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彦啧了一声,便补了一句:“也是你放的火?”
“是我,对不起。我追着一只女鬼过来,本想用火诀灭了它,但我……”
那姑娘羞愧道:“我学艺不精。”
“没关系啊,”
崔彦大方地摆摆手,翘着腿道:“你赔钱吧。”
“………”
那姑娘给他跪下了,拿出十个铜板,低头说:“这是我全部的钱。”
跪的地方正好有一处烫伤,疼得她闷哼一声,但也没有起来。
“你家大人呢?”
“我没家,也没大人。”
原来是个乞丐。
“哦,”崔彦看也没看地上的铜板,挖了挖耳朵,毫不在意道,“来人,拖去金玉堂,能卖多少钱是多少钱。”
那姑娘说:“等等,其实我……”
很快被人捂住嘴,拖走了。
后来才知道,她本来就是金玉堂里跑出来的。家里确实是以除鬼为生的,只是爹娘都死了,被掉钱眼里的亲戚卖去了金玉堂。
一年后,崔彦家道中落。
某天晚上,父亲用一根粗绳吊死在房梁下,留下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的一对妻儿和一屁股债。
好在母亲弹得一手好琵琶,他幼时贪玩,也学过竹笛,勉强算有一技之长。两人白日在酒楼表演,向客人讨赏钱,入夜后客人走了,就做些打扫除尘的杂活。
然后就有那么一天,他在酒楼重新遇到了那位姑娘。
“好久不见,小少爷。”
“……我不是。”
那位姑娘笑笑,花十个铜板,让他给自己吹一曲。
他没理由拒绝。
他习惯了。
那个冬天很冷,他冻得手指生疮,嘴唇发紫,因为吹得断断续续,被同个包厢醉酒的壮汉给打了一巴掌,他娘也让壮汉推倒在了地上。
他上前反抗,却被踢中膝盖,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跪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那么清脆。
他回忆起这段时间受过的苦,心想早知爹上吊的那晚,他也跟着去好了。
好想睡觉。
想在温暖的被窝里睡一觉。
忽然,他听到一声粗嗓子的惨叫声,赫然抬头看去。
那姑娘脚尖都没落地,面无表情地,第二脚向那壮汉当头踢去。
哐哐当当。
壮汉的身体飞上酒桌,又滑倒在地,碗碟酒瓶跟着往地上砸,成了一地狼藉。
崔彦仰头看着她,不知自己是什么表情。
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那姑娘整了整裙摆,坐在凳子上,翘着腿,低头冲他道。
“看什么看,赔钱。”
崔彦又把头低下了,想起那晚,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几不可闻地发出了声音:“我……没钱。”
那姑娘就等着他说完这句,想出当初那一口恶气,听完后心满意足地站起来。
“没钱还——”
“不快跑啊!”
话落,她又把崔彦扛在肩上,飞快地从包厢里窜了出去.
“等、等下,”
崔彦惊慌地叫了一声,挣扎喊道:“我娘,我娘还在里面呢。”
“子明,娘在这。”
母亲跟在后面也喊,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什么都花了,边跑边去摸他的脸:“别担心啊,娘没事。”
崔彦怔怔地看着她。
眼泪忽然啪嗒地落了一滴出来。
他为刚才想死的念头而愧疚。
这个曾经雍容华贵的女人,现在是为了谁才忍受着每日灰头土脸的生活啊。
“子明,别哭。”娘慌张道,“刚才那个人打你,是不是很疼。”
“我不疼。”
他趴在她的肩上,哑着声说。
那姑娘的衣领都被他打湿了。
不知跑了多久,她找了个巷子进去,把他放了下来,复杂地看着他。
“你………”
崔彦觉得太丢脸了,用一只手臂捂住了眼睛:“我没哭,刚才……谢谢你。”
那姑娘似乎有点儿无奈,单膝跪在他的面前,抬起手,一点点擦去他脸颊上的泪水。
她的动作很轻,和方才踢倒壮汉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小少爷。”
她说:“你还是不哭的时候可爱一点。”
崔彦脸颊再次像火一样烧了起来,将手臂抬开些许,垂眼去看她。
他看见他的眼泪从她的掌心滑落,洇湿了她手腕内侧的桃花胎记。
淡红,变成了,嫣红的。
是和冬天完全不一样的颜色。
那个冬天太冷了,他把这朵桃花记在心里。
像企盼着春天一样企盼着她。
他问过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不知是不是不想告诉他,轻笑一声道。
“我的名字里藏着一个季节。”
“春天?”崔彦脱口而出。
“不是。”
“……夏天?”
“也不是。”
崔彦陷入了沉默。
“你怎么不问了?”她问。
“只要不是冬天就好。”崔彦道。
“为什么?”
“我最讨厌冬天了。”
崔彦低着头,有点儿冷漠地告诉她.
“奚成雪。”
地牢里,四肢被铁链拴住的奚何隐约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缓缓地睁开了被鲜血糊住了的眼皮。
迟秋满脸心疼地站在他的面前。
……迟秋?
我……能听见了?
奚何瞳孔微微收缩,张了张嘴唇,还是无法发出声音。
迟秋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梦中的那道身影仿佛放大了无数倍,逐渐和那人的身影重合,但除了低头说话时冷漠的眼睛,其他哪个地方都和从前那个小少爷不像了。
“迟秋,”崔彦道,“告诉他。”
“你明知他什么都听不见,为何还要……”
“告诉他。”崔彦冷冷地重复。
迟秋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
“奚成雪,我要和崔子明成亲了。”
第47章 像吻痕一样 有本事,你就咬死我……
次日。
迟秋提前一刻来雅怀楼赴约。
相比昨日, 她的风寒更加严重,披着厚实的狐裘也觉得有些冷。
坐在二层雅间,身体绷得很紧, 眼睛微肿, 眸底却清明一片,静候着大祭司的到来。
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宫忱出事后, 守碑人如一盘散沙, 加上平日里做任务时得罪的势力不少,没有宫忱护着,时不时就要被人踩上两脚。她虽是副首领,能力却在阵法结界上,不在修为, 总归不够有威慑力。
短短八日,守碑人散了一半。
尽管各大家族已经派人紧急填补这个缺口,一旦鬼界有大动作, 没有主心骨的守碑人还是难成气候,这也是燧光阁急着寻找下一任首领的原因。
在这个节骨眼上,大祭司找上她, 很可能是想提点她一二,那么她也该趁此机会, 抓住大祭司这座唯一的靠山。
如果大祭司让她靠,无论吩咐她做什么,她都愿意全力以赴。
如果不行,她便……嫁给崔彦, 惩恶台不比大祭司,但总归扎根多年,威望不容小觑。这样既能从崔彦那里保住奚何, 也能借机稳一稳守碑人的众心。
无论如何,她要护好奚何,也要守住宫忱留下来的事业。
迟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不要紧张,我可以做到。
……来了。
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响起在门口。
“大祭司。”迟秋立马起身相迎,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副首领,”来人戴着面具,冲迟秋微一点头,示意她先坐下,“不必紧张,我只是代大祭司前来讲几句话。”
是前来传话的使者。
不是大祭司。
迟秋心里落空了一截,但很快打起精神,坐了下来:“您请说。”
“副首领,最近很辛苦吧。”
迟秋一愣,摇了摇头:“首……前首领离开前,把守碑人管得很好,大家都清楚自己的职责是什么,即便他不在了也一样。”
使者淡淡道:“你不用说得这么好听,如今守碑人四分五裂已是事实,他一死就爆发了这么大的内部矛盾,可见他在时也只不过是表面的和谐。”
“跟前首领没关系,是我的原因,”迟秋用力地攥了一下手,“他们不认我这个副首领。”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认你吗?”
“我修为太低。”
“倘若所有人都能认同修为最高者所言,又怎么会出现分歧,”使者笑了笑,“可见能当首领的,不一定是打架最厉害的。”
迟秋不禁反驳:“可历届首领都是修为比出来的。”
“所以首领之外,还必须要有副首领,你不应该妄自菲薄。”
“我明白。”迟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攥紧了手,“我从前的确以为,作为副首领,我能做到的事情也有很多。可前首领落狱那天……我什么办法都用了,还是救不了他。”
“我从来没有自暴自弃过,如今愿意留下来的那些人,是我一个一个找回来的,我做了我能做的所有——”
她忽的松开手,眼睫微垂:
“但也就到这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对面的人似乎在看着她的眼睛。
迟秋避开他的目光:“所以请您直说,大祭司是对我有别的期盼,还是——想要换一个更加合适的副首领。”
使者莞尔:“要我直说的话,我只能告诉你,大祭司没那么多时间去管副首领由谁来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有些事,不需要由你来做。”
“您的意思是?”
