,“好像是鬼节,河里好多水鬼,它们喜欢把人的花灯打翻,我放的十个花灯全都翻了。”
别人放一个两个就走了,偏他不服气,觉得自己能行,一个接一个,结果十个都不行,攒了好久的钱全搭进去了。
徐赐安好像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唇角微勾:“然后呢?气哭没?”
“哪能啊,”宫忱一本正经道,“我从小就不爱哭,就是有点生气,估计是怕我那石头砸它们,有一只水鬼爷爷竟然过来跟我道歉了。”
是看小孩快哭了过来哄吧。
徐赐安想。
宫忱继续说:“那个爷爷告诉我,水鬼呢,是永远出不了水面的,所以如果它们想看家人的祈福,就一定要打翻了花灯才能看到。”
“鬼之所以存在于世间,正是凭着一股执念。”
“它们要是一直没有找到家人给自己放的花灯,就会一直找,一直找。”
“如果花灯平安地抵达了很远的地方,”宫忱看着远方的人们,“也就意味着,沿途的河底,或许没有鬼,也或许,是一次次地失望,已经没有勇气再伸手打翻花灯的家人。”
“祈福的人们不知道这一点,还以为花灯漂得越远越好。”
“但其实,那只不过是因为,在这个世上,爱你的鬼已经再也收不到你的思念了。”
“——抱歉,师兄。”
“你带我来看灯,”宫忱回过头,歉然道,“我说这些有点扫兴吧。”
“不会。”徐赐安原先安静地在他侧后方听他讲,如今上前一步,站在他旁边道,也有可能它们不是失望,只是不忍心。”
正是因为活着的人想让花灯漂得远些,死去的人才不忍心将它打翻。
“即使看不到,也没关系吗?”宫忱歪头问。
“如果是我的话,就没关系。”徐赐安说。
宫忱沉吟片刻,支着下巴笑了起来,“师兄说得也对,我那时候想事情太片面了,再换个角度看,花灯没翻,也可能是鬼放下了执念,投胎去了呢。”
“不是说它们不在了,我们的思念就没有意义了,对吧?”
徐赐安点了点头。
宫忱一拍石栏:“好,我决定了,下次有机会我要再放一次花灯。”
“为什么是下次?”徐赐安问。
“今天风很大。”宫忱指了指对岸,“越往南,风越大,你看那些人的花灯,等会都会被吹倒的,连我们这都………”
那些花灯在冷风中发颤,没有深埋于水里的根茎,轻易便会翻覆。
“到……不……了。”
宫忱怔怔地说完,眼看着原本只笼罩着两人的防风咒发出一阵柔和的光亮,逆着风,像蔓生的野草一般往整个河面迅速扩散。
所过之处,原本摇摆的花灯如同被人护在手心,已然平安无恙。
百盏千盏,徐徐漂来。
河对岸的人看不到,还以为是风停了,连忙抓紧时间放了花灯。
“师兄,”宫忱喉结微滚,攥着徐赐安的手紧了紧,“这太耗灵力了。”
“现在没风了,今晚就放,”徐赐安扬唇道,“你在这等我片刻。”
“可是……”
“我去买花灯。”
徐赐安转身,不动声色地将喉间的一抹猩甜咽了下去。
宫忱在原地等他,他一回来,就牵回他的手,小声道:“你怎么走那么快,明明可以一起去的。”
“谁让你犹豫不决。”徐赐安眉眼温柔,轻笑了一声,将买来的花灯放进宫忱的怀里。
一串长长的花灯被塞进怀里的时候,宫忱着实呆了一下。
什么颜色,什么形状的都有,好像糖葫芦那样一个一个连在一起,一数,刚好十盏。
“这是,都给我的吗?”
“这个是我的,”徐赐安把其中一盏灯拿出来,“其他都归你。”
那花灯又红又圆,形状饱满又喜庆,一眼就能看出,是盏柿子灯。
宫忱忍不住道:“师兄,你喜欢柿子啊。”暗暗记在心里。
徐赐安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想起什么似的道,“上次从客栈出来,你不是问我,从你的障眼法里,我看到了什么吗?”
“好像是有这回事来着,”宫忱当然记得,毕竟他被别人看成了狗尾巴草,印象还是挺深刻的,“师兄,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柿子。”徐赐安言简意赅道。
“嗯?怎么又说回去了,我知道你喜欢柿子灯啊,但刚刚不是又说障眼法么………”
宫忱倏地一咬舌尖。
什么?徐赐安的意思是,他看见的我,竟然是一个柿子吗?哪有人跟柿子很像的?可是,可是……
——师兄,你喜欢柿子啊。
——嗯。
这一瞬间,热流直冲头顶,宫忱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飞快扭过身时,差点崴脚:“我、哎哟、我要去刻字了!!!”
身后传来徐赐安很轻的笑:“慢慢来,又不急。”
“我知道!你别看我!!”
“…………”
哗——
水流轻扰。
将最后一盏花灯放入水中,不知怎的,宫忱有点紧张起来。
“师兄,”他蹲在河边,扯了扯徐赐安的衣襟,垂眸道,“你说,等会这些花灯会翻吗?”
“你希望它们翻吗?”
“我不知道。”宫忱看着它们逐渐汇入灯流中,往更南边漂去,“我……有几盏是给我爹娘放的。”
“不过,就算他们真的在,也会像你说的那样,不忍心打翻我的花灯吧。”
他垂了脑袋,将脸埋进膝盖里,嘟囔:“早知道在底部也刻上字了。”
徐赐安似乎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河岸的一声惊呼:“天呐!”
“你们快看啊,那是什么?!”
有人喊。
紧接着,欢呼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连街上的人也赶来了河边。
宫忱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被这闹声引得抬起头,瞳孔不受控制地一缩——
只见原本融于夜色的防风咒,缓缓汲取水色,化作了镜面。
它倒映着一整条河,河里盛着数不清的灯,灯中火光摇曳,像红色的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
月光在两条河里静静流淌。
这时,有人高喊。
“银河!银河落下来了!”
那些写在花灯里的祝福,无需再被打翻了来看,抬头即可望到。
愿星河长明。
愿心上人喜乐安宁。
愿儿平安顺遂。
愿爹,娘,来世福禄安康。
……
宫忱怔怔地看着,满天灯火映着他清俊的面庞,和煦,明亮,发冠上的红珠莹莹地闪着光。
“我……”他摁了一下眼角,“今天很高兴,谢谢你,师兄。”
方才视线模糊,都出现了幻觉,看徐赐安的头发上似乎撒上了月光。
再一晃,就没有了。
徐赐安就站在他面前,就像一直都会这样,一辈子都无所不能,永远都不会倒下。
但他低头看向宫忱时,目光却前所未有的温柔。
“这都不哄一下吗,”宫忱鼻子一酸,张开双臂,仰头道,“你差点把我弄哭了。”
徐赐安叹了声,俯身去抱他:“还说自己不爱哭,我都没做什么。”
“是是是,”宫忱跟块糖似的粘在他身上,吸着鼻子道,“你没做什么,就差把星星给我摘下来了。”
“要不是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现在就能再答应你一次。”
“你这张嘴,真是……”徐赐安轻笑了一声,“先起来吧,有人过来了。”
“我这张嘴怎么了,是不是很会说话,是不是很想亲……”
“是秦家的人。”
宫忱立马站起来道:“走吧。”
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迈着步子:“秦玉也真是的,什么闲事都要管,就不怕忙不过来,活活累………唔。”
他说着说着,没注意徐赐安靠了过来,嘴唇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你是不是在躲秦玉?”
宫忱眨了下眼:“是。”
“有我在,他找不着你。”徐赐安又亲了他一下。
“哦……”宫忱摸着嘴唇,傻乐了一声,“哦!”.
“又、是、谁。”
另一边,秦玉刚回府上,连凳子都还没捂热,就接到了今晚的第二次紧急传音。
“护城河有异象,人群喧哗,恐生变故,”他皮笑肉不笑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城卫是干饭吃的吗?”
“什么闲事都要我管一管,就不怕本公子忙不过来,活活累死吗?!”
