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认错,可再少二十鞭。”
事实上,正是那三个弟子将见到徐赐安疑似使用禁术的事情回去告知了南宫夙。
才导致今天这个局面。
——早应该斩草除根的。
——但宫忱不喜欢杀人。
——该杀。
——不该杀。
徐赐安脑中两个全然相反的念头相互碰撞,嗡嗡作响。
他沉默了好一会,最终道:“我那日险些走火入魔,下手是重了些,若见到他们三人,我可以道歉。”
“不,”南宫夙却俯身告诉他,“根源不在你是否走火入魔,而在于,在你心底,你根本不觉得宫忱有错,所以你才要出手救他,甚至为他伤人。”
“你想如何?”
徐赐安并不否认。
“我不要你认你的错,”南宫夙微微一笑,“我要你认他的错。”
“我要你承认——”
“他该死。”
室内瞬间一片死寂。
脑中的嗡鸣声也停了。
“他该死?”
徐赐安掀起眼皮,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
“对,就是这个,”南宫夙高兴道,“只要你承认,我就当你已经知错,这剩下二十鞭,你便不用受了。”
“我明白了。”
徐赐安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真恶心。”
“………什么?”
南宫夙脸上表情一僵。
“是我听错了吗,”老头看向徐锦州,眼中同时出现茫然和狰狞的情绪,“他在说谁?”
“我说,南宫夙,你这人可真恶心。”徐赐安漫不经心地重复。
“让我来猜猜,你这些天是为了什么找上徐家的。”
“你恐怕是在想——”
“
「当年我儿子偷学禁术,我大义灭亲,所以你儿子偷学禁术,你也得大义灭亲。
我觉得使用禁术是错的,所以我杀了我儿子。
我都杀了我儿子,所以使用禁术一定得是错的。
你们都得认错,不然我不就白杀儿子了吗?」”
南宫夙越听脸色越阴沉,碍于徐锦州在旁边,没有跟他动手。
“胡言乱语,简直是胡言乱语!”
“你刚才根本就没有真心认错!好你个徐赐安,你当着你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也敢说谎!”
“我可是真心认错的,”徐赐安勾着苍白嘴唇,冷冷道,“但我是跟父亲认错,同徐家认错,跟你有关系吗?”
南宫夙脸上青红交加。
仔细一想,刚才徐赐安确实只是在同徐锦州认错。
“我再来猜猜,你非逼着我说宫忱该死的理由是什么?”
徐赐安眼眸中闪过一抹极深的紫色,沉沉看着他,字字诛心:“因为如果宫忱不该死,那么该死的——”
“不就是你这种,死后还要上去踩他一脚的人么?”
“我本以为,你只不过是迂腐,但至少在坚守自己心中的正道,没想到你从头到脚都是一滩腌臜。”
“未免太丑陋,太龌龊。”
徐赐安明明跪在牌位前,目光却仿佛从上而下压迫着南宫夙。
“五十鞭,一鞭都不用你少。”
第56章 以死入局 对他来说,想必也深受煎熬吧……
完了。
这下全完了。
邱歌扶额, 在门外无力地蹲下,苦笑一声。
罢了,若是真的继续容忍下去, 这也就不是徐赐安了。
她看了眼又开始闪烁着的传音符, 心想:但公子,我也不会因此妥协的, 第十鞭之后, 我不会再帮你瞒着宫忱。
你为他受的苦,他不该不知。
我很好奇,你那么放在心尖上的一个人,届时是会为了你赶来凤鸣城,还是继续留在邺城。
铮!!!
里面终于传来了第十鞭抽打在骨头上的闷响。
邱歌眼中泪光闪闪, 再也不能忍受,狠了狠心,把传声符贴在门上, 开始催动。
忽然,她整个人往前一栽。
用手险险撑地,瞪大眼往上瞧。
家主波澜不惊的脸出现在上方。
“赐安晕过去了, 带他回房。”
看着徐锦州眼底轻微的血丝,邱歌愣了一秒, 然后立即翻身站起,冲进祠堂。
南宫夙正暴跳如雷:“不是说五十鞭一鞭不少吗!第十鞭就晕过去了?啊?臭小子,起来,不就流了点血吗, 你别给我装!”
老头光骂还不解气,还想把倒在地上的徐赐安翻过来看个究竟,手刚探去, 被一股巨力推开。
“哪来的……小丫头??”
面前的丫头看似身材娇小,却不仅能一把推开他,还一鼓作气将徐赐安抗在肩上,呸了一声:“死老头!”
说完吭哧吭哧就跑了!!
“嘿,徐师侄!这就是你家的家仆,如此没有教养——”
南宫夙刚要大发雷霆,那丫头的眉眼在眼前一晃而过。
他浑身一震,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时说不出话来。
最终眼睁睁放她走。
少顷 。
老头喃喃:“这丫头是谁?”
“正如师叔方才所说,是我这里的家仆罢了。”徐锦州轻挥衣袖,身后的大门便牢牢合上,上面贴着的传声符也被他收入袖中。
“不可能,普通家仆怎敢如此顶撞客人,何况她的眼睛那么像……那么像……”
“她的眼睛,像恒之,对吗?”