“若是守碑人真成了一盘散沙,现下最该担心的不是你这个小姑娘吧。”
迟秋一怔,反应过来了:“您是说,下一任首领的候选人?”
倘若候选人可以更得人心,自然也更容易得到燧光阁的青睐,在下一任首领的选拔中更占优势。
“不错,”使者点头,“崔彦是第一个来拉拢你的,但绝不会是唯一一个,你不必把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
“确实如此,这是我之前没想到的。”迟秋眼里亮起一丝光芒,但不知想起什么,又很快灭了下去。
“……可我现在没时间等了。”
她低头喃喃:“我已经决定了,明日要同崔彦成婚。”
使者似乎过于意外了:“什么?”
迟秋闭了闭眼,再抬头时,目光中俨然多了几分坚定,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昨日大祭司特地前来解围,今日您又如此耳提面命,叫我不要妄自菲薄,迟秋心中万分感激。”
“您说的话,迟秋回去会再仔细斟酌。只是今日还要筹备婚事,先行告退,失陪了。”
她哪里是要仔细斟酌,分明是已经决定好了要先嫁给崔彦,日后再借其他人脱身。
她向来勇敢且果断。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名声和青白。
“副首领,”使者沉默了两秒,取下面具,轻叹一声,“留步。”
迟秋即将离开的脚步猛地一僵。
声音变了。
怎会如此耳熟。
就好像是……
这不可能。迟秋想。
但她还是忍不住僵硬地转过身,目光一寸一寸往上移。
“……首、”她嘴唇蠕动了一下,盯着面具下方的脸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似乎是在确认这到底是不是她的幻想,眼圈一点点泛红。
宫忱冲她张开胳膊。
“是我。”
“我回来了,迟秋。”
“首领——”迟秋终于确信那是他,哽咽着冲过去扑进了宫忱的怀里,“你还活着!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面对戴着面具的使者时,无论自身境况如何,她始终将情绪全部藏于心底,表现得从容不迫,作为宫忱亲自任命的副首领。
可此时此刻,她却不管不顾地缩在宫忱怀里,放声哭着。
“啊——呜啊——”
她今年才刚满十九啊。
宫忱垂着眸想。
“我不在时,你一直做得很好。”
他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千言万语哽在喉间,都汇聚成了三个字。
“辛苦了。”
迟秋这才想起,“使者”进来后第一句话说得原来也是这个,不由得边摇头,边哭得更凶了。
………
“所以,首领你假死不只是为了脱身,也是为了引蛇出洞?”一番谈心后,迟秋差不多冷静了下来。
“嗯,”宫忱微微皱起眉头:“我先前并未在意过崔彦此人,前几日被人点醒,才记起自五年前,我和他之间便有一段颇深的仇怨。”
“他五年内能迅速爬到惩恶台长老的位置,而云青碑破裂后,又能够如此轻易地定下我的罪名,少不了有主使在背后推波助澜。”
“那肯定得好好调查一番,”迟秋点点头,不禁开始摩拳擦掌,“这么说,我答应和他成婚,反而是对的。首领,就让我先深入敌营,收集情报,然后再……”
“对个屁,”宫忱忍无可忍,重重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一个姑娘,哪能随便答应这种事。”
迟秋捂着额头趴在桌子上:“那我也不能让奚何在地牢里任他欺负啊。奚何先前待阿佑那么好,没想到是崔彦这么个混账东西,他竟敢……”
不知想起什么,她眼睛上起了一层薄雾,哑了声:“我去看奚何的时候,他身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光我看到的鞭伤,就有三四十道。”
三四十道。
宫忱用力闭了闭眼,但说话时的声音依旧很温柔:“等我们救他出来后,我会给他用上最贵的药材,保证还你一个完好无损的奚何。”
“……别还我了,”迟秋委屈得有点想啃桌子,“我是喜欢他,可他一直都只把我当妹妹。”
宫忱可没那个意思,嘶了声:“我感觉你也只是把他当哥哥啊。”
“什么哥哥啊,”迟秋拍案而起,牙对准了她家首领,语气不善道,“你又没喜欢过谁,怎么可能懂我对奚何的感情。”
“………”
毕竟形势严峻,宫忱选择没听见那句你又没喜欢过谁,话音一转:“对了,你刚才说,崔彦认定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可你完全没有印象吗?”
“没印象,不管他是崔彦,还是阿佑,我都没有救过他。”
“有没有可能是小时候的事?”
“没可能。”迟秋摇头,“首领,我投靠你之前,自己活着就很费劲了,没那个心思去救别人。”
宫忱思忖片刻,道:“这样,我们分头行动,我去一趟地牢,你去弄清楚崔彦口中的救命恩人到底是谁,是认错了人,还是只是随口扯的借口。”
“若是认错了人,事情就好办了。但若他真那么情深似海非要娶你也没关系,你放心,只要你不喜欢他,我就不会让他有机会碰你。”
“那首领,到时候你打算来抢亲吗?”迟秋期待地看着他,“你知道怎么抢亲的吧?”
“………”形势严峻,宫忱抿住了蠢蠢欲动的嘴,“少管。”
“哦。”
只要有宫忱在,迟秋不需要知道他想做什么,也依然很安心。
就像宫忱早就料到头七那天迟秋他们会去宫宅守着。
虽说要引蛇出洞,又怕蛇咬到他的人,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竟然请动了大祭司出面帮忙。
“首领,你会救出奚何的,对吧?”她认真地看向宫忱。
宫忱说:“嗯。”.
嘀。嗒。
嘀。嗒。
嘀。嗒。
血滴溅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在空旷的地下牢房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有些瘆人。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从正门进来,脚步轻缓,黑靴在绯色衣摆下若隐若现,最终停在了奚何面前。
“听狱卒说,一有人给你上药,你就挣扎得厉害。”
“怎么,”崔彦戴着手套的左手随意捏起奚何的下巴,垂眸看着他,“不想活了吗?”
这张脸狼狈又苍白,眼睛闭着,不知是不是不想看到自己。
“还在为我用阿佑的身份捅了你一刀而生气?”崔彦轻嗤了一声,俯身在他右耳轻轻道,“还是,因为我要娶你的心上人,你不高兴了?”
见奚何仍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崔彦眉头微皱:“那狱卒为了偷懒也真是,连我都敢诓骗,这不是一点也不会挣扎吗……”
说着,他不耐烦地伸手去探奚何的呼吸,忽然浑身一僵。
什么都没有。
怎么……什么都没有。
崔彦手指难以抑制地颤了起来,止不住:“来人——”
他的声音还没传出去,面前的人蓦然睁眼,像饥肠辘辘的狼在暗地里屏息蛰伏,只为给猎物致命一击。
奚何脖颈往前一伸,张嘴,对准崔彦的喉管就狠狠地咬了上去。
“………”崔彦身体战栗了一下,没能再发出声音,连痛叫都没有。
他感觉自己最脆弱的地方,被那人干裂的嘴唇割破,坚硬的齿刺破了皮肉,他的血从体内失去,被舌头卷走,流进了奚何滚热的口腔。
不是什么都没有……
崔彦恍惚地意识到。
他疼得站不太稳,两手抓着奚何的衣领,却又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大人,天啊!”倒是守在门口的狱卒听到里面猝然安静下来,不放心地过来瞧了一眼。
这一眼,顿时眼珠子瞪大,又惊又怒地疾冲进来,“这该死的家伙,怎么跟狗一样,大人你别急,等我不一棒子把他敲晕——”
“出去。”崔彦说。
“可是……”
“从现在开始,地牢里只能有我和他两个人,”崔彦喘了口气,寒声道,“再多一个,只能是尸体了。”
“………”
狱卒抄起棒子,瞬间飞奔离开。
崔彦这才用左手捏起奚何因用力咬合而硬到硌人的两颊,隔着皮质手套轻轻在上面摩挲着。
“松口。”他说。
“………”
没反应。
“别装听不见。”
这下有反应了,但却是狠狠地舔吸了一口他的伤口。
崔彦闷哼一声:“我说你——”
下一秒,他毫不费力地卸了奚何的下巴,将奚何的脑袋往旁边狠狠一甩,目光晦涩:“就这么讨厌我吗?”
