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师兄做红豆汤圆 我竟然没吃到!
沙沙, 沙沙。
风声划过,方才飞出毒针的地方晃过黑影,转瞬间便空无一人。
夜色愈来愈淡,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来愈刺鼻。
徐赐安第一时间封住了宫忱肩膀附近的穴位, “嘶啦”一声将他的衣服扯开,瞳孔倏地收缩了下。
伤口本身不大, 但黑色的毒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渗透, 已经有拳头大小的皮肉开始发烂流脓,看着十分骇人。
“师兄,那人跑了……”
“别说话。”
徐赐安打断宫忱,声音听上去异常冷静,行动也很迅速。
他扶着宫忱坐起来, 手掌贴上去,灵力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掌心涌入伤口,飞快将其中的毒素逼出。
借灵符疯狂运转, 灵光大盛,哗啦翻飞的模样,似乎随时要烧起来。
罗罗虽然有些害怕, 但还是用两只小手把肚皮上的借灵符牢牢摁住。
它知道徐赐安需要灵力,一双大黑眼睛担忧地看着两人:“吱……”
“咳, 咳咳。”鲜血不住从宫忱的嘴角淌出,一缕一缕,在苍白的面孔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额角筋络突起,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张了张嘴,却没说疼,而是断断续续道, “师兄,我没事的,别怕。”
“我没怕。”徐赐安说,“你不要说话了。”
他的另一只手在抖,以为藏在身后就不会被发现。
宫忱却近乎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缓缓抬手覆盖住徐赐安的手,用拇指安抚性地摩挲着手背上冰凉的肌肤。
“我从小就命大,也很能忍痛,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很要命的毒。”
说得这般若无其事,徐赐安却还清楚地记得,不久前,宫忱因为一根银针跌坐在地上,眼中尽是惊惧的模样。
他不知道一根针有什么好怕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都那么怕针了,却还能冲到自己面前。
若是,那根毒针再往下偏几厘,然后毒素毫不费力地扩散至心脏……
就会死亡。
徐赐安心脏瞬间揪紧,他不敢想象,如果这两个字真的发生在宫忱身上,自己会如何。
“你不该给我挡的。”他说。
“可我已经这么做了啊,”宫忱轻声道,“师兄能不能不要教训我了?”
徐赐安苍白地说道:“我没有教训你,我是要你以后别这么做了。”
“那也是教训的一种嘛,”宫忱越说越小声,安抚的动作也越来越缓慢,无力,“师兄,我……能靠一下你的肩膀吗?”
他还没说完的时候,徐赐安左手就捧起他的脸颊,轻轻带至肩膀。
“宫忱,我那时不该那样说你。”
宫忱意识逐渐有些模糊了,眼皮已经垂了大半,低声喃喃,“所以,师兄回头,是因为后悔对我太凶了,对不对?”
徐赐安眼睫微垂,“嗯”了一声,也不管他还能听到多少,自顾自道:
“其实,身为你的师兄,我理应让你有机会独自经受一些磨砺,这也是带你下山最初的目的。可不知为何,一到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又希望你离得越远越好……”
话音忽地戛然而止。
徐赐安回过神,茫然地想:我现在,是在说什么?
明明只要道歉,只要承认自己脾气不好说错话了就可以了,但为什么要说这些?
比起道歉,这分明更像是……
“师兄啊,”
宫忱闷咳两声,额头顺着徐赐安的肩膀滑下些许,靠着胸膛。
血和汗尽数揩拭到了徐赐安的衣服上,他却浑然不知,如同说梦话似的,呓语一声,“你这里,”
“什么东西跳得好快。”
此时此刻,横贯于天际的白色割裂正在消失,天空泛起一丝淡黄的晨光,土地上零星铺着残花。
徐赐安神色怔忡着,揽着宫忱抬头看去——
天亮了.
咯吱。
天泠山主抱着罗罗,从山脚的一间小屋推门出来,阳光晃眼。
罗罗不停地在打嗝吐黑气,一个劲地哭着,天泠山主眉头轻蹙,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它的脑袋,青绿色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小家伙。
“爹爹,呜呜好疼。”
“没事了,爹爹在,没事了。”
见此情景,一直等在门口的徐赐安低头道:“抱歉。”
“徐公子客气了,该道歉的是我,”天泠山主摇了摇头,“归根究底,是罗罗把你们牵扯进来的,我当时没能拖住那个家伙,让贵师弟遭受了无妄之灾。”
“他怎么样了?”徐赐安问。
“罗罗方才将余毒都清理干净了,他的身体已经基本无碍,不过,”天泠山主叹了口气,“他的意识好像被魇住了。”
“梦魇?”
“是,毒素诱导,加上有东西激起了他内心的恐惧,导致他陷在梦里出不来。”
“我去看看。”徐赐安就要进去。
“等一下,”天泠山主拦住他,青色眼眸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先别急着担心他,你不觉得,你现在的状态已经比他还糟糕了。”
徐赐安脚步一顿。
他还是穿着昨夜的衣裳,原本华贵的布料沾着一身的污血,像是上好的雪松披了层灰,不干净,也不那么孤傲了。
“本来以你的境界,灵力不应该恢复得如此缓慢,你如今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一口泉水的泉眼正在逐渐枯竭,”天泠山主叹了口气,“我没猜错的话,你的问题是出在道心上了吧。”
徐赐安没有反驳,自己浑身气息紊乱不堪,这是无法掩藏的事实。
他苍白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平静道:“算不上什么问题,只是有些事情我需要重新审视罢了。前辈,我先进去了。”
说罢,徐赐安朝天泠山主颔首,迈步走进小屋。
甫一进门,视线便落在躺于床上赤着半边胸膛的人身上。
桌上摆有药膏、用来包扎伤口的细布和两套新衣裳。
徐赐安顺手拿起药膏,坐在床边,低着头,静静地看了一会宫忱,然后伸出手,手指轻轻在他皱起的眉间碰了一下。
有一点烫。
不免让他想起去年冬天,约莫十二月下旬,宫忱发了次高烧,也是这样不省人事地躺在床上,脸上晕着病态的红,嘴唇是白而干裂的。
“怎么这么娇气?”
“也不是没有修炼,怎么身体总跟凡人一样,隔三岔五就生一次病?”
当时,徐赐安等大夫走后,就抱臂站在床边,冷冷地说了两句。
他是最不喜照顾人的,却被迫遵从大夫嘱咐,夜里时不时要从自己的房间,翻窗到宫忱的房间,给宫忱盖被子,换毛巾,擦汗,连续数日。
有一晚宫忱踢被子太频繁,几个来回后,他压着恼火,干脆搬了张椅子坐在旁边,整夜盯着宫忱。
倒要看看他为何如此天赋异禀,棉被一会就能不沾身。
却看到他常常深陷噩梦中,嘴里呢喃着叫爹爹和娘亲。
极其偶尔的时候,会听到他喊一声:哥哥。
于是越看着,徐赐安心里的那股烦躁便越强烈。
天底下没有比宫忱更麻烦的师弟了。他想。
尤其当他坐在椅子上快阖上眼睡着的时候,宫忱忽然裹着被子,鬼魅一般下床,然后坐在了他的腿上。
“娘亲。”宫忱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下巴垫在徐赐安的侧颈上,轻轻地叫了一声。
徐赐安觉得自己当场没把宫忱掀下去扇一巴掌的原因是——
宫忱的眼尾烧得又红又湿。
像哭了一样。
徐赐安曾妄言要让宫忱哭,但真的要哭了,他又感觉很奇怪。
特别奇怪。
仿佛一万只蚂蚁爬上了心脏,一口一口地咬着那么大点的地方。
而宫忱对此一无所知,抱着他梦里的娘亲,哑声呢喃:“娘,说好了元宵一起吃汤圆呢?”
“我真的,等了好久啊。”
汤圆,汤圆。
徐赐安心里念着这两个字,用尽全部的耐性,咬着牙,把人拎回了床,摁实被角:“我,明天,给你买,行了吧?”
宫忱乖乖睡下。
徐赐安深吸了口气,闭了眼,只想快点休息。
一分钟后,徐赐安睁开眼。
还是那个裹着被子的宫忱,坐在他的腿上。
“娘亲,记得我要吃红豆馅的。”
宫忱小声提醒。
徐赐安:“…………”
他揉了揉眉骨,弯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起身的刹那被宫忱牵起手,轻轻亲了一口,才安心地睡去。
那时天已经微微亮了。
徐赐安站在原地,盯着手,好半天一动都没有动。
有一点烫。他觉得。
于是他乍然惊醒般,猛地搓了搓手背,把那点体温连带着宫忱嘴唇的触感,一并抹去。
出门上街,问了一圈,卖汤圆的少,卖红豆馅汤圆的一家都没有。
汤圆,汤圆。
徐赐安又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深吸了一口气,买了红豆和糯米粉,绷着脸走进一家食铺里,盘下这里一整天的东厨。
“道长,需要帮忙吗?”
食铺老板的女儿鼓起勇气走过来,温温柔柔地问。
“不需要。”
“好吧,”她有些失落,不过很快恢复,一脸艳羡,“您如此用心,也不知道是做给谁吃的。”
“儿子。”
“…………”
等他从东厨出来,时间已经不早了。不过,红豆汤圆总归是有了。
回到客栈时,宫忱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
看见徐赐安的瞬间,很快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师兄,你回来了。”
“嗯。”
“这一上午是去了哪里吗?”
“街上随便逛逛,”徐赐安见他对话如此正常顺畅,就知道他退烧了,手指摩挲着背后的食盒,顿了顿,问道,“饿了吗?”
“出去逛了啊……”宫忱喃喃,随后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不饿。”
“不过师兄,下次能不能别一声不吭地就离开,我还以为——算了,师兄说得对,是我太娇气了。”
徐赐安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你什么意思?”
宫忱偏开头,低声说:“我不是故意听到的,师兄说我娇气,动不动就生病。”
徐赐安定定地看他。
原来他就只听到了这两句。
“我说错了吗?”徐赐安没什么表情地说道,“宫忱,我是来监督你,不是来伺候你的。”
“嗯,我知道。”宫忱立马顺着他保证,“以后我会尽量不生病的。”
徐赐安不再回话,便走了。
其实宫忱不记得徐赐安如何照顾过他,也没关系。
但徐赐安不是很想把亲手做的红豆汤圆,送给这个听话到让人讨厌的宫忱。
他想送的,是那个在他面前肆意撒娇的宫忱。
徐赐安花了很久才弄明白,他不是喜欢看宫忱哭。
他只是,希望宫忱对他坦诚。
像他们初见时那样,就好.
结果到头来,那个不坦诚的人反而成了自己吗?