这一声吼下去,传音那边瑟瑟发抖,无人回话。
只有秦书佑在一旁给他不紧不慢地沏着茶,从容将茶杯递上去:“公子,一年前,是您吩咐以后城内有任何变故,都要立即让您知晓的。”
“我说过这话?”秦玉拿起茶杯,眯着眼看他。
“是的。”秦书佑笑笑。
“………”秦玉拧了拧眉心,放下茶杯,“备车。”.
“师兄,关于崔彦,你在怀瑾楼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回去的路上宫忱还是主动问了。
他偏头看向徐赐安:“我明白,你带我来放花灯,其实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可你越是这样,我反而越想知道了。”
徐赐安脚步一顿:“我没想瞒你,只是想让你心情好一些。”
“好的不能再好了。”宫忱腆着脸道,“要是能和师兄晚上能一起睡,就更好了。”
“……你先听我说完。”
“好。”
“崔彦——”徐赐安轻轻叹了口气,“他是鹊山长老的大弟子。”
宫忱脸上的笑容敛去,沉默了片刻,轻声问:“是当年差点被我杀了的那个?”
“是。”
鹊山长老曾经是紫骨天十六位长老之一,只不过五年前就死了。
他很久之前,还有一个名字。
叫方显山。
第42章 束手就擒 宫忱垮了脸:“至少可爱吧。……
哗——
月光笼罩在乌云中, 瘦小的少年用力推开方显山的青云殿,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随冷风灌来。
殿内一片狼藉,似乎刚经历完一场大战, 安静得有些诡异。
就在他前方, 方显山的四肢被尖锐的铁锥刺穿,牢牢钉在朱墙之上, 下方是一片蠕动的黑影。
微弱的烛光下, 一张张面目全非的鬼脸在影子中变换,它们从深渊里爬出来,伸出苍白的胳膊,尖锐的指甲争先恐后撕扯着男人的身体。
它们把他剥了皮,扒了肉, 连骨头都一根一根地扯下来,塞入它们的嘴里咀嚼,和血一起咽下。
咔擦。
咕噜。
在少年闯入之前, 殿内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有这两种声音。
侩子手坐在一张黑漆描金的太师椅上,面孔晦暗不明。
四周全是扭曲的鬼魂,或穿过他的身体, 或从旁爬过。
在如同地狱般的场景中,他手持长刀, 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安静而冷漠地看着方显山被恶鬼分食。
“我听说方显山有个徒弟,”侩子手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年轻,“就是你么?”
少年张了张嘴:“我师父他……”
“还有一口气。”侩子手淡淡道, “兴许能撑一刻。”
“老家伙……”少年浑身一颤,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他发了疯似的把鹊山长老身上的恶鬼扯下来,在看见鹊山长老空荡荡的双腿后, 脸色唰地惨白:“你不是说没有人能杀得了你吗?不是说越坏的东西就活得越久吗?”
少年咬着牙道:“那你活给我看啊!你告诉我,这不是你的真身,这就是个分身傀儡!你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我不相信你就剩一口气了!”
“……小猴子,”方显山扯了扯嘴角,“你就当我还活着吧。”
“你这个骗子。”
“老子可没……骗你,越坏的东西活得越久,这句话一点儿没错,不然我哪活得了这么久。”
方显山呸了一口血,连同破碎的内脏一起吐出来,嘿嘿一笑:“可惜了……当了一辈子的坏人,就因为做了件好事,遭报应咯。”
“就你,还能做好事?”少年被血溅到,嘴唇发抖,“我不信。”
“那你也不想想,没有我,你小子是不是现在还在街头卖艺?”
“这算什么好事,我活得好好的,你非把我拐上山来,我恨死你了。”
“没良心的小子。”方显山的声音越来越小,“真伤师父的心啊,亏我还求那小子放你一命。”
“那小子是谁?”少年问。
“你要知道他是谁干什么?”
“我以后给你报仇。”
“你行吗?”
“死也要行。”少年哑声道。
闻言,方显山大笑起来,笑声在整个青云殿回荡,显得疯疯癫癫,“宫忱!!你听啊!!”
“我方显山也有人要给我报仇了!哈哈哈!再过十几年,被钉在墙上的人,也许就会是你!”
直到此刻,一动不动的侩子手终于站了起来,瞬间来到两人面前。
“是吗?”宫忱毫不费力地掐住少年的脖子提了起来,轻声道,“既然如此,你们俩一起下去吧。”
“宫忱!”方显山笑容瞬间尽失,怒吼道,“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把赤鬼的事情全告诉你,你就不会动我徒弟!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为什么答应你,你知道吗?”
宫忱深不见底的瞳孔动了动,一点点被寒意浸透,“因为青瑕,它天性单纯善良,我不想让它觉得,它的主人是一个会因为报仇就滥杀无辜的人。”
“我只要你死,至于你的弟子我没兴趣动他。本该是这样的。”
“可你却害得青瑕魂飞魄散。”
宫忱一字一字道:“我不管你这辈子杀过多少人,那都跟我没关系,可你独独不该动青瑕。”
“方显山,你害死我父母之后,又害死我唯一的家人。”
宫忱手指收紧,几乎要将少年颈骨捏碎,眼眸冰冷如霜:“我要你们都给青瑕陪葬。”
“全部,下地狱去吧。”
“宫忱!!你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群鬼在他的指示下暴动,将目眦欲裂的方显山吞没。
转眼间,只剩下了一具骨架。
从四岁到二十岁,花了整整十六年,宫忱终于了结了第一个仇人。
但这既没有让他心潮澎湃,也毫无轻松可言,反而有一种无比可怕的东西在侵蚀他的内心。
他感到痛苦。
快要窒息的痛苦。
宫忱闭了闭眼,手指微微一松,还没完全将少年放下,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在门口响起。
“宫惊雨,你住手。”
来人嗓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夹杂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急促。
听见这个声音的瞬间,宫忱眸光闪烁了下,偏头向后望了过去。
“师兄?”
话音未落,他甚至都没有看清徐赐安怎么出手的,只感觉肩膀上传来一阵剧痛,就被卸了胳膊。
徐赐安救下奄奄一息的少年,喂了他一颗丹药,目光如刀一般向宫忱剜来,明显动了怒。
“你疯了吗?真打算杀了他?”
宫忱扶着胳膊,垂眼看他。
这一刻的场景和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何其相似,他快被方显山掐死的时候,也是徐赐安从天而降救了他。
只是如今,那个被徐赐安护在身后的人成了别人。
而宫忱,则成了侩子手。
少年恢复些许力气,拽住徐赐安的衣袖,浑身发抖:“徐师兄,他刚才真的要杀我,我差点就没命了,他还用邪术杀了我师父。”
“你少说点。”徐赐安把少年放在一边,目光紧盯宫忱:“你说话。”
宫忱瞥了眼少年不依不挠抓着徐赐安衣袖的手,扶着自己脱臼的胳膊,歪了歪头:“他都说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师兄上来就对我动手,心里便认定了我会杀他,又有什么好问的?”
“强词夺理。”徐赐安眉头轻蹙,伸出手去,“你过来,我给你把肩膀………”
“不用。”宫忱后退一步,没什么表情地把胳膊接上,“我自己可以。”
他越平静,殿内徘徊的鬼魂却越躁动,蠢蠢欲动地盯着徐赐安,甚至还源源不断地有鬼从深渊里爬出,试图去抓徐赐安的衣垂。
“吃饱了就滚回去。”宫忱冷淡道,“他不是你们惹得起的。”
鬼魂们自讨无趣,只好一哄而散,一个接一个滚回了深渊。
徐赐安收回手,将情绪掩于眸底:“你用驭鬼之术杀死门派的长老,可想过会有什么下场?”
“自然想过,”宫忱笑笑,“不过师兄可能不知道,不管门派对我做什么,段家都答应了会保我,我最多是受点皮肉之苦,然后被赶下山。”
“师兄,你来决定,是现在就放我下山,还是抓我去戒律堂,让我多挨一顿再下山。”
“你自己也答应过别人,却没能做到,凭什么觉得段家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徐赐安冷静道。
“是啊,”宫忱并不否认,喃喃道,“我知道不能把命交给别人,可我没有办法。如果段家不保我,我或许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放轻了声音:“所以师兄,你就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放我走吗?”