被咬的地方乱七八糟,鲜血从沾着唾液的地方细细缕缕地流出,很快就浸透了绯红的外裳。
失血的晕眩让他腿脚发软。
再使完这一阵力,崔彦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顿时像纸一样白。
“哈哈,”他却毫不在意地笑了两声,抓着奚何的头发迫使他抬头,一把将自己的衣领扯开,裸露出伤口。
劲瘦雪白的脖颈上,深红牙印格外刺眼,但除去斑驳的血迹,它只是看似可怖,实则避开了要害。
“喂,奚成雪。”
“要咬,你就用点儿力,生生咬下一块肉来,咬得我没力气揍你,只能躺在地上发出惨叫才是。”
崔彦微微一顿,凝视着奚何的眼睛,紧接着,一个字一个字道:“有本事,你就咬死我。”
“别弄得像吻痕一样恶心。”
第48章 不娶就不娶 怎么,你不高兴?……
“再有下次, 就不只是卸了你的下巴那么简单。”
崔彦说着,三指用力,毫无预兆地将奚何脱臼的下巴复位, 继而用拇指将他唇边沾着的鲜血用力擦去。
一路将鲜红的血抹在奚何的脸颊, 颧骨,乃至耳根, 低嘲道。
“你这样, 还挺漂亮。”
闻言,奚何扫了一眼崔彦,一双桃花眼让霜雪浸透了般,幽暗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还能瞪我, 很好。”
崔彦从袖中拿出一瓶白瓷瓶装的金创药粉,一把拽开奚何的上衣,面无表情地对准他身上的伤口撒。
“你最好在我成婚之时也有这样好的精神。”
他特意选了最疼的一种药。
奚何眉头果然皱了起来, 额上迅速冒了一层薄汗。
宽阔的胸膛上伤口纵横交错,随着逐渐粗重的呼吸起起伏伏。
哗啦。
身上的铁链跟着不停地颤动着。
因为先前挣扎得太厉害,他的手腕都被铁链磨破, 嵌入血肉之深,不比他咬崔彦那一口轻。
“装什么可怜, ”崔彦说,“还不是你非要乱动,自作自受。”
奚何如今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崔彦眼眸微动,松了松铁链, 并一路沿着伤口飞快将药粉撒上去。
这就好像往一个快要冻死的人身上泼滚水一般。
“………”奚何紧紧咬着后槽牙。
将倒完的药瓶往地上一扔,崔彦又拿出了另一瓶,目光下移, 意味不明道:“这鞭伤都到腿上了啊。”
他手指勾上了奚何的裤腰。
奚何浑身一震,从喉咙里终于发出嘶哑的一声,剧烈挣扎起来。
崔彦被他重重踹了一脚,往后趔趄一步,脸上阴鸷一闪而过,虚伪地笑了声:“怎么,不愿意我碰你?”
“你怎么这么自私啊奚成雪,迟秋是为了谁才甘愿与我成亲的?”
“你在这里故作高洁,难不成,是想让她来替你委屈求全吗?”
奚何双拳握紧,两眼猩红地看着崔彦,脖颈上染血的青筋突出,嘴唇因为愤怒而嗡动,但终究还是停下了挣扎,睫翼微颤,闭上了眼睛。
一副任崔彦做什么都不再反抗的模样。
“…………”
崔彦久久未有动作。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半晌,他的声音轻轻出现在奚何耳边 ,“可你就是不给我。”
崔彦将药瓶放在地上,并不在意自己肩膀上也渗着血,恹恹道:“剩下的你自己来。”
说罢,便解开了奚何两手上的锁链,转身离开。
那瓷瓶上沾了崔彦的血,一红一白格外醒目。
奚何睁开眼,怔怔地盯着它看.
………
那姑娘被送回金玉堂后,挨了一顿打。
次日,崔家小少爷带人向金玉堂要钱,金玉堂哪里愿意当这个冤大头,老鸨把那姑娘推出去,嘴上说着:“哝,既然是这丫头惹的祸,就送这丫头过去做一个月的奴婢,少爷你肯不肯?”
背地里恶狠狠警告她:“卖身契还在我这,别让人发现你是个男娃子,不然一个月之后回金玉堂把你赶出去,看你住哪!”
奚成雪擦了擦脸上的灰,点了点头。
崔小少爷本打算不拿到钱誓不罢休,不知怎么,看她灰头土脸地走出来,低着头,拿手背擦着脸,好像哭了似的,噎了一下,说:“那行吧。”
于是奚成雪就被送到了崔府。
这里很大,分成很多个院,院里又有许多厢房。整整一个月,她待在厨房做事,只在来的第一天和崔小少爷见了一面。
是崔小少爷主动找上门来的。
谁不知道她昨夜跟贼似的进了府,又差点烧毁了少爷的房间,大家都以为她要被找麻烦,在一旁准备看好戏。
“喂,”
小少爷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没有想知道的意思,喊了一声:“就你,你跟出我来一下。”
奚成雪跟出去,都做好了挨打的准备,身上的皮肉都是绷着的。
却见崔彦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药膏,毫不在意地扔给她:“你昨天为了救本少爷,身上被烫了不少地方,自己涂一下吧。”
“可是,”奚成雪踟蹰了下,“我差点烧了你家。”
“一码归一码,那个已经用你做一个月的奴婢来换了。”崔彦摸了摸下巴道,“虽然我觉得是有点亏,但看你长得还算可爱的份上就算了。”
原来是个色胚。
奚成雪看了他一眼:“谢谢。”
说完,她接过药膏,就一掀裙子。
崔彦:“…………”
他嘟囔一句:“哪来的野丫头。”
却还是盯着姑娘露出的白皙小腿看个没完。
伤口昨日被奚成雪匆匆缠了布条,今早起来,皮肉都粘了上去,轻轻一撕,简直疼得要命。
等把布条拿下来,奚成雪不知咬牙哼了多少下,身上出了一层汗,抬眼一看,那小少爷还在盯着自己的腿看。
……总感觉,有点变态。
奚成雪不是很自在地拿起崔彦给的药膏,是褐色的,先抹在手指头上,正准备涂在伤口上。
崔彦一把抓住她,从怀里摸出另一盒药膏,撇撇嘴道:“用这个吧。”
说完,掉头便走了。
后来奚成雪两盒药膏都试过了。
第一种涂在伤口上疼得要命,第二种却是清清凉凉的。
原来,一开始是想让她疼,想欺负她。后来怜香惜玉,又改了主意。
坏心眼的家伙。
但又不算很坏。
奚成雪想.
………
可是。
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坏的。
汗水滴进了眼睛里,身上的伤口在药粉的灼烧下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奚何闭了闭眼,缓缓地俯下身,捡起地上的瓷瓶。
砰。
瓷瓶砸在崔彦旁侧的墙上,溅开的药粉脏了崔彦身上的吉服和新靴。
这是让他别走。
崔彦回头,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奚何坐在地上,低着头,捡起一块瓷片,割破手指在地上写字。
我。
给。
崔彦瞳孔一缩,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突然快步往回走,一手抓起奚何的脖颈往墙上一推。
奚何闷哼一声,被迫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崔彦双膝分开,跪坐在奚何的腿上,逼近了他,声音又低又哑:“你应该知道我要的东西比当初多了不少。”
“你给我?”
“你想明白要给我什么了吗?”
奚何瞳孔晦暗,手顺着崔彦的小臂,一点点往下,将一根手指伸进了崔彦的皮手套中,缓缓扯下。
手套下,崔彦那只诡异丑陋的左手再次裸露出来。
“我不要你的愧疚。”
崔彦不自在地想将手收回去。
却被奚何抓住,抬起来,轻轻吻了一下那手掌上的伤疤。
崔彦好像被人施了定身咒,瞬间一动都没动了,呼吸粗重起来。
与此同时,奚何另一只手来到崔彦的脖颈,手指停在脖颈的咬印处。
崔彦皱了下眉,欲推开奚何的脸:“喂,你不会想再咬一口……啊。”
没推动。
反倒是被重重摁了一下伤口。
崔彦痛呼的刹那,奚何垂着眸,偏头用苍白的唇堵住了他的声音。
……….
“忙活半天,总算是把这只厉鬼捉住了,”少年打了个哈欠,“迟秋,快去施个往生咒,然后咱就回去睡吧。”
“你还催上了,”迟秋无语地走上前去,边结印边道,“结界是我布置的,厉鬼是奚何压制的,这么能催,你怎么不姓崔呢?”
“…………”
阿佑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往树干上一靠,懒懒道:“你想说我什么都没干吗?”