徐赐安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喃喃道:“还以为搓搓手背就能忘掉的事情,怎么就记到现在了。”
无情道在他心脏周围筑起一道高墙。
曾以为那道墙有多么坚不可摧,却没想到从很早开始就产生了裂痕。
接下来无非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小心修补它,直到大乘。
要么,彻底摧毁它,从头来过。
若是选第一条路,只需再默默隐忍一段时间。而第二条路,却是一条不归路。
徐赐安眼眸如有大雾过境,先是幽深晦暗,再逐渐变得清明。
他将指尖被烫到的地方置于唇间,轻轻碰了一下。
我选第二条.
徐赐安捡起桌上的药膏,俯下腰去,毫不在意宫忱伤口的狰狞,用手轻轻将药膏涂上。
在拿细布包扎之前,他把周围本就破烂的衣服布条剪掉,忽然看到什么,动作一滞。
宫忱的胸膛处,竟纵贯着一条近二十厘的旧伤,上面新长出来的皮肉突兀而又狰狞地形成一条线。
像是,针线。
徐赐安瞳孔剧烈颤动了下。
这是什么时候的伤?
没由来地,他脑中闪过宫忱那句:我从小就命大,也很能忍痛,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很要命的毒。
他当时还以为宫忱是在逞强,可比起这道几乎致命的伤口,那毒确实算不上什么。
徐赐安的目光愈来愈沉,几乎要将宫忱的胸膛看穿。
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堵在心头,上不去,也下不来,慢慢地在胸膛里发苦、发涩。
不知过了多久,徐赐安深深地吸了口气,看向旁边的那两套新衣服。
三秒后,他扒完了宫忱身上那件被撕烂的旧衣服,只剩下一条亵裤。
里里外外将宫忱的身体查看一番,直到没有看到第二处致命伤,他才缓过劲来,包扎宫忱肩上的伤。
果真如天泠山主所说,宫忱正深陷在梦魇当中,任由徐赐安如何摆弄也毫无反应。
徐赐安心思沉重,又给宫忱换上新衣,立即起身去找天泠山主。
“你是说,让我把他的梦魇做成一个幻境,将你也放进去?”
徐赐安点头:“我会在里面助他尽快摆脱梦魇。”
天泠山主沉思片刻:“此法确实有可行之处,但是要想让这个幻境持续下去,你的出现不能让他觉得突兀。”
“我打个比方,如果他梦到自己正在娶媳妇,你可以是前去吃酒的同门师兄,甚至可以装作女方的家眷,但不能是他媳妇,除非他觉得他的媳妇就是你。”
“相反,如果他真这么觉得,你就得从。”天泠山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总之,不能让他产生怀疑,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徐赐安:“………嗯。”
天泠山主耸耸肩:“不过,对你来说都一样。你们紫骨天不是有一门术法叫弃骨吗,可以随意变换身形,只要你想,变成他的模样也可以。”
“那他见到我的瞬间,幻境就该破灭了。”徐赐安不愿多说,“前辈,什么时候能开始?”
“当然是,”天泠山主撩了撩长发,露出一个俊美自信的笑容,“随时。”
下一刻,徐赐安感觉世界一阵颠倒迷离,等眩晕劲缓过去,他定了定神,发现自己站在一座人头攒动的宅邸门口。
他不动声色,退至角落,不经意地转身面对墙壁,片刻后转回去,脸上俨然变成另一副平平无奇的面孔。
而随着他迈步走入人群,身形也在悄然改变。
很快,徐赐安就像是一个前来凑热闹的普通人,气质和旁人没有什么区别。
“这里面在干什么?”他随口问向旁边的一名大汉。
“还能干什么?”那人指了指朱门上悬挂的白色帐幔,笑着说,“死人了。”
徐赐安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出,他是想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在笑。
没等他问出口,宅邸里面传来一声轻喝:“可以进来了。”
然后人群便变着法往里面挤。
正当徐赐安在想要不要自己也笑两下跟着进去算了,头顶忽然有人嘿了一声。
徐赐安认得那道声音。
虽然从来没有听过,但他一下就认出来了。
扭过头去,只见一名少年坐在青墙上方,低头看着他。
那眼神,莫名有种阴郁的感觉。
——是宫忱。
“你,对,就是你。”
宫忱和徐赐安对视一眼,歪着头问:“请问,你是变戏法的吗?”
“不然的话,为什么转了一圈,就变丑了?”
徐赐安表情突然凝滞。
第32章 师兄送我小红花 我戴上啦
大门两侧, 白纸黑字的挽联随风轻轻摇曳,人群争先恐后地涌进去。
哭丧声,争吵声, 欢笑声。
须臾, 院内便乱成一锅杂粥。
徐赐安孤身立于院外,凝视着斜坐在墙上的素服少年。
是宫忱, 但好像和他平时接触的宫忱不太一样。
很明显的违和感扑面而来。
难道是因为穿了白色吗?
徐赐安想。
“你看错了, ”他顶着普通至极的皮囊,平静道,“我一直都是这副模样。”
“是吗?”
宫忱的头发散乱着肩,漆黑的眼珠嵌在苍白清瘦的脸上,像深夜地面上的积水, 轻轻晃了晃脚尖,似笑非笑,“那刚才是我失礼了, 你不会生气吧,叔叔?”
徐赐安:“…………”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违和了。
在徐赐安记忆中所有宫忱望向自己的眼神中,放肆至此, 是第一次。
“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道,“谁教你坐在那上面的。”
“我也不想呀, ”宫忱撑坐在高高窄窄的墙上,浑不在意身上的白衣被弄脏,“可是这里好高,就这么跳下去, 我会摔断腿的。”
“那一开始就不要上去。”徐赐安习惯性地教训了一句。
“叔叔你好凶哦,那我都已经上来了,梯子又被人拿走了, 还能怎么办嘛。”
“才说你一句就凶了?”
“两句了。”
宫忱头上杂毛乱长,咧嘴龇牙时,活脱脱像只撒野的小狼。
徐赐安叹了口气,这人不喜欢挨训的方式,倒是一点也不违和,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他往前走了两步,微微张开双臂,仰头道,“好了,我不说了。慢些下来罢,我接着你。”
面对这个缩小版的宫忱,他好像很容易就能放软了语气。
宫忱直勾勾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不太相信:“真的吗?”
“嗯,真的。”
“可是叔叔,我身上很脏诶,你看这,还有这这这。”
宫忱抬着胳膊,分别给他展示衣服上蹭到的土屑和青苔。
徐赐安微不可察地笑了笑,看着宫忱说:“来。”
宫忱一愣,犹豫着,一点一点地往前顷,终于栽了下去。
“啊呀。”
徐赐安稳稳地抱住他,也愣了一下,就着这个姿势掂了掂,又四处摸了摸,神色逐渐变得复杂。
感觉像抱了一捧柴,全是坚硬的骨骼,几乎摸不到什么软肉。
“叔叔是流氓吗,”宫忱的力气比他想得要大一点,从他身上跳下来,抱臂环胸,嬉笑道,“我才七岁呢,又没什么可摸的。”
徐赐安可没被他的插科打诨糊弄过去,蹙眉道:“你现在是住在这户人家里面吗?他们虐待你了?”
“我不住这,他们也没虐待我。”宫忱揉着酸痛的胳膊,眨了眨眼,“说到这个,你不进去吗?”
徐赐安料定他没说实话,他对宫忱的过去更关心,而宅子里面发生什么跟他无关。
“我不进去。”他说。
宫忱“哦”了一声:“那我进去了,叔叔再见。”
遂晃了晃手,转身离去。
徐赐安:“…………”
这没礼貌的东西。
他面无表情地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跟了进去。
里面白烛高照,火光摇曳,映着满室的素白,白布、白花、白幡。
青烟袅袅,浓重的檀香味下,掩盖着一丝丝诡异的臭味。
“到我夫君的左腿了,各位出价吧。”一个声音冷冷道。
空气先是沉默了一秒,随后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
“我出十金!”
“我出十五金!”
“二十!”
“…………”
见状,徐赐安眉头深深皱起。
这些人显然在私相授受,买卖器官,而贩卖者,竟然是逝者家属。
进来的也不全是买者,还有一些看戏的,闲言碎语不绝于耳。
“哎,可怜啊。”
“你说这妇人可怜?她可是在卖她丈夫的身体!”
“她有什么办法呢,双腿落下残疾,干不了活,家中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为了求生也只能这么做了啊。”
“但她丈夫何其无辜,天天赚钱养家在外面活活累死,死了还要被分尸,这哪是夫妻啊,分明是仇人吧!她怎么不自己一头撞死来换钱呢?”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呢,换你是她,你就心甘情愿一头撞死了是吧?”
“…………”
聊着聊着就成了刺耳的争吵。
徐赐安把目光投向靠着棺材而坐的惨淡妇人,她表情麻木,从始至终只有张嘴,闭嘴的动作。
她身后有三个五六岁大的小儿,围着棺材,泣不成声。
徐赐安在心里叹息一声。
不管如何,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他无力改变。
不过,宫忱怎么会被卷入这种事情当中?
徐赐安余光一直观察着宫忱,见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中,应该跟此事干系不大。
此时交易已近尾声,妇人的声音像一堆生不起火的枯柴,又冷又干。
“剩下的右臂我不卖,今日就到此为止,各位请回吧。”
“明日之前,我会将我夫君交由云隐真人,届时各位去取即可。”
“慢走不送。”
周围的人逐渐散了,也有人上去宽慰两句再离开的。
“虞娘子节哀啊。”
“节哀。”
“但是,是不是还应该说声恭喜,毕竟下半辈子不愁了不是。”
“…………”
徐赐安逆着人流走了几步,忽然见那妇人把头偏向一旁,冷不丁道,“小子,云隐真人什么时候来?”
她看的方向,和徐赐安要去的方向交错于一名少年身上。
宫忱先是惊异地看了一眼徐赐安,似乎没想到他也在,然后才挪开目光,应了妇人一声:“您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他就来了。”
“准备什么?”虞娘子问。
“与逝者告别。”宫忱道。
虞娘子神情微微一怔,随后低头,缓缓捂住了脸。
“娘,不要爹爹走。”孩子们围着她,稚子的哭声格外扣人心弦,“不要爹爹走行不行,求你了,娘。”
虞娘子将脸无力地埋在手掌中,什么话都说不出。
不一会,一阵绝望到几乎干呕的声音响起。
宫忱转过身,缓缓走向徐赐安:“叔叔,你怎么还在这……”
“坏人!!!”忽然,一个男孩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砸来。
徐赐安眯了眯眼,手指一勾拎起宫忱,往怀里一塞。
咯噔。
半掌大的石头擦过宫忱的发尾,重重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宫忱没反应过来,脸就埋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鼻子轻轻撞了上去。
他自己还没伸手去揉,徐赐安就给他捏了捏:“疼不疼?”
