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一百个朋友 我叫宫忱,哥哥呢……
过了几分钟, 外面没声了。
徐赐安想了想,回屋拿了块布,浸水打湿, 重新出门, 开始擦拭方才被那人摸过的门环。
擦了两秒,察觉到了不对劲, 偏头一看, 和仰躺在地上喘气的男孩来了个四目相对。
“………”
男孩浑身灰扑扑的,一双乌黑的眼睛被汗水沾湿,小脸微红,默默把自己的手往衣服上抹了抹。
徐赐安眉头一跳,不自觉上前几步:“手, 我看看。”
男孩有点犹豫:“脏。”
徐赐安愣了一下:“是挺脏。”
他当然介意,于是捏了个诀,男孩手上的灰尘和血渍瞬间消失。
男孩眼睛一亮, 迅速坐起来:“哥哥,这是什么法术?”
“净身术。”
“我可以学吗?”
“谁都可以学。”徐赐安把他的手翻了个面,说道, “别让我教就行。”
仔细一看,这人的手上果然有一道清晰的深黑色犬齿印。
真有狗?
徐赐安四下望了望, 这才在后方不远处看到一条累趴在地的大黄狗。
——左半个脑袋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削掉,眼、耳、嘴都只剩下一半,豁口巨大,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是个死物。但是在动。
这还是徐赐安第一次见到除人以外的魂魄, 而且死得这么惨,不得不说,难免会有点……
这时, 后背冷不丁被戳了一下。
“哥哥,”男孩问,“你怕不怕?”
徐赐安握剑的手一抖,声音是很平稳的,面不改色道:“不怕。”
男孩眼巴巴地看着他:“那你可不可以帮忙过去看看,这条大黄狗的尾巴上,有没有一个梅花状的胎记?”
“…………”徐赐安木着脸说,“我为什么要帮你?”
衣袖被轻轻拽了拽。
“哥哥,帮帮忙嘛,有一位老奶奶丢了狗,要是天黑之前还找不到,她就太可怜了。”
徐赐安深吸了口气:“撒手。”
又被拽了拽。
哗。
徐赐安反手就拖起他走:“那我们就一起过去看吧。”
“可是我怕啊,我可怕了,”男孩想松手已经来不及了,干巴巴道,“不知道为什么,它总想咬我………”
“呜——汪!!”
这时,大黄狗冲他暴躁龇牙,正是血肉掉渣的半个脑袋对准两人。
“啊呀。”男孩立马闪身躲在徐赐安身后,告状道,“哥哥你看。”
徐赐安:“…………”
他不是很想看。
“汪!”
“闭嘴。”徐赐安道。
“汪汪!!”
“看在你听不懂人话的份上,再给你一次机会。”
“汪汪汪!!!”
“………”
刺啦。
徐赐安面无表情直接拔剑。
下一秒,铿铿锵锵五声连响。
大黄狗“呜”的一声被五道剑气钉在墙上,不过剑气都是刚好紧挨着它的身体,没有刺伤它。
男孩看得目瞪口呆。
徐赐安哼了一声,拖着他过去看尾巴上有没有胎记。
徐赐安先匆匆瞥了一眼,指着一个圆斑道:“是这个吗?”
“不是,”男孩说,“那是我之前在摸它尾巴时,不小心揪了撮毛下来,可能就……啊,梅花胎记,找到了!”
说着,他手里又不小心多了一撮狗毛。
“汪!!!”
大黄狗忍无可忍,怒吼着挣脱束缚,四肢直奔而下。
男孩嘻嘻一笑,撒腿就跑:“好人哥哥,我先走了,明天再来谢谢你!”
“快点吧大黄,要天黑了,我带你去找亲人。”
“啊啊啊,别咬我啦!”
“………”
天色微暗,一人一狗的身影渐渐远去,声音也越来越小。
这一片新宅里住的全是外乡人,正月里几乎都在老家和亲人团圆,所以男孩一走,四周就格外的安静。
徐赐安看了片刻,收剑回屋,打算趁天黑前再看一会书。
黄昏,夕阳西沉。
男孩竟是跑到一处冷寂的荒地。
“奶奶!”他似乎有些焦急,气都没喘匀就喊,“你还在吗,奶奶!”
大黄不知察觉到了什么,竟也不再追他,头部仰起,后腿弯曲,静静坐在一处石碑面前。
过了一会,一只苍老褶皱的手出现在它的脑袋上,轻轻地摸了摸。
见状,男孩松了口气,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阿黄,是你吗?”沙哑的声音缓慢地响起,石碑后逐渐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汪。”大黄亲昵地蹭了蹭她。
“你这是……怎么了……?”
老人手掌缓慢地在它残缺的脑袋上摸索着,微微发颤,浑浊的眼睛逐渐闪出晶莹,“那些毛贼怎么就,这么坏……这得,多疼啊……”
“傻阿黄,真傻……我这个老太婆死了,你就应该跑啊……”
“汪汪。”大黄舔舐老人手掌,仅剩的那只眼睛眷恋地看着老人。
老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走吧,我们一起去见他……”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男孩安静地看着她和它相互依偎,喃喃低语,两个灵魂逐渐变得透明,一起消失在最后一缕熔金的霞光之中。
月辉洒下来,照亮这一处野坟。
碑上写着:无名叶氏。
男孩揉了揉眼睛。
“叶子奶奶,我走啦,”他冲石碑鞠躬道,“有机会再来看您。”
“…………”
远处的野生灌木扑簌两声。
徐赐安也收回目光,悄然离去。
这一个时辰不算白费,至少亲眼见到了生魂消失。
嗯,勉强比看书有意思。
“哥哥,你在家吗?”
次日早晨,男孩遵守诺言,拎着几包点心来敲门了。
徐赐安正在练剑,喘了口气,手指下意识探向置于石桌上的面具,想了想,好像又没必要戴,便简单使了个净身术整洁仪容,就去开门了。
“太好了,你在……”
两人看到对方都是一愣。
毕竟昨天男孩浑身脏兮兮的,徐赐安又戴着面具,他们都没真正见过对方长什么样。
徐赐安在心里比较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还是略胜一筹,便扬了扬下巴,屈指在门上某处敲了敲:
“你没看见这里贴着‘闲事勿扰’的字条吗?”
“看见了字条,”男孩有点不好意思地道,“看不懂字。”
字都不识。胜两筹。
徐赐安道:“算了,你来干嘛?”
“哥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谢谢你昨天帮我,你喜欢吃咸的还是甜的,都有。”
徐赐安随意瞥了一眼。
“甜的留下,你和咸的走吧。”
男孩“哦”了一声,有点不舍地挑出桂花酥、云片糕、银丝糖还有蜜饯,“哥哥,我可以吃一点再走吗?”
“那你为什么不吃一点再来呢?”
“嘿嘿,你怎么知道我来的路上也吃了?”
徐赐安嗤了声,抱臂往边一靠,一身白色劲装,干练又不失贵气。
他看着傻笑的男孩,心里生出点恶趣味,腾出一个位置:“进来吧。”
“谢谢哥哥!”
男孩抱着点心欢喜地往前冲,脑袋却直直撞上一道透明色的屏障,俏生生的脸蛋都变形了,有点茫然地看着徐赐安。
“哦,忘了,我家有结界,不让生人进。”徐赐安仿佛才想起来似的,朝他伸出一只手,勾唇道,“我拉你进来吧……等下,你干什么……哈?”
男孩鼻尖撞得红红的,眼泪汪汪,快要哭了。
徐赐安一脸懵:“你这也要哭,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是。”男孩肯定道。
“我的桂花糕、酥油饼……”他心疼地把怀里的点心袋子打开,声音好像跟他的点心们一样,“都碎了呜呜。”
“酥油饼是你的,”徐赐安纳闷,“但桂花糕不已经是我的了吗?”
“碎了的,就不送你了。”
“………我要是跟你说对不起,你是不是就不哭了?”
男孩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徐赐安“哦”了声:“那我也不说。”然后把人硬生生拽进了门。
——能用对不起解决的事情,那就不是大事。
既然不是大事,他堂堂徐家少爷,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又不是没有其他解决办法。
“碎了就不能吃了吗?”