“那你说,这一路上的钱是不是我管的,等会回去住的客栈是不是我定的……别瞪我了,专心施咒,小心前功尽弃。”
“你少乌鸦嘴,”迟秋今晚对他似乎格外不满,咬牙道,“本来我和奚何两个人就能做的任务,你非得跟来。跟来就算了,还摆个少爷架子,光说不做,我回去就要禀告首领。”
“哇,我好怕哦。”阿佑耸耸肩,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奚何,后者此时正盘坐在地上恢复灵力。
今晚的月光格外明亮。
整个树林都披了一层雪灰。
奚何闭着眼,眼睫落下的阴影,以及脸颊上几道黑色抓痕在这样的夜晚可以看得很清楚。
那厉鬼几次打算突破看起来最弱不禁风的阿佑,却不想奚何反应甚快,每每都能提剑挡在他面前。
那几道抓痕就是那时留下的。
是我故意什么都不做的吗?
阿佑撇了撇嘴。
还不是因为这个家伙,一遇到什么危险,就要抢在自己前面啊。
切。
搞得跟我是他媳妇一样。
思绪在这里戛然而止,只见一道几不可见的阴影从奄奄一息的厉鬼身上游移下来,飞快靠近奚何。
近了,更近了。
尖锐的牙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丝幽蓝的光芒——它跳了起来!
阿佑瞳孔微缩。
“是鬼蛆!”
他急促高喊。
该死,奚何听不见。
下一秒,阿佑本能地往前一扑,撞进了奚何怀里。
少年怀里忽然多了个人,不明所以地睁开眼睛,却看见阿佑痛苦地皱着眉,右手颤抖地扣在左手手腕上。
——而食人血肉诞下诅咒的鬼蛆,已经钻进了他左手掌心。
这种东西一旦沾上,会以最快的速度往心脏里钻。
奚何目光一颤。
将阿佑放倒在地,身后剑已出鞘,他嘴唇蠕动两下,似乎是想跟阿佑说什么,神色难掩痛苦。
阿佑嘴里呢喃:“疼……”
可下一瞬,奚何摁着阿佑的手,用剑毫不犹豫地刺穿了他的掌心。
“啊!!!!!!!!!!”.
……
那是一个非常青涩的吻。
脖颈上的咬伤隐隐作痛,崔彦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尽数被堵在喉间。
奚何以为唇贴着唇就是可以了。
崔彦忍着痛,勾住他的脖子,用实际行动教他什么才是吻。
崔彦的舌头滑进奚何的口腔时,后者明显身体一僵。
崔彦情不自禁摸上奚何的脸,发现有些发烫。
“你也动一动。”他难耐地催。
奚何动了,却是梗着脖子往回缩,脸颊越发烫人了。
崔彦发现这样行不通,先退了出来,注视着奚何湿润的嘴唇说:“这样,你先把它伸出来。”
奚何瞳孔一缩,简直听不懂他的话似的,猛地偏开了头。
崔彦眯着眼把他的头转了回来。
他哑着声音威胁道:“你不快点,我就要做更过分的事了,奚成雪,人的嘴唇不是只能用在一处的………”
他的手掌暗示性地往下,奚何用力抓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摇头。
“那就快点。”
在崔彦无声的凝视中,奚何微微张嘴,有些难堪地将舌头露出一小截,堪堪压着下唇。
他没能难堪很久,因为崔彦很快凑上去迫切地咬住了他那一小截。
崔彦看似游刃有余,动作其实也很生涩,只知道反复用牙齿轻轻地碾着奚何,用软舌重重地舔着奚何,时不时发出一声低喘。
但他要的效果达到了。
酥麻的感觉几乎是勾引着奚何往前伸去,撞入崔彦温热的口腔,难以自控地在里面搅动起来。
地牢里尽是暧昧的水声。
啧啧不息。
等崔彦几乎要呼吸不上来的时候奚何倏地松开了他,猛然清醒了似的,耳根通红地看着他。
几秒后,奚何眼眸低垂,伸手轻轻擦去了崔彦嘴角的银丝。
“哈,哈哈,”崔彦低低地喘着气,靠在奚何的怀里,眼中闪烁着诡异而又愉悦的光芒,“你还记得你当初怎么拒绝我的吗?”
「喂,奚成雪,我的手让你毁成这样,好丑,你是不是应该负责?」
「我会找最好的药给你。」
「就不能把你赔给我吗?」
那时阿佑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奚何的耳朵,后者脸色却倏地变冷,拍开他的手,在纸上继续写道。
「别开这种玩笑。」
「开玩笑?我没有开玩笑。你不喜欢我吗?」
奚成雪摇了摇头。
「不喜欢。」
「我不信,你不喜欢我,那你之前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阿佑不死心地看着他,但也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写下:
「我对谁都一样。」
「是你想多了。」
“对谁都一样——说得那么无情,我还以为你多清高呢。”他抚摸着奚何的嘴唇,“如今,还不是………”
奚何抿着唇,抽走崔彦的手,在他手心上写道:“你不能娶迟秋。”
这句话好像一盆冷水泼来,让崔彦从大脑发热的状态回过神来。
是了,奚何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迟秋。都是因为自己用迟秋威胁着他做的,而他的态度和当初一样——
不喜欢。
“你还真是目的明确,”崔彦眼中的愉悦顷刻间冷淡了下去,道,“我幼时答应过要娶她,你凭什么觉得,就凭你这么烂的一个吻,我就要背信弃义?”
奚何的目光似乎出现了一丝怔忡,片刻后,在崔彦的手上继续写道:“幼时?”
崔彦见他在意,嘴角重新勾出一丝弧度,故意道:“是啊,她在我最落魄的那年救了我,我当时什么都没有,便承诺了长大以后娶她。”
“怎么,你不高兴?”
奚何眼睫轻颤,又写:“你怎么认出她的?”
崔彦料定他吃醋了,笑容更盛:“你视迟秋如妹妹,难道不知道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桃花状的胎记?”
“哦,对了,同样的位置,我记得你刚好有一道疤来着。”
崔彦一时兴起,扣住奚何的手腕翻过来,看着那道似乎是烫伤留下的大块疤痕,问他:“你一直戴着手套,是为了遮住这块疤么?”
奚何失神片刻,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什么都不再写了。
崔彦却被他这副模样取悦了,亲了亲他的脸颊,道:“不娶就不娶。”
“你放心,一个连长相都记不得的人,我早就不喜欢她了。”
第49章 两个表弟 都是神经。
“大人, 段二公子找您。”
这时,先前那狱卒没敢进来,只站在地牢出口向里面传话。
“让他稍等。”
崔彦简单回了一句, 歪头在奚何右耳边道, “之后我会让人送几套新衣过来,你且挑好换好, 打扮得好看些, 去我房里待着。”
“别动逃跑的心思,别忘了,你身上还有我下的蛊毒,你若敢跑,我保证, 你离开我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都会受尽蚀骨之痛,生不如死。”
“安静地等待我就好。”
他伸手, 轻轻将奚何额前的头发缠至耳后。
“就像新娘子等待新郎那样。”
“乖巧,漂亮,听话。”
“……奚成雪, ”
崔彦难得露出了有些温柔的神情:“你愿意做我的新娘吗?”
“………”
奚何没看他,轻轻偏开了脸。
却被扼住下颌, 粗暴地转回来,崔彦用力掐着他的脖子,方才的温柔荡然无存,声音冰冷冷地从喉间挤出。
“点头, 表示你愿意。”
奚何几乎是被他摁着垂了下脑袋,眼皮也阖下,遮住漆黑的瞳孔。
……….
半个时辰后。
“什么?不让我进?”
迟秋被挡在红绸高挂的崔府门外,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是为什么不让我进?”
“崔大人今日成亲,闲杂人等不许入内。”门卫道。
“不是说好了明日成亲吗?”迟秋一脸不解地指着自己,“而且,新娘子都没进去,崔彦和谁成亲呢?”