徐赐安沉默了几秒,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我不会放你走的。”
宫忱自认为天泠山之后,他就没再招惹过徐赐安,不管徐赐安怎么对他,他都无所谓了。
可这一刻,心脏还是隐隐作痛。
他果真是多此一问,他的师兄这么讨厌他,怎么可能放过他。
“既然如此——”
宫忱往后退了一步。
深渊在他脚下。
宫忱扯开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任身体被群鬼拽入深渊。
“那你有本事,就来地狱抓我。”
失去意识前,他看到徐赐安边叫他的名字边扑过来,却被身后的少年死死抓住。
乱蓬蓬的头发下,少年的眼睛充满了狠毒,像蛇一般怒目圆睁,紧紧盯着自己。
去死。
快去死啊。
宫忱看见他说。
后面发生了什么,宫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他进地狱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带回青瑕破碎的魂魄,缝起来。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要。
谁都不重要.
在河边放完花灯,两人回道亭后,徐赐安只要了一间房。
宫忱起初没反对,进去将床被铺好后,才跟徐赐安说:“师兄,这床太窄了,还是再要一间房吧。”
自从回来的路上,徐赐安告诉他崔彦是方显山的弟子后,这是宫忱主动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徐赐安就是怕他这样,都提前哄了他一晚上,结果一提跟方显山有关的事,全白哄了。
“行,只要你有钱。”徐赐安瞥了他一眼。
“很贵吗?”宫忱问。
徐赐安说了个数。
“………”宫忱犹豫了一下,说,“那我要不睡地上吧。”
“床没那么窄。”
“可我睡觉时习惯不好。”
徐赐安眉头微蹙:“宫忱,是你习惯不好,还是不想跟我睡在一起?”
宫忱没说话。
徐赐安看不出来有没有生气,只是站了起来:“我去再定一间房。”
宫忱忽然拽住他,低声问:“师兄,如果当年我真的杀了崔彦,你会怎么看我?”
徐赐安转回来看他,眼神并无异常:“就这样看你。”
宫忱抿了下唇:“我是认真问你的,要是我真的杀了崔彦,或者做了别的错事怎么办?”
“你不会做错事。”徐赐安说。
宫忱一愣:“这么相信我?”
“我是更信我自己,”徐赐安仍看着他,“不管你要做什么坏事,我都一定会拉住你。”
所以当时才那么快地卸了我的胳膊吗?宫忱在心里嘀咕。
“也不一定嘛,我当时往地狱跳的时候,你也没拉住我。”
徐赐安轻嗤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没拉住你?”
宫忱屁股往床上一坐:“我都看到了,你被别人拉住了。”
“往哪坐呢,”徐赐安挑了下眉,“不是要睡地上吗?”
“要睡地上的蠢货已经被我赶走了,”宫忱麻溜除了外衣,钻进被褥里,探出脑袋,无辜道,“现在就剩一个给你暖床的俊俏夫君,你要不要?”
“俊俏吗?”徐赐安问。
宫忱垮了脸:“至少可爱吧。”
徐赐安忍不住笑了:“都不要。”
然后俯身抱住宫忱,轻声道,“今晚只跟二十岁的宫忱睡。”
宫忱脸和心都瞬间热了。
两人彼此折腾了一会,总算好好躺在床上了,许是温泉的药效上来,宫忱有了些困意。
“师兄,我打算明天就回邺城,不只是应师姐的事,那边还有几个小家伙,我放心不下。”
徐赐安“嗯”了声:“我明天也要回徐家,等我暂时处理好了家里的事,就去邺城找你。”
“真的吗,你会来找我?”宫忱勉强把眼皮撑开。
“别高兴得太早,”徐赐安说,“我去邺城,是要把你抓回徐家的。困了就睡,别硬聊。”
“好。”
宫忱完全闭了眼睛,已经困得不行了,下意识蹭着徐赐安的胸膛,小声嘟囔。
“那我保证束手就擒。”.
邺城。
天还未亮,深蓝色的天幕下,一座荒废了近一年的宅邸,沉默得像一头死去的羚羊,直到少女的声音嘶哑地响起。
“奚何,”她背靠在一颗巨大的梧桐树下,眼神黯然,“只剩一刻钟,第七日就要结束了。”
“若还是等不到首领的魂魄,就意味着,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人死后,魂魄会在头七日回家一趟。只是有的人会回到出生的地方,有的人则会回到漂泊的地方,谁也不知道在死者心里,哪里才是家。
身旁,少年背负一柄长剑,即便顶着浓浓的黑眼圈,依旧站得笔直。
他对少女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迟秋已经习惯了自言自语:“他不回邺城,便在岚城,即便我们没见到,阿佑他们也一定会见到的。”
外面太冷,她闷闷地咳了几声,把脸埋进披风里。
少顷,腰间的传音符亮了一下。
“迟秋。”是阿佑的声音。
“阿佑?!”迟秋倏地站了起来,风帽滑落,引得旁边的奚何看了过来,“你们见到首领了?”
“没有,”阿佑说,“只剩不到十分钟了,我有点紧张。”
“………”迟秋弹了一下那传声符,本来想骂他,出口却成了沙哑的一声:“我也紧张。”
“世人说他是罪人,要是他一生气,不肯再回一趟人间,该怎么办?”
阿佑沉默了一会,问:“迟秋,我问你,你真的相信他是无辜的吗?”
“什么意思?你不信他?”
“不管我信不信,他已经成了罪人,”阿佑叹了口气,“如今正值新一任守碑人首领遴选,我们若是被人知道还心向着前首领,恐怕………”
“他没罪,”迟秋的声音蓦地沉了下来,一字一句道,“迟早有一天,我会证明给所有人看。阿佑,再让我听到一次这种话,我定不会饶你。”
“嗯,我以后不说了,”阿佑倒是应得快,顿了顿道,“不过你鼻音这么重,是不是染了风寒?”
“要你管。”迟秋恶狠狠地掐灭传声符上的光芒,情绪翻涌上来,没忍住重咳了两声。
奚何一直看着她,见状立马帮她将披风拢好,帽子压实,然后才用手在她面前比划。
天光一点点亮了起来,能看清他在问:是阿佑吗?他又惹你生气了?
迟秋板着脸,用熟练的动作回道:他没良心,首领待他不薄,他竟然怀疑首领。
奚何:你别生气,阿佑加入得最晚,不如我们了解首领是很正常的。
迟秋:你也没比他早几天,但比他重情重义多了。
奚何:他也许只是性格谨慎……
迟秋哼了声:每次我一说他,你就要维护他。
奚何动作有些局促:对不起,迟秋,我以为我是在安慰你。
安慰她都不知道顺着她说话?
迟秋挑了下眉,有点恶劣地看着奚何:真想安慰我,你就亲我一口。
奚何怔了下,摇了摇头。
迟秋上前一步:那我亲你一口?
奚何立马后退一步,面色严肃:你别开这种玩笑。
“开玩笑?”迟秋这下不打手势了,仗着奚何听不见,笑道,“你这木头,就当真看不出我喜欢……”
她瞳孔剧烈一缩,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猛地望向门口。
奚何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吱——
厚重的黑檀木门缓缓打开,微弱天光下,一道暗色的身影悄然立在了门口。
那男子瘦削,披了件雪灰色大氅,长发松松垮垮地半扎着,面孔年轻却寡淡,嘴角下垂。
迟秋脸上的笑容和期待消失。
不是宅邸的主人。
而是当年下令毁了宅邸的人。
崔彦。
惩恶台第六执事。
奚何持剑,瞬间站在迟秋面前。
崔彦瘦直如竹的手指夹着一张黯然无光的结界符,抬起来,冲两人轻轻地晃了一下。
那是迟秋布下的探查结界,它会在有人靠近时提醒里面的人。
她花了两天时间才做成,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人破了。
“还要吗?”崔彦还问。
迟秋的心情早在看见是他的一刹那跌至谷底,听到这话心底腾地升起一团火,冷笑道:“你自己留着吧。也不知崔执事这个时辰不睡觉,来这有何贵干?”
崔彦便当真收了起来:“自然是来确认宫忱是否真的魂飞魄散了。”
“时间正好。”他说。
就在刚才,第七日结束了。
迟秋手指指节攥得发白,眼眶几乎是瞬间便红了。
崔彦勾着唇却笑了:“倒是迟大人身为守碑人副首领,为何不守在云青碑旁边,反而出现在这?”