徐赐安把桂花糕拿过来,捏出几块碎的,眼都不眨就放进嘴里了,评价道:“不是很甜,不错,哪买的?”
没人应。
“我下次买给你吃行了吧?”
他叹了一声。
“你买不到,”男孩闷声闷气地说:“都是我娘亲做的。”
“…………”
“对不起。”他脸疼。
过了几秒。
“虽然不诚心,”男孩抹了抹眼泪,撇撇嘴道,“但是我原谅你了。”
“哥哥,我也想吃桂花糕。”
徐赐安嘴角抽了抽。敢情不是原谅他了!是因为糕点在自己这!
一番折腾,算是勉强和好。虽然关系本来也不怎么样。
又是哭包,又是吃货……
徐赐安觉得和对面这个小家伙比,自己简直完胜。
虽然不能要求每个人都跟自己一样完美的,但这个小家伙的爹娘也太溺爱他了吧?
如果自己因为一些小事就哭出来的话,爹爹肯定会说他太软弱了。
他的娘亲也从不会给他做糕点。
感觉……他家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爹娘都不太会主动表达感情,所以他才总是要反复跟他们确认。
徐赐安嘴里嚼着软糯香甜的糕点,难得走了会神。
袖子忽然被人拉了一下。
“哥哥,你不高兴吗?”
男孩的眼睛方才被泪水洗过,很清澈,也很明亮。
徐赐安本来想否认,但看到这样的眼神,又觉得说出来也没关系,就像他今天也没戴面具一样。
“你觉得你的爹娘喜欢你吗?”
他眼睫微垂,看着桌上的水杯。
“他们超喜欢我。”男孩自信。
“为什么?”
“因为我超喜欢他们。”
奇怪的回答。
徐赐安想。
正常人应该会说,因为自己很听话,或者很努力,或者从来不惹爹娘生气之类的?
……也不一定。
或许这个回答才是正常的也说不定。徐赐安有点不懂,不过他向来好学,不懂的就一定要弄懂。
于是把目光重新移向男孩,感觉这会是个很好的观察对象。
“喂,你,”徐赐安想到做到,支着下巴瞥过去一眼,“要不要跟我……”
最后三个字格外的轻。
没听见就算了,虽然不是很重要的东西,但他应该不会再说第二遍。
男孩却听得清楚明白。
他灿然一笑,两只手托着腮,弯着眼睛看他,清脆道:“要。”
“我叫宫忱,你呢?”
徐赐安微怔,不得不承认。
这个笑容,自己略输一筹。
他喝了口水定心,正要开口——
宫忱笑吟吟道:“互报姓名的话,哥哥就是我第一百个朋友啦。”
第……多少?
不是十,而是一百吗?
第、一、百、个?
徐赐安面如黑炭。
第22章 他要让宫忱哭 宫忱,明天见……
徐赐安人生第一次觉得咽下一口茶水, 真的很难。
他真的很想全部吐宫忱脸上。
但体面不允许。
他对宫忱的成长经历再感兴趣,也远不至于就能因此委屈自己。
委屈一点都不行。
徐赐安生下来四个月能正常走路,一岁基本识字, 紧接着就开始修炼。之后不管跟谁, 不管比什么,他眼里从来都只有那个耀眼的头名。
不为其他什么, 就只是为了——徐赐安的徐, 是当今第一世家的徐。
当然,什么都争的人,哪怕平日里表现得再秉节持重,也会令人感觉不适。这就导致他一直没有玩伴。一个都没有。
平心而论,徐赐安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两个玩伴或者说, 朋友。
毕竟大家好像都有。
再多了也不行,他可不想留下自己很好相处的名声。
所以说,他身边的位置自始至终只会有一个, 最多两个。
他不想把这么点位置,分给一个居然敢把自己排到第一百名还沾沾自喜的家伙。
这口气终究还是咽下去了。
徐赐安会克制自己,情绪是他从小就在学着隐藏的东西。
他在心底, 对一分钟前,那个没有仔细思量, 差点就把非常稀缺的位置送出去的自己冷嗤一声。
然后开始琢磨,要如何才能让宫忱主动放弃,而不是他把人骂走。
舔了舔嘴唇,徐赐安撑着下巴, 问道,“吃完了吗?”
对面的宫忱耳朵尖红了:“我是不是吃得太多了?”
这是个很好的理由。
“你把送给别人的东西,自己都吃了。”徐赐安瞥了他一眼, 有些冷淡地吐出三个字,“像话吗?”
宫忱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吓到了,跟一只惊慌失措的兔子似的:“对不起,对不起,你生气了?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所以………”
徐赐安歪了歪头,打断他:“所以,你交朋友,就是希望自己不用讲礼貌却想让对方包容你吗?”
“我没有。”
宫忱怔了一下,似乎察觉到徐赐安态度的转变,低着头,声音里夹了一丝哑:“如果你来我家,我不会因为你吃得多就嫌弃你的。”
徐赐安安静了一会,给他递了一张方帕:“你这样动不动就哭,你爹娘真的不会讨厌你吗?”
“他们才不会,讨厌我。”
这个问题彻底刺伤了宫忱,他甩开他的手,忽的站了起来,用手臂胡乱擦眼睛和脸颊,泪水却越抹越多,断断续续地说:
“我不知道你干嘛突然这样,呜呜呜,但我、我不想跟你做朋友了。谢谢你愿意让我进来,我要走、走了。”
“慢走不送。”
徐赐安将方帕收好,等这个小哭包离开后,就开始继续看书练剑。
除了因为肚子里填了些糕点,下午送来的饭菜他吃着不是很有胃口、导致睡得也不是很舒服外,其他一切照常.
可是隔天清晨,门又被敲响了。
又是谁?
徐赐安一脸冷漠地打开门。
“哥哥!”
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砰!
又关上了。
合上门后,徐赐安的神情多少有些错愕。那个叫宫忱的怎么又来了?
他昨天不是哭着跑了吗,怎么还还敢傻笑着来找自己?失忆了?
这简直不可理喻。
“哥哥,你先别走!”
见他不开门,门外的人就认真地喊道,“娘亲说,你是因为我把你排得太后面才生气的。”
“可是我还没有告诉你,你和其他朋友都不一样!”
砰!唰!
徐赐安打开门,再次将人硬拽进来,咬着后槽牙道:“你喊那么大声,是想让我丢脸吗?”
“可是,”宫忱呛了一下,边咳嗽边说,“附近,咳咳,没有别人啊?”
“你怎么知道?”
“外面,一位姐姐说的。”
徐赐安:“那她不是人吗?”
宫忱双手别在身后,摇了摇头,踌躇片刻,又小声解释:“不只是那位姐姐,我的其他朋友,也都不是人。”
“…………”
荒谬。
所以他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是个人是吧?
本以为不交友已经不太正常了,和九十九个鬼交朋友更是骇人听闻。
徐赐安把手松开了,眼神古怪:“它们不投胎吗?”
“投胎啊,”宫忱低了声,失落道,“前天晚上,叶子奶奶也离开了,除了爹娘,我又只能一个人玩了,我不喜欢一个人。”
“所以,哥哥——”
他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放在脸颊边,竟然是两个晶莹漂亮的大柿子,小狗一样的黑眼睛巴巴望着徐赐安。
“我请你吃甜柿子,你能不能跟我和好呀?”
男孩的手指头冻得通红,红彤彤的柿子把他的笑容衬得明艳艳的。
“!”
送什么不好,偏偏是大红柿子!
这可就没办法了。
徐赐安心痒极了,恨不得立刻把它们拿到自己手里捧着欣赏。
他有一个很致命的弱点:凡是大红大紫的东西,他都很喜欢。
人都有癖好,他也不例外。
最开始是觉得徐府太过冷清,偶尔会对色彩鲜艳的东西多看两眼。
爹教导他,越是喜欢什么,越要滴水不漏。所以一直藏着掖着,谁知道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徐赐安移开目光,漫不经心道:“你以为拿两个柿子就能收买我了?”
“是一个,”宫忱纠正道,“我们一人一个,免得哥哥又说我了。”
竟然只有一个是给他的!
徐赐安眉头一跳,在心里气哼一声,扭头就走道:“过来坐吧。”
宫忱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你现在不吃嘛,哥哥?”