“胡说八道,新娘子一直就在里面,”门卫挥了挥她,不耐烦道,“快走快走,没有喜帖不让进。”
迟秋正要追问,不知上哪出现一个人插在她身前,二指夹着一封喜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别挡路,先让本公子进去。”
听到这个声音,迟秋表情微妙地看了过去,是一张陌生的脸,但声音却是迟秋再熟悉不过的。
是首领。
门卫接过喜帖查看,确认无误后立马换了副脸色:“王公子请进。”
迟秋见状,忙跟了上去:“我跟他是一起的。”
“诶——”
“谁跟你是一起的,”不想那王公轻飘飘旁边一躲,连衣角都没让她碰到,凉飕飕道,“本公子是有家室的人,姑娘,请自重。”
迟秋:“…………”
有点儿不甘心地看着他。
“你在东门接应。”宫忱不着痕迹地交代完,转身进了崔府。
一只脚踏入门内的刹那,一股微弱的凉意直窜脚底,让他的步伐在空中停滞了刹那,如同被什么阴冷粘稠的东西缠住了四肢。
宫忱体内的幽蓝火不受控制地兴奋起来,蠢蠢欲动,几乎要窜出体内,直奔某个方向而去——
崔宅的北面,隐藏着一股极其隐秘、令人悚然的鬼气。
“不是普通的恶鬼。”
脑海里响起青瑕凝重的声音,“我能感受到,它身上的罪孽已经快突破第六重了,非常危险。”
鬼物的修炼方式主要有两种,一种是直接吸收阴气,其实和人吸收灵气提高修为是同样的道理。
而另一种则是走捷径,靠吞噬他人的阳气转化为自身的阴气。如此所形成的阴气,会受到罪孽的缠绕,罪孽越重的鬼越丧心病狂。
除鬼师行内赫赫有名的杀鬼榜,便是专门针对后者而制定的。
榜上前十都是有六重罪孽以上的鬼,它们的特征,每一位高阶除鬼师都要烂记于心。
但无一只和崔宅里的这只一致。
“别惊动它。”
宫忱捻了捻指尖,将一缕快要窜出的幽蓝火摁回去,面不改色地踏进另一只脚,“我今日不是来除鬼的。”
“地牢在东面,先救人。”
崔彦有本事害他,又在府中豢养着一只六重恶鬼,几乎可以肯定他背后有鬼界的人。
弄清楚那人是谁固然重要,可奚何还在崔彦手上,绝不能轻举妄动。
去地牢的路上,远远看去丫鬟小厮窃窃私语,一见着客人,又低头赶路,闭口不言。
他们手上端的是嫁衣凤钗绣花鞋,都是些新嫁娘要用的物品,尺寸有大有小,不一而足,就好像是太过匆忙,连量体裁衣的时间都没有,直接从店里买下来似的。
更奇怪的是,仔细看那绣花鞋,即便是最小的尺寸也比正常女子的足部大上一些。
“这新娘子有点不一般呐,”应婉也发现了,啧了声,“姓崔的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能驾驭得了吗?”
说到这里,她戳了戳脸上的鬼眼,语重心长道:“春来,你记住,男人可不能找太虚的哦。”
“嘿。”应春来邪笑一声。
青瑕捂耳朵:“……教点好的吧。”
宫忱没说话,眉头微微皱起,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在和最后一名小厮擦肩而过时,一把捂住小厮的嘴拖进花丛中。
前面的人背后一凉,回头看,空空如也,疑惑道:“人呢?”视线自然落到了旁边知啦轻响的花丛。
“来了。”
很快,宫忱低应了一声,借着花枝的掩映,悄无声息地改变了面容,手中稳稳端着玉簪宝钗,走出花丛。
“刚干啥去了。”
“看到那里有只耗子。”
“那也不能立马扑过去啊,你以为自己是猫吗。快走,本来时间就紧。”
“好。”
跟着进入地牢的那一刻,宫忱眼神迅速冷了下去,手指微微攥紧,果然,所谓的“新娘子”正是地牢里遍体鳞伤的奚何。
奚何在婢女的服侍下穿上了一件深红喜袍,神情冷淡,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流出,脚上还拴着铁链。
“这件瞧着太沉闷了,”喜娘说,“这里还有两套,公子要不要再试试?”
奚何摇头,示意不用了。
他能听得见了?宫忱心里一惊。
“那您看看这些头饰,有没有喜欢的?”喜娘扶着他走了几步,正要逐一介绍,奚何已垂着眼,随意拿起一支金簪。
端盘的小厮眼皮一跳。
喜娘道:“公子,让奴婢帮您戴上……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奚何即将玉簪抵上她的喉咙时,小厮挺身而出,一把推开喜娘,金簪尖部牢牢贴在自己的颈侧。
喜娘惊慌失措地后退几步,冲奚何道:“公子,你、你别冲动。”
小厮在被挟持时扑腾了两下,脚上踩到奚何的锁链,嘎吱作响,身体打着哆嗦:“他早就挣脱了束缚,你们拦不住他的,快去叫人。”
有人低头去看,那铁链果然断成了两截!
“可是你怎么办?”
“别管我,他不敢杀人的……”
话音未落,小厮喉咙被金簪狠狠划破,鲜血狂涌而出。
倒地前,他瞪着眼,伸手往前够,似乎想抓一个人。
其余人尖叫着离开了。
砰。
地牢陷入诡异的寂静。
奚何震惊又茫然地看了看脚上被踩断的铁链,手中压根没戳进脖子里的金簪,还有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
少顷,尸体睁开眼,从地上爬起来。
奚何:“………”
“诶,”宫忱抹了一把脸上的假血,瞬间变回自己的声音,冲他挑了下眉,“你家首领演得怎么样?”
奚何瞳孔猛缩。
这副见了鬼了的模样和迟秋见他那会差不了多少。
宫忱想冲他笑一下,看着他身上的伤,最终没能笑出来,将一颗药丸塞进奚何嘴里。
奚何愣愣地看着他,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就吃了下去,手指微微发颤,比划道:“你是人,还是鬼?”
他的灵力被崔彦用蛊毒摧毁了,感受不到宫忱身上的气息,自然也分辨不出宫忱是人是鬼。
“本首领现在可比你更像人。”
奚何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比划:“太好了。”
“刚才那个是止痛的,”宫忱没时间多解释了,又给他塞了颗药丸,飞快道:“这个药能补充你的灵力,你跟我把外衣换了,一会我化作你的模样,先将人引走,你等外面没动静了再走。”
奚何抬手似乎要说什么。
宫忱按住他,目光沉静道:“迟秋就在东门接应,出去后不要回头,也不必等我,如果你还认我这个首领,就听我的。”.
“崔大人!”
“不好了,新娘子跑了!”
“一群废物。”
崔彦刚和段瑄从祠堂出来,闻言身体一晃,撑在门口的石柱上,阴沉无比地望了过来:“启动结界,我看他往哪里逃。”
“可是其他客人也在府上,若大张旗鼓地动用结界,所有人都会知道新娘子跑了,这桩丑事很快便能传遍整个邺城。依我看,不如立即找一个假新娘,先成亲,再抓人。”
“你倒是为我着想。”
崔彦盯着下属看了一眼,往前走去,身上的吉服愈鲜红,愈是显得他面庞苍白阴郁。
砰的一声。
他一掌重重甩在下属的脸上,冷笑一声:“没有他,我还成什么亲。”
“照我说的做。”
“………”下属脸上已然有一个鲜红的掌印,咬了咬牙,“可结界开启需要时间,万一新娘子趁这个时间逃出去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又是啪的一声。
“那你现在还在这废什么话,”崔彦冷冷道,“滚去做。”
“……是。”
下属离开后,崔彦手指从袖中勾出一个黑盒,打开,凝视着里面蜷缩着的一只血蛊,却迟迟没有动作。
“怎么,不舍得用?”
身后,一位锦衣男子不紧不慢地踏过祠堂的台阶,瞥了眼他手中的蛊虫——虫体瘦弱不堪,血芒若有若无,似乎已经奄奄一息。
段瑄啧了一声:“看来你是一次也没用过我送你的这只蛊,浪费至极。既如此,不如一开始就放他走……”
“谁说我舍不得。”
崔彦打断段瑄,终于催动了那血蛊,声音如霜:“他今天就是疼得晕过去了,我也不会停。”.
“啊!!!!!!!!”
应春来突然惨叫了一声,在应婉脸上不停地颤抖。
应婉按着它道,吓了一跳:“春来,春来,你怎么了?”
“疼!姐姐!我好疼!”
“啊啊啊啊啊!”
“怎么会突然疼呢?”应婉慌了。
宫忱划破指尖,用血轻抹了一下玉佩,在脑海中低声道:“应师姐,冷静点,我猜——”
“是另一只眼睛在附近。”
血液浸入玉佩,在空间里化成一团血雾,逐渐被应春来吸收。
它的情绪像是被什么安抚了,止住了尖叫声,只是仍不安地游移着。
“另一只眼睛?”
应婉声音猛地一滞,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又惊又惧:“难不成段瑄也在这?”
“段家本就和惩恶台交好,段瑄会出现在崔彦的婚席上并不奇怪。”宫忱加快了离开的脚步,“但我没想到他会随身带着鬼眼,两只眼睛靠近,恐怕不只是我们这边有反应,他那边也会有所察觉………”
就在这时,天边骤然亮起一道粲然白光,像是瞬间绽放的明亮烟花。
宫忱脚步猛地停住,抬头望去。
只见白光如水波般,从段府上空向四面八方倾泻而下,逐渐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结界 。
“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竟然要封锁整个崔府。不行,我得回去——”.