徐锦州替他说完了。
南宫夙猛地看向他:“这只是巧合,恒之没有孩子,他明明跟我说他不可能有子嗣的。”
“他撒谎了。”徐锦州不再隐瞒,淡淡道,“只有这样,向来重视子嗣的你才会因此冷落他,把父爱匀给兄长一些。”
“他说,过去你总是太偏心他,忽略了兄长,兄弟俩因此关系很僵,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兄长,才故意跟你撒谎,说自己的身体要不了孩子。”
“你那时信了他。”徐锦州说,“可你后来却又不信了。”
后来——
老头怆然,无力地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想起了曾经在天牢里,南宫恒之在他面前长跪不起。
“爹,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他说,“如果可以,我也想一死了之。”
“可我还有个孩子。”
他抬头看着南宫夙,声音嘶哑而痛苦,过去熠熠生辉的眼睛只余下一星半点的光亮。
“我只想再看一眼那个孩子,那之后我就死而无憾了。”
“求您了,放我走吧。”
可南宫夙根本不信他有个孩子,对他这一番话彻底失了望:“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
“恒之,爹救不了你。”
“只能亲手杀了你。”
“……何况,”
南宫夙拂袖,留下一个冷漠的侧影,“即便你真的有孩子,你也是不配再看他一眼的。”
南宫恒之眼里的光便彻底碎了.
徐锦州轻叹了口气。
“你糊涂啊,师叔。”
这一声将南宫夙从犹如泥潭一般的回忆中拉了出来。
老头沙哑地开口:“为何那孩子会在你这。既然瞒了这么多年,又为何现在要来告诉我?”
徐锦州也坐下,目光闪烁,声音穿过祠堂内燃烧的烛火。
“南宫恒之,”
“是我徐锦州的大弟子。”
“之所以瞒了这么多年,是他请求我,如非必要,不要让你和他的孩子相见。”
南宫夙目光中闪过一丝震惊:“原来如此,当年我要给他荐师,他说自己已经找好了——竟然是你?”
“也难怪他不肯告诉我是谁,你才比他大几岁,这臭小子真是……”
说着说着,南宫夙眼神一暗:“所以,你现在是想替你弟子报仇?”
“我是要报仇,但不是向你。”
“什么意思?”
“若只是要杀你,我何须等待这么多年。”徐锦州手指在木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这一瞬间,整个祠堂如同被什么层层围住,密不透风。
“南宫夙,你听好了。”
徐锦州目沉如水。
“南宫恒之不是你杀死的,害他尸骨无存的,另有其人。”
“这不可能!”
南宫夙心中登时掀起惊涛骇浪,无数情绪翻涌上来:“如果不是被炸,他的肉身为何会在前往孤岛的船上……变成碎块。”
“他确实是被炸死的,”徐锦州闭了闭眼,“我知你当初给他留了一线生机,只要不站在船中央,船底的炸药量不至于让他身亡,甚至,还可以助他假死脱身,免受孤岛之苦。”
“你不愿饶恕他,又不愿亲手杀他,便把一切交给命运。”
“是又如何,”南宫夙用力攥着手,如同被戳中心事一般,怒不可遏地大吼,“那么大一艘船,谁让他恰好就站在船正中央,说明这就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
“倘若,”徐锦州沉声道,“恒之当时,四肢动弹不得,被人强行置于那里等死呢?”
“我如何信你?”
“这是他生命最后关头给我传音的符,我当时用了留声术,你一听便知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南宫夙伸手接住一张旧到泛白的符纸,放在耳边听着,好长时间身体都像僵住了般,一动不动。
“………谁?”
他双目猩红,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三个字:“谁干的?”
徐锦州平静地看着他。
“杀他的人游走于阴阳之间,或有双重身份,一重深隐于世,几无破绽,我至今无法勘破。”
“而另一重,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又无人能除。”
“它是——”
徐锦州最终轻吐四个字,令南宫夙瞳孔一缩。
“万鬼之主。”
“你现在告诉我真相,”但老头眼中并无惧意,反倒戾气横生,“看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了。”
“是。”
徐锦州顿了顿,说:“但准确来说,要用你的人,不是我,是他。”
他?
南宫夙最烦的就是这种有话不直说的,正要出声问他又是谁,房间里忽然响起第三道声音。
“是我,南宫前辈。”
那声音年轻,低冷,因为极力隐忍着什么,有些许的嘶哑。
南宫夙愣了一秒,哗地站了起来,盯着徐锦州从袖间挥出的另一张传音符,不禁失声。
“怎么是你?!!”
“这不可能!你分明已经死了!”
——
一刻后。
邺城,红树林。
宫忱站在灰红的阴影之下,好一会儿都像现在这样,攥着传音符,一个人,如同雕像般一动不动地站着。
“喂,宫惊雨!”