“啊,”宫忱呆了一下,硬是挤出了两滴眼泪,“特别疼。”
徐赐安便“哦”了一声:“那你自己揉吧。”
“………”宫忱揉着鼻子,瓮声瓮气道:“哥哥,你好记仇。”
“不叫叔叔了?”
“叔叔身上可没有这么香。”宫忱嘿嘿一笑。
徐赐安却没笑,往灵堂看去。
“柳小宝!”虞娘子沙哑地斥责道,“你干什么?!”
“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和那个狗屁真人,娘就不会要卖爹爹!”柳小宝稚嫩的声音里充斥着露骨的恨意,“刚刚就应该让他从墙上摔下来!”
“你在胡说什么?”虞娘子震怒,“跟他有什么关系!我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
“不是他的错,那是谁的错?”柳小宝哭道,“你教的东西一点用都没有,难道以后娘死了,我也要把娘卖了吗,那我宁愿饿死呀!”
虞娘子眼中泪花涟涟:“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是我狠不下心让你们兄弟三个去大街上讨饭吃,明白了吗,柳小宝,全是我的错!”
“你为什么要怪给了我们选择的人呐,要怪就怪选了这条路的娘!”
她也捡起一块石头,塞进柳小宝手中,痛苦垂首:“来,你要砸就对着娘的脑袋砸下去,行不行?”
“小宝,不要啊。”其他两个兄弟扑上来。
“对不起,娘。”柳小宝扔了石头,哭得不成声,和他们一起,被虞娘子抱作一团。
此情虽然令人动容,徐赐安却忽然想到,当年如此瘦小的宫忱坐在高高的墙上,哪也躲不了,被人在下面扔石头的场景。
被砸到了吗,摔了没有?
有人护着吗,疼不疼呢?
宫忱突然被人揉了下脑袋,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你是怎么被那孩子骗去墙上的?”徐赐安低头问他。
“我去帮他捡一对耳扣,他跟我说是他爹送他的,很珍贵的。”
“你信了?”
“我又不是傻子,当然没信。”宫忱正色道,“所以为了证明他在骗我,我就上墙去了。”
“………”徐赐安神色复杂,“傻子。”
“不过,事实证明我错了。”宫忱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什么,呈给他看,脸上展露一个温暖的笑容。
“你看,他没骗我。”
徐赐安低头,看着他小小的手掌里躺着的一对碧绿耳扣,怔住了。
半晌,他忍不住捏了捏宫忱的脸,失笑道:“好吧,你赢了。”
宫忱这会的脸皮可比长大后厚多了,问他:“有奖励吗?”
“你随便说……算了。”徐赐安灵力本就在枯竭中,来到幻境里更是受限,总有办不到的事。
他话音一转,手指虚虚捏住,悄然变出一朵朱砂红霜,往宫忱乱蓬蓬的头发上一别,“送你这个吧。”
宫忱眼睛一亮:“哥哥好厉害!我还想要一朵紫色的!”
徐赐安嘴角勾了勾:“依你。”
刚变出来,要递过去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一个须发半白的男人徐徐进来,衣襟上绣着几笔简约的药草图案,古朴又不失雅致,他身后跟着四名大汉,扛着两根抬棺材用的木杠。
“云隐真人。”宫忱上前道。
云隐真人冲宫忱略一点头,随后往灵堂走去,与虞娘子说了几句,来到棺材前。
“开棺。”他淡淡道。
随行的几名大汉立马照做,很快,一股刺鼻的尸臭味传了出来。
旁人的脸色难看起来,云隐真人却仿佛闻不见似的,还探身往里面看了几眼,不一会,眉角弯起细密的皱纹:“还不错,希望他能在更多人的身上发挥价值。”
“封起来吧。”
云隐真人心情显然很好,离开的时候亲切地拍了拍宫忱的肩:“小忱,你领着他们把棺材抬回去,路上慢点没事,切记不要摔坏了里面的东西。”
“我先回去熬药了,今天是施针日,你记得的吧?”说着,云隐真人的手掌似乎是不经意地挨蹭了一下宫忱的脖颈。
宫忱微微一抖,当即弯腰,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低声道:“记得的,您慢走。”
云隐真人走后,徐赐安面无表情地抬手,在宫忱肩膀被碰到的地方用力掸了掸灰。
施针日?
是宫忱怕针的原因之一么?
但他这会似乎对针还没有怕得那么厉害,说明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但不管怎样,肯定跟刚刚那个云隐真人脱不了干系。既如此,就不怪徐赐安看他不顺眼了。
“哥哥?”宫忱干笑道,“你掐我干嘛,手不疼吗?”
“………”徐赐安若无其事收手,顺势将手里的小紫花塞给他,问道:“那个云隐真人是你什么人?”
宫忱小心地收下,塞进怀里:“他是一位医师,我跟他的关系差不多是——我给他打杂,他给我治病。”
“治病?”徐赐安皱眉。
“嗯,”宫忱不是很在意地说道,“就是,我心脏有点问题。”
这件事情徐赐安可从来没有听宫忱提起过。他立马严肃地追问:“什么问题?”
宫忱并没有接二连三地如实相告,歪头笑了笑:“哥哥问了我这么多,我也问哥哥两个吧。”
徐赐安觉得他的要求并非没有道理,耐着性子“嗯”了声,答应了。
“那我问了,第一个,”宫忱冲他眨了眨眼,拖长语调,像是悠悠晃动的湖面,却在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陡然溅起锋利的浪——
“哥哥,你是人牙子吗?”
徐赐安沉默了片刻,道:“怎么会这么想?”
“精通伪装之术,无缘无故帮我,跟着我,用花哄我,问我有没有其他依靠,身体如何……”
宫忱漫不经心地掰着手指,原先的嬉皮笑脸缓缓变质,显出几分乖戾和阴郁来,“如果不是想要拐卖我,我猜不到其他原因。”
直到这时,徐赐安才惊觉宫忱瞳孔深处生冷的警惕。
这种不同寻常的敏锐,本不该属于一个才七八岁的孩子。
徐赐安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他是第一次被宫忱怀疑,一时哑口无言,半天才生硬地说:“不是。”
宫忱也不知道信没信,仰着脸看了徐赐安一会,侧发上的花愈红艳,娇软,衬得他的脸愈苍白,清癯,骨骼质地坚硬。
“第二个问题,”
但他一寸一寸地收起身上的野性,逐渐变得温良乖顺,仿佛刚才只是徐赐安的错觉。
“就算不是人牙子,哥哥,你能把我拐回家吗?”
第33章 我对师兄撒气 不要我,就不要管我。……
朱砂红霜。
徐家有避世之心, 宅邸里里外外藏着多处幻境,常常用来困住不速之客,其中一处的境窍就是这种花。
徐赐安是破解幻境的天才。
当年, 他被朱砂红霜砸中, 其实和宫忱他们一样,也是第一次进入那个幻境, 却在第一时间找到出口, 然后守在那里,等宫忱来问路。
所以他难以理解,为何有的人几日甚至数年都走不出幻境,为何他们明知幻境虚无,却仍甘之如饴。
直到此刻。
徐赐安滋生了想要留在这里的欲望, 留下来,陪宫忱长大。
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真的回到这一年,把宫忱捡回家就好了。
如果没有的话, 他至少应该在幻境里好好回应宫忱,他不能让宫忱连在自己的梦里都要受委屈,过不好, 也没有依靠。
——正因为在现实中有无能为力的事,所以人们才乐意耽于幻境。
徐赐安亲身体会了这一点。
空气寂静了几秒。
“对不起, 宫忱,”徐赐安俯身,弯下半边膝盖,平视着少年, “我不能带你回家。”
若他过多介入宫忱的梦境,改变它的整体走向,兴许就不会发生让宫忱恐惧了这么多年的事情。
那样的话, 徐赐安就无法得知宫忱心脏的那道疤痕到底如何而来。
“不用说对不……”宫忱眼中的光逐渐褪去,忽然一凝,“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个之后再告诉你,我刚刚的话还没有说完。”
“还有什么要说吗?”宫忱无所谓地笑笑,“反正哥哥已经拒绝我了。”
“不要笑。”徐赐安伸手,拇指将宫忱的嘴角抚平了,注视着他道,“不想笑,就不要笑。”
“那你也是,不要碰我。”宫忱把徐赐安的手挥开了,瞳孔漆黑,“不要我,就不要管我。”
不远处的灵堂,随云隐真人而来的四个大汉正用粗麻绳把两根木杆绑到黑沉沉的棺材上。
砰——
棺材抬起又放下的重音和手腕被拍开的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让人的胸膛也不禁跟着一震。
“谁说我不要你了?”
徐赐安指尖收了回去,郑重道:“宫忱,你听好了,虽然现在我不能带你回家,但总有一天,我会带你走,去一个你喜欢的地方,不管是家还是哪里。”
“说得那么好听,”宫忱把手别在后面,低声道,“为什么不是现在?”