崔彦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下属告诉他新娘子往南跑了,他赶过去的路上,非常偶然地瞥见了一个家仆的背影。
穿着普通的棉麻外衣,和其他那些四处奔走的家仆没什么两样,只是身形高大了些。
两秒后,背影消失在了东侧的一处拐角。
崔彦站在原地,定了定神,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在心中嘲笑自己怕不是疯了的同时,变本加厉地催动了盒中的蛊毒。
结果那家仆猛然趔趄了一下,跪在地上,难以忍受地吐了一口鲜血。
……是他。
崔彦心脏拧了紧。
距离结界完全闭合还有片刻,崔彦看着那家仆摇晃着站起来,催动体内少得可怜的灵力,企图翻墙出去。
第一次,失败了。
血染红了白墙。
这是强行与蛊毒对抗的下场。
但很快,他咬着牙又站了起来。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终于攀住了墙顶,半边身子已经到了墙上。
他那么拼命地要逃离我的身边。
那么讨厌我。
崔彦这么想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奚何,将蛊毒发挥到了极致。
奚何从墙上摔下来,抬起头,终于看到了崔彦,脸色若纸般苍白。
“疼吗?”崔彦扯着嘴角,想说我也疼,最终只是轻声说,“你活该。”
“我就不该信你的,老鼠就是老鼠,改不了四处乱窜的本性,所以还是关起来比较好吧。”
崔彦望了眼已经闭拢了的结界,一步一步地朝奚何走去,眼神一点点泛起残忍的冷光。
“奚成雪,从今往后,我会让你再也走不出这个宅子。”
“崔子明你想得美!”
一道清脆的声音赫然出现:“就这个破结界,想困住谁呢!”
一只白皙的手将一道符贴在结界上,符光似火燃起,结界如冰雪消融,刹那间化开一道可通人的口子。
迟秋从外面翻上墙,向下伸出手,冲奚何喝道:“上来!!”
崔彦在她出现后,瞳孔一缩,立刻往这边冲了过来,也向奚何伸出了手,可最终还是落了个空。
奚何看也没看他,撑着最后的力气抓住迟秋,上了墙顶。
崔彦猩红着一双眼,赫然抬头,哑声道:“奚成雪,别走。”
“……别走。”
望着奚何的背影,他心中顿时生出无穷无尽的恐慌,声音像被什么堵着似的,艰难地喉咙中发出。
“我……是真的想和你成亲的。”
“骗鬼去吧!”迟秋大骂。
奚何背对着他的身子微微一僵,却头也没回,跟迟秋一起消失在了墙后.
——宫忱回过头时,一股悚然的寒意迎着面门而来。
他猛地侧身,躲过身后一支破空而来的冷箭,顺着它射来的方向望去,猝不及防和他许久未见的二表弟来了个对视。
应春来在玉佩中再次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哦?”
段瑄歪了歪头,从怀里拿出一个盛满液体的琉璃瓶,里面泡着一只琥珀色的眼睛,它似乎感受到了另一只眼睛的存在,兴奋地撞击着玻璃瓶。
砰。
砰。
“看起来,我的夫人好像假扮了别人的新娘子啊。”
段瑄上下打量着眼前一身喜袍的宫忱,目光最终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眼神晦暗不明。
敲了敲瓶身,让它悬在空中,搭箭拉弓,重新对准宫忱的脑袋。
段瑄微微一笑。
“又或者,夫人现在是附在哪个野男人的身上呢?”
紧急关头,宫忱脑海里忽的传来柯岁做贼心虚的声音。
“在吗,有一个坏消……”
“直接说。”宫忱眼皮重重一跳,差点没反应过来,堪堪躲过一箭。
他今早一到邺城,就让柯岁把段钦扔回段家,自己则去和迟秋碰面了。但听柯岁这语气,显然是那边出了大问题。
“我说了你别生气啊。”
“………”
“算了,我还是说吧。”
果然,柯岁小声道:“我实在没拦住段钦,他进崔家去找你了。”
“谁来找我?”
“段钦。”
“什么时候?”
“结界还没有的时候。”
宫忱趔趄一步,还没站稳,头顶段瑄又将第三支箭对准了他。
而此时,又像是特意印证着柯岁的话,他亲爱的大表弟提着剑,不知从哪闻味找了过来,一双眼眸阴鸷无比,竟然一下子就盯准了还用着另一张脸的宫忱。
“段清明?”段瑄有些诧异。
“段世安?”段钦扭头,这才发现一旁的段瑄,在看见段瑄手中持弓的那瞬间脸色一沉,“你要杀他?”
段瑄眉头微挑,盯着段钦直指宫忱脖颈的剑尖,道:“你也要杀他?”
“一边去。”
“凭什么。”
“我先的。”
“谁管你。”
他俩对视的刹那,中间的空气似乎都开始滋滋冒火。
下一秒——
段瑄的弓箭对准了段钦。
段钦的剑尖对准了段瑄。
“滚。”两人同时道。
宫忱:“…………………”
神经。
第50章 定道 我不认你这个哥。
生宁226年。
宫忱来段家的第一天。
“就是他吗?”
“那个来认亲的外姓少爷?”
“听说他娘以前是段家的, 后来在外面自立门户,怎么现在又回段家了?”
“关键是家主还同意了。”
“别说了别说了,看过来了。”
“………”
宫忱沐浴完后, 亦步亦趋地跟在段夫人身后, 路上的丫鬟小厮纷纷好奇地看过来。
他一开始还会礼貌地冲他们笑,后来脸笑僵了, 就低着头走。
没办法, 段府实在太大了。
“钦儿,瑄儿,都过来,这是之前跟你们说过的表兄。”
气派庄重的厅堂里,两位少爷一个坐在东南, 一个坐在西北,一听到段夫人的话,目光先后投了过来。
一道不善。
一道疑惑。
“之前说过吗?”
“不是表妹吗?”
咚。咚。
两人被段夫人一人一记暴栗, 一手一个提着拎到宫忱面前。
段夫人微笑道:“礼数呢?”
两人同时捂着头,不情不愿地开了金口:“表兄。”
尤其是段钦。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宫忱,从参差乱长的头发丝, 到身上的旧衣裳,眼中的嫌弃快要溢出来了。
宫忱搓了搓裤脚, 心里是有点儿尴尬的,但还是认真地鞠了个躬:“两位少爷好。”
段夫人很轻地蹙了下眉,放开两人后,揉了揉宫忱的脑袋。
“忱儿,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不用太过拘谨。对了,你的住处还没安排吧, 这样,钦儿和瑄儿的隔壁都是空着的,稍后我们一起去看看,你可以挑选一间喜欢的住。”
俩少爷脸上顿时浮现了不满。
宫忱犹豫了一下,踮着脚,小声在段夫人耳边道:“夫人,我想住外院可以吗?”
“不可以。”
“我不会说出去的。”
“外院满了。”
“啊,那……柴房之类的?”
段夫人沉默了一会:“你有个好朋友是柯家的少爷对吧?”
宫忱点了下头。
“他在你来段府之前,差人送了一堆名贵药材和几箱金银珠宝,生怕我会亏待你。”段夫人笑了笑,眼都不眨地撒了谎,“我全收了。”
“结果你只要住柴房?”
宫忱“啊”了一声,当时是真信了,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柯岁是真的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他眼珠子微微瞪大,秉着不能亏本的俗念,还是顺了段夫人的意。
最开始去的是西苑。
段瑄隔壁。
房间很大,家具也漂亮,被子还厚实,他只看了半圈,心里已经很喜欢了,也没有想要再和另一个房间作比较的打算,于是剩下那半圈,他一直在悄悄观察段瑄的脸色。
怎么说呢。
他觉得段瑄非但没有不情愿,好像,可能,也许是有一点高兴的?
宫忱觉得应该没问题,就跟段夫人说:“夫人,要不然,我就……”
“不行。”段钦却冷不丁开口,眼神里的不爽更明显了,“你都没看过我的东苑,凭什么觉得他这更好?”
对于段钦此人,宫忱不用多仔细地观察,也能看出他是真的非常不希望自己住到他隔壁去的。
而此时的反常,完全是出于不想被段瑄比下去的傲气。
“既然钦哥这么说了,”段瑄耸耸肩道,“那就让他住你那去好了。”
“我可没答应!”段钦立马道。
“那就住我这。”段瑄脑袋灵光,很快占了理。
“………”段钦咬了咬牙,哪怕不讲理也不能认输,“凭什么住你那?”
“那就住你那啊。”
“我都说我没答应!”
