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忱低头,食指轻戳了一下腰上的玉佩,无奈一笑:“但我身边有这一只小鬼就够了,多了怕它难过。”
玉佩本来还是赤红一片,在他说完之后,慢慢变回了漂亮的青绿色。
“青瑕,你不生气了?”
宫忱咦了一声。
“宫先生这么说,”青瑕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还怎么生气嘛。”
宫忱莞尔,又拍了拍它,看向应婉:“总之,应师姐,那只眼睛对我也有用,各取所需吧。”
应婉点点头。
刚缔结完血契,宫忱余光瞟到不远处正往这边走的徐赐安,迅速道:“还有一事要麻烦应师姐,刚才的谈话请你务必不要告诉师兄。”
“为什么?”应婉其实从刚开始就想问了,“你们不一起行动吗?”
一起行动。
宫忱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
他迟早是要离开这具假肉身,回到真肉身里去的。
届时随之而消失的,便是他和徐赐安之间因禁术而产生的羁绊。
宫忱敛眸,强压下心底泛起的酸涩,轻声道:“我要做的事太危险了,我还没想好………”
话音未落,哗啦——
徐赐安一脚踩碎了隔音屏障,没什么表情地走进来:“时间到了。”
“是,”宫忱补充,“刚到一半。”
徐赐安瞥了他一眼:“有意见?”
宫忱失笑:“没有。”
“那就回去。”
“回哪?”
“人间。”.
宫忱“死”后的第四日。
燧光阁。
此处乃是邺城的中心。
辰时一刻,两个长相神似的童子分别端着盖了彩布的托盘,同时敲响燧光阁的大门。
敲两下,顿一下,重复三次。
咚咚,咚咚,咚咚。
门内无人应声。
几息后,咯吱一声,门开了。
外面日头正盛,里面却黑黢黢的,唯一的光源是摆于一张长桌正中央的烛台,燃着幽蓝色的火。
桌子乃千年柳木心所制,颜色极艳极红,透着丝丝诡异的气息。
走进去,厚重的门页在身后无风自合。
掀开彩布,两张托盘上赫然出现八个“人头”——无论男女,嘴唇都像抹了血一般红。
仔细一看,并非只有头,也并非是真的人,而是大头小脚的偶人。
将偶人一一摆在长桌两侧,正要离去时,其中一位童子手中的托盘不小心碰倒了坐于最西北角的偶人。
也是最尊贵的。
偶人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过来。
那童子心中一沉,正要将它扶起,另一位童子却拦住他,飞快拉着他一起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
再抬头时,偶人已恢复原位。
出去后,两人彼此对视一眼,均“啊……”了一声,一屁股瘫在地上,异口同声道:“吓死我了。”
“弟弟,你也太不小心了。”
“还好有我啊。”
“是啊,哥哥。你说这次八位家主都来参会了,是商议什么大事呢?”
“要选新一任守碑人了呗。”哥哥不甚在意地翘着脚。
弟弟:“所以宫忱真的死了吗?”
翘着的脚一顿。
哥哥撇了撇嘴:“肯定死了吧,你以后不要想他了。”
“可是他说下次来给我们带哑巴生煎的,我好想吃啊。”
弟弟咬着手指头:“那个超好吃的啊。”
“闭嘴。”哥哥瞪了弟弟一眼。
“我不,除非你用好吃的把我的嘴巴塞满。”弟弟馋道。
“我都让你不要说了——”
瞪着瞪着,哥哥的眼睛开始掉小珍珠了:“你以为我不想吃吗,宫忱这个王八蛋,能不能给我带一次生煎再死啊?”
“生煎呜呜呜呜。”
两人抱着彼此痛哭。
一个时辰后。
燧光阁的大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大片的“蓝蝴蝶”从里面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在秋日的暖阳里,纷纷飞往四面八方.
先前说过,云青碑是人界和鬼界的分界碑。守碑人十年一任,年岁不能超过四十,否则会受云青碑排斥。
能当选者无一不是八大除鬼家族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作为除鬼第一家族,段家一脉出过半数以上的守碑人,而宫忱是这些人中唯一一个外姓子弟。
“那一年,据我阿婆所说,是天才最多的一年。”
“段世安,我,我们这两个人,凭借一点点血脉禀赋,加上家族资源倾斜,自小便眼高于顶,以为第二十七任守碑人,不是自己,就是对方。”
“后来,段世安败给闻人絮,八大除鬼家族之首的段家败给几乎快要没落的闻人家,段天澜的脸都青了。”
“而我,败给了宫忱。”
正午时分,秋日的太阳照在密林里,只渗下几缕惨淡的光。
羊肠小道里缓缓驶过一辆马车,车轮轱辘滚动着,压在一大片残枝败叶上,时不时颠簸两下。
驾马的车夫头上压着个很大的斗笠,遮着他的全部面容。
奇怪的是,明明没有下雨,他身上却披着宽大笨重的稻草蓬,遮住全部身形,身体很僵硬地驾着马车,但又不偏不倚地沿着小道前行着。
“曹大小姐,这么说——”
“你就是受了他的刺激,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魔鬼山一待就是五年啊?”
马车上,坐着一个男子,嘴角要翘不翘地地扣了扣车顶:“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不管是什么消息,在把山上的鬼清完之前,我是不会下山的。”
车内传来的声音慵懒中透着一股狠劲。
“是吗?”
男子眼珠子往上翻了翻,看了看天,随口道:“宫忱死了。”
话音刚落。
刺啦——
一只手刺破顶板,伸了出来,抓住男子的脚,往下狠狠一拽!
哗!
直接将男子拽了进去!
男子表情痛苦,捂着裆部,跪跌在马车里:“大小姐,你好暴躁……”
一只鞋踩住了他的胸口。
曹清鸾俯视着他。
她长着一张古典美人的脸,黑发又长又直,此刻的表情却极其可怖。
“陆尧臣,你说什么?”她一字一句道。
“我说,你好暴躁哦,能不能温柔一点?”陆尧臣艰难地笑了笑,眉眼还如五年前那般俊俏。
曹青鸾盯着他看了两秒,收了脚,两手把人拎起来,摁在车壁上,二话没说吻了上去。
陆尧臣忍着痛,捏起她的下巴,加深了这个吻。
不一会儿,曹清鸾推开他,喘着气道:“可以了吧?”
“清鸾,”陆尧臣拉起她的手,轻声道,“你躲了我五年。”
“整整五年啊,”他的手缓缓褪去她的外衫,喃喃,“不是五天,也不是五个月,我想你想的都快疯了。”
曹清鸾目光微闪,没再推开。
几分钟后,马车剧烈摇晃起来。
只要有山鬼靠近,想仔细一听究竟,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绞杀.
“好啦。”
陆尧臣抱着曹清鸾,吻了吻她的头发,嬉笑着从怀里拿出一张信筏递给她:“我的曹大小姐,你想知道什么,我等会都可以告诉你。不过,如果你现在再不下山,就要赶不上新一轮的守碑人选拔了哦。”
信筏碰到曹清鸾指尖的瞬间,燃起一道幽蓝色火光,与此同时,相关的信息已经入了曹清鸾的脑海。
——是燧光阁的邀请函。
曹清鸾脸色瞬变,对马车外喊了一声:“小六,下山。”
下一秒,马儿扬蹄,奋力奔跑,马车咻地一下如箭矢般前冲。
陆尧臣心情很好地掀开帘子:“这车夫是你新制的傀吗?感觉挺好使的,下次也送我一个呗……我去?!”