“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你……”徐赐安微顿,忽地意识到什么,把宫忱身后的手拽出来,果然,掌心被指甲扣破了皮,到处是红印。
毕竟朝夕相处了两年,他不可能不知道宫忱的习惯。
淡紫色的灵力亮起,将宫忱的手包裹住,片刻后,红印消失。他叹了口气,声音放轻,继续道:“等你再更需要我一点,我就带你走,不会让你等很久的,你耐心一点。”
徐赐安知道这样的话语太苍白无力了,但他不想欺骗宫忱。
“还要多需要才算更需要呢,哥哥根本不懂我的心情吧?”宫忱将手缓缓抽出,“既然不是现在,对我来说,就没有任何区别。”
“别给我期待,我不需要。”
少年的表情太平静了,让徐赐安没由来的心紧,他刚想重新去抓住少年,却愕然发现,他的手穿过了少年的胸口,像一道虚无的幻影。
砰,砰。
徐赐安心脏陡然一跳,紧接着,棺材再次传出一道沉闷至极的响声。
而直至之时,包括徐赐安在内的所有人终于意识到了,先前的砰响并非是人们摆放棺材发出的声音,而是——
棺材里面,有什么东西想出来。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诈、诈尸了!!”那四个大汉脸色肉眼可见地惊恐起来,丢下麻绳,撒腿就跑。
他们摩肩擦踵,夺门而出,混乱中扑腾的手穿过徐赐安虚幻的肩膀,没有任何阻滞。
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徐赐安被幻境排斥了,他对幻境里即将发生的任何事都改变不了。
因为宫忱说了不需要他。
宫忱对徐赐安视而不见,径直往灵堂走去。
边走,他侧发上的朱砂红霜消失了,额头上出现一道像是被重物砸中的口子,鲜血顺着额角留下,同时走路也变得一瘸一拐。
——一切回到原点。
仿佛徐赐安没有出现过,没有在宫忱从墙上跳下来时接住他,没有在宫忱被石头砸中前抱走他,也没有送过他花。
徐赐安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他没想到长大后明明很好哄的家伙,小时候竟然跟块石头似的,又倔又硬,还敢这么跟他撒气。
他现在是碰也碰不到,想跟宫忱讲话,可现在这个时机明显又不合适,只能憋着一口气,用虚幻的身体一步不离地跟上去。
“虞娘子,快带着孩子离开这里。”宫忱擦了一把额角的血。
“啊,”虞娘子明显怔了一下,垂眸道,“可是……”
宫忱知道她行动不便,又冷静地看向柳小宝:“你娘的轮椅在哪,快去拿来。”
柳小宝却一动不动,小脸上是未干的泪痕,神情同样怔忡,盯着棺材道:“可是,爹他……”
其他两个孩子也是如此,像忽然傻了一般站在原地。
宫忱神情微微有些严肃。
是了,这具棺材里面的东西,对旁人来说或许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对他们来说,却是无上珍宝。
本以为阴阳两隔的爱人、父亲,如今好像忽然活过来了,在没有一丝光线的棺材里不停地拍打,像是无比渴盼着想要同他们见面。
或许他们都知道这荒谬至极,心里也有常人该有的恐惧,可若要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就离开……
谈何容易,又何其残忍。
喀嚓。
终于,棺盖终于不堪重负,出现了一道裂缝,诡异的黑气和浓重的尸臭从裂缝中冒了出来。
而在这尸臭之下,藏有一丝宫忱所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宫忱闭了闭眼,攥紧手指,很快哑声开口:“我是第一个发现柳先生去世的人。”
这句话,让其余人将视线从棺材上转移过来些许。
“那天,我在柳氏铁铺门口流连,他以为我是乞儿,放下手中的活,出来给了我一个烧饼……”
——
“小娃子,这家的烧饼好吃,我家三个儿子都爱吃,可惜今天只买到一个,还愁不好分呢。”
柳先生将那个烧饼递给宫忱:“有些冷了,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吧。”
“我不是讨饭的。”
明明都这么说了,宫忱还是被柳先生把烧饼塞到怀里,低头看了看,犹豫着道:“我是来提醒您,这几天最好不要一个人待着,可能,可能会遇到脏东西。”
“…………”
柳先生愣了愣,竟然没有把宫忱当成疯子赶走,而是憨厚一笑。
“放心吧,铺子里还有好几个帮工,我家里也有妻子和儿子,不会一个人的。不过还是谢谢你,我会多加注意的。”
“不客气,那您千万要小心,也谢谢您的烧饼。”
宫忱因为那个烧饼,心里记挂着这件事,当天时不时就在铁铺附近徘徊,直到见到铁铺在傍晚前关门了,才安心离去。
谁知回去的路上下了大雨,街上行人匆匆,他看到一路上有许多本打算回家的人连忙返身回铺子收东西,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又往铁铺跑。
等他到时,天色已黑,本该打烊的铁铺果然亮着一片微弱的烛光。
“有人吗,有人在吗!”
宫忱敲门半晌无人应,便开始用身体一个劲撞门,声音之大,把隔壁的人都招来了。
不等那些人对他指指点点,他一个猛冲,终于把门砰的一声撞开了。
薄薄的两扇门页打开,幽暗的铁铺中,一星烛火隐约照亮地面。
滴答,滴答。
屋顶漏雨,在地上积了一大滩看不清颜色的水。
一个无头尸躺在水中。
还是迟了。
宫忱死死看着这一幕,不知联想起什么,张了张嘴,转身欲呕,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极其诡异的声音。
喀嚓。
像是骨头摩擦挤压发出来的。
他没来得及看,这股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潮味涌到外面,引起一阵唏嘘。
有胆大的人走了进来,反应却比宫忱轻松多了,冲外面喊:“大伙们进来帮忙,有人晕倒了。”
只是,晕倒了么?
宫忱神经紧绷,缓缓地转身。
尸体不知何时长出了脑袋,那张白日里冲宫忱憨厚一笑的脸,此时正直直对着宫忱的方向。
明明没有睁开眼睛,却好像在凝视着他。
明明没有张开嘴巴,却好像在嘲笑着他。
“没、没气了。”那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是晕了,是死了啊!”
“天啊,谁死了?”
“怎么回事啊!”
人越聚越多,一阵恐慌的议论后,有声音问:“刚才那个小孩呢?”
“刚刚跑出去了,脸色白的吓人呢,也是可怜,被他撞上了这档事。”
——
“长出头颅之后的那个东西,绝不可能是柳先生。”宫忱至今回忆起来,仍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那之后,我担心它会继续残害柳先生的家人,才想办法让虞娘子和云隐真人接触。”
他嘴唇苍白道:“云隐真人很擅长对付活尸,让他作为买卖中间人,将尸体尽快带走,是再好不过的——”
“我本来是这样打算的。可如今,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它醒了。”
话音刚落,仿佛是在回应宫忱似的,棺盖轰地破开一个洞——
一条灰白的手臂森然伸了出来。
一阵短暂的死寂之后。
“娘,快上来!”柳小宝反应最快,将轮椅从角落里搬了过来,然后大宝二宝一起扶着虞娘子上去。
见状,宫忱松了口气,也上前帮着扶好轮椅。
“哥哥,”柳小宝眼睛红红的,偷偷看他,“对不起,我不该骗你去帮我捡东西,也不该用石头砸你的,我太坏了。”
“不,是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们。”
宫忱摇了摇头,推着轮椅:“这种事情说起来太荒谬,你们能信我真是太好了。总之,快离开这里吧。”
“嗯,我们都信你。”
柳小宝说得如此肯定,大宝却咬了咬牙,边走边道:
“我也想相信你,可是,你是怎么确定它一定会伤害我们呢,万一它还有爹爹的意识呢?”
“而且,你一开始就知道爹爹可能会遇到危险,为什么只是简单提醒两句,要是你能多上点心,爹爹说不定就不会……”
“大宝,”虞娘子看起来似乎很疲惫,“他年纪跟你差不多大,已经帮了我们够多的了,你不该这么无礼。”
“我忘了,对不起。”大宝懊恼。
“没关系。”
宫忱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只是经历过,所以比你们知道得多一些罢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孩子们以为他的经历只是以前也见过类似的事情,点点头后并没有多想,只有虞娘子多看了他两眼,喃喃道:“可怜的孩子。”
而紧跟其旁的徐赐安越发不安。
什么叫经历过?难道宫忱的父母也是以这样诡异的方式死去的?
他只听说宫忱的父母是遭人寻仇而死,至于仇人是谁,宫忱从来没有外传过,别人就以为他不知道,毕竟那么小的孩子能够侥幸逃脱就不错了,也不指望他能看到凶手的模样。
况且,从某种角度来说,不知道凶手也是件好事。
虽然一开始会痛恨到彻夜难眠,但这份没有寄托对象的恨意,总会随着时间流逝,在四季轮回中淡去。
等某一天遇到所爱,感受温暖,感受欢喜,便能开始新的人生了。
但如果,宫忱从一开始就知道呢?如果他一直把恨意压在心底,从未释怀过半分呢?
想到这个可能,徐赐安心口不禁泛起一丝凉意。
这时,跑在前面的二宝突然“咦”了一声,指着门口道:“你们快看,那是不是云隐真人?”
同时身后哗啦一声!
顷刻间,棺材竟四分五裂,残破木板滚落在地,扬起一片灰尘。
灰影中,一个阴气重重的身躯缓缓站了起来,岿然踏出棺材半步。
“我果然没有看错!”
云隐真人的眼神刹那间狂热起来,像信徒见到神像那般,痴迷不已地喃喃道,“这一定是……一定是……那位大人的作品。”
宫忱脸色哗变:“是你趁开棺时对它做了什么手脚,故意让它暴动的?”
云隐真人不置可否,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我本来还对你怂恿我收下这具尸体而心有不满,但在看到它的一瞬间,我的心里就只剩下感激,谢谢你,小忱。”
“你喜欢就好,”宫忱嫌恶道,“那请你把路腾一腾,我们要出去。”
云隐真人嘴上说着“当然了”,身体却纹丝不动,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是,你们总要留一个人下来,毕竟它刚刚诞生,肯定很饿,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样一具完美的身体,总不能让它饿坏吧?”
“那你怎么不自己喂它!”大宝瞪着他,咬牙道。
云隐真人认真道:“我不行,我是要研究它的人。”
宫忱正要说话,轮椅上的虞娘子张了张嘴:“那就我留下来吧,放孩子们走。”
“不行,我留下来!”柳小宝泫然欲泣,“反正我是爹娘生的,重新回到爹的肚子里有什么大不了。”
“那这么说,我也该留下来!”大宝急忙道。
“就是就是,凭什么只有小宝回到爹的肚子里?”二宝已经哭了。
“就凭我是他们最晚生的!”柳小宝也哭了,边哭边委屈道,“你们不是说爹娘生我是意外吗,家里已经穷得不行了,我是来跟你们抢饭吃的。”
“那是因为吵架的时候才这么说的呀,小宝,”大宝没哭,但眼睛鼻子都红了,“我们都很爱你。”
二宝:“就是就是。”
这三个活宝。
宫忱拧了拧眉:“不如这样吧,大家都站得分散点,让‘柳先生’自己来选,不管他选到谁,都是那个人的命,其他人要迅速离开,可以吗?”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倒是没人有意见,除了云隐真人。
“你确定要这样吗,小忱?”云隐真人似乎颇为诧异。
宫忱点点头:“也麻烦你到时候信守承诺,放其他人走。”
云隐真人遗憾道:“好吧。”
于是五人各自散开。
猎物分散到了各个方向,活尸歪了歪头,停下脚步,没有一丝眼白的瞳孔倒映着五张迥异的面孔。
三个孩子浑身发抖。
他们刚才说得一个比一个不怕事,可真正面临死亡的威胁时,还是双腿打颤,站都站不稳了。
尽管如此,没有一个人逃跑。
“夫君。”
唯有虞娘子轻唤了一声,眼神温柔似水地看着它:“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孩子很能干,也很懂事。”
“我可以放心地跟你走了。”
安静的宅邸里,唯一的声源吸引了活尸的注意力。
它重新迈腿,一步一步,缓慢地朝轮椅上的女人走去,喉咙里不断地发出吞咽声。
“尽管所有人都觉得你会怪我,怪我残忍地要把你卖了,连个全尸也不给你留,但我比谁都清楚……”
“你不会的。”
“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善良,体贴,也爱我。”
虞娘子露出一个青涩的笑容,自从意外落下残疾那年,她再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笑过了,总是一副疲惫、死气沉沉的模样。
以至于大家都忘了,她今年其实才二十七。
正是,花一样的年纪。
“对不起,夫君,失去双腿那年,我想过丢下你离开。你疯了似的阻止我,那么温柔的一个人,第一次朝我发了好大的脾气。”
“你跟我说,我死了,你也会跟着我去。”
“可谁知道呢,先走的那个人竟成了你。”
她这些年一直低着头,很少抬头示人,很少有人知道,她的眼睛其实很漂亮。
而此时这双眼渐渐蓄满盈盈泪水,模糊不清地看着那道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迫切。
她闭着眼,想象着她的夫君抱起她,满脸温情地喊她一声娘子。
“诶,柳直——”
她笑着应了一声,轻喃,“这句话,如今该轮到我说了。”
“你死我随,不离不弃。”
“带我走吧,柳直。”
“娘!!!!!”