段瑄:“…………”
宫忱:“…………”
不得不说,那会在宫忱眼里,段瑄确实比段钦更顺眼一点。
宫忱自知自己是插不上嘴的,只好像只鹌鹑似的伫在一边。
段夫人倒是对此见惯不惯了,淡定地摸出两根签子,一长一短,摆在宫忱前面道:“抽中长的,就去西苑,抽中短的,就去东苑,忱儿,你觉得可以吗?”
宫忱当然表示:“好的。”
段钦却委屈了,炸毛了:“啊——娘——为什么我是短的!”
“我不要!”
连这都要争。
宫忱那一刻是真的想捂住段钦,让他赶紧闭嘴吧,这破小孩可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念头刚冒出的那一刻,却瞥见段夫人眼底浮现一抹温柔的笑意。
自己的孩子因为一点小事闹别扭,在别人眼里可能很蠢很烦,却让她觉得可爱至极。
她不由地做出了一点偏心。
“你这家伙——好吧,就依你一次,换一下,长签代表你的东苑。”
她把两根签子攥在手心,笑着问宫忱,“忱儿,左边还是右边?”
……家人啊。
无论何时都会偏心彼此的存在。
这里真正的家人,明明只有段夫人和段瑄吧。
宫忱心不在焉地随手一指,段夫人将手摊开——
是长签。
“男子汉大丈夫,不会耍赖吧?”
段夫人笑吟吟地用签戳了戳段钦气鼓鼓的脸颊。
“……我才不会。”
段钦把话咽了下去,脸上一红,哼了哼,虽然不大高兴,但还是冲宫忱一扬下巴,“你跟我来吧。”
宫忱便跟了上去。
虽然很喜欢这里,但他很少有得偿所愿的时候,所以习惯了。
可不知为何,刚走两步,心里感到一阵恶寒,下意识看向段瑄——
后者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在段夫人看不见的角度,嘴唇无声朝他动了动。
宫忱愣了愣,以为自己看错了,他觉得段瑄是因为被夺走了长签而生气,歉然地冲他笑了笑。
而段瑄仍不停地吐出那两个字。
这下宫忱确定了。
他在说——
去死。
去。
死.
崔府。
十五年过去了,宫忱有些无奈地想,这俩人怎么还是这样。
反正斗了这么多年,也没真动刀动枪的,要不然自己趁乱离开好了。
铮!
谁知段瑄一箭射在他足前,挑眉道:“不如比一比,谁先杀了他?”
又来!
又比!
幼稚不幼稚!
正当宫忱心累之时,段钦竟然史无前例地冷静了一回。
他往旁边跨了一步,站在了宫忱面前,冷冷看着段瑄:“我是要杀他,但不是现在。在我动手之前,任何人都别想动他。”
段瑄眯了眯眼:“奇了怪了,我所了解的段清明可不会护着一只鬼。莫非……它生前与你有什么瓜葛么?”
段瑄不知道那是宫忱,但结合段钦的反应,若是再稍一细想,也许就要猜出来了。
而宫忱假死的事一旦暴露,只会面临数不清的围剿和麻烦。
“呵,”段钦道,“我跟他能有什么瓜葛,不过是留着有用罢了。”
“有什么用?”
“参加守碑人选拔。”
段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一个从小就因为怕鬼,半点除鬼术都不敢学的废物,也配说自己要参加选拔?怕是连燧光阁的请帖都没有吧。”
“你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段钦从怀中扯出一张蓝色方帖,漠然道,“我已经滴血报名了。”
段瑄一愣。
宫忱也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瞅了眼段钦手上的请贴。
竟然是真的。
这小子可以啊,上哪搞来的。
等下——
宫忱表情呆滞。
这不是师兄回家前留给自己的那张请帖吗?是——师兄给他的仲秋节礼物啊。
靠?
段钦偷了?
滴血认主了?
家贼难防!
家贼难防!!!
宫忱觉得自己快要心梗了,只恨没早点把段钦扔下马车。
“不会是从哪偷来的吧。”段瑄一语中的,语气疑惑,“不然我想不通燧光阁怎么会给你发请帖。”
“随你想,反正我要带它走。”
“我为什么要让给你,你觉得自己还在段家吗?”段瑄道,“就是在段家,你也不能如此猖狂了,段夫人和宫忱都死了,你以为自己还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吗?”
“段世安,你不配提我娘!”
段钦如同被触及逆鳞一般,挥剑冲上前,怒道,“更别把她和那个狗东西放在一起。”
“哈,狗东西?”
段瑄用弓身挡住,眼中闪烁着诡异而愉悦的光芒,“段清明,你该不会,到现在还恨着他吧?”
“说什么废话,我恨不得将他剥皮抽骨,碎尸万段。”
“哈哈哈,”段瑄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同他过了两招后,在一旁捂着腹部,笑得浑身发颤,“不打了不打了,你真是……真是,哈哈哈哈。”
“好啊,那你就继续恨着他吧,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一点。”段瑄收了弓,翘着唇角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参加守碑人选拔,但你也算误打误撞,终于是做了件对的事。”
“你什么意思?”段钦将剑抵上他的脖子,声音阴沉,“说清楚。”
“还不明白吗?”段瑄毫不在意近在咫尺的剑锋,悠悠道,“十二那年定道,你一意孤行选了剑道,因为你觉得用剑很酷,比家族里那些阴森森的除鬼之术要更拿得出手,配得上你的一身正气。”
“可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身在除鬼世家,却不习除鬼之术,为何从来没有人逼迫过你?”
“你知道什么,”段钦咬着牙道,“我选剑道的那日,险些被我爹活生生打死,这条路是我自己拿命换来的。”
“可也就那一日吧。”段瑄冷笑,“隔日家主就放过了你,不仅给你请了剑师,后来甚至还准你去紫骨天求学,你自己好好想想,那中间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发生了什么事?
无非就是他被打得晕了过去,次日醒来后,娘亲问他真的那么想学剑吗?他顶着一身的伤,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说是。
“非学不可?”
“非学不可。”
“那就学,”段夫眼底有光划过,轻轻地抱着他说,“娘来想办法,别担心,钦儿。”
“别担心,啊。”
“………”
“肯定是我娘帮我求的情,”段钦眼神一暗,“从小到大,只要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她都是最支持我的人。”
“是啊,段夫人向来如此,可你总是以为她太过公正,不会偏心于你,误解她对我和对你一样好。”
段瑄轻轻在他耳边道:“你总是这样愚蠢,真相明明那么近,谁都知道,就只有你不知道。”
“到头来,她死了你才发现。而有些人,到死了你都看不清。”
“你也只记得你娘亲为你做了什么,”段瑄眉带讥诮地看着他,“你就一点儿也想不起宫忱做了什么吗?”
——
“宫忱怎么没来?”
少年段钦躺在床上,右边胳膊缠满了绷带,费劲地用左手夹菜,半天都没吃上一口,一生气,将筷子摔在桌上,“往日我生病都会虚情假意地来看望一番,今日怎么不来了?”
他随手指了个侍女:“你快去把他叫来,让他给我夹菜。”
“忱少爷他……”那侍女正要开口说话,被另一人拦住,笑着道,“少爷你忘了?他今日定道,正在院子里挑师父呢。要不还是奴婢来给您夹菜吧?”
所谓定道,即指在元始境修满三阶之后、金丹境之前的这一阶段,对一个人的根骨进行判定,从而确定适合他的修行道路。
人的根骨一般是十二左右成型,大多数人都是十二之后才触及金丹境的门槛,故有“先定道,后结丹”的说法。
只有少数人修炼太快,在根骨没定型时就结了金丹,只能“先结丹,后定道”,但这也会导致后续的道路不够稳定,容易走火入魔。
当然,还有一类人,修炼太慢,虽然也是“先定道,后结丹”,但十二定道,也许二十还到不了金丹境。
这类人,其实没必要过早将自己的修炼道路锁死,反正“路路不通,没必要只走一路”。
宫忱正是这最后一类人。
“不用,”段钦一脸不爽地拿起筷子,重新夹菜,“他前不久才元始境一阶,根骨都没定型呢,能定什么道啊,就是瞎凑热闹。”
啪。
红烧肉没夹稳,掉在桌上。
段钦一恼,不打算吃了:“把这些都撤了,我要休息。”
“可是您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侍女话语一顿,意外地望向出现在门口的身影,“忱少爷。”
“冷月姐姐,荷花姐姐,”只见一少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我来啦……诶哟,这祖宗又怎么回事,这么多菜就不吃了?”