“前面是悬崖吧???!!”
“我知道。”
整个马车冲出悬崖的瞬间,曹清鸾边穿衣服,边对着抖如筛糠的陆尧臣淡定道,“但这样更快一点。”
陆尧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27章 师兄跟我牵手 徐赐安的手是那么好牵的……
“你这发冠, 戴得不错。”
李南鸢抬手,抚摸了一下徐赐安的脑袋,“若是没有这几缕白发, 应当就更好看了。”
“就算我比谁都理解你, 每次看到你变成这样,心里总还是, ”
“不是滋味。”
障眼法在境界远高于自身的人面前形同虚设。
就算是天人境也分三个层次, 徐赐安或许能骗过处于第一层的姚泽,但绝对骗不了第三层的李南鸢。
何况,他也不需要骗。
“娘,对不起。”
徐赐安低着头说。
李南鸢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 负手而立:“什么时候跟我回家?”
“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想要多久?”
“七日?”
“减半,最多四日。”
徐赐安脸色微臭。
早知如此,就开口说一个月了。
“你昏睡后我就检查了你的身体, 比当年走火入魔时还要差,再拖下去,回家也救不了你。”
见徐赐安抿唇不语, 李南鸢扶额深吸了口气,放轻了语气:“实在不行, 你带宫忱一起回去。”
“带他一起回去?”徐赐安低喃,“回去被你们关起来吗?”
“我不否认这个可能性。”
李南鸢说:“毕竟,就算是我,选择相信他也下了很大的决心。但我可以保证, 在你疗伤期间,我至少会护他性命无忧。”
徐赐安眸光微闪,沉默良久, 才转过身说:“四日后,我会回去。”
“至于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我再想想。”
“怎么,舍得跟人商量了?”
李南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是以前,想也不想就把人虏回家了吧。”
徐赐安没理她,只加快了脚步。
四日,就算不眠不休地赶路,回去的路上也要耗费两日,这么一减,还有两日。
不,只剩两日。
看着仍在和应婉不知聊什么的宫忱,徐赐安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似的,闷得慌,一脚踩碎了隔音屏障。
“时间到了。”
“是,”宫忱惊讶,“刚到一半。”
晶莹的碎片消失在空气中,徐赐安对上宫忱不明所以的目光,心里的负面情绪即将达到极点。
“有意见?”
“没有。”
但很奇怪的,面对他的发泄,宫忱笑着说出这两个字后,心里的火又在无形之中被浇灭了。
随之而来的,是掩藏在那团火之中的,湿透了的彷徨。
真可笑。
为了多得到区区几分钟的相处时间,这副着急的模样真是太可笑了。
“那就回去。”他努力平复心绪。
“回哪?”
“人间。”
——却没想到他没头没尾地说完之后,宫忱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好啊。”他冲他笑。
已经很努力平复了,但最终还是在这个笑容面前,成了无用功。
这一瞬间,徐赐安想着,那么,就带回去,关起来好了。
自己疗伤的时候,不管是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多久,把这个人关在一个随时可见的地方,就好了。
就像他一开始复活宫忱时疯了般想的那样:无论如何,要他回来。
他要他的灵魂、肉身,不管以什么方式,也不需要顾及宫忱本人的意愿、尊严,留在自己身边。
反正,就算他真的那么做了,宫忱也只会像现在这样,笑着跟他说:
好啊。
但是你懂个屁。
你知道什么,你就说好。
你之所以对我百依百顺,全部都是因为我每时每刻,都在向你传达这样的命令。
讨好我。
依赖我。
喜欢我。
你因为这些卑鄙的暗示,才对我产生了,不属于你的感情。
这,傀儡般的感情.
宫忱睁开眼,日光洒在脸上,与鬼界不同,淡黄而温暖。
四周是熟悉的客栈陈设,房间应该有人进来打扫过,离开时倒地的铜盆重新搁在了架子上。
他动了动指尖,发现徐赐安不知何时挣脱了自己的手。
果然还是太唐突了吗?
但眼下不是苦恼这个的时候。
窗户开着,熙熙攘攘的人声从楼下传来,混杂着房间内奇怪的声响传入耳中。
男人和女人的呻吟声。
这……倒也正常。
许是两人太久没有回来,客栈老板便把房间收拾出来,腾给其他客人住了。
但谁大白天开着窗做这种事呢?
宫忱和徐赐安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尴尬。
还好他们出现的地方不是床的正对面,宫忱赶紧给自己和徐赐安施了障眼法,然后指了指窗,示意从那里出去。
徐赐安垂着眼,点了点头。
虽然施了障眼法可以遮掩身形,但还是会有声音,因此两人都走得格外小心。
房间里充斥着让人脸红心跳的“嗯嗯啊啊”声,不知察觉到了什么,宫忱正要扭头。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徐赐安冰冷但难掩恼怒的声音在脑海里响了起来:“你还想看?”
“绝对没有!”
宫忱感觉自己要是再慢一秒,眼珠子都要被扣出来了,他刚想解释,就听那张床吱呀一声响。
男人抱着女人下了床,往窗边走去,女人娇羞道:“讨不讨厌。”
宫忱:“…………”
徐赐安:“………”
要从窗户走已经来不及了,两人第一时间回到原来的位置,转而要从门走。
门外又恰好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位大师这边请,就是这间房,这几天闹鬼闹得狠啊。”
“不管白天晚上,那个声音都不停的啊,把我们其他客人都吓跑了。”
“掌柜的放心,虽然啊我不是大师,但是,我家这位曹大师一定能……”
“住嘴。”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门外响了起来。
下一秒,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宫忱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但来不及多想,迅速拽着徐赐安闪身躲进浴房。
不是多宽敞的浴房。
面对面约莫一臂的距离,不算很近,但也足以让徐赐安沉下了脸。
“本来都能从窗户走了,谁让你回那一下头的?”他传音骂道。
“对不起啊师兄,我是发现那两个好像都不是人。”宫忱忙解释道。
“两个都不是人,这不正好吗,关你什么事?”
“话、话是这么说,”宫忱硬着头皮回道,“主要,好像都是男人。”
徐赐安的声音已经咬牙切齿:“所以,你是对哪一个,产生了好奇?”
宫忱捂着脸:“哪一个都不好奇,我只是没见过那种姿、姿势。”
这一句说完,徐赐安脸一黑,再也不理他了。
与此同时。
赤裸纠缠的两只男鬼已经让进门的曹大师绑成粽子扔在地上。
“饶命啊大人!”
率先开口的男鬼声音尖细,乃至于一开始被宫忱错听成了女人。
“我们都没有害过人的!”
“伤风败俗!真是伤风败俗!清鸾你出去,这里交给我来!”
陆尧臣捂着曹清鸾的眼睛,就要把人拽出去,被后者一巴掌挥开。
“你才出去,别碍事。”
曹清鸾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表情有些凝重。
“这里面,还有很重的死气。”
她目光一寸寸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牢牢钉在了浴房。
宫忱这下想起来者何人了。
罗城曹家的大小姐。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眼下这种情况,仅凭障眼法很难脱身,那便……
呼——
指尖燃起一缕黑色火焰。
曹清鸾一步一步朝浴房走去。
就在她准备破门而入时,一阵阴风瞬间从里面涌出。
“往哪跑?”
她冷哼一声,五指朝着虚空一握,将那股阴气牢牢控制住,一个女子的脸逐渐显形。
“我可没打算跑。”
应婉幽幽道:“倒是这位小公子,怎的还不知道跑呢?”