“我一会吃。”吃了不就没了么。
“要不要我帮你剥皮?”
“……我自己来。”
徐赐安好笑地扫了宫忱一眼。
感觉给这家伙一个尾巴就能晃,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了,跟自己完全是两种人。
许是一直被人拿在手中的缘故,柿子现在的温度并不会凉,一口下去,果肉的清甜在唇齿间弥漫。
徐赐安一舔嘴唇:“这不会又是你家的吧?”
“嗯啊,我家种的,有好多好多,是不是很好吃?”
有好多好多你只拿这么点。
虽然心里犯嘀咕,徐赐安嘴上还是“嗯”了一声。有点想知道,种了很多漂亮柿子的家会长什么样。
“哥哥,明天是元宵节,你想不想吃饺子?”
顿时,徐赐安眯起眼睛,这家伙,三番两次来送东西,很可疑啊。
“你不会是觉得,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很可怜吧?”
“唔,没有。”宫忱慌忙咽下小半个柿子,嘴角沾了淡红汁水。
“撒谎。”徐赐安打了个响指,帮他把脏乎乎的脸和手都变干净了,垂眸淡淡道,“我一个人也能照顾好自己,不需要爹爹操心,而且,他明天就回来了。”
宫忱玩起了手指头,把它们叠在一起:“那他会给你做饺子嘛?”
徐赐安想了想:“不会吧,他应该会指导我的剑术。”
“哥哥,我可不可以来看啊?”
“你看得懂吗?”
“我爹娘都夸我很聪明的,”宫忱把两只手的手指头都叠好了,“看~我的拿手绝活。”
徐赐安悄悄在桌下试了下,发现做不到,板着脸说:“随便你吧。”
“好呀,”宫忱散了手指,趴在桌上笑嘻嘻道,“那我顺便带饺子来给哥哥和叔叔一起吃。”
听到这里,徐赐安愣了愣,随即沉默下来,低头又咬了一小口柿子。
他吃相很优雅,咀嚼时不疾不徐,让人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宫忱两根手指作小人状,大摇大摆“走”到徐赐安面前的书籍上,瞄了他一眼,见他没阻止,就放心地把书拿过来摆弄。
因为看不懂字,他专门翻找画了小人的那几页,本是无聊才学着小人挥剑的动作玩,不想越来越入迷。
“你明天早点来吧。”徐赐安不知何时在看着他,忽然插了一句。
“啊,”宫忱回神,把书翻到原来的位置,推到徐赐安面前,“哥哥,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明天早点来这里,”徐赐安挑了下眉,轻飘飘丢过去一件天大的好事,“我让我爹看看你的根骨,说不定他就收你做徒弟了。”
“不用!”宫忱却大惊失色,吓得吐了实话,“我没有真的想学剑啊!”
徐赐安噗嗤一声:“我就知道。”
“不过,”他顿了顿,“宫忱,你刚才那几个招式做得很好,你听我的,先看看根骨如何,不一定现在就学。”
“哥哥,你是在夸我吗?”
“是。”
简短有力的一个字,让宫忱耳朵红了起来:“好,我听你的。那你明天可以把名字告诉我了吗?”
徐赐安默了默。
本来今天就可以。他如果真看不上宫忱,就不会把他领进来,还跟他说这些了。
“嗯,可以。”
“太好啦!”这一瞬间,仿佛空气都在传播着宫忱的喜悦。
徐赐安微微勾唇。
够笨的。活该你多等一天。
……
谁成想,元宵那天,徐赐安既没有等到徐锦州,也没有等来宫忱。
两个人都跟他做了约定,但都没有好好遵守。
徐锦州是因为临时有要事缠身,次日凌晨才匆匆赶了回来。
可宫忱再没来过,仿佛永远消失在了那个冬天。
离开他家时,宫忱给了他一张借灵符:“哥哥,我明天要用飞行符,保证很快很快就来了。”
“但我爹娘不让我乱用符咒,你行行好,到时候借我一点灵力好不好?”
“也不用飞过来吧,”徐赐安噎了一下,“没这个必要。”
“有必要。”
宫忱表情却很认真:“见重要的人就是要越快越好,哥哥,我这样,你不高兴吗?”
徐赐安没应。
宫忱就装可怜地扯他的袖子:“哥哥,说一句高兴又不会怎么样。”
这时,一片冰凉滴到宫忱的额头,他愣了愣,正要抬头。
徐赐安却用食指在他眉心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抹去那一片白。
“要下雪了。”
他还是没说高不高兴,只是给宫忱施了一个让身体温暖的法术,随后收回手,眉角弯起不太明显的弧度:
“宫忱,”他轻轻地说,“回去的时候,小心路滑。”
“明天见。”
这三个字,是徐赐安允许自己不用克制、放纵情绪的最大限度。
他很难不去承认,他从宫忱身上获得了一些自己渴望的东西。
一些根本不需要跟对方反复确认,也不需要自己努力太多,就能轻易得到的东西。
那一刻,徐赐安是真心愿意把身边的那个位置送给眼前这个人的。
可他当时根本想不到后面的事。
宫忱没有遵守元宵节的约定,那天之后杳无音信,借灵符却在几年内段段续续地从他身上抽取灵力。
每当他在想,这个人该不会是死了吧的时候,亮起的借灵符就会让他看清现实。
那个人活得好好的,把他的承诺骗走了,就再也没有来找过他了。
徐赐安只是想让宫忱多等一天,宫忱却让他等了八年。
八年。
性质全变了。
唯独这一口气,他不想咽下去。
死也咽不下去。
就算再等八年,十八年也一样。
如果让他重新见到宫忱,他要把当年宫忱对自己的算计和欺骗,成百上千地奉还回去。
至于第一步……
——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只听说,徐公子为人善良。”
“善良?”
徐赐安低喃,手指拨弄着鲜红的朱砂红霜,这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他却亲手把它变成一滩齑粉。
面向那个明显没有将他认出来的少年,他轻声问:“还善良吗?”
——
至于第一步,他要让宫忱哭。
徐赐安漠然地想。
第23章 师兄你头发乱了 师兄……别弄了,我不……
徐赐安要让宫忱哭得很惨。
骗人的坏东西, 就应该被他欺负到死。
他是这么想的。
但是,好像出了一点差错。
——
“跳下去。”
徐赐安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冰凉的目光钉在宫忱的脸上。
八年前, 这张脸就好像一张简单易懂的白纸, 心里想的是什么,表情就是什么样。
而如今, 徐赐安却看不清了。
没有委屈, 没有屈辱,少年的脸上波澜不惊,眼睫像一层厚重的霾,盖住一切应有的情绪,就这样跳了下去。
那副顺从的模样, 真是……
太难看了。
——
宫忱变了。
长如八年,将徐赐安记恨于心的人打磨得全然陌生。
他从前的笑容哪里去了?
为什么受了委屈也不会哭?
为了弄清这些,他才救下的他。
仅此而已.
刺客事件已经告一段落。
春熙园的听雨亭里, 母子二人久违地开始谈心。
“你跟娘说实话,你之前是不是就认识人家?”
“见过。”
“只是见过?”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您就让我自己解决, 行吗?”
李南鸢从仆人那要来一副新的面具,给他戴上:“你父亲一直教你遇事应当秉节持重, 处之泰然,你若做不到,就把面具戴好。”
“当然,如果你要选我的逍遥道, 这种东西不要也罢。”
徐赐安低声道:“对不起,我还没想好。”
“修行道路千万条,不必操之过急, 选适合自己的就好。”
李南鸢摸了摸他的头:“另外,不管你之前跟宫忱关系如何,我有一件事必须要告诉你。”
“你还记得你昭然阿姨吗?你两岁生辰时,她给你寄了一件衣裳,你特别喜欢,问过我是谁送的,就是那件紫色的。”
“记得,”徐赐安微怔,“但您说过,她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是八年前。”
李南鸢目光落在清冷湖畔,遥遥回忆道:“昭然和她夫君双双死于非命,那一年,他们的孩子才四岁。”
“我曾以为他们的孩子也死了。直到今天,我问了段天澜才知道,他在外流浪了六年,直到两年前,才被段家收养。”
“我对不起昭然。”
她声音微沉,闭了闭眼。
也是这一瞬间,李南鸢错过了徐赐安陡然发白的嘴唇。
八年……段天澜……收养……有两个字呼之欲出,却被他死死扼在喉间。
还不能确定。
也许是巧合呢?