“不吃正好,”宫忱不知从哪摸出一副筷子,坐在床边,笑嘻嘻地伸去夹菜,“我还没吃午饭呢。”
“………”
这混蛋,段钦脸色难看极了,他又不是不吃,是夹不起来好不好。
正要骂人,见宫忱将那筷子尖儿一转,一块粉蒸排骨就到了段钦面前,不大不小,正好一口。
段钦哼了哼,张嘴一口吃了,边吃边挥开两个侍女,咀嚼两下,吐出骨头道:“你早上真定道去了?哪有这么快,不会随便就决定了吧。”
“你选剑道的时候不也很快么,换我就不行了?”宫忱把筷子对着他一放,没好气道,“自己夹。”
“我要自己能夹还用你干什么!”
段钦瞪了他一眼,忽然发觉那筷子和普通的不一样,筷子尖儿没那么光滑,好像被人横着削过,他左手拿起试着夹了一下,跟用竹签插西瓜块儿似的,一下就夹稳了。
段钦心情好了些许,正常说起话来:“你选了什么道?”
“除鬼道呗,”宫忱撑着下巴,“那些师父说我挺适合的,都争着抢着要收我呢。”
“骗谁呢,”段钦翻了个白眼,边狼吞虎咽边道,“除鬼之术对阳寿有损,你本来就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谁想收一个短命鬼啊。”
“我没骗你。”
“那你聚一团阴火给我看。”
哗。
宫忱指尖伸到了段钦前面。
段钦愣愣地看着那一簇微不足道的小火苗,猛地呛住了,捂着胸口疯狂咳嗽起来。
“啧,我就说没骗你了吧。”宫忱给他倒了杯水递过来。
段钦却倏地挥手把水杯打翻,左手拽起宫忱的衣领,大骂道:“你有病吧!你不要命了?!!你知不知道你这副身体,阴气接触得越多,死得越快啊!!”
“我是有病啊。”宫忱眨了眨眼,抹去脸上的茶水。
“……”段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干脆跟我一起学剑算了,剑道虽然霸道,但吃点灵药都能补回来,总比这玩意好。”
“不要。”宫忱把他的手拿开,“已经是决定了的事情了,我不会改的。”
“我会去跟娘亲说的,不准你学。”
“段钦,”宫忱的声音莫名冷了一些,“你可以选自己喜欢的,我为什么不行?”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段钦看着他,不知为何忽然愤怒起来,“而且,你以为、你以为我学剑全是为了自己喜欢吗?”
“我上哪儿知道去,”宫忱叹了口气,“反正我喜欢除鬼术。”
“你能别管我吗?”
“段少爷,算我求你了。”
——
段钦手臂一颤,一不小心在段瑄脖颈上割了一道口子。
哐当一声,剑掉在了地上。
“……跟他有什么关系,难道我不去除鬼,他就非得去除鬼吗?”
段钦咬着牙道,“我还好心劝他,是他自己不知死活,非要……”
“不知死活的是你。”段瑄脖颈上传来痛意,他瞳孔黑黝黝的,倒映出段钦的身后——
光天化日之下,段瑄脚下的阴影逐渐蔓延至段钦的身后,一道阴森鬼影从地面的阴影中起身、缓缓成型。
段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你可能不知道,你天生是恶鬼缠身的体质,若自身不修习除鬼术,终有一日会命丧恶鬼之口,这些年来你能平平安安地活着,你以为是托了谁的福?”
“你娘死了,你爹萎靡不振,你杀了他,以后谁还护着你?”
“你放屁!什么恶鬼缠身的体质,我娘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事情!”段钦双目猩红,全然没有发觉近在咫尺的危险。
那身后的鬼影,已然成型,向他探出尖锐的鬼爪——
这一刹那,段瑄眼中迸发出强烈又冷漠的杀意:“好啊,段清明,那你就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吧。”
“我看这次谁还能护着你。”
“去死。”
咔擦。
很清脆的一声。
鬼爪距离段钦只有毫厘之差时,被人抓住腕部,狠劲一折,一拧。
段瑄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宫忱。
而宫忱正要将那鬼影摁回地里,瞥见它到处是裂缝和针线的面容,动作也蓦然凝住了。
这只鬼是……
“方显山!”青瑕在脑海里惊叫一声,不可思议道,“原来崔府里藏着的那只六重鬼是它!!”
“但他不应该在万鬼地狱里被碎尸万段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看见这张脸的刹那,宫忱脑中轰然作响,瞬间回想起了在紫骨天虐杀方显山那夜,头脑中几乎将他折磨至疯的杀欲和冰冷至极的残忍。
他松开那鬼手,一把拽过段钦,竭尽全力将体内的情绪压下:“走。”
段钦却狠狠甩开他:“别碰我。”
宫忱继续拽他,力道大得惊人:“走!”
“我不走,我跟他还没说完!”
“还看不出来吗?!”宫忱忍不住吼了他一声,“他是真的想杀你,若我没出手,你就死了!!”
“那又如何?”
段钦红着眼瞪他,哑声道:“起码他是唯一一个肯告诉我真相的人。”
宫忱顿时如鲠在喉。
这一小会,段瑄也反应过来了,紧紧盯着宫忱道,“你到底是谁?你跟段钦是什么关系?”
与此同时,“鬼影”也挡住了两人的去路,四面八方都是崔府的修士在往这里靠近过来。
瓮中之鳖。
宫忱闭了闭眼。
“宫先生,需要我出手吗?”青瑕已经冷静下来了。
“不必。”
再睁开眼时,他瞳孔中掠过一线幽光,不,是光的倒影——
只见深蓝火焰冲天而起,火势浩荡,一分为三,顷刻间化作三面巨大的火墙!
一道挡在段瑄面前,一道挡在崔家修士面前,还有一道将鬼影围住,火势烈烈,杀意汹汹。
“这不是段家的幽蓝火吗?”
“我没看错吧,刚才好像是从段钦那边发出的,可他不是学的剑道吗?”
“不是他,不是他,你看错了,是段二公子发出来的。”
“可是段二公子也被困住了,怎么可能是他嘛。”
“奇了怪了,那是谁啊,这里还有第三个段家的人吗?”
“………”
段瑄神色严肃,也在瞬间引动自身的幽蓝火,试图摧毁前面的火墙,却只是被火墙迅速吞没,如注河之溪。
“能把幽蓝火用到这个地步的人,绝不可能是段钦,这是,这是……”
他的幽蓝火像这样毫无作用,变成一团废火的情况,只出现过一次。
就是三年前他败给宫忱那时。
想起这个可能,段瑄脸色难看至极,奈何他才收了那六重鬼,还不能很好地驾驭它的力量,除此之外别无手段阻止宫忱带着段钦离开。
“我不管是不是你,”段瑄的面庞让火光映得有些扭曲,冲越走越远的两人喊道,“你给我听好了,今年的守碑人一定是我!我绝不会再输给你!”
本以为那人不会再回应。
段瑄无处发泄,只能将满腔的震怒与挫败一拳砸在地上。
可四周膨胀的风将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送了过来。
“别弄错了。”
“你今年的对手不是我。”
“——是段清明。”.
“你为什么……”
“要暴露自己?”
从幽蓝火光中一步一步走出,段钦僵硬地拽了一下身前宫忱的衣角。
其实段钦心里很清楚,若不是他冲进来大闹一场,以宫忱的本事,早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而不是现在这样,段瑄似乎认出了宫忱,或许今日之后,宫忱没死的消息就会被传得满城风雨。
明明放任段瑄杀了他就好,明明自己逃走就好……为何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救他?
“还有,段瑄说的都是真的吗,当初难道是我娘逼你选的除鬼这条路的吗?”
短时间耗费了巨大的灵力,又因为猝然见到了方显山,宫忱身心俱疲,尽量平静道:“这些以后再说,可以吗?”
“你现在就回答我。”
“我很久以前就说过了,选什么路是我自己的事。”宫忱转过身,“我不是因为你才这么做………”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为了救我暴露自己!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啊?”
看见段钦眼角出现水光的瞬间,宫忱心脏像被人狠狠戳了一刀。
他半晌没能说出话来,好一会才抬起手,似乎想替段钦擦掉眼泪,可手背上被狠狠打过的疼痛还在提醒他,段钦现在有多恨自己。
“清明啊……”
宫忱轻声说,“你还记得吗,十二那年,你在徐家跟我说过,倘若徐家要收养我,就算你爹答应了,你也不会答应的。”
“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因为我是你哥。”
宫忱看着段钦,终于下定决心,要替他擦掉眼泪,笑了笑:“现在也是一样的,我之所以做这些,不就是因为你把我当——”
段钦后退一步,再次用力拍开他,双眼充血道:“不。”
“我不认你这个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