“我们内部自有人轮流看守云青碑,不劳崔执事挂心。”
“既如此,崔某想邀迟大人去府上商量一些事宜,想必迟大人应当是有时间的吧?”
“抱歉,没空。”迟秋冷着声,牵起奚何的手,往门口走去。
崔彦表情平静,并未阻止。
直到迈出门槛,看见外面守着的数道身影后,迟秋脸色难看了起来。
崔彦这才转过身,走到迟秋身旁,将自己身上的氅衣披了上去。
“迟大人最好还是有空的好。”
浓郁的药味扑入鼻间,迟秋一阵恶心,正要将氅衣扯下,又听耳边传来崔彦不冷不热的声音。
“如果你还想旁边的哑巴四肢健全的话。”
第43章 不要休书 看见你还活着,我就放心了……
“宫先生, 起床了。”
“快,起,床。”
“起床!!”
到第三遍的时候, 宫忱伸手把在他耳边大喊的小鬼拍开, 翻了个身:“青瑕,你好吵。”
“宫先生………”
“叫他干嘛, ”一道凉凉的声音打断了青瑕, “睡吧他就,还不知道徐赐安已经走了呢。”
“谁走了?!”
宫忱瞬间弹了起来,揉了把脸,表情茫然、震惊,“师兄走了?”
青瑕点点头, 表示肯定。
“他天没亮就走了,”应婉闭着眼睛躺在角落里享受阴凉,“在你像死猪一样在床上躺着的时候。”
“不是, 他睡完我就走了?”宫忱抓了把头发,还是很懵,“都不告诉我一声吗?”
“说了, ”应婉眼皮掀开一条缝,用脚往桌上一指, “给你留了信。”
有信!
宫忱悲伤的心情稍有好转,一个飞奔从桌上拿起了信,打开前,忽然目光锐利地看向应婉。
“你没看吧?”
“废话, ”应婉把脚放下,冷笑一声,“看了两遍。”
宫忱:“……………”
“不是休书吧?”他问。
“成亲了吗你还休书……”应婉声音一僵, 想起两人还真成过亲,并且是她间接促成的,骂道,“有病。”
宫忱扳回一筹,打开了信。
确认是徐赐安的字迹后,他稍稍放下了心,还能写信,至少不是人出了什么事。
接着,便靠在窗边读了起来。
信中先是提到家中有要事,催得很紧,甚至派了家修前来带他回去,只好不告而别。
又说他已经替宫忱准备好了去邺城的行李和马车,一早便可出发,顺便嘲笑了宫忱一没有钱,二不会御剑,难道打算从岚城跑去邺城吗。
“不会御剑,但我会御风啊。”宫忱低喃,“跑过去?我哪有这么傻。”
信的内容都很简洁,只谈要事,没有废话,光从文字上便能想象出徐赐安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写的。
「第二十八任守碑人选拔临近,我替你要了一张请帖,作为今年仲秋节没能陪你的补偿。」
「我知道你可能需要它,但这不代表我希望你参加选拔。」
「无论如何,不要出事。」
「记得回信。」
一页纸,短短几行字下来,宫忱眉目时皱时舒。
说谎。
徐赐安不是不告而别的人,昨晚肯定有信中没有提到的事情发生。也许他不是主动离开的,而是被家里人带走的。
一边不想让他去邺城,一边却又帮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备好了。
口口声声说不会放过他,自己却消失得比谁都快。宫忱之所以睡得那么沉,多半也是徐赐安做了什么。
宫忱又看了几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把信和请帖都收了起来,垂眸望向昨夜徐赐安睡的位置。
“宫先生,不能再睡了,”青瑕吓得连忙拽他,“该出发了,马车都等好久了。”
“我没想睡。”
“骗鬼,你看床时的眼神都要流出糖浆来了,还说不想睡。”
“……行,不睡了。”宫忱笑了下,把应婉和青暇收进玉佩,行李背上,斗笠戴上,“走吧,去邺城。”
门外有一条腿横在那。
只见好端端一个白衣高挑男子歪坐在墙边,好大的酒气,侧脸像宫忱认识的柯大神医。
不过柯岁从不喝酒。
宫忱跨了过去。
柯岁被段钦绑来岚城后,宫忱先是不巧进了鬼界,两人间的传音断了,后来回了人间,又遇上曹清鸾的锁魂链,麻烦一直没断过,跟柯岁的联系便少了。
前两日,柯岁说自己被五花大绑的在客栈里饿了三天三夜,刚从段钦手中脱身,回到了自家名下的医馆,发誓要找机会教训段钦。
他俩虽然从小就互不对付,一有机会就给对方找麻烦,但一直都是小打小闹,宫忱也就象征性地劝了两句,随他去了。
“你大爷。”
这时,一道声音有气无力地响了起来。
“……元真,真是你?”
宫忱惊了一跳,掀开斗笠赶忙回头,把柯岁扶了起来。
柯岁脸上青紫交加,原本俊美的脸如今惨不忍睹。
“你这脸,嘶,还有你这眼睛,怎么回事?被人寻仇了?”
“是啊。”
“谁?我给你报仇。”
“你表弟,”柯岁面无表情道,“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仇人。”
段钦嘛,别说报仇了,因为某些缘故,他是见都不敢见的。
“对不住,恕我无能无力,”宫忱咳了声,“你不是要教训他吗,怎么反而被他打了?”
“呵,”柯岁冷笑一声,“那是我让着他。”
“你还会让着他?”
“你以为我想吗,”柯岁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你都不知道你的好表弟对我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宫忱好奇。
“你不需要知道。”
“………行吧。”
柯岁一脸忧愁地从怀里摸出一把消肿的草药,边咀嚼边道:“不提他了。你先说说,你跟徐赐安到底是什么关系,别跟我扯什么师兄师弟,什么谁追杀谁的。”
“你不需要知道。”宫忱回敬。
“你大爷的快说。”柯岁又摸出一把草药,不爽地抽宫忱脸上,“拿去,安神静心的。”
“这个嘛,”宫忱接过,跟着放嘴里咀嚼,啧道,“你真想知道?”
“别,我不想了,”见宫忱快翘到天上的嘴角,柯岁就全明白了,扶额道,“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
柯岁摸了摸下巴:“既然你喜欢男子,难道不应该优先喜欢上我这么英俊又出色的男子吗?”
“滚啊。”
宫忱踹了一脚柯岁,笑骂:“看来你是真喝酒了,说什么疯话,忘了咱俩第一次见面你什么德性吧。”
柯岁差点闪到腰,也想起了当时的场景,脸瞬间黑了:“陈年旧事,不要再提。”
出了道亭,宫忱脚步一顿。
只见道亭外停着一辆高大华贵的马车,车门的花草银纹简单大气,是柯家的族纹,两匹毛色发亮的踏雪乌骓蓄势待发。
马车……信中也有提及。
宫忱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噢,忘了说,昨晚你师兄来找我借马车,就是这了,他是真有本事竟然能找到我住哪。”
柯岁打了个哈欠,瞥了眼宫忱:“不过再有本事又如何,还不是得请我帮忙……不对,我帮我自己的兄弟,凭什么要他请,上车!”
宫忱可没被糊弄过去,心里咯噔一声:“他找你不只是为了马车吧?”
“呃,马车是一方面,”柯岁心虚地搓了搓手,“其实还有两件事,就看你能不能承受。”
他说着,又拿出了一把安神静心的草药:“听之前,你再吃点?”
“………没用,我现在心跳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快。”宫忱拧了拧眉,深吸了一口气,认命道。
“他是不是知道我假死的事了?”
“聪明。”
“别夸,我觉得我完了。”
“我是夸他,”柯岁道,“另外,我也觉得你完了。”
宫忱心入土了半截。
难怪徐赐安不告而别,原来是发现自己一直在骗他。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主动说和被发现完全不一样。
我怎么就没早点坦白呢。
这下好了,这事不好好解释,没准真的要收到休书了。
宫忱有气无力地扶了下马车,压下心慌,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还有一件事呢?”