这样的侥幸很快就被粉碎了。
“那个孩子,就是宫忱。”
李南鸢将目光转回来,湖边的冷风吹乱发丝,被她撩至耳后。她的眼底藏有两份愧疚,一份是对宫忱的,而另一份,是对徐赐安的。
“赐安,”她冷静地提出要求,“你可以接受有个弟弟吧。”
这是一个陈述句。
亭子里忽然变得异常死寂,只有冷风在湖面留下皱纹的声音。
半晌,徐赐安听见自己毫无波澜的声音:“我听您的。”
还能如何?
身为儿子,总不能让娘亲变成一个无义之人;身为年长者,更不能去指责一个父母双亡的人。
这一瞬间,徐赐安忽然把一些事情想明白了。
明白自己当年为什么选中宫忱,如今又为什么讨厌他,为什么觉得宫忱顺从的样子格外难看,又为什么想看他哭。
因为羡慕。
他太羡慕宫忱当年的无拘无束,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可如今的宫忱,被某种东西束缚住了,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徐赐安。
真是令人失望。
他想.
徐家,落梅别院。
宫忱醒来时,旁边空无一人,只有一张信纸摆在床头。
是柯岁留的,大致是说他的外伤已经无碍,但是旧疾加重,以后每月可能会发作两至三次。
「旧药效用日渐下降,这个月如若再复发,你就三倍服用。我爹说最好再加一味药材,我现在就回家,尽快制作新药。」
「我有预感,再过不久就能找到办法让你完全痊愈。」
「来日方长,珍重。」
白纸黑字写得匆忙但郑重,宫忱把信收好,同时也将这份恩情铭记于心。
眼下第一件事是离开徐家。
虽然徐锦州的儿子救了自己,但不能保证徐锦州就是清白的,稳妥起见,还是应该速速离开。
“真是岂有此理!”
这时,有人推门而入,进来就道:“你醒得正好,我有话要问你!”
“段钦?”
宫忱感觉他这个表弟现在就跟个火铳似的,斟酌着措辞道:“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知道有刺客,这个说来话长,首先要有卓越的观察力……”
“滚,谁要听你炫耀,”段钦炸了,“我现在就一个问题,段家和徐家,你选哪个?”
“段家。”
“好啊,你个狼心狗肺的………!”
段钦刚要发怒,忽然意识到宫忱说的不是徐家,原地呆了两秒,才问:“为什么?”
他目光微微闪烁,落在宫忱青紫交加的脖颈上,偏开头道:
“今天你遇到危险,第一个救你的不是徐家的人吗?我虽然后来也有冲上去,但……”
“钦弟。”宫忱忽然叫了他一声。
“……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今天就容忍你这么叫我。”段钦闷声道。
机会难得,有一个贱宫忱必须犯一下,他轻咳一声,微微吸了口气,然后吐出一连串的:
“钦弟钦弟钦弟钦弟钦弟~”
“狗东西!”段钦表情裂了,顿时扑了上来,“我撕烂你的嘴!!”
“你刚还说我是你救命恩人!”
“但你首先是狗!”
两人绕着桌子跑了几圈,面面相觑,宫忱笑了笑:“说了这么多,其实你最想说的只有两个字吧。”
“什么?”
“谢谢。”
“…………”
屋内陷入诡异的安静。
然后传来一道郁闷的声音:“我刚才听到徐夫人和我爹谈话,徐家好像想收养你。”
宫忱神色一变。
莫不是想先收养他,再处理掉?
“但是,就算我爹答应了,我也不会答应的。”段钦强势道。
“为啥?”这回轮到宫忱好奇了。
“因为你是……是……”段钦脸色蓦地涨红,嘴巴好像被什么粘住了似的,极为艰难地动了动,“我哥。”
——因为你是我哥。
宫忱一怔。
半晌。
“你哥是狗的话,你不也是咯?”
“宫忱,你去死吧!”
下一秒,宫忱夺门而出,脸上的笑容在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时,当场僵住。
后面的段钦也跟见鬼似的,瞪着眼道:“你怎么在这,该不会偷听——”
虽然换了副面具,但那清冷高贵的气质,腰上霜白的佩剑,无一不昭示着此人是谁。
徐赐安立在门外,眼神骤冷,瞥向段钦。
宫忱心脏陡然一跳,迅速拦了一下火铳口,咳了咳:“这里是徐家,徐公子想在哪自然就在哪,这不是巧了,我正想去找徐公子道谢。”
“今日救命之恩,”他顿了顿,弯腰作揖,低头道,“宫忱暂时无以回报,来日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
徐赐安手指轻轻摩挲着腰上佩剑:“刺客出在春熙园,是我徐家失察在先,救你是应有之义,不必言谢。”
“可徐家是徐家,你是你……”
宫忱抬头,想再客套一番,冷不防看见徐赐安眼里一闪而过的厌恶,顿时如鲠在喉,说不出话了。
“要走便走,再多说一句,我让你只能从这爬出去。”徐赐安声音微寒。
“…………”
就这样,在段钦一路对徐赐安精神分裂的吐槽中,宫忱风风火火离开了徐家。
那道背影越来越小,徐赐安看着看着,想起五岁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人远去。
当时他说了“明天见”,但这次,他在心中释然道:一笔勾销。
八年来的执念,就如同曾经落在宫忱额上的那片雪花,被他不声不响地抹去了。
徐赐安留人不成,自去同李南鸢认错,李南鸢没说什么,他却要求在房中禁足半月。
半月后,徐赐安境界又有提升,找到徐锦州,就自己结丹后迟迟未定的修行之道有了决断。
“父亲,我想选您的道。”
“你想好了?”
“我意已决。”
“好,”徐锦州肃然道,“从今天起,我会更加严格地教导你。你需记住两点,第一,除了你、我和你娘,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修了无情道。”
“第二,修炼至大乘境之前,绝对不能动心。”
“孩儿谨记在心。”
徐赐安扣首,声音冷冽坚定:“如有违背,后果自负。”.
不能动心………后果自负………
这几个字徘徊在脑海里,犹如一道可怕的魔咒,徐赐安猛然睁眼。
他将手掌抵在额头,呼吸凌乱,逐渐让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事到如今还会梦到那时候?
后果自负,呵,他不早就自食其果了么?
想起来了。
这里是鬼界。
“宫忱呢?娘做了什么?”
他低喃一声,手往旁边摸索片刻,空荡荡的,便迅速下床。
身体好像已经恢复了。从这一点来看,那颗丹药里面除了放了一些使人昏睡的成分,并没有其他害处。
但还是不能松懈,得亲眼看到宫忱无事才行。徐赐安推开门,刚走了两步,忽的听见一道低醇的声音。
“师兄。”
徐赐安微微一愣,倚着二楼的雕花横栏往下望去,只见一个红衣男人站在楼下的凉亭边,仰着脸叫他。
鬼界的光线有些阴暗,照在男人英俊苍白的脸上,眼神却很温暖。
这是,穿着嫁衣的宫忱……
“师兄?”
直到又被叫了一声,徐赐安才回过神来,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我听到了,你,嗓子好了?”
“是啊,”宫忱低低笑了笑,“托师兄和师父的福………你等我一下。”
说完,男人就往阁楼里钻,在木质的楼梯上发出越来越快的脚步声。
噔噔噔。噔噔噔。仿佛踩在人的心尖上跳舞似的。
可等宫忱上来,二楼又没人了。
“诶?”他四处望了望,最后在刚才自己站的那个凉亭边上,同样的位置,看见了红色喜服的徐赐安。
“师兄,”他冲下面喊,“你怎么就跑了,不是让你等我一下吗?”