伴随着三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起,活尸已要走到虞娘子的面前了。
而想象中的痛苦却迟迟未到。
一秒,两秒,三秒……
沉重的脚步声重新响起在西侧。
这个方向是——
虞娘子赫然睁眼,往身旁看去。
“抱歉。”
宫忱无奈地冲她笑了一下:“看来,被选中的人,是我呢。”
第34章 师兄哭了 宫忱,我带你回家
轱辘, 轱辘。
极其短暂的错愕后,虞娘子反应过来,用手飞快地推动轮子, 咬着牙往宫忱那里拼命赶去。
“被选中?你开什么玩笑。”
“你这哪里来的傻孩子, 分明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虞娘子,”宫忱轻叹一声, “您听不到小宝和二宝在哭吗?”
“您难道想让他们亲眼目睹父亲杀掉母亲的场面, 无能为力,悲伤欲绝,一辈子都忘不掉吗?”
抓住轮子的双手蓦然一颤。
虞娘子声音嘶哑:“我知道,但你是无辜的,我不能这么自私。”
“我跟您非亲非故的, 何必管我的死活呢?”宫忱躲开活尸暴射而来的手臂,趔趄一步,无所谓道, “反正我在这世上没什么牵挂,就算死了也没关系啊。”
“我有关系!!!!!”
柳小宝带着浓浓的后鼻音大喊,边跑边摔, 往这边来:“恩人哥哥,求你再想想办法吧呜呜呜。”
“实在不行, ”他哽咽道,“实在不行,我们大家一人分一条胳膊出去,这样就没有人会死了。”
“别闹啊柳小宝, ”宫忱笑了笑,稳住身形,改道往灵堂那跑, “那你也要问问,云隐真人答不答应啊。”
突然被点到的云隐真人摸了摸下巴,坦诚道:“这个嘛,我虽然喜欢尸体,但对杀人没兴趣,只要能喂饱那家伙,随你们怎么样都可以。”
“你听!他说可以!”柳小宝破涕为笑,“那太好了!”
“………”宫忱嘴里嘟囔,“好什么好,五个残废还不如死一个,不对,我也不一定会死。”
每当那活尸要追上他时,一股淡紫的灵光都会从他胸口的位置亮起,让他瞬间以更快的速度摆脱掉它。
“云隐真人——”
他扯着嗓子骂:“你不守承诺吗,有人在旁边看着,我哪好意思躺下等死啊,再这样耗下去,把我后面的家伙饿坏了可怎么办?”
闻言,云隐真人不再袖手旁观,左臂一挥,四道灵气分别飞出,齐唰唰捆住柳家四人,不顾他们的挣扎将其丢出门外。
宫忱最后冲他们大喊:“我在烧饼铺那里存了钱,报我名就能用,但一定记得,用多少还多少啊——”
砰的一声,大门合上。
宫忱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咬牙撕下衣服上的一块布料,使劲擦拭脖颈,用力到要将那一块的皮都剐蹭下来似的。
末了,揉成一团,再远远一扔。
布料啪嗒掉在地上。
活尸的眼珠在跑动的宫忱和地上那团静躺的破布料中来回转动,最终往那团布料追去了。
宫忱撑着膝盖原地喘气,跑得出了一身冷汗。
云隐真人看了过来,也不着急抓他去喂,而是好奇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你脖子上涂了一层浊香的?”
“闻到的。”宫忱言简意赅。
“这不可能,”云隐真人迅速道,“我配制的浊香只对活尸有致命的吸引,活人是不可能闻出来的。”
“信不信由你。”
宫忱时刻盯紧活尸,见它捡起布条放在鼻尖,作出嗅的动作,随即发疯般塞入嘴里去撕咬。
云隐固执己见,冷哼一声:“这不可能,你一定还有其他手段。况且,你是我见过最擅长讨命的家伙,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就送死。”
“擅长讨命?”宫忱淡淡地嘲了一声,“说得确实不错,所以,你怎么知道我留下来就一定是找死呢?”
“别逞强了,光凭一张嘴是没用的,除非有人来救你,不然,难活。”
“怎么没有人救我?”
“那你让他出来,”云隐真人讥讽道,“都这个地步了,没必要藏着。”
“已经出来了啊,”宫忱瞥了他一眼,直起身来,似笑非笑,“会救我的那个人就是——你。”
云隐真人愣了愣,宫忱的话荒谬得简直令他想笑:“我?你疯了吗?”
“是,这两年,你为我做了不少事,我说过要治好你的心脏,如果你今天没有选择留下来,我会继续履行我的承诺。”
“但是现在,你觉得我会为了你放弃一具如此有钻研价值的尸体吗?它再生的部位与其他地方浑然一体,天衣无缝。”
云隐真人犹如看自己的孩子一般,满眼慈爱地看向活尸:“勘破其中的玄妙之处,可是我毕生的追求啊,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个活人放弃。”
嘶啦——
灰白布料烂成碎片,散在地上。
活尸一脚踩上去,喉咙里发出一声难听的嘶吼声,猛地转向宫忱。
它被激怒了。
与最开始从棺材里出来时不同,此刻活尸眼珠边缘竟然多了一丝眼白,显得更加诡谲。
喀嚓,喀嚓。
它怪异地扭动脖子,舔了舔嘴唇,目光如饥似渴,分明要将宫忱生吞活剥似的,却没有失控地扑向他,而是走得缓慢悠闲。
仿佛是在,享受猎食的过程。
被这道阴森森的眼神盯住的时候,宫忱便知道自己不可能像方才那样轻易跑掉了。
他的神经已经绷成了一根弦,跟它死死对峙着,一步一步往后退。
云隐真人神态隐隐发癫,痴痴若狂:“你看到了吗,这是由身体到意识的再生,何等伟大的神术,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割开它的头颅了。”
“不过是一头有了点灵智的活尸,”宫忱喃喃,“这就叫神术了?”
“你懂什么,”云隐真人怒目而视,“能做到从无到有,即使有缺,也已经难如登天了。”
宫忱问:“那倘若,再生后身体和意识均完好无缺,甚至能够和常人一样继续变老,这算什么?”
云隐真人神色凛然:“那便是再生的最高境界,涅槃重生。这世上倒是有无数人想做到这一步,可惜,真正成功的,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吗?”宫忱自言自语般重复,下一息,他的后背抵到了冰冷的墙上,已经退无可退。
活尸就在等这一刻,终于野兽般扑了上来!
少年躲闪的速度终究不及,被抓着脖颈重重掼至墙上,砰!!!
那活尸喉咙里发出一声愉悦的嘶喊,紧接着,毫不费力地摁着少年的脑袋继续砸墙。
第二下,第三下……
一声比一声要沉重。
窒息和被撞击的痛苦同时传来,宫忱却缓缓咧嘴一笑,牙齿被鲜血尽数染红:“既然一个都没有……那我……姑且算是……第一个……重生之人……”
“若是错过我……云隐……你毕生所求……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话音刚落,尖牙冲他脖颈咬来,宫忱没有闭眼,也没有恐惧,因为下一秒,云隐真人瞬间出现,将活尸整个掀飞出去。
“你说什么?”
云隐真人低着头,面孔呈现扭曲之色,半是狂喜,半是惊惧,死死盯着宫忱,“再、说、一、遍。”
宫忱背靠墙壁,身体无力下滑,鲜血在墙面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长痕。
空气争先恐后灌入他的喉管,让他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还有血不停地从嘴里涌出。
云隐真人脸色刹变,立马蹲下,从怀里摸出一瓶丹药,就要喂他吃。
宫忱偏头避开,艰难地开口:“你知道,为什么两年了,你还治不好我的心脏,每月都会绞痛的问题吗?”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云隐真人怒道,“这种时候说这个干什么,不要命了吗!”
宫忱仿佛没听见似的,断断续续地继续:“这是因为,我的心脏,上面根本没有伤口。所以,那些治疗外伤的手段,不管是吃药,还是施针,都是无用的。”
“但是这里,”宫忱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一字一句道,“在我四岁那年,曾被一只手贯穿了——”
“从前胸,一直到后背。”
“你说,为什么没有丝毫的伤口留下,为什么,本该死去的我,却活到了现在呢?”
云隐真人兴奋得几乎全身都战栗起来,接着宫忱的话道:
“因为在你死后,它愈合了,而你,不仅没有变成活尸,甚至还保留着生前的全部意识。”
“你真的是,重生之人。”
“那现在,”宫忱淡淡一笑,手却无力地垂在地上,呼吸若有若无,“你还觉得我的价值不如它吗?”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云隐真人神色癫狂,疯了般给他输送灵力,“你可不能死,绝不能死。”
“但我,不是很想活着啊。”宫忱声音很轻,很轻,“你看,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在这世上也了无牵挂,活下来有什么意义呢?”
云隐真人知道他别有所求才这么说的,苦苦哀求道:“只要你愿意活下来,我什么都能为你做。”
“哈哈,”宫忱轻嘲两声,“被你这种人需要的感觉,还真是有点恶心。”
云隐真人快被他折磨疯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宫忱垂着头,似乎是在很认真地思考,又似乎快要睡着了一般,良久,他才抬头哑声道:
“今日,你让他入土为安,来日,我便代替他,给你开膛破肚。”
“好好好好好好好,没问题!”
云隐真人骤然狂喜,随后才反应过来,宫忱要的条件竟然这般容易,眼中闪过不解。
“刚才你在里面说的话我听到了,这柳直只不过给了你一个烧饼,你也并非到了快要饿死的地步,为何要如此掏心掏肺地报答他?”