“这件事……不,这东西很可怕,你要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柯岁说。
“少废话。”
“就在马车里,你进去就知道了。”柯岁做了个请的姿势。
宫忱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心说除非里面放了一马车的银针,不然能有什么可怕的,便迈了上去。
甫一掀开车帷,一柄长剑直逼眼前,宫忱反应很快,当即闪过了,不过头上的斗笠却在第一时间被剑风摘下。
刺客?不对,这柄剑是……
宫忱心里一咯噔,顺着雪白的剑身往上看。
“宫惊雨,”坐在马车里面的人面容阴鸷,朝他挤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装死,好玩吗?”
“看见你还活着,我就放心了。”
段钦语气阴森森的,杀意汹汹地挥来了第二剑。
宫忱:“…………”
心理准备怎么做来着,他要出去再做一次.
“公子,药好了。”
驶向凤鸣城的马车里,少女捏着鼻子,将刚刚熬好的药汤摆在徐赐安的面前,苦着脸说:“您快点喝吧,实在是太难闻了。”
徐赐安低头看着那碗浑浊深绿的药汤,几秒后,道:“没毒吗?”
“公子啊,这可是夫人给的药方,怎么会有毒呢?”
“……你再看看药方。”
少女只好摸出药方再看了一遍:“哎呀,还真漏了两味药,我找找,百年寒磷蝎尾、天山碧蛛目……好了好了,放进去了。”
重新煮好后,她把药往前一推,盈盈一笑:“这下保证没问题了。修叔——您驾车稳点,我怕公子‘不小心’把药洒了。”
见徐赐安眸光微闪,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少女支着下巴道:“对了,夫人交代过,‘喝完药不准你家公子吃糖,他连禁术的苦都能吃,这点苦算什么’,公子,您就干脆点——”
“喝吧。”
“………”徐赐安表情复杂地看着她:“邱歌,我平日里对你怎样?”
“公子待邱歌并无半分不好,所以啊,邱歌才不忍看您糟蹋自己了。”
邱歌眼眸微垂:“公子,您知道您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吗?”
她拿出一面圆镜,轻轻置于徐赐安的面前。
镜中男子眼神清冷,嘴唇没有什么血色,面容俊美无俦,可惜年纪轻轻就白了一头青丝。
“夫人说,您之所以变成这个样子,不只是因为施展了禁术。”
“您已经不是第一次做损耗寿元的事了,对吗?”
徐赐安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并无半分波动:“你若不想看我这样,我把头发变黑就是了。”
“您不要开这种玩笑。”
“不管了,”邱歌叹了口气,趴在桌上道,“反正我是没喜欢过谁,理解不了,但真的值得吗?您为了那个人违反族规动用禁术,这趟回去少不了被族中长老惩罚。”
“但那个人呢?他不仅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您离开这么久,他都不来关心一下……”
话音刚落,徐赐安袖中的传音符小心翼翼地发出一道声响:“师兄。”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说曹操曹操到。
能叫徐赐安师兄的还有谁啊。邱歌翻了个白眼,对着那传音符张牙舞爪,心说,就是这个混蛋啊混蛋啊混蛋……
“嗯,什么事?”徐赐安二指拿出传音符,顺便用一根手指把药碗推开,用眼神示意邱歌先出去。
邱歌气鼓鼓道:“我出去找修叔。”
刚站起来,就听那个叫做宫忱的混蛋惊慌失措地大喊了一声——
“什么?不行!不能去!!”
“我不要休书!”
“我先说好,就算你写了休书,我死也不会同意的啊师兄!”
第44章 我要娶你 我宫惊雨,要娶徐赐安为夫……
邱歌反应过来, 噗地笑了一声。
是修叔不是休书啊。这小子疯了吧,脑袋里装的什么玩意?
等等,休书?
她笑容一僵。他们俩什么时候进行的上一步?
传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有点儿低落:“师兄, 你说句话啊。”
“你别这样不理我。”
“师兄……”
理智上,她断定宫忱和小时候一样, 在某些方面依然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可情感上, 她又有种被狗咬著裤管,眼巴巴地让你无论如何也不要丢下他的感觉。
邱歌一时不知道是要继续泼他冷水,还是解释一句。
不过若是公子,应当能够冷酷无情地把这条狗踢开吧,就像以前每次生辰宴把其他家族送上门来的男男女女赶走一样。
她定了定心, 看了眼徐赐安,看了眼徐赐安,后者恰时压低嘴角的一抹弧度, 手指桌上敲了两下,面无表情地示意她:出去。
“……”邱歌心情复杂地出了车厢.
宫忱盘腿坐在马车顶上发呆,侧颊上有两道割痕正在渗血, 是方才和段钦动手后留下的。
为了能最快抵达邺城,他们选的是一条无人敢走的荒路。
两面夹山, 沿途路障繁多,好在柯家养的马食灵草长大,通灵性,辨方位, 无须人的驱使,便能灵活地驰骋在荒路上。
不过为了防止被滚落的山石砸中,需要有一人在外面望风。
极细的血线顺著脸颊滑到了下颌, 啪嗒落在传音符上,模糊了上面的黑字。
宫忱揩去那血,定了定神。
一直没听到徐赐安的声音,是不是这张传音符坏了,又或者对面声音太小了?
宫忱拿到耳边,仔细听著。
徐赐安的声音突然就漫不经心地响了起来:“宫忱。”
“没有休书,别乱想。”
熟悉的清冷嗓音贴著耳朵传过来,听得宫忱浑身一个激灵,脑袋一热,赶紧把符拿远了。
可想了想,又拿近了,只不过换了只耳朵听著。
“师、师兄,”他嗫嚅道,“刚才我明明听到……”
“是一起回去的一位前辈,我们称呼他修叔。”
“!”
宫忱算是明白自己说了一堆蠢话了,羞愧不已:“原来是这样,我说错话了,你帮我跟那位前辈道个歉行不行。”
“不行。”徐赐安悠悠道,“以后有机会,你自己跟他说。”
“什么机会?”
“来我家的机会。”
宫忱快要没耳朵听了,挥出一道充沛灵力将左侧滚来的落石击飞,捂著心脏说:“大早上的,说什么呢。”
徐赐安无声地笑了一下,“吃早点了没?”
“没有。”
“包裹里有。”徐赐安说。
“…………”宫忱愣了两秒,猛地从侧窗跳进马车。
方才段钦拿剑砍宫忱时,那包裹跟著遭了好几下,要是里面有糕点,估计也保不住了。
无视车厢内被他五花大绑还堵住了嘴巴的段钦,宫忱找到角落里的包裹,挑开,小心翻了翻。
果然有几块油纸包的金丝红豆糕,只不过已经碎了。
段钦本来都了无生气地躺在一旁,看见他后“唔!”地弹了起来,瞪著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在骂什么。
坐段钦对面的柯岁一脸头疼,扶额道:“你就不能等会再进来么,他刚冷静下来……”
“拿个东西,你继续。”宫忱踩窗轻轻一蹬,又单手翻回车顶。
徐赐安问道:“找到没?”
“嗯。”宫忱低头看著手中的糕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们碎了,心里比刚才听到休书时还要不是滋味。
“师兄,你不是知道吗,我现在的肉身……没必要进食的。”
“又不是没有味觉了,”徐赐安道,“给你了,你就尝尝。”
宫忱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嘴里放,香甜细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他声音瞬间上扬:“好好吃。”
“喜欢吗?”
“喜欢。”
“既然喜欢,那怎么能说没必要。”徐赐安道。
“师兄……”宫忱喉结微微一滚。
这时,邱歌一掀帘子,委婉道:“公子,夫人刚才传话,桌上的东西,让您务必趁热喝掉。”
“知道了。”徐赐安拧了下眉,只好把桌上的药碗端了起来。
“喝什么啊?”宫忱问。
徐赐安仰头一饮而尽,食指指骨用力压在上唇,缓了几秒才道。
“……绿豆汤。”
宫忱又问:“味道怎么样?”
“微甜。”
宫忱沉默了一会,道:“师兄,你不生我气吗?”
“生什么气?”
“我一直瞒着假死的事情。”
“你先说说,为什么瞒著我?”