“你太慢了。”
他的师兄压根没有意识到束着的头发是睡歪了的,靠在亭柱子上,自以为很冷酷地说:“我不喜欢等人。”
真是可爱。
看得宫忱立马翻栏杆跃了下来,看似走得不紧不慢,一个眨眼就到了徐赐安面前,嘿嘿笑道:“师兄不等我也没关系,我会自己追上来的。”
“你这家伙,一直傻笑什么?”徐赐安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师兄,这里。”
宫忱忍着不让嘴角上扬,又不敢靠他太近,只好指了指自己的头,示意他头发乱了。
“果然是脑袋坏了。”徐赐安却倏然变脸,上前一步,伸手去摸宫忱的头,想看看是不是哪里磕了道口子。
哈哈哈哈哈。
他发现了,徐赐安肯定没睡醒,不然怎么会这么呆。
宫忱内心已经笑得不行了,肩膀颤抖,低着头配合他看个够,然而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徐赐安温凉的手指不经意滑过了他的耳软骨,从耳朵尖落到耳垂,一道电流瞬间从这里窜到全身。
刹那间他想起了,现在拨弄他脑袋的,那可是徐赐安的手指头。
那被他连根含在嘴里过的,干净,漂亮,白皙,修长的……
宫忱呼吸一重,不敢再想,抓住了徐赐安的手腕:“师兄……别弄了,我的意思是,你头发乱了。”
他脑袋仍低着,既是防止自己做出什么不好的事,也是给徐赐安留足颜面。
徐赐安愣了两秒,这话从宫忱嘴里说出来,让他断定这是自己这辈子最丑最乱的一次发型。
以至于他立马就无比清醒,眼神由呆滞转为凌厉,明知宫忱看不见自己,还是恼怒地喝道:“那你还不把眼睛闭上!”
而宫忱呢,明知徐赐安看不见他闭没闭眼,仍把眼睛紧紧闭住了,喊道:“我不看,我什么都不看!”
这两道声音让老远处醉醺醺的姚泽王听了,脑子犯晕地想:他们这是在干什么?莫不是脱了?
………
事实上只不过是徐赐安取了个发冠而已。
越看不到,就越能听到、感受到,细微的声响,拂面的清香……
某一刻,那人停住动作,金色发冠猝不及防掉在地上,发出令人心颤的当啷声。
宫忱闭着眼,声音微哑,不明所以地问道:“师兄?”
乌黑的发丝全部散落,一些掉至眼前,其中有什么显得格外刺目。
徐赐安静了两秒。
这是………好几缕白发。
第24章 师兄送我衣服 干脆穿一辈子你喜欢的衣……
“公子, 东西买到手了。”
“念。”
岚城,秦家。
茶香弥漫的雅室内端坐着一名贵公子,一个书童毕恭毕敬地站在他面前, 将手中一本残卷展开。
“复活术, 又名涅槃术。”
“此术相传乃上古凤凰神族所创,可复活至亲至爱之人。然观数百年来覆车之鉴, 亦有弊端无穷, 故写在序言以示告诫。”
“其一,生者需渡以三十年精血,尚能换死者一线生机,即便复活失败,精血亦无回收可能。”
“其二, 一旦术成,死者将如同初生之婴儿,潜意识里视生者如至亲至爱, 对其百依百顺,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不受控制的情况会逐渐增加。”
“其三, 死者有可能恢复记忆,但绝不可能拥有完整记忆, 除非已经被恶鬼夺舍………”
念至此,忽然有人破门而入,冷不丁道:“你们要复活谁?”
此人一身狼狈,有与人打斗痕迹, 正是因欠债被扣在秦家的段钦。
见到段钦,贵公子微微挑眉:“没想到段公子还有偷听的癖好,不好意思, 没准备你的茶。”
段钦一步一步往前走,眼神阴郁:“秦玉,你到底要复活谁?”
来者不善,书童挡在秦玉面前,礼貌道:“请您离我家公子远一点。”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被关了几天的怒气终于在此刻尽数爆发,段钦五指紧攥,一拳朝书童打去!
砰!!
一只干净修长的手将他的拳头拦下,手掌后面,是秦玉威胁人时惯有的假笑,只不过带了点凉意:“我家仆人这么可爱的脸,你也打得下去?”
“段钦,你是不知道,你身上的衣服也可以用来抵债吗?”
这混蛋。
段钦脸色铁青地收回手:“你到底想怎样?”
“这话是我该问你吧?”秦玉把手懒懒一摊,旁边的书童便心神领会,给他细细按摩起来,
“如果我说,我想复活的人是你哥,你会怎样?是阻止我,还是……”
“我帮你。”
一道声音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
秦玉神情诧异:“这么爽快?你不是恨他吗?”
“废什么话,你故意让守卫松懈,引我到这里,不就是想让我帮你吗?”段钦冷冷道。
“说对了一半,”秦玉笑吟吟道,“其实,你从欠债开始就是我设计的。毕竟,要用这种邪门的禁术,就要找邪门的人不是么?”
“别生气,我指的是你们段家,不单纯针对你。”
“…………”段钦刚要骂人,不巧,被一阵又急又密的敲门声打断。
“您稍等,我去看看。”书童放下秦玉的手,迅速退了出去,片刻后,面色凝重地进来,“公子,出事了。”
“说。”
“宫忱的尸体不见了。”
秦玉和段钦的面色同时一僵。
不见了?.
轱辘,轱辘。
什么东西徐徐滚到宫忱的脚边,轻碰一下,停住了。
师兄的发冠。
宫忱喉结轻微滑动了下。
“宫忱,”徐赐安声音平稳,几缕白发在手中悄然变为黑色,顿时与平常无异,“你帮我捡一下。”
“好。”宫忱几乎应声而下,半蹲去拾,又拿袖子细细擦拭过,握在手心,才抬头轻声问,“这里没有铜镜,这个我来给师兄重新弄,可以吗?”
他是那样小心翼翼地对待徐赐安哪怕一个发冠,望过来时的眼睛跟小鹿一样,温柔又明亮。
如果没有那几缕白发,徐赐安应该,不,肯定就要说“可以”了。
但那些刺目的白让他几乎瞬间就想起来了,现在的宫忱,是他用三十年的精血复活而来的。
「一旦术成,死者将如同初生之婴儿,潜意识里视生者如至亲至爱,对其百依百顺。」
至亲至爱,百依百顺……
我怎么没能早点记起来呢?
徐赐安指尖发凉。
那个在鬼市街头轻声说着“师兄,我来与你成亲了”的,在孔明灯爆炸时紧紧搂住自己的,在三千剑阵降临前推开自己的宫忱……
所有这些,其实,都不过是因为这该死、又可笑的雏鸟情结。
徐赐安完全清醒了。
从得知宫忱死讯开始,到丧心病狂不惜一切代价地动用禁术,再到稀里糊涂地成亲,他疲惫不堪的大脑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
徐赐安闭了闭眼,伸手去拿发冠:“不用,我自己来。”
宫忱却将手忽然往后一缩,由下而上地看了他一会。
“给我。”徐赐安皱眉。
宫忱视线移开些许,听话地递给他,又不知为何,在关键时刻把五指突然握紧了。
苍白宽厚的手掌瞬间将徐赐安伸来的手连同发冠一起包裹住。
没等徐赐安发火,他就低声说道:“我做不到啊,师兄。”
“你在耍什么赖?”
“耍赖的不是我,是师兄你啊,你怎么能一边拒绝我,一边又,”
宫忱微微一顿,仰起头,深深地望着他:“露出那种,好像很希望我帮你弄的眼神。”
徐赐安沉默地看了他一会,问他:“我那样看你了吗?”
宫忱:“我觉得是。”
真是生平第一次。
也不知道是他没掩饰好,还是宫忱在乱说,反正……啊,不想知道了。
徐赐安没什么表情地抓起宫忱的衣领,又问他:“那你觉得,我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或许,”宫忱将空着的另一只手搭上徐赐安的后脖颈,目光晦涩,“我现在应该要闭眼睛吗?”
还真是,让人没办法清醒了。
“不用,”
下一秒,徐赐安低头,轻轻啄了一下宫忱的唇瓣,“看着我。”
这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可又没那么纯洁。
冰凉柔软的发丝落在脸上,不仅没能抚平宫忱心中的燥热,反而像滚烫的油溅了进来。
要烧起来了。
“我说过,要惩罚你。”徐赐安的声音在唇间厮磨。
啊,惩罚。
宫忱记起来了,他以为自己就要死在李南鸢的剑阵下时,点了徐赐安的穴位把他推开,徐赐安说过的「等我好了,再罚你」。
但这真的,是惩罚吗?