话音未落,她身形如雾般散开,乍然出现在陆尧臣的身后,五指扣上了他脆弱的脖颈。
应婉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没想到只是和宫忱那小子结了个血契,实力便提升了这么多。
“不会是故意为了让小女子逃脱,才在这里跟个蠢货似的杵着吧?”
陆尧臣:“…………”
曹清鸾眯着眼睛:“放开他,我给你三个数的时间逃跑。”
“大、大小姐。”
“你闭嘴,让你滚的时候不滚,三个数都便宜你了。”
“不是,”陆尧臣指着她身后,有点懵地说,“刚才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窗户飞出去了。”
“什么?”
“大概,可能,是——”
“狗尾巴草和凤凰花?”
曹清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狗尾巴草哈哈哈哈!真适合你啊宫师弟!”
此时宫忱和徐赐安已混入人群,挟持陆尧臣后也顺利跑掉的应婉暂时跟青瑕挤在一块玉佩里,时不时就爆发出几声狞笑。
“别这么说,应师姐,”宫忱很尴尬,“这种临时的障眼法在别人眼里会变成什么样,并非我能控制的。”
“所以才更好笑了,咱们门派的障眼法在不同人眼里,都有可能不同,”
应婉哈哈笑道:“但问题是,我看你也是狗尾巴草啊。”
“我看就不是,”青瑕嫌玉佩里太吵,飘出来趴在了宫忱的后肩上,“宫先生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墨玉。”
“青瑕——”
宫忱感动道:“回玉佩呆着吧,没事少出来晒太阳,对鬼体不好。”
青瑕“唔”了一声:“好吧。”
它蔫了吧唧地钻回去,末了,又露了个头出来,好奇道:“徐公子看到的是什么呢?”
宫忱脚步下意识放缓,忍不住看向徐赐安。
徐赐安瞥了他一眼:“想知道?”
宫忱坦诚地点点头。
“那你先告诉我,你跟刚才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是什么关系?”青瑕跟了一句。
“什么关系?”应婉幸灾乐祸。
应春来眨眼:“关系?”
宫忱:“………………”
“简单来说,”他扯了扯嘴角,“她跟应师姐差不多。”
应婉:“哈?”
“是我的手下败将之一。”
徐赐安疑惑看了看他和应婉:“你们俩比试过?”
宫忱耸耸肩:“算是吧。”
应婉听懂了,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气急败坏地丢下一句:“我是输了,但你也没赢。”便彻底不说话了。
“总之,”
宫忱想起来人间时被甩开的手,笑容微敛,“当年若是早知道那场比试会让她心生记恨……”
“你就认输了?”
徐赐安挑眉。
“不是,”宫忱若无其事地往旁边靠,“我就不让她输得那么快了,给她留些体面。”
手背贴上手背的瞬间,宫忱很明显地感受到徐赐安的手指蜷缩了下,似乎要躲。
但是宫忱没让。
他先一步攥住了徐赐安的四指。
“………狂妄。”
徐赐安说。
“说狂妄也好,自大也罢,那场比试对我也很重要。”
宫忱顿了顿,拇指摁在徐赐安的指骨上,将一直和他保持距离的徐赐安轻轻往这边拽了一下。
“我有不能放手的理由。”.
“有什么理由还不放手啊?”
“诶哟哟,你说说,这衣服不试一试你怎么知道好不好穿?”
“小伙子,小伙子,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你要不买就走,别两个大男人杵在这影响我做生意。”
“大爷,对不起,您等一下。”
宫忱红着脸给摊主道歉,搡着徐赐安来到一旁。
“怎么,”徐赐安幽幽道,“不是说要穿我喜欢的衣服吗?我给你买,你怎么不要呢?”
“那总得试一下合不合身吧,万一买回来不合适,不是浪费钱吗?”
“你试啊,我没不让你试。”
话是这么说,宫忱感觉手被铁钳夹住了似的,想抽也抽不走。
他现在算是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徐赐安的手是那么好牵的吗?
这就是代价啊代价。
宫忱喜滋滋地想。
算啦,买什么穿什么。
买大了就挽挽,买小了就挤挤,合不合身都得要啊。
“不过,”
在徐赐安又砸钱收走一件正红绣荷长袍后,宫忱不太好意思地问:“师兄为什么要突然送我衣服呢?”
“钱多的慌——”
徐赐安嗤了声,又甩了个腰封过来:“总归不是因为这个。”
“那不管怎样,”宫忱捧着一堆衣服接道,“送一两件就够了呀,现在这也太多了,带着走多不方便。”
“你想走去哪呢?”
徐赐安忽然停下脚步:“我好像还没问过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宫忱脸上的笑容一滞,并不只是因为徐赐安似是而非的问话,而是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
不允许他说谎的力量。
“邺城。”
“邺城啊,”徐赐安低喃,“我才刚带你从那里出来,你又想回去找死。”
这话说得有一些难听,但并没有什么错,毕竟宫忱就是死在邺城。
可他不得不回去。
他在那生活了十年,守了三年的云青碑。待洗清的冤屈在那,害死他爹娘的凶手或许也在那。
但这些宫忱都来不及解释,徐赐安好像并不在乎他为什么要回去。
“那你想过,跟我一起去吗?”
徐赐安低头看了下两人牵着的手,又抬头,定定地看着宫忱。
极其漫长的两秒过去——
“没有。”
宫忱听见自己说。
第28章 师兄吃李子 酸得想死
徐赐安闭了闭眼。
他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甚至在很久以前, 他就问过宫忱相似的问题。
那还是他陪宫忱下山的第二年。
春日黄昏,风雨漫过河堤。
“水波不侵,呃, 无湿我衣?”
宫忱还在那费劲地念咒时, 徐赐安两指往前一点,一个完美的避水咒就贴在了宫忱身上。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又捏了一个往自己身上扔。
漫天雨丝从两人的身上擦过, 晕起一层又一层的橘光。
“谢谢师兄。”
“你要真想谢我, 以后出去,别说你是我教的。”
他说得很不客气,但是宫忱并不在意,摸了摸鼻子说:“知道。”
其实宫忱悟性不差,但不知为何, 徐赐安感觉他的心思不在术法的修炼上,每次训诫他时,他也总是不当回事。
徐赐安因此走了会神, 宫忱忽然拉住他胳膊,轻呼一声:
“师兄,别踩。”
他止步, 低头看去。
地上有一个奇怪的东西。
西瓜大的脑袋,栗子小的耳朵, 还有芭蕉叶一般的身体和尾巴。
那东西在沙堤上软绵绵地翻了个身,露出两颗紫葡萄一样的眼睛。
徐赐安大脑空白了一瞬。
“是只白水怪,落岸上了。”宫忱弯腰把它捡了起来,戳了戳它的脸, 冲徐赐安问道,“不害人的,师兄要不要抱一下?”