宫忱满脸是血,只有眼角的血迹被什么冲淡,晕染,视线模糊了。
“不只是烧饼,”他安静了一会,垂眸道,“它里面有红豆的馅,和我娘亲做的很像。”
“很好吃。”
话落,宫忱忽然捂住胸口。
他的心脏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每月一次的绞痛如潮水般袭来,让本就失血过多的他瞬间晕厥过去.
漆黑的夜里,地面、墙面上密密麻麻的烛火将屋内映得像白昼一样。
正中央的木床上,宫忱惊醒了。
他愕然发现自己除了脑袋,身体其他地方毫无知觉。
当啷。
耳边时不时传来传来银器碰撞的细碎的声音。
偏头看去,旁边有一张方桌,云隐真人背对着他挡在桌前,低头摆弄着什么。
“你要干什么?”宫忱沙哑道。
“你醒了?”云隐真人微微侧身,露出桌上摆着的各式各样的刀具和针线,火光在银刃上跃动,“我给你脖子以下做了麻痹,可以减轻你的疼痛。”
“我是问你要干什么?”
“这个嘛——”
云隐真人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举起一柄短刀置于火上,嘿嘿一笑。
“你不是准我剖开你的身体了吗,我打算看看你那愈合后完美的心脏长什么样,每月绞痛的原因又是什么。”
“………柳先生呢?”
“你放心,”云隐真人道,“我已经拔除他身上的阴气,保证他不会再变成活尸,明日再差人送一副棺材来,重新封棺,就能下葬了。”
“你怎么事到如今还关心别人,”云隐真人拿着短刀转过来,嘴角勾起了一个堪称变态的笑容,“我现在,可是要开剖开你的胸腔了。”
宫忱闭了闭眼:“别笑得这么恶心,下次做这种事情之前,应该提前跟我说,我需要心理准备。”
“知道了知道了。”云隐真人如今把宫忱视作宝贝,硬生生把自己变态的笑容压下去了,用刀先划开胸膛附近的衣物,亲切道,“小忱,你穿的这衣服也太粗糙了,跟下人似的,以后我给你买几件好的。”
“咦,这是什么,符纸?”
他刀尖轻快地一挑,将粗衣之下紧贴胸膛的半张皱皱巴巴的黄方纸挑了出来。
“噢,借灵符啊,话说你今天逃跑的时候用的灵力就是通过它借来的吧,抱歉啊,被我切成两截了……”
说着说着,云隐真人顿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忙低头去看宫忱,发现后者目眦欲裂地盯着那半张符纸。
“切、成、两、截?”
云隐真人从来没见他动过这么大的怒气,一时竟震惊到失语。
“还给我!”宫忱脸色赤红,额头筋脉突起,竟然一点点掰开五指,摊开掌心,恶狠狠地重复,“还给我!”
“别强行挣脱麻痹状态啊,信不信,到缝针的时候疼得你想死。”
云隐真人只好把另外半张也找出来,一起塞进他的手中,讪笑道:“消消气,就是一张符而已,小忱,我可以赔你很多张。”
“你算什么?”宫忱用力闭了闭眼,声音嘶哑,“这是我身上最后一张爹做的符。”
“它只能借灵二十次,这三年来,我就算快要饿死在街上,都舍不得用一次。你算什么东西,竟然说要赔?”
“那、那确实赔不了,我至今还没见过有人做出能用二十次之多的借灵符,这说明你爹是制符的高手啊。”云隐真人尴尬地夸道。
“别说了,”宫忱手里轻轻攥着那两截符纸,沉声道,“动手吧。”
云隐真人就等着这句话呢,忙不迭换了一柄刀,眼里抑制不住兴奋之色,开始熟练地划开少年的胸膛。
苍白的胸膛上,二十多厘长的皮肉往外翻,刺目的鲜血蔓延而下。呛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涌入鼻腔。
尽管做了身体麻痹,还是有不小的疼痛刺激着宫忱,他侧了头,垂眼去看手中的那张符纸。
滴答。
其中有一滴血不小心溅在符纸上,蓦然绽开一朵妖艳绮丽的花。
宫忱盯着那朵血花,眼睫很轻地动了一下,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呢?
紧接着,他涣散的瞳孔一点点转动,开始漫无目的地寻找着。
他忽然看到一个男子。
那男子逆着烛光,低头立在床边,整张脸陷在阴影里,像尊雕像,一动也不动。
不知在这里看了多久。
宫忱很努力地让瞳孔聚焦,想要看清他的模样。
但很快,宫忱发现那只是一张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脸,只是脸上有两道惨淡的痕迹,好像是泪。
莫名让宫忱很在意。
“你是谁?为什么哭?”他问道。
这一刹那,男子浑身一颤,猛地抬眼看向他。
那双眼眸很淡,很浅,在密不透风的室内,却给宫忱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切感。
头突然开始疼。
啊……好像一点点想起来了。
宫忱喃喃:“你是,白天送花给我的人。”
“是让我不想笑,就不要笑的人。”
“是说等我更需要你一点,就带我走的人。可是,我不喜欢这句话。”
“有多需要才算更需要呢,是要我变成现在这样吗?”他轻轻地问。
男子一直等宫忱说完,才缓缓俯下身子,把他搂入怀里,动作轻得仿佛他是什么易碎之物,声音发着抖道:“对不起。”
自从宫忱想起男子之后,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身体好像分裂开来了。
他的身体被刀具割开胸膛,鲜血淋漓。
他的灵魂被男子捧在怀里,视若珍宝。
然后,开始缝针了。
他听到床上的身体发出极其难听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拥他入怀的男子浑身发抖,一边又一遍跟他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宫忱,我带你走,我带你回家,好不好,行不行。”
“可是我没有家了。”宫忱下意识道。
“我给你一个,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不要再让自己陷在这里了,走吧,别听了,别看了,走吧。”
男子嘶哑地重复,“走吧。”
宫忱沉默了一会,道:“可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男子失魂落魄地看着他:“名字么,是啊,我都没告诉你名字……”
随着他的低喃,面容逐渐淡去,像揭开一片朦胧的雾,露出高山苍雪般的真容。
宫忱看着看着,轻轻笑了:“我就说我没看错,你长得真好看。”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所以坐在墙上的时候,你一出现,我就忍不住盯着你看了……”
忽然,他脸上的笑容一凝。
因为面前的男子不单单是变了脸,连身体都一寸寸缩小了,越来越稚嫩,越来越熟悉。
“徐赐安。”
最后,时隔多年,年幼的徐赐安再次站在了小他一岁的宫忱面前。
“早就该告诉你的,”他眼尾发红,“是我不好,就算那日你没来,我也应该去找你的。”
“原来你是,好人哥哥……”宫忱怔怔地看着他。
“不好的人是我啊,我没遵守约定给你带饺子。我擅自借用你的灵力,可你从来没有拒绝过。我好多次要活不下去的时候,是你的灵力救了我。”
“赐安哥哥,”他生涩地念着这两个字,“你这次又来救我了吗?”
好多次,活不下去……
徐赐安的大脑被这几个字刺得生疼,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上前一步,用力地抱住了宫忱。
“不是我救了你,是你救了我。”
他张了张苍白的唇,一滴冰凉的泪流入唇中,尽是苦涩。
“幸好,你活下去了。”
“真是幸好。”
第35章 师兄想我了 宫忱,出去后,就不让你亲……
室内烛火通亮, 床榻、白衣、地板均血迹斑斑。
那一针一针,刺入眼眸。
那一声一声,锤击耳膜。
宫忱在徐赐安的怀里颤了颤。
立时, 徐赐安伸出双手, 牢牢捂住了宫忱的耳朵,用毫无血色的面孔占据了宫忱的视线。
看着宫忱脸上瞬间闪过的惊惧、彷徨, 徐赐安只觉得苦涩像一条浑身剧毒的蛇, 顺着喉咙一路钻入心底。
不仅毒哑了他。
还用毒牙咬得他心脏溃烂。
一时竟让人分不清,这到底是宫忱的梦魇,还是他徐赐安的。
——他比宫忱更想逃离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室内的惨叫声逐渐消失,徐赐安才缓缓松开了宫忱, 声音沙哑无比。
“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吗?”
宫忱不再发抖。
他的灵魂背对着在床上受尽折磨的肉身,抬手, 用手心轻轻地给徐赐安抹去脸颊上的泪。
“哥哥,别哭了。”
“我是想跟你走的,但是, 我还不能走。”
“为什么?”徐赐安猝然拽住宫忱的手,没由来的, 内心不安起来。
宫忱低声道:“因为它不让。”
霎时间,整个幻境就像雪崩一样,随声而塌。
墙壁裂开,烛光破碎, 一切恍若浮尘,星星点点缀在夜空之下。
唯有床上的少年还躺在那。
少年一身的血和汗,脸色苍白, 呼吸犹如飘雪,又轻又凉。
手中的符咒被攥得死紧,然而不管他再怎么用意念去唤,也没有一丝一毫温暖的灵力从中流出。
宫忱来到少年旁边,低头看着少年,仿佛不是在看着自己:“哥哥,你是第一个对我说活下来真好的人。”
“在此之前,其实我每天都很想死,但有一个东西,它不让我死。”
徐赐安短促地问:“它是什么?”
“是啊,它是什么呢。”宫忱微微弯腰,一根根掰开少年的五指,将他手里的符纸拿了出来。
又皱,又脏,宫忱却极为珍重地将它一点点展平,自言自语道。
“起初,我以为是爹爹最后留给我的这张符在阻止我。它一共能用二十次,就像是爹爹给了我二十次机会,一遍又一遍地叫我不要死,活下去。”
“我怎么可能不听爹爹的话呢?”
“所以我对自己说,再忍一忍,再坚持一会吧,等全部用完,我要是还是觉得活着很苦,就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地活下去了。”
“但是啊,直到今天——”
宫忱一顿,深深看了一眼手中的符,然后在徐赐安惊愕的目光中,将它轻轻扔进破碎的烛光里。
呼啦。
火舌瞬间将符咒吞噬。
徐赐安反应过来,猛地去抓。
和床上同样倏地伸出手的少年指尖在空中短暂相触,又错开,都只抓到了一小片滚热的灰烬。
不一会,就冷了。
徐赐安艰涩地问:“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何要烧掉?”
“因为它一直在蒙蔽着我。”
宫忱手微微颤着,似乎也想把它捡回来,但却极力忍住了。
“——直到今天,得知云隐真人将它毁坏那时,刀刃划破胸膛那时,银针刺进皮肉那时!”
宫忱闭了闭眼:“就好像有人在告诉我,可以去死了。”
“只要我想,没有什么再阻止我,就算我再怎么骗自己,我的爹爹早在三年前就死于非命,他怎么可能阻止我,怎么可能!可是!”