宫忱仰着脖子,张开嘴,任由徐赐安做他想做的一切。不管是咬,还是舔,不管是轻,还是重。
不太对劲。
直觉告诉宫忱。
他看着徐赐安包裹在两帘幽影下的淡色眼瞳,看着里面倒映的自己,被那瞳孔里愈来愈深的东西纠缠住。
但又挣脱不了。
宫忱隐隐约约地想。
蓦然,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徐赐安的舌尖滑进口腔。
熟悉的,腥腻但微甜的味道。
又是血。
宫忱瞳孔一缩,想要推开徐赐安,却被后者霸道地摁坐在地上,后脑抵着亭柱,被压着亲。
“师、师兄,”宫忱感觉是很好,但心里的预感越来越不好,“不……”
“我给的,”徐赐安咬住他的嘴唇,眼神一暗,“你敢不要?”
不知是怕还是怎么的,宫忱心脏猛地颤了一下,还什么都没说,又被堵住了嘴。
“………唔。”宫忱不知道他怎么了,没办法,又不能任他放血。
下一秒,他五指顺着徐赐安的腰往后,似乎是不经意地下滑,落到某处,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徐赐安的身体一僵。
有反应,就是还差一点。
宫忱狠狠心,加了些力——
下一秒,宫忱的脖子被掐住了。
“宫惊雨,”徐赐安擦了一下嘴角淡红色的黏丝,总算放过他的嘴了,森然道,“想死吗?”
“师兄,疼……”
“少装。”
宫忱低低呛咳:“……师兄忘了吗?我差点被人掐死过。”
话音未落,本来就没用多少力气的手瞬间就松开了。
好险。宫忱在心里抹了把汗。
徐赐安看了他一眼,站了起来,袖子又被拽了一下。
“师兄,为什么要让我喝你的血,你的身体没事吗?”宫忱也跟着起身,担忧道。
“为什么?”
徐赐安嗤了声,一字一句:“你以为我是凭借什么控制你的,还不是,当初往你嘴巴里塞的那些血?”
“但是现在看来,还不够,不是吗?”他淡淡道,“从今天开始,你不听话一次,我就会这么做一次。”
“所以,别再做推开我自己去死的这种事了,你如果真的敢再死一次,我就把你的弟弟,你的朋友全部杀了下去陪你………干什么?”
两只手突然搂住了徐赐安的腰背,宫忱抱了过来:“师兄。”
他哑声道:“这些话听起来就好像你是在说,想要跟我一起死啊。”
徐赐安静了一秒:“不是。”
宫忱又等了半晌,才听到下文。
“我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好奇怪。
他的师兄变了好多。以前可不会说这么让人心动的话啊。
宫忱的手指抚摸上了徐赐安的发梢:“在徐家家宴的时候,没有你,我连十二岁都活不过。但我都没有好好跟你道谢就跑了。”
他轻轻说:“太没有礼貌了。”
“不是,”徐赐安目光微垂,终究默许了他的动作,“我跟你说过不用谢,何况,你后来不是送了我……”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徐赐安神色顿时不太自然。
“一块玉佩,”宫忱接着他的话道,“但那也不算,因为被人偷走了,我没能亲自送给你。”
偷?
徐赐安被这个字激到,剜了他一眼:“上面刻了我名字,你说我偷?”
“我说错了,”宫忱闷闷笑了两声,走到了他的身后,开始给他打理头发,“原来真的是师兄拿走的,后来怎么不跟我说呢,是害羞吗?”
“不是。”
“真不是啊?”
“说了不是,”徐赐安面无表情道,“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好了。”
“你就没想过你比武时衣服为什么会被划破吗?”
宫忱回想道:“因为对方看不惯我,故意为之?”
徐赐安:“错,不是他看不惯你,是我看不惯你,我指使他划烂的。”
宫忱:“等………”
徐赐安:“我让他划得越破越好。”
宫忱:“为………”
徐赐安:“他做得很好,我很满意,还送了他一本灵籍。”
宫忱:“可………”
徐赐安:“你满意了吗?”
宫忱错愕地站在徐赐安背后,抿着唇,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流泻于指尖的头发乌黑柔软,又散发着清香,跟不久前没睡醒的师兄一样,格外诱人。
可脸贴上去,尖端却扎得他疼。
一旦他想靠近师兄,就会像被这漂亮之物排斥那样,被师兄推开。
好一会儿,宫忱才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得意忘形了。我该记得的,那个时候,师兄总是很讨厌我。”
徐赐安似乎也回想起了那时,沉着脸道,“谁让你总是穿得跟块黑炭似的,谁见了不讨厌。”
宫忱忽的一怔。
看不惯,是看不惯他的穿着?
这么一想,在应春来的轮回路里,他好像确实听见过师兄和应婉师姐提到自己,师兄当时怎么说来着?
“他穿黑色实在太丑。”
“红色更适合他。”
等一等,红色?
身上的黑衣被划破之后,宫忱找应婉师姐缝补,但其实是师兄缝的,后来应婉师姐给了他一件新衣服,应当也是师兄给的。
那件衣服是什么颜色?
就是红的!
瞬间一道烟花在宫忱脑中炸响。
所以,徐赐安绕了这么一大圈,只是想要送他一件红色衣裳。
就这么简单?
竟这么简单。
用发冠将头发束好之后,宫忱情不自禁把脸埋进徐赐安的后颈,发出一声喟叹:“师兄啊……”
徐赐安青筋微突:“干什么?”
“你说,”
宫忱在他耳后低喃,“我要不要,干脆穿一辈子你喜欢的衣服好了。”
第25章 我欺负师兄 师兄,生辰快乐
我要不要, 干脆穿一辈子你喜欢的衣服好了。
一辈子。
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徐赐安仿佛忽然掉进冰窟,身体本能地颤了一下。
恰时, 一只掌心幽灵从眼前一晃而过, 绯红色的光刺入他失神的瞳孔,像漆沉夜空中蓦然炸开的烟火。
他很难不去想起, 五年前的那个晚上。
因为是除夕, 紫骨天的烟火太喧嚣了。
他听李南鸢说,宫忱日落后便离开了门派,走得不声不响,只有掌门和几位长老知晓。
日落走的。
岂不是连下山的路都很难看清。
徐赐安独自坐在角落,低头抿了一口手中的酒。
好苦。
眉头皱起。
“徐师兄, ”不远处的酒桌上,有细心的师弟喊他,“怎么你请我们喝酒, 自己却跑到一边去了?”
“不用管我。”
那师弟热情极了,又说:“不会喝酒也没关系,我们不会笑话你的, 过来吧——”
徐赐安眼皮都没抬:“滚。”
那边才怏怏地没了声。
过了片刻,继续聊起今年谁干了什么大事, 谁又犯了什么蠢事,家长里短的,笑个不停。
还是很吵。
又不能真的让他们滚,自己找来的, 又赶走,像话吗?
徐赐安又抿了两口,拎起酒壶摇晃着出了门。
外面也有人, 有篝火和酒肉香,升起袅袅几缕白烟。
他走得远了些,路上遇见一个提着好几盏灯笼的人。
“赐安?”那人诧异地叫住他,“你往山下走干什么?”
“议事长老,”徐赐安抱着酒壶,给人鞠了一躬,“您好。”
这是谁?徐赐安没这么乖的啊?
议事长老愣了下,拨开灯笼去看他,才恍然道:“哦,你喝醉了啊。”
等一下,徐赐安不喝酒的啊!!
正当议事长老怀疑自己的记性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徐赐安指着他手里的东西问:“请问这些灯笼怎么卖?”
“不是卖的,我拿来送人的,”议事长老咳了咳,老脸微红,“不过你要是喜欢,拿一个走就是了。”
“谢谢。”
徐赐安挑了个看起来最亮的,作为交换,把酒送给议事长老,并附赠一句,“要追红叶长老送灯笼没用,跟她一起喝酒吧。嗝。再见。”
他在议事长老恼羞成怒的训斥声中一步一步往黑漆漆的山下走。
将灯笼挂在一个显眼的地方,他坐在正下方的台阶上,吹着冷风。
等酒醒。
身后热热闹闹的,身前什么也没有,原来是这种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灯笼忽然灭了。
极薄的月光洒在石壁上,照出一道深黑的剪影在身后。
“师兄,”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在头顶,“你在这干什么?”