水怪也有好坏之分, 这种没吃过人的统称为白水怪。
“不……”
徐赐安启唇刚要拒绝,那小东西眨巴着眼睛又望了他一眼。
一秒后,他板着脸对宫忱伸手。
“给我。”
“好。”宫忱眼里闪过一丝不甚明显的笑意,把它递了过去。
跟抱了团棉花似的,又轻,又软。眼睛好漂亮,总感觉在哪见过。
徐赐安想。
“别光看着呀。”
宫忱见他一动不动,握着他的手腕,引着他轻轻戳了下小家伙的脸,笑笑说:“也逗逗它。”
徐赐安没应,垂了眼睫,盯着被宫忱抓着的手腕,如同无声的斥责。
“啊,对不起。”宫忱愣了下,松开手,转而去捏白水怪的耳朵,小声道,“你这家伙,算是占到大便宜了,你看我碰一下师兄,他都要瞪我。”
徐赐安:“………”
又不是听不到。
“这个,要放回水里吗?”他还是不太习惯抱着这么轻的东西。
“我想想,”宫忱逆着水流方向往上看去,“一般要灵山才能养出这么有灵气的白水怪,它应该是下雨涨水,不小心被冲下来的。”
“那个方向的话,是天泠山?”徐赐安也看过去。
白水怪:“吱~”
高兴地吐了些水出来。
“看来是了,”宫忱低头又逗了它一会,“想不想回家呀?”
“吱~吱~”
“哈哈,”宫忱笑了两声,自顾自揽下一件麻烦事,“师兄,反正天泠山离这不远,要不我们就送它回家吧?”
他眼睛很亮,黑盈盈地望过来。
这一刻徐赐安大概知道白水怪的眼睛为什么那么漂亮了。
和宫忱很像。
霞光从天边消失了,但好像在这双眼睛里再次熠熠生辉。
徐赐安和他对视一秒。
才反应过来,那是因为宫忱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而自己身上,有雨水被避水咒漾开的暖光。
宫忱在这一点上没怎么变。
总是,会饱含期待地看着自己。总是,做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以前是给大黄狗找亲人,现在是送一只白水怪回家。
但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徐赐安好像无法拒绝。
周围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漆黑一片的河堤,水面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胸膛里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大乘境之前,不能动心……吗?
徐赐安立在岸边,沉默了会,身前凝出一柄虚幻的长剑,他抱着水怪站上去,不轻不重地说:“上来。”
宫忱等的就是这句话,忙不迭一屁股坐到剑上。
徐赐安:“?”
宫忱迅速抱住徐赐安的腿,无辜道:“我不会御剑啊。”
“……算了。”
或许连徐赐安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唇角微勾,有一点想摸宫忱的头。
但因为只是一点。
所以他忍住了.
到天泠山上空时,雨已经停了。
一轮皎洁的圆月下,长满半个山头的紫藤花恬静地开着,呈现出奇异的美感。
“师兄。”
“嗯。”
宫忱低头望了片刻,缓缓道,
“你有没有觉得,整座山都在看着我们。”
徐赐安手中已经悄然凝出了一柄长剑,看向远方。
“不止,”他顿了顿道,
“今天不该是满月。”
话音刚落。
就像是有人在深夜忽然吹熄了房内唯一的蜡烛——
刷。
月光乍灭。
周遭陷入一片漆黑。
“吱!”
徐赐安的手背猝不及防被什么咬了一下,怀里一空,短短几秒,体内的灵力竟被一抽而尽。
紧接着,恐怖的麻痹感和眩晕感袭上大脑。
更糟糕的是,剑失去了主人控制,带着两人急速下坠,沉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师兄……师兄……”
徐赐安听到宫忱断断续续的喊声,然后又隐隐约约在念什么。
因为声音发着颤,徐赐安辨认了好一会,才听出那是御剑的口诀。
很快,剑身得到控制,两人下坠的速度越来越缓慢,越来越轻盈。
这不是做得很好吗?
徐赐安下意识舒展了眉头,阖下沉重的眼皮.
次日清晨。
徐赐安醒来时,温和的风吹拂着他,头顶是苍郁的树,像片海,鸟群安静地在这里漂洋。
虽然很美,但却和昨晚的景色一样,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是幻境。
先前听说过天泠山有一处极为隐秘的幻境,里面藏着一味稀世奇药,但闻名而来的人大都无功而返,少部分则下落不明。
关键这也不隐秘啊。
徐赐安面无表情地想。
之所以面无表情,是因为他浑身都动不了,甚至连嘴巴都没法张开。
这时,树林里传来一阵悉索声。
徐赐安眼珠子转过去,只见一个人抱着一堆果子,快步走来。
“师兄,你醒得正好。”
宫忱蹲下来,把怀里的果子递过来,“吃点东西吧,都洗过了。”
徐赐安看见他发丝凌乱,左边的眼尾很红,有一道狭长的划痕。
像是树枝挂的。
“你动不了吗?”宫忱见徐赐安没有反应,意识到什么,脸色微白。
“对不起。”
他低着头,嘴角压得紧紧的:“都怪我,我不该一时兴起要来天泠山的,是我害了师兄。”
徐赐安注意到他微微颤抖的肩,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将目光移开。
早知道,出发前的那个时候就该摸一下宫忱的脑袋的。
现在好了,想摸也摸不了。
啊,烦。
正苦恼着,徐赐安忽然感觉到嘴唇被人轻轻摁住了。
“?”
“师兄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直到平安离开这里。”
说着,宫忱一只手用拇指动作很轻地掰开了徐赐安的下唇。
另一只手则握着一个大红李子,用灵力捣烂,小心翼翼地让透明的汁水顺着徐赐安的舌尖缓缓淌进去。
徐赐安:“…………”
你、大、爷、的、超、级、酸。
牙酸,舌头酸,喉咙也酸。
酸得想死。
连牙齿都痛苦地战栗了一下。
宫忱眼睛微微一亮:“喜欢吗?”
“那再来一个,好不好?”
好你个头!
徐赐安用杀人般的目光看他。
“呃,看来不喜欢啊。”
宫忱讷讷地收回手,又有点郁闷地盯着剩下的半个李子:“不应该啊,都红透了,应该很甜才是……”
说着,他很自然地贴着刚才喂徐赐安的那个地方,吮了一口汁水。
咕咚。
徐赐安惊愕地看着他。
当即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宫忱“啊”地叫了一声,酸得五官皱成一团,瞬间把李子远远一扔,惊恐地看向徐赐安,干笑几下。
“确实不、不太好吃啊。”
“那个,师兄,你现在应该不会想杀了我吧?”
正有此意。
徐赐安极其冷酷地眨了下眼。
“好吧,”宫忱终于成功接收到了他的想法,配合地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下,苦兮兮道:
“出去后,我会躺好受死的。”
徐赐安:“…………”
之后再喂的时候都是宫忱先尝过味道,确认是甜的才给徐赐安。
当然,他都是掰着尝,并没有像刚才那样直接咬上去。
尽管如此,徐赐安仍觉得别扭。
可意外的是,吃了那李子后他身体的力气竟然恢复了点,便只好妥协,宫忱喂什么便吃什么了。
“再来一点吗?”
“这个很甜,真的。”
宫忱替他擦了擦嘴角,眼神在这附近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挪开。
“要是师兄不想吃了,就快速眨两下眼,免得一会撑了。”
这蹬鼻子上脸的家伙。
往哪里看呢?
徐赐安虽然还想吃些恢复体力,但实在受不了被宫忱这么看着,就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宫忱噗地笑了出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笑的。”
他扶着徐赐安,格外小心地把人放到自己背上,抱着他两条腿起身的时候没忍住,又低低笑了声:
“刚才忽然觉得,师兄好乖。”
第29章 师兄很珍贵 师兄,让你受委屈了
宫忱把徐赐安背了起来。
两人一下子靠得极近。
近到徐赐安可以清晰感受到, 一个人在十八岁与十二岁之间的差距。
六年,原来可以让一个被人攥住脖颈任人宰割的少年,倏地长得这么高, 肩背变得这么宽阔、结实。
或者时间再久远一点。
在少年还只是个小不点, 总是哥哥哥哥地叫他时,他怎么也没想过, 有一天会被这个家伙给背起来。
宫忱笑起来时, 嗓音在颤,身体跟着耸动,让徐赐安很难分清,这一刻,忽然撞击胸膛的, 是宫忱的后背还是自己的心脏。
“不过,师兄安静的样子虽好,”
为防止徐赐安滑下去, 宫忱把脑袋压得低了些,轻声说道:“我还是更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就算是那之后冲我发一顿脾气也好。”
发脾气?