“可是,”宫忱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地盯着床上的少年,“你听。”
“不能死,”少年不知在看哪里,不停地重复着三个字,“不能死。”
“不能死,不能死。”
徐赐安心尖一颤,顺着少年的目光往某个方向看去,只见虚空中缓缓出现一道浑身赤红的鬼影。
看见鬼影的瞬间,少年原本麻木的表情蓦然一变,瞳孔剧烈收缩,好像有鲜红的火星要从里面迸溅出来。
“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它一直在蒙蔽我,让我以为我活着是依靠着爹爹留下的温暖,”宫忱也将目光越过黑暗,投向鬼影,“但我今日才明白,不是这样的。”
宫忱以燃烧那薄薄的一张符纸为代价,借来火光,三年来第一次看清自己内心巨大的深渊。
他看到的不是虚无的风和哭泣的自己,而是一整片,滚烫的熔浆。
“一直以来,真正让我不要死,拼命拽着我,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的那个东西——”
宫忱和少年同时望着鬼影,两道声音叠加在一起,沉沉地说。
“不是符,而是恨。”
至此,幻境终于全部崩塌。
少年的嘴角勾着诡异的弧度,和灰烬、火光一起,消失在了黑暗中,最后留下嘶哑的一句。
“爱能让人去死,就像虞娘子想为柳先生殉情那样,可只有恨,才能让人留下来,不是吗?”
宫忱则重新面向徐赐安,轻轻扬起一个迥然不同的笑容:“哥哥,所以你不用担心,不管以后怎样,我都会好好活下去的。”
他做到了。
徐赐安很清楚这一点。
他一直在努力地活,哪怕流浪,哪怕受伤,哪怕寄人篱下。
但谁都不知宫忱心底藏着什么,徐赐安也从不知,就这样让那个跌跌撞撞的宫忱走进了自己的心里。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徐赐安将方才抓到的那一丁点残灰握在手中,失神地喃喃:“如果你早一点说,我可以帮你的。”
宫忱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想自己来。”
“你说什么?”
宫忱毫不犹豫:“我的仇,我自己报,我的路,我自己走。”
“既然是你自己的路,”徐赐安蓦然瞪向他,眼睛发红,寒声道,“为什么总是干涉我的路,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动摇我?”
“你说我很珍贵,可明明再珍贵的东西,你都能毫不犹豫地一把火烧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赐安哥哥,”宫忱愣了愣,有些茫然,“我、我那么说了吗?”
“是,”徐赐安嘴唇颤抖道,“你这个该死的让人心疼的笨蛋。”
“我是瞎了眼了,还是鬼迷了心窍了,怎么就看上你了。”
“诶?”宫忱遭到突如其来的破口大骂,吓得不知所措,血红迅速从耳后蔓延到脸上,结巴道,“什么、什么意思,我们不是朋友吗?”
“你四岁那年,我们是朋友,你现在十八了,谁还跟你是?!”
徐赐安终于恶狠狠地扑过来。
宫忱下意识闭了下眼睛。
两人齐齐摔在地上。
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彼此已然都变成了大人模样。
宫忱一头砸在徐赐安的掌心里,不疼,但他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以至于他立马瞪大眼睛,如见鬼一般看着弯腰坐在自己身上的男子。
刹那,从脸又一路红到脖子。
“师、师师师师………”
兄。
最后一个字,被徐赐安用嘴唇封住,化作一声呜咽。
谁也没动。
任心跳声震耳欲聋。
徐赐安的怒火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抿了下唇,直起身来,还没来得及喘气,后颈忽然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牢牢摁住。
那只手压着徐赐安往下。
于是四片嘴唇又紧紧相贴。
良久,宫忱情难自抑地探了一点舌尖出来,抵入徐赐安的唇缝。
“!”徐赐安猛地推开他。
宫忱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慌张得恨不得给他磕头跪下:“对不起,师兄,我以为这是梦。”
“……这就是你的梦。”
徐赐安深吸了口气,瞥了一眼破破烂烂的夜幕,如同被孩童剥落的窗纸般,斑驳地透出光来。
想必再过一会,宫忱就要醒了。
这么明显的事情,宫忱却仿佛察觉不到一般,喃喃:“难怪师兄会如此主动。”
“可既然是梦,”
他盯着徐赐安的嘴唇,喉结一滚,像鬼迷心窍一般,缓缓凑近,
“那不如,再来一次好了。”
“梦是假的,我是真的。”徐赐安冷不丁说道。
“我开玩笑的。”宫忱立马乌龟般缩了回去,干笑道。
“但是,这个梦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你都会忘得很干净。”
徐赐安拽住他的衣领,轻轻地往回拉:“所以,再来一次也没关系。”
“前提是,不准伸舌头,”他眼睫微垂,“这个,我还不会。”
徐赐安只言片语,宫忱听的五迷三道,当即“嗯”了一声,注视着徐赐安,先将额头轻轻靠上去,然后目光下移,在即将要亲上去的时候。
宫忱发现徐赐安的手攥得很紧。
他怔了怔,转而牵起徐赐安,这只手里握的是什么,他很清楚。
看着指尖上沾的符灰,宫忱几乎是瞬间从情动中挣脱了出来,仿佛跌入了河里,四肢沉重,浑身都很冷。
“师兄 。”他惶然地问。
“你这样,难道是可怜我吗?”
徐赐安沉默了会,咬着牙道:“我不会因为可怜谁,就对谁这样。”
“这世上有仇要报的人有那么多,有的人我帮不到,有的人我尽力,但我从来不会对谁尽心,”
“除了你。”
徐赐安缓缓张开手,那上面一片残余的纸灰都被他揉碎了,他抬手,将一些灰抹在了宫忱脸上。
“我这种人,和被你丢弃的东西不一样,一旦沾上了,是甩不掉的。”
“我永远不会可怜你。”
徐赐安亲了亲宫忱的额头、鼻尖,然后来到嘴唇,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眼底的柔软:“不用担心。”
“我对你这样,和你的境遇无关,只是情不自禁。”
宫忱从徐赐安将灰涂在脸上时就像被人定住一般,动也不动。
直到他被亲了第一下,才恍然惊醒般张了张唇,但什么话也没说出来,眼泪就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下。
啪嗒,啪嗒。
脸上的灰尘被泪水晕染,灰色的细流弄脏了徐赐安的手背。
徐赐安却毫无反应。
他没想到宫忱竟然会哭。
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眼泪却流得厉害,眼睛鼻子都是绯红的。
他怔了怔,又想了想,好像从他进入幻境后,又或者,从他在徐家重新遇到宫忱那天起,一直到现在——
宫忱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哪怕是那次发烧,眼尾也只是因为太烫而变湿润的,不是哭。
所以徐赐安并不知道,原来宫忱真正在自己面前流泪时,自己的心情会是这般。
像被人撕裂了。
难以言喻的疼起来。
他只怪宫忱没有早一点把这些告诉他,可他为什么没能早一点对宫忱好呢?
那样宫忱兴许就愿意依靠他了。
“师兄,”宫忱用手臂挡住了眼睛,低低地开口,“我是个混蛋。”
“你怎么混蛋了?”
“我不该招惹你的,真的。”
徐赐安轻叹:“你当我是那种稍微招惹两下,就能上钩的鱼吗?”
宫忱哑声道:“不是吗?在我看来,师兄很单纯,连嘴都不会亲。”
“宫惊雨,你很会?”
徐赐安声音一冷。
“我、我也不会,”宫忱怂了,“但是,我起码看过书,知道一些。”
“那我也找一本看便是。”
“其实我可以教你的。”宫忱从胳膊下面露出一只红通通的眼睛。
“你不是不想招惹我吗?”徐赐安的表情没有听起来那么冷漠,正认真地盯着他看。
“所以说我是混蛋啊,”宫忱飞快把眼睛重新遮住,轻轻地说,“我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我又忍不住。”
“杀我爹娘的家伙很强,很强,我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报仇雪恨,或者,在报仇的路上早早就死了。”
“至于娶妻生子相携一生,粗茶淡饭也好,除魔卫道也好……”
宫忱往地上一躺,无力道:“那种未来,我看不到,也给不了。”
徐赐安沉默了很久,在宫忱以为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忽然说:“宫忱,我们生不了孩子。”
“除了这个,我都能给你。”
宫忱霍然把手臂放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被洇湿的眼尾被压出一道红痕。
徐赐安低头看着他。
“是不是一直以来我太让着你了,你好像忘了,你有一个修炼天赋多么惊人的师兄。”
“还是说——”他伸手,用指骨不轻不重地擦去宫忱眼角的泪水,又揉了揉那道红痕。
“你觉得徐这个姓,在生宁年中,还不够有威慑力吗?”
徐赐安深深地凝视着宫忱:“我说过了,我和你丢弃的弱小的东西不一样,我强大到能一直站在你的面前。”
“不要怕,不管那家伙是人是鬼,我都会替你灭了他,你不相信吗?”
宫忱像被蛊惑了般:“我信。”
“真乖。”
徐赐安低笑一声,捏起他的下巴,一字一句地,像要把话语刻成契约一般。
“那从今天开始,你的血你的骨头你的命都受我保护。谁也不可以伤害,就算是你自己也不行。”
宫忱精神有些恍惚了。
他觉得什么好刺眼,声音也快要听不清,只含糊地应了声:“好。”
此时,天光大盛。
徐赐安抓住了宫忱的手,弯腰在他耳边轻声要求道。
“宫忱,在醒来之前,再亲一亲我吧。”
“出去之后,就不让你亲了。”
宫忱无意识地抬了下下巴。
——那个在一片虚无中的蜻蜓点水般的吻,是徐赐安渡过之后七年的唯一支撑.
“徐赐安你疯了吗,出这么大事连你娘都不说?!!!”
回到紫骨天,徐赐安就对外宣称要闭关,一连半个多月没出来。
李南鸢不知从哪听说了他在天泠山追杀宫忱的事情,总觉得不对劲,一进徐赐安修炼的洞府,才发现徐赐安气息紊乱,虚弱不堪。
竟是走火入魔了!
一探灵台,李南鸢当即震怒:“你无情道的道心崩坏成这个样子?”
“你不是和你爹信誓旦旦绝不会对人动心的吗?谁招惹的你,是不是宫忱这小子?”
和师弟下山两年,回来就走火入魔,稍微一想就知道是谁招惹的。
徐赐安自知否认无用,便“嗯”了一声:“我之前是对他动心了。”
李南鸢深吸了一口气:“你离大乘境最多只剩一年了,这么点时间都忍不了了吗?”
“忍不了了。”徐赐安说。
“有什么忍不了的,你爹当年就是怕喜欢上我,为了修这劳什子无情道,躲了我三年,我最后还不是心甘情愿嫁给他了?”