徐赐安沉默了两秒,确定这并非幻听后,回道:“你说呢。”
“当我没问,”那人还是那种淡淡的语气,“走了。”
那双脚从旁边缓缓踏过,正要往下走时,徐赐安忽然说:“等你。”
又伸手去拽住那人的斗篷:“我以为这是很容易看出来的事情。”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现在简直坦诚得惊人。
脚步止在面前。
“等我?”
男人转过身来,黑色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我一走,师兄就请各位同门喝酒庆祝,恐怕是巴不得我走吧,说是等我,不如说是赏月。”
他瘦了,瘦了好多。
徐赐安不知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就发现了,还有一点难过。
“没有骗你,”他低着声,“我只是想喝酒,顺便就请了。可是不好喝,好苦。”
男人沉默了会:“你喝了多少?”
“不知道,”徐赐安说,“但是舌头苦掉了,你看。”
他伸出了一点舌尖。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眉头隐隐在跳:“不是在这吗?”
“感觉不到了,”徐赐安看着他,轻声说,“你舔一舔。”
“…………”
那人望了望天,然后似乎是无语地哈了一声,一手飞快把徐赐安推到石壁上,狠狠地按着。
“明知道自己没什么酒量,还喝成这样,在讨厌的师弟面前竟然能说出这种话,真是不知羞耻啊。”
因为太用力,风帽全部滑落,月光从侧面打来,在这张俊美但苍白的脸上留下明暗分割的线条。
宫忱垂着眼,瞳孔被阴影笼罩,漆黑无光,缓缓地吐字:
“你以为我还跟两年前一样吗,只要你张开嘴巴,随便笑一笑,就能把我勾得魂不守舍?”
“不可能的,”他目光漠然,一寸寸扫过徐赐安因为醉意而微醺的面庞,“我对你,早就没感觉了。”
徐赐安抿着唇,眼睛里闪过一丝难堪:“不要了。你放开我。”
不知是不是徐赐安的错觉,宫忱的眼睫好像颤了一下。
“你是什么修为,还需要让我来放开你吗?不喜欢就像以前一样,直接甩脸走人啊?”
“我的好师兄,今天是怎么回事,喝酒了,脾气没了?”
男人压着他,越凑越近,声音却越来越低,最后轻咬住他的耳骨,轻嘲着说,“还是我这样,你其实很喜欢呢?”
徐赐安浑身一抖。
不喜欢。
冷漠的眼神,嘲讽的语气,轻浮的动作,通通不喜欢。
可是徐赐安有一种预感,如果现在推开这个人,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没有不喜欢,”
徐赐安嘴唇抿得几乎苍白,任由身体被宫忱禁锢,哑声道,“紫骨天不要你,我没有不要你。”
“这还真是……”
宫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多了几分晦涩,“那你可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到底。”
下一秒,宫忱的手往下游走。
周围漆黑一片,但并不安静,徐赐安甚至能清楚地听见山上有人在喊“那个砸了酒桌的疯子哪里去了”“把他找出来”“………”
人群从附近经过时,他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除了两年前在天泠被宫忱亲了一口嘴唇外,他这二十一年,还没有和别人肌肤这样紧密地相贴过。
他不懂这些,也有点害怕。
可是宫忱没有任何安抚,把他按在冷硬的石壁上,连一个吻都没有。
徐赐安不求宫忱像当年亲他时那样小心翼翼,只求谁也不要看见。
黑暗,就像他小时候一直戴着的面具那样,能够遮掩他的情绪。
那只冰凉宽大的手解开他的外袍,猝然伸进去。
寒气顺着领口,激起皮肤一路的微微颤栗。
冷清的山路,一边是密林,一边是峭壁。什么都是黑黢黢的。
好可怕。
还要忍受到什么时候。
徐赐安僵着身体,脑海里第一次出现这种软弱的念头。
直至夜半时分,紫骨天山巅突然炸开了第一响烟花。
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只看到黑沉的夜空中浮现一小片红艳的光彩。
而伴随着这一声响而来的是,一截手指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毫不温柔地,硬生生地,将什么戳开了。
徐赐安大脑一片空白。
正月初一,元旦了。
从第一声烟花响起后,数不清的声响便铺天盖地,层层叠叠而来,漫天彩霓,映得天空恍若白日。
也彻底揭开了徐赐安的面具,将他的表情暴露得清清楚楚。
难堪、羞耻、恐惧………这些情绪五光十色地呈在他的脸上。
徐赐安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宫忱背着天光,沉默地看着他。
他的神情忽明忽暗,良久,无波无澜地问:“要继续吗?”
徐赐安嘴唇嗡动:“狗东西。”
宫忱短促地笑了一声,把手指给他看:“原来师兄对着狗也能发………”
他没能说完。
两人打了起来。
不一会儿,宫忱又将他压住,皱着眉:“你现在就这么点力气了?”
说着伸手,要去触碰徐赐安的灵台,查探他的修为。
啪——
徐赐安手掌都红了,头发凌乱,双眼通红道:“再碰我,我就杀了你,再把你碎尸万段。”
宫忱被打得偏了头,没吭声。
半晌,不知谁高喊一声:“那里有人,快过去看看!”
宫忱这才重新有了动作,缓缓把斗篷帽重新盖住脸。
“以后别打着灯笼等我了。”
他说:“我不喜欢灯笼,本来没想见你的,但因为今天比较特殊。”
“生辰快乐,师兄。”
“还有,徐赐安,”他轻声说,“我们一辈子都别再见面了吧。”
………
那是五年前他们最后一次相见时宫忱亲口对他说的。
也是一辈子。
真是令人脊背发寒的三个字。
“你说一辈子,”徐赐安仰头靠在宫忱的肩膀上,侧着脸往后去看他,“是以为我不会当真吗?”
“师兄尽管当真好了,”宫忱抬了下胳膊,让靠的人可以舒服一点,温声道,“如果做不到的话,我是不会这么说的。”
徐赐安有些恍惚。
是啊,宫忱做到了,从五年前那次决裂之后,到宫忱进了棺材。
他一次都没再找过自己。
“那你现在说,一辈子都在我身边,”手掌托着宫忱的脸往下,徐赐安低声说,“然后亲我。”
他要一个承诺。
宫忱愣了片刻。
但我能给吗?从前给不起的,我现在就给得起吗?
徐赐安洞穿他的内心一般:“别管你能不能,我只问你想不想。”
宫忱喉咙发涩:“想的。”
他靠近徐赐安,却又近乡情怯似的,不敢碰他。
徐赐安神情一松,正要主动亲上去,两人之间忽然响起一声尖叫。
一只眼睛在宫忱的脖颈下方赫然睁开,兴奋打转:“姐姐!姐姐!”
两人同时往西边看去。
只见李南鸢手里提着什么,悠哉游哉往这里走:“哟,都在呢。”
宫忱本能地站起身行礼,要多正经就有多正经:“师父。”
后背一空的徐赐安:“…………”
李南鸢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他的嘴唇,啧了声,没多说什么。
她把拎着的女鬼凑到宫忱脖子上的鬼眼面前,懒懒道:“小姑娘,把你妹妹收回去吧。”
应婉已经被揍得没脾气了,幽怨地看了一眼宫忱,就把手指咬破,戳了下应春来:“回来。”
鬼眼就顺着血流到她的手上,然后游过手臂,乖巧地躺在她的脸上。
这事宫忱是有点心虚的。
本来去抢亲前,他和应婉约好在老虎山见面,只是徐赐安还在昏睡,他怕徐赐安看不见自己会生气,便拜托李南鸢把她带过来。
李南鸢是个护短的性格,断然不会让差点害死徐赐安的应婉好过。
看着鼻青脸肿的应婉,宫忱咽了口口水。师父下手是真狠啊,还好刚才反应及时。
“琼月长老,”应婉有气无力地说,“现在可以放我下来了吧?”