徐赐安眼珠子动了动。
奇怪。
如果是别人, 胆敢用这种轻佻的语气说他“好乖”,还敢和他贴得这样近, 他确实立马会气疯吧。
因为恶心。
但为什么现在不呢?
不生气,也不讨厌。
甚至,甚至是。
徐赐安嘴唇很轻微地抿了一下,让自己不再去想。
吃下那些果子后, 他能明显感受到体力和灵力均已恢复了些。
但眼下,还是不要告诉宫忱了。
毕竟,这应该是在回紫骨天前, 他和宫忱共同遭遇的最后一次麻烦。
而以后,像这样需要宫忱单独面对的情形还会有千千万万。
他不能总是陪着他、护着他的.
日头渐盛,树林里亮金和苍青交织,一道身影飞快地穿梭在这片摇曳的光影中。
宫忱健步如飞,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这幻境里面的时间变换很快,我们掉下来之后差不多一个时辰,就已经到正午了,照这样下去,一个时辰后就又要天黑。”
“一般来讲,幻境的出口是整个幻境里最不真实的地方。”
可手指从沿途树壁上擦过,上面的纹路、触感、乃至留在指腹的些许木屑,都和真的树木一般无二。
“这么大的一片树林,竟然能做到每一棵树都如此逼真。”
他喃喃道,“而这还只是幻境一角,难以想象,布置如此庞大的一个幻境,要耗费多少心血。”
“但奇怪的是,它到现在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平和得仿佛世外桃源,难不成真的像传言那般,只是用来隐藏那味稀世奇药的?”
走出树林的那一刻,宫忱最后喟叹一声:“可我又没想找药,怎么还搞强制性的。”
徐赐安:“。”
这一会观察下来,宫忱虽然话说得不怎么样,思路并没有什么问题。
不妨设想一下,或许正因为他们并非是来寻药的,所以幻境才没有针对他们。
知足不贪,嗯,勉强算是宫忱的一个长处吧。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冒出一点苗头,就听身下的人煞有介事道:
“但是既然来都来了,要不就找一找这传说中的奇药吧。”
徐赐安:“…………”
他收回上一句话。
眉头突突地跳了一下。
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不其然——
咔擦!
咔嚓咔擦!
宫忱脚下的这块草地,如同忽然被一柄巨锥猛地砸中,瞬间迸裂出无数道裂痕!
裂痕下方,深红如黑的熔浆嗞嗞流动,土块碎石掉下去,顷刻间化作白烟消失殆尽。
不好。
徐赐安心一沉,刚要出手,宫忱却早有预料般轻跃避开。
而他每一次点地,地底都仿佛被人怒然敲开,誓要让他坠落下去和那些土块一样熔化得连渣都不剩!
宫忱的身影快到出现了残影,边跑边喊道:“不知是哪位前辈布施了如此精妙绝伦的幻境,晚辈好生佩服。”
“不过您既然能听到,应当知道我和我师兄只不过是误入此地,并无任何想要夺药的心思。”
“刚才之所以那么说,也只是晚辈希望尽快离开,不得已引前辈现身。”
一番恳切之词言罢,那地裂的速度竟好像还加快了些。
从操控幻境的人没舍得直接把这一片都变成炼狱来看,他打造幻境时确实花费了不少心思。
“怎么不讲理啊。”
宫忱惊呼:“这幻境这么好看,我还以为它的主人也人美心善呢。”
他左闪右避的倒是灵活,徐赐安在他背上生平第一次被颠得想死。
徐赐安面无表情,脸颊和下巴不知道在宫忱肩膀上撞了多少下。
这狗东西。
明明可以悄无声息找出口,非要试探幻境的主人,他着什么急呢?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惨叫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宫忱眯眼看去——
就在他们身前数百米处,有四五个黑衣人也跟他一样,在地上像猴子似的蹦来蹦去。
有一个人不幸蹦得慢了一步,卡进裂缝里不上不下,熔浆翻涌上来,瞬间吞没了他的下半身。
“啊啊啊救我——!!!”
很快,惨叫声戛然而止,因为他周围的土块全都坍塌了。
咕噜。
人掉进去,转瞬间,只余几缕诡异的白烟。
见到此等惨状,他的同伙们却无动于衷,相反,竟纷纷把目光投向迎面蹦来的宫忱。
“?”
撞道了?
宫忱当机立断,御剑升空。
徐赐安知宫忱此前没御过剑,只是被逼着背过口诀和要领。
没记错的话,昨晚宫忱御剑分明还要念口诀,现在竟然就能做到由心而动了。
这等悟性,明明是个用剑的绝好苗子,却死活不肯学剑。
徐赐安已经想好了,回紫骨天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宫忱把剑拿起来。
宫忱并不知道徐赐安的心思,如今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出手去救下面无路可走的四个黑衣人。
很快他就不用犹豫了。
对面四人面面相觑,手中开始凝炼同一种招式。
“魂来。”
四道阴沉的声音同时响起。
只见方才死人的地方缓缓升起一团诡异至极的黑雾,其中隐隐约约浮现一张扭曲的面孔。
他们控制着这团黑雾来到脚下,踏了上去,每走一步,都踩在黑雾之上,与滚烫的熔浆隔离开来。
那黑雾上的人脸痛苦至极,不断翻涌挣扎哀吼却无济于事。
“利用死去同伴的魂魄让自己活下去,好歹毒的手段。”
宫忱强忍恶心,不再停留,背着徐赐安折了个方向离开。
“飞走的那个不是我们的人。”
“快追上去杀了,不能让他有机会影响那位大人取药………呃啊!!”
一抹幽紫悄无声息地在徐赐安的瞳孔中闪了一下。
下一息,那团黑雾猛地被一道剑光轻松打散,四人猝不及防,尖叫着落入熔浆中去。
咕噜咕噜。
这看似简单的一剑,又抽空了徐赐安好不容易恢复的灵力。
没有灵力就避免不了一件事。
挨饿。
徐赐安忍了一会,忍不了了,缓缓动了动手腕,抬起两根手指。
宫忱正全神贯注地操纵着脚下的虚剑,突然,脑门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摸了上来。
“师兄?你身体能动了?!”
剑身感受到他心神激荡,在高空中剧烈摇晃一下。
徐赐安又被他的背颠了颠,咬着牙传音:“定神,我可不想摔死。”
“摔下去了也有我垫着呢。”
宫忱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嘿嘿一笑,发现徐赐安的手还抵着自己额头,新奇地问道,“师兄,这是?”
“灵台传音,无需灵力。”
“那为什么不直接开口讲话呢?”
“没力气了。”
说完,徐赐安又担心宫忱意会不了,补充道:“宫忱,去找吃的。”
“我饿了。”.