“一开始我……并不信你。抱歉,我当时走到了不得不靠假死脱身的地步,除了柯岁,谁也不敢轻信。”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救我,所以打算静观其变,可即便是后来我已明白你不会害我,我也——”
“不敢告诉你。”
宫忱闭了闭眼,“我怕你后悔为我扛了天谴,怕你知道自己对我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我怕………”
“宫忱。”徐赐安忽然打断他,声音清晰得如同就在面前。
“我从不后悔。”
“从不觉得为你做的一切是白费功夫,所以——”
“你别怕,听我说。”
徐赐安的声音或许并不温柔,每一个字都仿佛有一种足以穿透宫忱内心的力量。
“我过去所做的每一个决定,走的每一步路,不管是深思熟虑,还是不假思索,我都不曾后悔。”
“我不会因为做了而后悔,只会因为没做而后悔。”
“看见你躺在污秽之地的那一刻,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就会走火入魔。所以即使当时我知道你是假死,我也不会停下禁术。”
“我必须要做到我能为你做的一切,否则我不会放心。”
徐赐安顿了顿,平静道:“这些话我就说这一次,你下次再问,我也不会说了。”
“好,我都记下了。”
宫忱沙哑地笑着,往后一趟,睁眼看著高耸险峻的黑色山脉和天空那一线刺目的浅蓝。
不安得到了缓解。
他的内心腾出余地,难以抑制地开始想念徐赐安的眼睛。
“可是我不明白,你既然没有生气,为什么不见我一面就走了?”
“你跟柯岁聊了什么吗?”
徐赐安沉默了一会,“他是真正救了你的人,我很感激。”
“他说,假死成功的条件其实很苛刻,毒发时你会非常痛苦,但你想活下去的信念不能有一丁点的动摇。”
“你从没放弃过自己,哪怕最艰难、最痛苦的时候,也想方设法地活了下去。”
“你做得很好,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坚强,有韧性。”
宫忱摸了摸鼻子:“师兄,虽然你是在夸我,但我感觉你好像不是很高兴啊?”
徐赐安声音果然冷了下去:“你朋友对你这么情深义重,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宫忱讪笑:“你都说了是朋友……”
“我知道,”徐赐安眯了眯眼,重重道,“我也说了,我很感激他。”
“那个,我会好好传达………”
徐赐安道:“不必,改日我亲自去,我还得谢谢他提醒了我——”
“——宫惊雨有活下去的本事,而徐赐安,却只想让他躲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真是高高在上。”
“他这话,说得当真一点没错。我过去是这么想的,将来也不会变。”
“宫忱,或许终有一天,我们之间会因为理念不合产生矛盾,那时你打算怎么解决?”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不见我的,”宫忱莞尔,“这很难办吗?”
徐赐安啧了声:“不难,等你有一天修为追上我了,我自然不会成天做无谓的担心。”
“那你就等着。”
宫忱说:“我来追上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宫忱原本的修为是大乘境中期,而徐赐安则是大乘境巅峰。
两人看似只差了一个境界,但这一个境界确实常人三年五载都难以跨越的。更何况宫忱现在的假身因遭到重创,修为相当于倒退两年,维持在大乘境前期的水平。
要想追上本就是修炼奇才的徐赐安,简直天方夜谭。
宫忱早就过了天真的年纪,也不会做荒诞无稽的承诺,可他现在却对徐赐安说:我来追上你。
不管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都让徐赐安心中警铃大作。
他咬着牙说:“你做梦,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能追上我的人。”
“做梦怎么了,”宫忱无辜道,“我还做梦亲过你呢,这不也实现了。”
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说来,在天泠山那次,就是因为模模糊糊做了一个和徐赐安亲嘴儿的梦,后来快走出天泠山时,宫忱才一时冲动亲了徐赐安的。
虽然那次不太愉快,但结果不是很好吗?
“真有本事,你就跟我打个赌,”徐赐安冷笑一声,他是喜欢宫忱,但不意味着他愿意输宫忱一等,“我给你三年,看你能不能追得上。”
“三年太久了,”宫忱嘻嘻一笑,“一年就够了,话说师兄,赌注是什么呀?”
这嚣张的臭小子。
徐赐安面无表情道:“你若输了,你以后做什么都得听我的。”
宫忱心说,我现在还不够听你的吗,嘴上却吃惊道:“赌这么大,那我也赌个厉害的。”
“随便。”
“我想想——”
马车终于在晃晃悠悠中驶出了荒路,天光大盛,洒在宫忱的脸上。
他笑着笑着,就安静了下来,然后望着远方,眼底泛出几分温柔。
“我若赢了,我就要娶你。”
“我们堂堂正正地在人间成一次亲,有一个自己的家,你说好不好?”
本以为他把话都说的这么好听了,徐赐安会欣然答应,却没想到徐赐安拍案而起,怒道:“混蛋玩意!”
“你这都敢赌?那你的意思是,我若不故意输给你,你就不娶我了?”
“………不是啊,”宫忱懵了两秒,小声道,“你赢了,就换你娶我嘛。”
“…………”
“好不好嘛,师兄?”
宫忱斗胆又问了一遍。
“滚!!!”
徐赐安恼羞成怒地断了联系。
但过了一小会,传音符又闪烁了一下,传来邱歌毫无起伏的声音。
“公子让我传话。”
“这个赌,他答应了。”
这次说完,传音符是真的一点儿动静都没了。
“…………”宫忱忍了忍,忍无可忍,拍着马车顶哈哈笑了出来。
“柯元真——”他突然大喊。
“宫惊雨,”柯岁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吼道,“你有病吗?!你敲什么敲,喊什么喊?!!”
“我刚让段清明睡着,你又把他吵醒了,你……”
“柯元真,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宫忱却喊得更大声了,声音盘旋上升,隐没进东方绵延的山脉。
柯岁被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宫忱在马车上翻了下,支起上半身,低头冲窗户上挂着的柯岁乐呵呵地笑,“等我娶媳妇那天,你必须得给我随最多的份子钱。”
“你、你要娶谁……”
柯岁的表情如遭雷劈,想起那个被天谴击中后,还能毫发无损的男人,狠狠打了个哆嗦。
“我要娶,徐赐安。”
“我宫惊雨,要娶徐赐安为夫。”
宫忱咧嘴一笑。
“以后请你来我们家玩啊。”
第45章 我要你嫁给我 我的……救命恩人。……
“你你你不报仇了?”
“报啊。”
“你你你不怕你一个报仇失败, 他就变成了鳏夫?”
“怕啊。”宫忱叹了口气,“可是他这么喜欢我,就算不成亲, 我死了之后, 他也不会再跟别人成亲了。”
“你真是疯了。”柯岁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片刻后, 把头缩了回去。
“诶, 等等。”
反正出了荒路,不需要人看着,宫忱便也跟着钻进马车,道:“元真,我大概什么时候能回原身呢?”
“原本只需要一个月, 你的灵识就能从假肉身中自然脱离,”柯岁冷笑一声,“托你的好师兄的福, 你的肉身强行和灵识融合,导致这个过程至少延长了两个月。”
“那就是三个月,”宫忱“嘶”了一声, “这段时间我还能修炼吗?”
“有我在,有什么不能的。”柯岁不留情面道, “不过之前说好一个月试药期,也要延长到三个月。”
“没问题,神医,”宫忱真心实意道, “另外还有件事得请教你。”
“说。”
“你知道使用复活禁术,除了遭遇天谴,还会对身体会有什么损害吗?”
“你直接问徐赐安有没有事不就得了。”柯岁翻了个白眼, “复活禁术我也是第一次见,要说不损害身体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我昨夜看你师兄气色挺好的,应该没什么大事。”
“那就……”
一个“好”字还没说完,就听旁边传来一声闷响。
段钦被绑住的双脚在车壁上乱蹬,怒目圆睁看着两人,唔哇喊叫,嘴角都裂了开,似乎有话要说。
“我给他喂了安神药,但对他没什么作用。”柯岁眉头微皱,“真不知道你带他一起去邺城干嘛,他又不是不能自己回家。”
宫忱道:“难道不是你先把他放在马车上刺杀我的。”
柯岁脸色有些心虚:“我、我是被他胁迫,不得不带他来见你………诶,你别啊。”
宫忱已经上前把段钦嘴里的布团扯了出来,是染了血的,可见段钦挣扎得有多狠,他张嘴便要骂:“狗——”
“如若你再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一直到把你扔回段家前,我都不会再让你有机会说话。”
宫忱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所以段清明,有什么话,想好了,再说。”
“………”
段钦死死地瞪着他,半晌,呸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你不是想知道施展复活术的人有什么后果吗?”