“当然,”李南鸢顿了顿,“不行,我还不满意。”
“您要怎样才满意?”
“我只有一个要求,”李南鸢说,“跟他签主仆契。”
“主仆契?”应婉脸色微变,“我知道是我有错在先,但我已经尽力弥补了,您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一点都不过分,”李南鸢掐住她的后脖颈,淡声道,“第一,如果我的两个徒弟中任何一个出了问题,十个你都弥补不了他们一根手指头。”
“第二,我听说你想用段家勾结鬼界的证据换我徒弟帮你一个忙,在我看来,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因为自始至终最希望段家遭到报应的人是你,不是我们。”
“像你这样的人,虽然可怜,但也可恨,”她冷冷道,“自己的仇报不了,便到处残害无辜之人。若是再不多一些诚意,就趁早滚蛋,别来祸害我的乖徒儿。”
这一大段话倒豆子似的下来,不仅让应婉面红耳赤,也让宫忱有点不知所措。
到刚才为止,他还一直以为李南鸢只是因为师兄才对应婉这样。
但好像,不止是因为师兄。
也有……替我不平的缘故吗?
“你怎么回事,有人撑腰,”一只手忽然敲了下他的脑袋,“还摆着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我不知道,师兄,”宫忱喃喃,“就是感觉,好不习惯啊。”
“别矫情,你难道不知道,”李南鸢也严肃道,“做我家儿媳妇,第一件要学的事情是什么?”
儿、儿媳妇。
宫忱脸红了一点,咽了口口水,道:“侍奉公婆?”
“错,是恃宠而骄。”
李南鸢笑骂:“谁要你侍奉啊,你这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家伙。”
宫忱愣了:“啊?”
他看向徐赐安,真的很想问一下这是真的吗?
衣领却被拽住,嘴唇猝不及防让什么柔软的东西给碰了碰。
“啊什么啊,”徐赐安漫不经心地点点他的肩膀,“说,知道了。”
宫忱抿着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南鸢,忽然低下头,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知道了。”他轻声说。
第26章 回到人间 你确定要向情敌下跪吗
一只手恰时伸来。
啪嗒, 那一滴泪水在骨节分明的手背上绽开。
指尖微顿,随后继续往前,将宫忱歪斜的衣领微微翻开一点, 是一道约莫二指宽、暗红的鞭疤。
本以为徐赐安会说些什么, 但他只是瞥了一眼,便把衣领摆正盖实。
宫忱松了口气, 刚要抬头, 又感觉那温凉的指尖在自己的眼尾扫了一下,带走残余的湿润。
徐赐安在注视着他。
从眉到唇,往下,一寸一寸。
瞳孔的颜色因为很浅,偏灰, 所以经常让人觉得冷淡,凉薄。
再加上身世优渥,天赋卓绝, 远甩同龄人几条街,传闻都是徐家独子高不可攀、不通人情。
但其实不是的。
徐赐安看到了他的眼泪和伤疤,可是什么都没说, 沉默着,替他全部藏好。
好一会儿, 宫忱才平复心绪,看向应婉,正好捕捉到后者眼中来不及掩盖的情绪。
应婉垂了垂眼睫,语气自然:“我说琼月长老, 反正要签主仆契,不如让我和徐师兄签如何?”
“毕竟做了几年同门,如果是他的话, 日后搭档起来会方便些。”
李南鸢还没说话,一道低醇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不行。”
“为什么不行,还有——”
应婉看向宫忱,歪了歪头,“为什么是你来说不行?”
宫忱无视她的挑衅,冲李南鸢和徐赐安道:“师父,师兄,我想和她单独说会话,可以吗?”
李南鸢很爽快,把应婉放下,而徐赐安却迅速皱眉:“非要单独说?”
宫忱“嗯”了声,低声道:“是不太好意思在师兄面前说的话。”
又冲他眨眨眼睛:“要是有危险,我保证大喊师兄救命,边喊边往你那里跑,行不行?”
“最多一刻。”徐赐安轻哼,这才勉强跟李南鸢离开。
很快,亭子里只剩宫忱和应婉。
应婉揉着快要散架的脖子,正要说话,宫忱冲她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施法在亭子外面布置了一个屏障。
“辛苦你了,应师姐。”
宫忱这才开口。
“没事,”应婉自嘲道,“琼月长老说得对,我不该拖你们来鬼界。”
“你是走投无路,”宫忱道,“谁没有这么个时候呢。”
应婉摇了摇头:“如果徐赐安真的出了事,你恐怕不会这么说了吧。”
她顿了顿,喊道:“宫师弟。”
宫忱不置可否。
就算施了障眼法,应婉一开始认不出他是宫忱,但李南鸢无非就那两个徒弟,应婉不可能还猜不出来。
“说正事吧,”他迅速道,“你要我帮的忙,和应春来有关?”
“是,”应婉苦笑道,“她很单纯,杀人的事都是我要她做的,但我不知道这些罪孽都会算在她的头上。”
“所以我才来鬼界,想找姚泽王问清楚如何破解共生之术。”
“他自己就是共生体。”
宫忱淡淡道,“如果他的次鬼听到要承担所有罪孽,最后魂飞魄散,肯定会想方设法寻找破解之法,姚泽王又怎么可能会说呢?”
“是啊,”应婉不禁苦笑,“这些天我思来想去,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把罪孽转移回来。虽然我恨段家,但事到如今,对于这种鬼神之术也只能向你们求助。”
宫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那里有应春来的其他身体部位吗?”
“没有,”应婉嘴唇微微颤抖,“她当年只有眼睛留了下来,其他、其他都被段瑄………”
她不忍再说下去,用力攥紧手指:“两只眼睛,现在一只在我这里,还有一只在段瑄那,段瑄至今都还留着它。”
“春来跟我说,她偶尔可以感受到另一只眼睛的存在,甚至可以看到那边的情景。而有一次,她看到段瑄和一只看不清脸的鬼在交谈。”
“有什么其他特征吗?”宫忱问。
“身上有好多红色的纹路,”应春来在应婉的脸上滚了滚,“还有黑色的角呢,好可怕好可怕。”
“能让春来害怕的,应该是很高级别的鬼了。”应婉安抚地摸了摸她,
“如果找到那只眼睛,就可以将当时的画面公之于众,而你死前的冤屈,也多少可以洗清一些。怎么样,对你而言,并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应婉说着说着,应春来忽然尖叫一声,倏地把眼睛闭上。
她顺着应春来的视线看去,惊觉不知何时,宫忱的眼神异常可怖。
像漆黑的深潭里,蛟龙破水而出,乍然溅开刀锋般的水光。
冷峻,狠戾。
然后波澜缓缓消失,除了平静的潭面,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了,”宫忱说,“那只眼睛我会尽量找回来的,之后你用它和应春来再做一次共生,不过需要你做次鬼,她做主鬼。”
“如果成功的话,在两个截然相反的共生之术下,你们应当能平分罪孽,这个结果你愿意吗?”
还能这样?
应婉瞳孔一点点扩大,这些天因为愧疚时常觉得自己深陷泥淖,密不透风,闭眼噩梦,如今才仿佛能喘一口气般,红着眼睛说:
“我当然愿意,只要不让春来独自承受那些,便再好不过了。”
“谢谢,谢谢你,我以前因为太喜欢徐师兄了,总是对你冷眼相向,明明那个时候你过得已经够不好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颤抖地捂住眼睛,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宫忱扶住她。
“那现在呢?”他忽然问。
应婉泪眼婆娑地抬头:“什么?”
“现在还喜欢师兄吗?”
应婉咬了咬唇,没说话。
宫忱轻咳一声:“那你确定要向情敌下跪吗?”
应婉的膝盖迅速直了回来。
宫忱:“………”
也不用这么快吧。
“虽然他不喜欢我,”应婉不太自然地偏开头道,“但我不想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至于主仆契,我还是跟你签,以后尽管差使我便是了。”
“主仆契不行,”宫忱摇了摇头,“普通血契就好。”
应婉微微一怔。
和主仆契所包含的强制性不同,血契是双方平等的。
“为什么?”她不是很能理解,“你们除鬼师驭鬼不向来都是用主仆契吗?”
“是这样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