时光飞逝,日薄西山。
一片紫藤花林上方,远远地有什么东西从天边砸落下来,鸟雀惊飞。
那东西白白的,小小的,缩成一个球,在地上弹了三下,又滚了五六圈,撞上树干才停下。
它嘴里“吱吱呜呜”地哭了一会,四肢像打洞的地鼠一样不停刨着地上的落花,直到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然后它竭力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只露出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小心又畏惧地观察着周围。
起初,这附近安静得只有风吹拂花叶和溪水流动的声音。
没过多久。
唰。
不远处,一双黑色靴子忽然踩在残花落叶上。
哒,哒,哒。
随后,脚步声停在小溪旁边,不知发生了什么,又传来一阵不小的水流搅动的声响。
最后,哗——
“师兄你看,我抓到鱼了。”
这人的声音好耳熟。
是、是昨晚送他回家的好心哥哥吱?它不太确定地想。
“一会又要天黑了,我们就先在此落脚吧,我去烤鱼。”
——烤鱼!
它眼睛瞪大,咕咚咽了口口水。
想吃吱。
呜呜,可是爹爹说要躲起来。
要听爹爹的话。
不吃不吃。
不能出去的吱!
绯红色的天光渐渐暗下,花林间燃起一捧明亮的火光。
几条鲜肥去鳞的青鱼在火架上噼啪作响,嗞嗞冒油,很快香味四溢。
“师兄,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烤得差不多时,宫忱扭过头,看向身后的人,“要不还是我来喂你?”
“不用。”
徐赐安坐靠在树边,手里还拿着一个宫忱顺路摘的果子,咬下最后一口,把果核一扔,起身道,
“差不多了,我自己来吧。”
他眼睛盯着滋滋冒油的烤鱼,鼻尖很轻地耸了耸,正要伸手去拿最近的那条,宫忱却说:“等一下。”
然后他拿起另一条卖相好的,左手把着串鱼的树枝,右手两指并拢,飞快用灵力把刺都挑完,才递过来:
“小心点烫。”
徐赐安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地接过:“挺熟练的?”
“这个嘛,”宫忱随口道,“因为身边有朋友比较喜欢吃烤鱼。”
“柯元真?”
“嗯,是他,师兄你怎么知道?”
“你不就他一个朋友吗?”徐赐安看着手中的烤鱼,不甚用心地吹了吹,才咬了一小口。
“这倒是,”宫忱大方承认,可顿了顿,又说,“但他不是第一个。”
“嗯?”
徐赐安回答得有点心不在焉,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烤鱼,有点惊愕似的愣了两秒,很快,默不作声地咬了第二口,第三口……
脆皮之下是嫩滑如丝的鱼肉,仿佛轻轻一抿就能化在舌尖。
就,还不错。
看他吃得很香,宫忱忍不住露出一点笑容,自己也拿了一条吃起来。
“这次在外面,条件有限,不然味道本来还可以更好一点的。”
“回去有机会的话,我再做一次给师兄吃。哦,除了这个,我还会做很多菜呢……”
火光随风摇曳,宫忱身后的影子跟着晃来晃去,他此时此刻看起来就像一只摇着尾巴沾沾自喜的大狗,就差把“快点夸我”写脸上了。
徐赐安眸光一动,朝他伸手。
“低头。”
宫忱好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羞涩地低下头:“哎呀,师兄,我都这么大了,摸头这种事……”
徐赐安指尖倏地飞出一道紫光。
那紫光越过宫忱头顶,幻化成绳索模样,将宫忱身后某个准备偷鱼吃的小东西牢牢捆了三圈。
“吱吱吱!”
小东西发出绝望哀嚎。
徐赐安没管它,回手一拍宫忱的脑袋,冷冷道:“想什么有的没的。”
“宫惊雨,下山快两年了,还这么傻头傻脑,一点警觉都没有吗?”
教训完后,徐赐安脸颊微微一动,咽了口鱼肉下去。
宫忱:“…………”
他抱着脑袋,憋了半天,最后好没气势地补了一句:
“你吃鱼时不要说话。”
徐赐安白了他一眼。
也不想想鱼刺是谁挑没的。
月黑风高,世事无常。
谁能想到,昨晚还人见人爱的白水怪现在被两人无情地吊在树上,正下方就是烧得正旺的柴火。
“不要吃我,我不好吃的吱!”
“呜呜呜,好心哥哥不要吃我!”
宫忱拿着根长树枝恶狠狠地戳了戳它的脑袋,凶巴巴道:“别装可怜,最坏的就是你了!”
“咬了我的师兄就跑,还把我们弄到这个鬼地方来,你今天死定了!”
“我不是故意的,”
白水怪哭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掉到火里,“家、家里出事了,我着急,去找爹爹,呜呜呜,我给你咬回来行不行?”
“咬回来?”徐赐安挑了下眉,眼神忽然一凉:“真的?”
“不真的,你不要过来吱!”白水怪浑身一抖,哭得更凶了。
徐赐安:“…………”
再哭下去,火都灭了。
他看向宫忱,正要开口,宫忱还跟他闹别扭呢,撇撇嘴道:“你把它吓成这样的,你自己哄。”
徐赐安会哄人那可真是见鬼了。
他直接装作没听见,把头扭向一旁,过了一会,连身子都扭过去了。
“真是的。”宫忱扶额,仰头冲白水怪道,“喂,你说家里出事,家在哪?又出了什么事?”
“这、这里就是我家。”
“你说幻境,这是你家?”
“对吱,”白水怪耷拉着脑袋,低落道,“平时,我家都不让人来的,但是昨晚,入口突然被打开了,我怕爹爹出事,就赶紧去找他了。”
“那现在呢?找着了吗?”
不知想起什么,宫忱的声音放轻了些许。
“找到了,但是爹爹受伤了,”白水怪的身体不住地发着抖,大眼睛里又开始积蓄泪水,
“他说有坏人进来了,让我躲起来,等他把坏人都赶走再来找我。可、可是,这么多年来,爹爹是第一次受伤,我好怕……呜呜呜呜呜呜。”
坏人应该就是指那些黑衣人。
他们不知用什么手段强制打开了这个幻境,导致徐赐安和宫忱一来就被卷进去了。
结果进去后呢?
又被幻境的主人以为和黑衣人是一伙的,才有了之前的地裂逃生。
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宫忱沉默了会,并没有把自身的倒霉归咎给白水怪,而是伸手把泣不成声的它抱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饿不饿,还想吃鱼吗,”宫忱温声道,“想吃就不要再哭了?”
白水怪窝在他怀里打了个滚,吸了吸鼻子:“想!不哭了吱!”
宫忱松了口气,抱着它往烤鱼的木架那边走过去——
鱼呢?!
掉地上了?还是哪去了?
“奇了怪了,明明还剩一条的。”
宫忱绕着木架转了三圈,又低头找了半天,还是没找着。
最后,宫忱看向背对着他的徐赐安,一个荒谬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不太确定地喊了声:“师兄?”
徐赐安没应,也没转身。
宫忱犹豫了下,绕过去,走到他面前:“师兄,架子上最后那条鱼是不是……”
还没问完,徐赐安就幽幽地抬头,手里俨然是一条——
鱼骨架。
这下他完美地贯彻了吃鱼时不说话的原则,一直到现在。
“我吃完了,怎么,不可以吗?”
一连串蹦出的话,语气里带着连徐赐安自己都陌生的窘迫。
宫忱看着他,久久未语。
倒是白水怪在他怀里委委屈屈地“吱”了一声:“我的鱼……”
他的?
不是徐赐安较真、小心眼,但要论委屈,更委屈的人不应该是他吗?