徐赐安没吭声,吐了一口血。
他身上黑气缭绕,嘴唇被自己咬得全是伤口,一丝血色都没了。
李南鸢一边给他疗伤,一边气得破口大骂:“好好好,都这样了,那你还修个屁的无情道,我宁愿你重修其他道!”
“我一开始也想过重修,”徐赐安喃喃道,“可是这样,我就来不及保护他。”
“所以,我不能喜欢他。”
硬要修无情道,他就不能喜欢宫忱。
可不修无情道,他就保护不了宫忱。
徐赐安最后还是选了第一条路,如他在梦境中对宫忱说的那样。
他会足够强大,会站在宫忱的面前保护他,哪怕他不能表露心意。
“你真是,好极了。”
李南鸢怒火无处可泄,刚好那天宫忱凑到面前,她就踹了宫忱一脚。
这一脚,宫忱一个月下不来床。
徐赐安当时并不知晓此事,只因那一个月,他一直呆在洞府里。
一个人,把破碎了的道心一点一点地补回去。
他的心魔问他:“还喜欢吗?”
徐赐安说:“不喜欢。”
徐赐安才刚刚喜欢上一个人,就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被开膛剖肚。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喜欢,就要先学会说不喜欢。
他不敢睡觉,不敢松懈,每一时每一刻都让自己保持冰冷无情。
“不喜欢。”
“不心疼。”
“讨厌他。”
“………”
这样的拷问经历了成千上万次,他的心魔似乎终于被他骗了过去。
临消失前。
心魔冷不丁问:“徐赐安,三十六日没见他了,想他了吗?”
徐赐安怔了很久,小声说。
“不想。”
明明是三十七日没见他了。
第36章 师兄踩我一脚 师兄的嘴是不是跟说的话……
岚城, 桂花巷。
巷如其名,十分秋色,九分皆是桂花香。
人群络绎不绝, 从两道僵峙不动的身影旁穿梭而过。
“我好像还没问过你, 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邺城。”
“那你想过,跟我一起去吗?”
宫忱单手抱着层叠整齐的新衣, 很明显地感受到在自己说出“没有”后, 徐赐安陡然变冷的气息。
以至于泛凉的秋雨落在脸上,好一会儿他才察觉。
“下雨了。”宫忱喃喃。
这一场及时雨,打断了徐赐安几乎让宫忱喘不过气的问话。
“下雨啦,收摊啦!”“让让!”“小心路滑!”路边的小摊急急地撤走,行人瞬间乱成四溅的水滴。
宫忱冷不防被撞了一下, 生怕徐赐安不要他,牵着徐赐安的那只手不自觉攥得更紧了。
浅浅的橘黄色从他的掌心亮起,如波纹一样往两人身上漾开。
他已不再像当年那样生疏, 如今不需要念口诀,也能很好地施展一个完美的避水咒。
那光本来是很温暖舒适的,徐赐安却如同被烫到似的, 倏地抽手。
光芒消散在两人分开的指尖。
宫忱很轻地抿了下唇。
“也就是说,你一直在谋划着有朝一日, 从我的身边离开。”
“我从未被你需要,是吗?”
徐赐安深深地凝视着他,一字一句皆冷若寒冰:“我很好奇,你如今这副处境, 心里是如何设想摆脱掉我,一个人去邺城的。”
“说说看,宫忱。”
徐赐安说的其实没有错, 从一开始,宫忱的假死计划中就没有徐赐安,他的出现自始自终就是个意外。
——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回归正轨的,不管是我,还是徐赐安。
这样的念头宫忱在心里出现了许多次,却没有任何一次,比如今被徐赐安当面戳破更令宫忱心慌。
宫忱的思绪乱成一团麻:“师兄,我没有那么想,不是,我不知道……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一时半会,我理不清,”他颤着声重复,“我真的理不清。”
“给你时间?”徐赐安轻笑了一声,“好啊,我就给你时间。”
低沉的声音在雨幕中缓缓响起。
“从现在开始,我给你三十七个数的时间。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从我身边离开。越快越好,越远越好,让我再也没有办法抓到你。”
“不然,三十七个数之后,”徐赐安顿了顿,极冷地扫了一眼宫忱,“我保证,你永远也摆脱不了我。”
“永远。”
说罢,徐赐安不再看向宫忱,任凭雨丝打在身上,转身就走。
宫忱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背影,怔然道:“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现在就要走。”
“我只是,要再想一想啊。”
他的心脏不住地抽疼起来,喉咙发涩道:“师兄,你故意的。”
宫忱想追上去,可刚要迈开腿,身后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拽着他。
铮——
他闭上眼,甚至听见了锁链的声音,他越想迈开步伐,那锁链就晃动得越厉害。
铮铮——
他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那拴着他的脖子,四肢与心脏的锁链,穿过肮脏的积雨,穿过层层大地,累累白骨,滚烫业火,最终被一只恶鬼牢牢地拴住。
那恶鬼在地狱里看着他,掌控着他,将所有温热的,鲜活的,生动的情绪全部吞没,只留下锁链冰凉的锈味,恶心的让他想吐。
“来杀我啊。”
它说。
“你舍了自由,舍了剑道,忍辱负重学了十数年的除鬼术,不就是为了我吗?”
“你不是做梦都想杀了我吗?”
“来啊!”
雨声愈来愈嘈杂。
庞然大雨中,宫忱的身体仿佛一团吸足了水分的棉花,既软弱,又沉重。
越是软弱,就越是沉重。
他脸色苍白,搂紧怀里湿透了的新衣,片刻后,将它们搁置一旁。
最终往反方向转过身去.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离自己远去,徐赐安的脚步越走越慢。
他的眼眸一点一点透出嘲讽,逐渐变质,成了冰冷的憎恨。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徐赐安无情地在心里数着。
宫忱不知道他身体里徐赐安的血是叛徒一样的存在。
只要那血不留干,他这辈子,都别想从徐赐安身边消失。
徐赐安也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徐赐安了,他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宫忱。
因为上一次放手的代价,是宫忱的死亡。
所以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
霎时,一把伞在头顶撑了开来。
暗青色的阴影倾过来时,徐赐安的脚步终于一停。
“师兄。”
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呼唤。
伞柄秀气,伞盖亦小,宫忱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布料湿冷地附着在身上,水滴顺着下颌一颗颗滴落。
“伞铺挤挤挨挨的,久等了。”
雨水打在油纸伞面,淅淅沥沥,撑起一片狭窄的空间。
徐赐安背对着宫忱,几缕被雨打湿的头发沾在后颈上,像墨晕开。
他没有回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声音,僵硬道:“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宫忱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伞面一抖,雨水如瀑泄落。
徐赐安只感觉身后伸来两条冰冷如蛇的手臂,逐渐缠住了自己的腰。
“三十七。”
宫忱帮他数到最后,毫无温度的气息拂过徐赐安的耳边:“时间到。”
“抓我走吧,师兄。”
他低沉道。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徐赐安张了张嘴,那些在脑海里浮现过无数次的恶毒的想法,此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想好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应该要先把我的手绑起来。”
宫忱的手掌顺着徐赐安的腰往下滑,搭上徐赐安垂在腰旁的手,抚摸着,摩挲着,一点点穿.入,与他十指相扣,“像这样。”
徐赐安浑身僵硬,这一下,连张嘴的动作都做不出了。
青色油纸伞悬停在他们的头顶。
潮湿的绿意盖下来,灵力流动,在他们身边形成一道透明的屏障。
在雨幕中,行人或走或奔,匆匆而过,谁也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谁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宫忱将他缠得更紧了。
两人间细微的颤动均清晰无比。
“然后呢,我的腿师兄可一定要捆住了,你知道的,我很能逃跑啊。”
“所以千万要多捆几圈。”
“从这,”宫忱用鞋尖碰了碰徐赐安的脚跟,俄顷,右边膝盖微弯,轻撞了一下徐赐安的后腿窝,“到这。”
徐赐安两条腿都跟着颤了一下。
“或者还是不放心的话,”宫忱又直起膝盖,膝盖骨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徐赐安包裹着腿根的布料。
他声音不知怎的有些哑了:“捆得再上面一点,师兄觉得怎么样?”
徐赐安寒声道:“你放………”
这时,有人不小心从屏障边上穿过,冷不丁撞了两人一下。
徐赐安本来要骂宫忱,被这一下撞得差点出声,瞬间咬紧牙关。
“奇怪,”那人侧身,盯着空空如也的角落,咦了一声,“这块地方,好像没怎么被雨淋湿?”
这人浑然不觉,就在面前约莫一臂的距离处,有两个全身湿透的男人正紧紧贴在一起。
徐赐安二十六年来,从未经历过这种事。
明明两人穿戴完整,但因为路人无意的窥探,显得他们好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之事一般。
他的脸蔓上羞赧之色,眼见路人一步步靠近,狠狠踩了一脚宫忱。
后者闷笑着把他抱起来,往旁边挪了几步,很快,原先他们站着的地方便被雨淋湿了。
路人揉了揉眼睛,呆了几秒,不知想到什么,面露惊恐地跑了。
“看来师兄是想干脆打断我的腿了。”宫忱调侃道。
“宫忱,”徐赐安终于忍不住怒喝一声,微微往后偏头,“你疯了?”
宫忱抬了抬下巴,顺势亲了亲徐赐安的眼睛:“猜对了。”
他脖颈上挂着的水珠跟着声腔震颤,滚落,有的滴在徐赐安的脸上,有的淌进徐赐安的领口。
徐赐安不知看到什么,心脏猛地一惊,却又隐忍地闭上眼睛。
“你为什么不逃,”他沉声道,“你以为你说的那些,我不敢做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宫忱轻轻说,“只是当时,比起永远不能逃跑,我更害怕看着你淋雨。”
“我一个人淋就够了。”
“可师兄说得对,仅仅凭我现在的境况,我阻止不了师兄,但我至少可以给你买一把伞——我是这么想的。”
“徐赐安,”宫忱轻轻一顿,“跟我一起去邺城吧,但我求你,别像在鬼界那样为我以身犯险。”
“如果我改变不了你的想法,至少我应该告诉你,我有多么珍视你。”
徐赐安足足五秒没有说话。
直到宫忱的吻从眼角落到了他的鼻尖。
“我再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徐赐安侧开脸,怔然躲开这个吻,“你到底,跑不跑……”
“不跑,再问多少次,我也不跑了。”宫忱用力咬了一口他的脸颊,哑声道,“我很好奇,师兄的嘴是不是跟说的话一样硬。”
“可以,让我尝尝滋味吗?”
徐赐安赫然睁开眼睛,呼吸一片凌乱:“够了。”
宫忱便乖乖地收手。
只不过全黑的瞳孔仍诡谲地盯着徐赐安,似乎要将他拆吞入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