“你知道?”
“我知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段钦双目血丝遍布,嘶哑道:“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我娘?”
“这个问题,我记得我说过很多次了吧,”宫忱叹了口气,“抱歉,是我那天被阴鬼附身。你也被附身过,应当知道,身体并不受我控制。”
“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
“我要听实话!混蛋!”段钦猛地起身,双目通红地咬上他的肩膀,恨声道,“宫忱,你真是个混蛋!”
“诶——我就说别让他说话吧。”柯岁唉声叹气地,正要上去扯,宫忱忽然出手利落地将段钦打晕了。
“………你不是舍不得打他吗?”柯岁惊疑不定地看着宫忱。
“他太久没睡了,需要休息,”宫忱瞥了眼段钦眼底大片的乌青,解开他身上的绳索,把人平放在塌子上,“安神药为什么对他没作用?”
“吃多了就没用了呗。”
宫忱动作顿了顿,继续给段钦盖上了被子,道:“等明日一到邺城就放他下车吧。”
柯岁偷偷觑了眼段钦,耸了耸肩道:“行,我无所谓。”
“前面还有一段荒路,以防万一,我出去望风,元真,辛苦你看好他。”
宫忱转身欲走,衣袖却忽地被人从身后扯住。
“………”
宫忱方才那招没使很大劲,段钦凭残留的意识抓住了他,眉头痛苦地皱着,嘴唇蠕动,听不清在说什么。
直到宫忱放开他的手,他才难以忍受地哽咽了一声:“不要………”
“别杀我娘。”
“求你了。”
“哥。”.
与此同时。
邺城,崔宅。
“老家伙,我遵守约定,给你报仇了。这些全是那个人的骨头,你就笑纳吧。”
“放心,他死得很痛苦。”
偌大的祠堂内,只孤零零立了一块牌位,崔彦坐在堂前的蒲团上,左手隔着黑色羊皮手套,握着一根晶莹白骨,右手拿着一块黑布,正细细地在白骨上面擦拭。
他起身,将擦拭完的骨头摆好,与其它十个并成一排,放在供桌上。
“师父。”崔彦抬起头,凝视着牌位上的“方显山”三个字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我也该过自己的日子了。”
“从此以后,”
“你就别来梦里打扰我了。”
磕完三个响头后,崔彦站了起来,对外面道:“迟大人,进来吧。”
迟秋早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推门进来,边走边道:“把人请过来却晾了半天,来同一个死人讲话,这就是崔执事的待客之道吗?”
“迟大人对自己的处境好像还不够了解,”崔彦淡淡道,“在我看来,迟大人可不是客人。”
迟秋冷笑一声。
若她真是被崔彦抓来的,倒是对此无话可说,可……
两个时辰前。
迟秋和奚何被崔彦带人团团围住,迫于形势,她本来是打算假意妥协,之后再借机逃跑的。
谁知崔彦并没有嚣张多久。
轱辘,轱辘。
那时,一辆通体黑色的马车穿过晨雾,缓缓驶向宫宅。
在众人还在辨认马车上是何人物之时,崔彦脸色遽然一变,率先跪下行礼。
“参见大祭司。”
听到这个名字,其他人脸上均激动起来,纷纷跟着低头跪下,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参见大祭司!”
要知道,邺城最有威望的家族是段家,最高深莫测的组织是燧光阁。
而段家的前任家主和燧光阁的现任阁主,均是同一个人。
光是这两个头衔便风光无限了。
再说此人的过去。
多年前,因为此人的存在,所有除鬼家族无一不以段家为尊。
段家人出生后要打造一副特制的棺材,死后用来封印尸体这一惯例,也是来自于这个人的命令。
后来,此人突然脱离段家,创立燧光阁,收集天下驱鬼奇火,并将自创的除鬼术无私传授出去,如今世上方渐渐形成了各有特色的八大除鬼家族,共同守护人间。
世人敬之爱之,尊其为大祭司。
每一任的守碑人首领不仅要赢得选拔,也要得到大祭司的认可才行。
马车停在了附近。
一片寂静后,一左一右两条腿分别从车厢两边伸出来。
紧接着,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童子同时跳了下来。
“副首领。”
左边那名童子走到迟秋面前,将一封邀请函奉上,“大祭司请您明日辰时于雅怀楼一聚。”
迟秋愣住了。
别说她一个临时上任的副首领,就是宫忱担任首领的时候,大祭司也未曾主动邀见过。
如今又恰好在这个时间送上邀请函,比起邀见,更像是来特意解围。
压下心中的不解,迟秋冷静下来,连忙双手去接:“多谢大祭司,只是……”她瞥了一眼地上的崔彦。
“有何困难但说无妨。”
迟秋愧然道:“崔执事方才急着请我去他府上,想必是有什么要事,我恐怕明日之前结束不了。”
“…………”崔彦立即道,“迟大人说笑了,崔某只是想借用迟大人一点时间,别说明日,今晚便能送迟大人离开,怎敢耽误大祭司的事情。”
迟秋微微一笑:“有崔执事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崔彦扯了扯嘴角。
“如此,便期待副首领明日准时赴约。”说话的那名童子略一颔首。
欲走之际,发现另一名童子围在一位站着不动的俊逸少年身边,新奇不已地问:“方才大家喊完大祭司都跪下了,你为何不跪?”
迟秋心脏猛地一跳,当即起身站在奚何前面,歉然道:“不好意思,他天生患有听障,也不会说话,不曾见过大祭司的车驾,不是故意冒犯的。”
“诶,原来如此,是个哑巴,那你肯定知道哑巴生煎吧,你会做么——”
旁边的童子面无表情地将他拽走,“闭嘴,弟弟。”
即便被倒着拽走了,弟弟依旧两眼放光地看着奚何,不知想起了什么,口水都要淌下来了。
“……………”
总之,虽说不知为何大祭司会出面帮忙,但这份邀约总归给了迟秋一份底气。
“不是客人,那难道是犯人?”迟秋递上双手,挑衅道,“崔执事要不干脆把我捆起来,关上两天试试?”
崔彦目光不经意掠过她手腕内侧露出的桃花胎记,嘴角微微勾起:“你怎么知道,我的地下室现在正关着一个犯人呢。”
“不对啊,那人是个哑巴。”
他抓着迟秋的手腕往面前用力一拉,手指拢住那块桃花胎记,凑近她的耳朵,轻轻说道,“应该没办法告诉你,他现在正受着怎样的折磨吧?”
迟秋脸色微变:“他才不会那么轻易被你抓住,你休想骗我。”
由于大祭司说了邀请她,短时间内崔彦是不敢动她的,所以她才敢跟崔彦走这一遭,看看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而为了保证奚何的安全,她在前往崔宅前就让他先回家去了。
崔彦见她这样,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她手腕的胎记给硬生生扣下来,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
“他修为是挺厉害,可惜太傻太蠢太容易被骗,我只要随便扮作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他就会上当,被我捅上一刀,明明耳朵嘴巴通通没用了,还不知道多用点脑子,真是废物。”
“废、物。”
崔彦冷冷地,又重复了一遍。
“不出意外的话,我的手下已经抽了他一个时辰的鞭子了,那场面应该挺没意思的。”
“你说,一个又聋又哑的人,在阴暗潮湿,肮脏难闻的地下室,再苦,再痛,再难熬,也不能叫出声………”
“你住嘴。”
迟秋猛地推开他,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你这种卑鄙的贱东西,凭什么轻贱他的善良,你算什么东西,啊?你配说他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双手颤抖着,用力揪起崔彦的衣领,眼睛因为愤怒到极致而通红一片,拼命地朝他吼道:“崔彦,你到底想干什么?!!”
门外的护卫闻声涌了进来,手持利剑团团将她围住。
“放开崔大人!”
“快点!”
“放开他!”