他徐赐安何时因为饿肚子这么难堪过?若不是这小东西把他灵力一抽而空,他又怎么会饿?
不就多吃了一条鱼吗,宫忱质问他就算了,要是再敢说他一句不是,他现在就一剑劈了这幻境,立马回紫骨天去。
想着,徐赐安面无表情把手中的鱼骨架往火堆里一扔。
呼啦——
火舌上蹿发出的声音让宫忱猛地回了神。
他低了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白水怪的脑袋:
“在师兄手里的,就是师兄的。而且,你做错了事,是不是应该先跟师兄道歉来着?”
白水怪圆滚滚的两只短手放在肚子上,抽抽嗒嗒道:“对不起。”
“很好,有名字吗?”
“有,我叫罗罗。”
“那罗罗,”宫忱把它放下来,“作为奖励,我再给你烤一条鱼怎么样。”
“好~”
罗罗乖乖道。
把爱哭的家伙哄好后,宫忱这才走向徐赐安,慢慢在他面前蹲下。
“师兄,手给我一下。”
“干什么?”
“快点嘛。”宫忱仰着头看他,火光在脸上跳跃。
徐赐安恍惚间,又体会到了趴在宫忱背上时的那种奇怪的感觉。
他神色里略有一点不自然,好一会儿,才压下异样,把手伸了出去。
却突然发现,他的手上沾了油腥和木屑,又立马想缩回去。
宫忱却说:“没事的。”
他及时覆住了徐赐安的手,又轻声地重复一遍:“没事的,师兄。”
声音里有一种令人心颤的坚定。
徐赐安没动了。
然后宫忱就施展了一个徐赐安十分熟悉的法术。
净身术。
等徐赐安的手掌再次变得干净白皙,没有沾染任何脏东西时,宫忱才松开了他的手。
“师兄,对不起,我好像让你因为一些小事就受委屈了。”
他眼睫轻垂:“我本来还想着,要趁这次机会,在师兄面前好好表现一下。各种方面都想。”
“但我却忽略了师兄的感受。失去灵力,又控制不了身体的时候,你一定也很害怕吧。”
“我却因为自己的私心,不顾你的心情,肆意喂你,逗你,因为你只能依靠我而沾沾自喜……”
“真的对不起。”
宫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认真地向他承诺:“我以后,再也不会让师兄因为我而受委屈了。”
徐赐安像被他的眼神烫到一样,偏开了头:“你……别乱说了,我没有你说的那么柔弱。”
说着,他推了一下宫忱。
“我什么事都没有。你不是还要再烤一条鱼吗,还不去抓?”
宫忱浅浅地笑了一下:“好。”
“那师兄,你陪它一会?”
徐赐安点了下头,算是答应。
往溪边走了两步,宫忱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冲徐赐安道:
“师兄,保护好自己,别再被它咬了,不然我以后都不敢乱捡小孩了。”
身后,徐赐安正拎着罗罗的后颈,心不在焉地抖着它身上的灰。
“你在跟谁说保护自己?”
他故意冷硬了语气,看向宫忱。
宫忱站在夜色里,眉眼深邃,胆大包天地回了这样一句:
“一个对我来说,很珍贵的人。”
第30章 师兄的无情道破了 现在他没办法推开宫……
山洞深处漆黑一片。
“杀了你……”
“还我命来……”
“去死去死去死……”
一张张扭曲的、模糊的鬼脸阴暗地攒动着, 数不清的凄惨的、恶毒的、尖锐的叫声,尽数围绕着一名黑衣男子。
男子脸上的空白面具已然坑坑洼洼,如蛛网般的裂缝间, 一双深灰无波的眼睛缓缓睁开。
“天泠山主的幻术确实不容小觑, 若不是我来得及时,这具身体恐怕就要废了。”
他声音沙哑, 一边将周围的鬼脸一张张撕扯下来, 一边变幻出一张新的空白面具,在迈出山洞的前一刻扣在脸上。
“大人。”
守在山洞外面的两人恭敬道。
男子未有应声,而是仰头望天。
夜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一道遥遥无尽的白色割裂,长虹贯月,将这如戏幕般的天幕撕开一角。
“天泠山主中了我的毒, 要想活命,肯定会去藏药的地方。”
“会是什么灵药呢,真好奇啊。”
男子凝出一颗红玉珠悬置前方, 散发着幽幽红芒,他低哑一笑。
“跟着它,走吧。”
“我们去送天泠山主一程。”
花林。
月光洒满大地, 紫藤花影深深浅浅铺在洁白泥土上,仿佛无数朝圣的鬼魂, 虔诚地朝花林深处跪拜,接受着某种诡异而又神圣的仪式。
将熄未熄的火堆旁。
原本闭目养神的徐赐安赫然睁眼,顺着月光朝前瞥去。
一个身着雪青服饰的人悄然出现,乌黑长发如瀑垂在身后。
他眉目如画, 一双青色的瞳孔清冷而妖异。
此人,很强。
徐赐安神色凝重,正要动作, 一旁的宫忱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摁住他的手,低声说:“等一下,他好像在看罗罗。”
徐赐安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嗯”了一声。
只见宫忱怀中,吃饱喝足的小家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男人轻唤一声:“罗罗。”
“爹、爹爹!”
两人都吃了一惊。
谁能想到长得跟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人的小家伙,它爹爹竟然是人?
罗罗软绵绵的身体一抖,从宫忱怀里扑下去,连滚带跑地来到男人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爹爹,罗罗想你,爹爹有没有事吱。”
男人将头发撩至一边,单手把它托起来,放在肩上:“爹不是让你好好躲起来吗?”
目光审视般从徐赐安和宫忱身上一一扫过:“不然的话,要是遇上坏人怎么办?”
“他们不是坏人,”罗罗抱着男人的脖子,急忙解释道,“哥哥送罗罗回家,还让罗罗吃到了很好吃的烤鱼。”
男人漫不经心地听着,不知发现什么,很轻地“咦”了一声。
下一瞬,出现在徐赐安面前。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他目光微闪,凑近,去嗅徐赐安身上的味道。
徐赐安还没说什么,宫忱就横插一手,轻咳道:“前辈,您也是当爹的人了,离别人这么近不太好吧。”
“哦?”
男人将目光转向宫忱,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师弟。”
“没了?”
“是关系比较好的师弟。”
宫忱补充道。
男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你可以靠边站了,我和他的祖宗有些渊源。”
宫忱当场噎住。
徐赐安表情也出现一丝变化。
“嘛,你是李氏的后人吧。”
男人悠悠地直起身,用袖子一点点把罗罗脸上的涕泪擦拭干净,
“你们李氏几百年前有一位了不得的先祖,他结亲时,对方以整座天泠山作为聘礼。我们天泠山山神一脉有记忆传承,他的后人,我是不会认错的。”
“以前只在书上听过,没想到真的有人能做到以山为聘。”
宫忱惊叹道,“也不知道师兄的先祖是怎样的一位绝色佳人。”
那可不是什么佳人。
徐赐安在心里无声驳斥。
而是一位……男子。
身为男人的先祖,却心甘情愿嫁给了另一位男人的故事,徐赐安幼时听李南鸢提起过。
当时只觉得荒谬无稽。
如今再听,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徐赐安不禁轻叹一声,目光落在天泠山主垂落的一只手上,生硬地将话题转移过去:
“前辈,如今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你好像受伤了。”
“爹爹受伤了吱?!”
一听这话,罗罗两条短腿赶紧倒挂在天泠山主的肩膀上,脑袋钻到他的衣服里面,捧起他被毒针扎穿后黑紫交加的手掌。
“呜呜,爹爹怎么不早说!”罗罗心疼坏了,垂下脑袋就要凑近伤口。
“罗罗,这个不行。”
天泠山主拎着罗罗的腿举起来,无奈道:“不能吃,你会肚子痛的。”
“痛痛就揉揉,不能让爹爹痛!”
罗罗舔不到伤口,就撅着嘴,呸呸呸地朝那吐口水。
本以为是发小脾气,但谁知,被它吐到的地方,那可怕的黑紫色竟然消退些许。
它的唾液竟能解毒?
徐赐安眉头一挑。
而宫忱亦盯着罗罗,神情怔忡,手指微微攥紧。
难道……
那传说中的灵药,就是……
还没等那个答案在两人的脑海中成形,就听一道突兀的笑声从头顶的夜色中传来。
“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没想到,天泠山主藏了这么多年的药,竟然是一个活物。”
此话一出,三人都瞬间将目光投向夜空。
只见一名男子立在树顶,白色面具映着清冷月光,面具下的声音似笑非笑:“难怪要精心打造这样一个幻境出来,原来不是藏药——”
“而是养药。”
天泠山主脸色瞬变,把罗罗从身上扒下来:“麻烦你们两位带着罗罗走,这里我来……”
“今晚谁都可以走。”
男子打断他,指尖一递,一道细如发丝的寒光飞出,随声令下,“除了那个小家伙。”
刹那间,十几道无声蛰伏在隐蔽处的黑影纷纷闪出。
宫忱刚接过罗罗,瞳孔捕捉到一道寒光,侧身堪堪躲过,却因重心不稳往后跌坐在地。
嗡——
银白利器刺入面前的土地,只是发出微不足道的闷响。
宫忱的小腿却不自觉打起了颤。
是针。
他怀里的罗罗则嘴唇黑紫,捂着肚子痛得嗷嗷打滚——
它在被天泠山主扔给宫忱之前,偷偷把天泠山主伤口的毒全吸走了。
“疼啊,好疼啊,呜呜呜呜!”
“罗罗!都让你不要乱吃了!”天泠山主既生气又心疼,把怒火都发泄给了迎面而来的黑衣人。
整片紫藤花林追随山主意志,陷入狂暴,漫天乱舞的树藤毫不客气地攻击着每一个黑衣人。
“宫忱,不要慌。”
徐赐安一把将宫忱和罗罗从地上拽起来,声音冷静低沉,蕴含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要么走,要么打,你选。”
宫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去看那枚银针,咬紧牙关:“打。”
“好,”徐赐安干脆利落道,“我来打,你躲我后面。”
宫忱:“啊?”
话落,头顶刹那间亮如白昼。
这竟然是一柄巨大的幻剑浮现在空中!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凝实,剑刃雪亮锋利,只听徐赐安一个“斩”字铿然落地——
此时,在花林狂舞时一跃而下的白面男子偏头看去,长剑迎面砍来!
宫忱怎么也没想到,徐赐安说打就算了,打的第一个就是对面头目!
“不愧是师兄。”
宫忱喉结一滚:“好霸气。”
白面男子的身体在坠落中避无可避,暗骂一声“神经”,急急分出一道分身,方得以逃脱,在地上滚了一滚,捂着面具闷咳起来。
“大人——!”
“我没事,咳咳,他那一剑,基本耗空了灵力,而天泠山主虽然已经解了毒,但现在的状态也只有之前的一半,剩下的那个人……”
白面男子捂着胸口,抬头望去,和不远处的宫忱对视一眼,冷笑一声:“是个废物,不必执着杀他,把药抢过来即可。”
“是!”
徐赐安也没想过能一击即杀,扭头冲宫忱道:“你现在可以走……”
宫忱扶住他,二话没说俯下身,把他拦腰抱了起来。
由于位置被人霸占了,罗罗只好往上爬到宫忱的肩膀坐好。
徐赐安神情愕然,因失重而抓住宫忱的手臂:“你,这是干什么?”
“不是师兄说走吗?”
宫忱加快了脚步。
耳边风声呼啸,徐赐安脑袋猝不及防撞进他的胸膛。
咚,咚,咚。
他不知被撞了多少下才回过神,羞耻感后知后觉涌上心头。
“宫惊雨,你耳朵有问题?”
徐赐安揪住宫忱的衣领,很少如此失态,怒斥道:“我是让你自己走,放我下来!”
“那师兄怎么办?你灵力都耗尽了,我怎么可能把你丢在那!”
“灵力耗尽我不能补的吗?”
“你怎么补?”
徐赐安额头青筋微突,一张借灵符啪地贴在罗罗身上。
“这家伙一身的灵力,我就算只借一半,都能再砍那鬼东西十次,明白了吗?”
罗罗刚消化完肚子里的毒药,湿润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打了个黑色的嗝:“吱?”
宫忱:“………”
他唰地刹住脚步,立正站好,把徐赐安原地放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他:“那我们再回去?”
徐赐安拧了拧眉,没时间和他多说,为了压制这心里该死的异动,不自觉寒了声音,用命令的语气道:
“不是我们,是我,你回去反而会让我碍手碍脚。”
“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带着罗罗找个地方藏起来,明白了吗?”
宫忱怔了下,然后抿着唇,很低地“嗯”了声:“我知道了。”
徐赐安本来都转身了,听到这一声,心脏蓦然像被人拧了一下。
脚步猛地僵在原地。
不该那样说话的。
就算再怎么急,他也不该对宫忱那样说话的。
他要说的,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宫………”
徐赐安深吸了口气,扭头回去,打算解释一句,宫忱看着他的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
“师兄——”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直觉瞬间就冒了出来。
徐赐安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
——有袭击。
在哪?
他强迫自己冷静。
左边,右边,还是身后?
该死,冷静不下来。
徐赐安咬着牙,只好随便往一个方向去躲。
电光石火之间。
“不行!”宫忱飞快抱住他往相反的方向扑出去,双双倒地。
猜错了。
完全反了。
徐赐安大脑一片空白。
他此时额头紧紧贴在宫忱胸膛。
又是这个位置。
方才徐赐安不过是在这里待了一小会,便觉得胸闷气短,烦躁不已。
他那时觉得自己再多待下去,心脏急促跳动的声音就要暴露无遗。
不久前,宫忱握住他沾满油腥的双手时,徐赐安藏得很好。
宫忱看着徐赐安,说再也不会让他受委屈时,徐赐安滴水不漏。
哪怕宫忱胆大包天,用“珍贵”这两个字形容徐赐安时,他心脏明明跳得厉害,还是只回了一句:“幼稚。”
因为时机不对。
因为他六年前选择了无情道。
因为他还没到大乘境。
因为这些宫忱一无所知的理由,徐赐安选择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宫忱推开。
但现在他没办法推开宫忱。
徐赐安任由宫忱压着他,身体僵硬,只有目光一寸寸往旁边移去。
就在右侧,一枚一指长的银针寒光熠熠地插在地上。
上面有点点鲜艳的红,然而很快便化成黑色,连周围的草也在迅速腐蚀溃烂。
烈毒。
宫忱两只手臂垫在徐赐安的脑袋下面,自己却浑身一震,“哇”地吐了一大滩红中夹黑的血。
徐赐安看不到,但那压抑着痛苦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像那根毒针一样,扎入他的心脏。
于是,他修了六年的无情道,第一次出现了无可挽回的溃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