崔彦的脸颊被抽得肿了起来,嘴角也破了皮,本就瘦削的身体晃了晃,好像随时就能倒下似的,几缕黑发凌乱散落额前。
可即便如此狼狈,他眼神恶毒地盯住了她,竟然一点点咧嘴笑了。
夹杂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我要你嫁给我。”
“我的……”
“救命恩人。”
第46章 最讨厌冬天 子明,别哭
“什么?”
短短几句, 却荒谬得让迟秋脸上的愤怒硬生生凝滞了片刻。
让她……嫁给他?
还说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且不提两人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崔彦还是间接害死宫忱的凶手之一,她对他只有厌恶, 根本没有半分好感。
何况, 什么样的人,会逼迫自己的救命恩人嫁给自己?
这崔彦, 当真是个败类。
迟秋眼中愤怒和恶心交替闪烁,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抓着崔彦衣领的手放下了,忍着再给他一拳的冲动道:“崔彦,你认错人了。我没有救过你,更不可能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那时你年纪尚小, 不记得罢了,”崔彦舔了舔嘴角的血,“没关系, 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呢。”
“至于,不喜欢我?”
这四个字崔彦说得倒是平静,可接下来话锋突然一转, 讥讽道:“那你喜欢谁,奚成雪那个残废吗?我实在想不明白, 他那种在床上也叫不出一个字的人,究竟有什么乐趣可言……”
“你住嘴。”
“说住嘴就住嘴这一点,我倒是比不过他。”
“崔彦,”迟秋攥紧了十指,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你和他无仇无怨,为何三番五次如此羞辱他?若他在你这里出事, 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的。”
祠堂烛光轻轻晃动,崔彦眼神微闪:“无仇无怨?”
旁边的护卫迅速将迟秋扣住。
“迟大人不妨看看,这是什么。”
说着,崔彦慢条斯理地摘下左手一直戴着的黑色羊皮手套,五指缓缓摊开在迟秋面前,赫然露出一道纵贯掌心的丑陋疤痕。
更为骇然的是,那疤痕将整个手掌鲜明地割裂开,一半瘦削苍白,而另一半包括无名指和小指,竟然通体乌黑,如同浸染了墨汁一般。
黑白两色刺入眼中,迟秋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死死盯着崔彦那只左手道。
这个疤,她不可能认不出来。
“你是阿佑?”
崔彦面孔变换些许,少年气息扑面而来,俨然是迟秋熟悉的阿佑的模样,用另一副声调懒洋洋道:“应该说,阿佑是我的一个假身份罢了。”
“难怪……”迟秋失声半晌。
难怪,阿佑不相信首领。
难怪,阿佑刚进组织不久,云青碑就出了事。
难怪,她精心布置的探查结界,轻易就被崔彦给破了。
难怪,崔彦要这么对奚何。
………他手上的那道疤,正是奚何留下的。
“可他明明是为了救你!!”迟秋再难忍受下去,放声大吼,手中灵力朝崔彦倾泻而去,“没有他把鬼蛆刺死,你早就死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账东西!”
崔彦只是微微后退一步,迟秋的攻击便被护卫化解,没能伤到他分毫。
“是吗?可你是不是忘了——”崔彦恢复了原来的面孔,冷冷地看着她,“若不是他,我也不会被鬼蛆咬中。”
“………”迟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无力地垂下,“就因为这个,你便这么恨他?首领呢,首领被冤枉,也跟你有关吗?”
“你不必想着套我的话,”崔彦边戴上手套,边收回脸上冰冷的情绪,“如果我是你,就先答应下来,等成婚后再寻找机会报仇。”
迟秋一想到曾经交付信任的同伴竟然藏着如此阴险的面孔,便觉得恶心得要吐了:“我不会答应的。”
“你会的,”崔彦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冲手下道,“送迟大人去地牢,看望一下她的心上人。”
“到那时,若迟大人还是不想嫁给我,我也就无话可说了。”
砰。
很轻的一声。
最后离开的人关上了门,祠堂又只剩下崔彦一个人。
他转过身,盯着摇曳的烛火,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那烛火晃动得更加厉害,仿佛在密闭的室内起了阵瘆人的风,却又在某个瞬间,戛然停下。
抬眼看去,已经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坐在了供桌上。
那人戴着一副空白面具,身形藏在一袭灰斗篷下,随意拿起整齐摆在桌上的一块白骨,放在手中把玩:“崔子明,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你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崔彦不置可否:“事成之后,我可以请你喝喜酒。”
“不用了,”那人意味不明地顿了一下,“没心情。”
“那你来干什么?”
“我若不来,有些事,你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崔彦的眉头微微一皱:“何事需要你亲自来邺城一趟……白王,你干什么?!”
这是在邺城,全天下除鬼师云集之地,即便是街上随便拉来一个人,让他听到‘白王’这两个字,可能都要脸色大变。
鬼界三王,白王、青王、姚泽王。白王乃三大鬼王之首,是除鬼主外,地位最高之人。
他正如传闻那般,常年戴着一张密不透风的空白面具,那白色不像是任何材质的涂漆,如同打磨过的人骨般莹润光滑,令人悚然。
只听咔擦一声,白王将手中的骨头轻轻捻了碎,与此同时,桌上所剩的十块仙骨,也一起化作了一滩齑粉。
崔彦扑上去阻止也无济于事,深吸了一口气道:“当初明明说好了,宫忱死后,这十一根骨归我,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还不明白么?”白王叹息一声,“这是假的。”
“……他没死啊。”崔彦愣了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那又如何?我已经杀过他一次了,从前的恩怨就算一笔勾销。”
“你倒是看得开,”白王笑了笑,“但是我告诉你,他很快就要抵达邺城了,离守碑人选拔还有三日。你猜,在去燧光阁之前,他有没有时间来惩恶台,阻止你梦寐以求的婚事?”
崔彦沉默片刻,低声道:“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办好两件事。”
“第一件,”白王将手中的骨灰随意倾下,在身旁洒成一片灰雾,“给它找个主人。”
它。
雾中逐渐浮现一道影子,一开始还不明显,只有隐约的躯干轮廓,仿佛佝偻着的老者。
某个瞬间,那道影子倏地挺直脊背,在雾里探出一只森然鬼手,扣住崔彦的一边肩膀。
崔彦不知看到了什么,嘴唇几不可察地失去血色。
很快,灰雾散了,一个浑身上下缝缝补补的“人”站在了崔彦面前,漆黑一片的眼睛毫无波澜盯着崔彦。
犹如无数次噩梦中被这人抓住,被他鲜血淋漓地贴着脸,不停地叫他小猴子,不停地求他快点给他报仇,把宫忱碎尸万段那样。
那些梦再可怖,终究还有醒来的一刻。而此时,噩梦就站在了崔彦的面前。
它来了。
而他无处可逃。
牌位上的“方显山”三个字映着幽幽烛光,像流淌的鲜血。
“……师……父。”
崔彦看着它,最终从唇缝中挤出这两个字.
过去几年,在无数由方显山带来的噩梦中,崔彦也有过几次为数不多的美梦,尽数与一位笑容灿烂的姑娘有关。
时间过去太久,他已经快记不清那位姑娘的长相了,但他一直记得,她的左手腕内侧有着一朵淡红的桃花胎记。
第一次见面,崔彦八岁。
那姑娘自称除鬼师,半夜跑到他家里来,放了一把火。
“走水了走水了!”
崔彦睡得正香,忽然连人带被子让一双手焦急地捞了起来,眼一睁一晃,就到了一个人的肩上。
那姑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像扛米一样扛起他,噔噔噔就跑。
周围的火简直快烧到脸上,他愣了一下,把脑袋缩进被子里,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好困。
两人身量相差无几,期间她在着了火的地上摔了两次,但都拿自己垫在下面,没让他着地。
他本来又快睡着了。
出门后,有人大喊着“少爷!你没事吧!”将一大盆凉水泼在他脸上。
“………”崔彦一个激灵,从被子里爬出来,抹了把脸,瞅着火势愈来愈烈的房间,人都傻了。
后来火被家里的仆人给扑灭了。
那晚父母出远门谈生意,他被好生伺候着穿了衣服,洗净熏黑的脸,最后衣冠楚楚地坐在那姑娘面前。
所有人都等着他发话。
他翘着腿,打了个哈欠。
“就是你打扰我睡觉的?”
“………”
管家在身后轻咳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