“还没跟你的好师兄聊完吗?再不出发去燧光阁就来不及了啊——”
直到柯岁催促的声音从树林外面传来,他才仿佛从某个梦境中惊醒似的,手指动了动。
“来了。”
“不是我说你啊,今早才多久没联系上那姓徐的,你就担心好一阵,好不容易联系上了,你又要腻歪一阵,这半天就要这么浪费了。”
柯岁远远一见宫忱,便痛心疾首地谴责道:“你从前不是这样不思进取的人啊,你现在这般模样,别说娶他了,活脱脱就是一个被他勾了魂的小媳妇……”
“诶,跟你说话呢,宫小媳妇——”
“元真,让一让。”
“你……”柯岁看见他眼底成片的血丝,猝然一怔,往旁边挪了下。
他身后站着的是段钦。
眼见如此不对劲的宫忱走到了段钦面前,柯岁忍不住道:“段清明刚才不是已经表现得很好了吗,他才背了一晚就能做到这个地步,剩下的一天半,只要多加引导,未必不能通过第一轮选拔。”
“你难道……还是要赶他走吗?”
“不,要走的人不是他。”
宫忱说:“或许是我。”
“你要走?这个节骨眼,你还打算要去哪?”柯岁震惊了。
“他就是觉得我赢不了,”段钦面容阴郁,冷冷道,“直说让我走就是,何必以退为进?”
“我并非这个意思,”宫忱不想做过多的解释,哑声道,“上次在岚城,你跟我说,你知道使用复活术的后果,那是什么?”
段钦眼神略带嘲讽:“可我也说过,要想知道,你得先告诉我,我娘死的真相。”
“不过你当初宁肯自己下黄泉,也不肯松口,如今又怎么可能……”
“好,我告诉你。”
宫忱说。
段钦的表情倏地僵住了。
“你疯了?”
“不,不可能,”好半晌,段钦才扯了扯嘴角,“你肯定是想,先随便扯个理由应付我吧。”
宫忱没回应,只闭了眼,两指抵在眉心处,很快,将一个透明的光球从眉心一寸寸抽出,送到段钦面前。
只是简单的几个动作,却让他的脸色苍白了许多。
“收好,这是你娘死的那日,我所有的记忆。”
“当真?!”段钦瞬间红了眼眶,迫不及待伸手触了上去,却被光球外乍现的白色屏障弹开。
“现在不要看,”宫忱摇头,“我不是有意拖延,只是这件事肯定会对你造成影响。眼下你要先准备第一轮比试,等两日后,比试结束,这层屏障自然会消失。”
“我凭什么信你?”
“我可以立血誓。”
对峙片刻。
“不必。”段钦先偏开了头,小心翼翼地捧住那光球收好,旋即深吸一口气,绷紧了声音。
“但宫忱,你必须先告诉我,我阿娘,到底是不是你害死的。”
宫忱沉默了半晌。
“抱歉。”
他低声说:“你娘当时被鬼噬身,已经没救了,我不得不结束她的生命,以减轻她的痛苦。”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段钦骤然将目光刺了回来。
“这是你的苦衷?”
“部分是。”
“也就是说,你并非故意杀她,但你却一直只跟我说,是你杀了她,故意引导我恨你。”
“你是觉得,让我恨你,就能减轻我内心的丧母之痛吗?”
“不是。”
宫忱的嘴唇略显苍白:“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是怎么想的?”
抽出记忆并不是多愉快的经历,宫忱脑袋已经像针扎了般疼了起来。
脑中不停地回响着,方才传声符中传来的“赐安晕过去了”“五十鞭”“流血”“………”
他不想再与段钦争辩什么,用力拧了拧眉,竟草草说出一句。
“不要问了,我是为了你好。”
话出口的那瞬间,宫忱便清醒了,懊悔袭上心头。
果不其然,这一句宛若一道引火线,段钦眼底的情绪顷刻间炸开。
痛苦、委屈、愤恨在这一刻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为、了、我、好?”
“你自认为忍辱负重,受尽委屈,你自认为不告诉我是为了我好,可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
“语言太苍白了,”段钦牵了牵嘴角,“你也应该体验一下。”
“不如我现在就告诉你,施展复活术究竟有什么代价吧,徐赐安他啊,为了你,放弃了三十年的寿命。”
“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呢?”
“你以为他是回家干什么?你以为他为什么见都不见你一面就走?”
“是因为,他的身体早就撑不下去了。”段钦一字一句道。
“他为你不惜遭天谴,命数说弃就弃,可你呢,要不要我来提醒你,有一年你生辰,他托我送一柄短刀给你,你立马叫我还给他,你真该看看我把刀还给他时他的那副表情。”
段钦呸了一声:“原来他从那个时候就对你有那种心思,或者更早。”
“要不是我,这些事情他到死都不会告诉你,若是你对他纠缠不休刨根问底,他被逼无奈,还说一句是为了你好。”
“为了你好,哈哈哈哈。”段钦大笑起来,眼眶一片通红。
“你现在来感受一下,你觉得你感动吗?你告诉我,徐赐安为你做了这些,却死都不会让你知道,宫惊雨,你感动吗?!”
段钦瞳孔剧烈一缩,在他咄咄逼人下,宫忱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但有两滴泪划过了脸颊。
段钦不知道这两滴泪是为谁而流,但他并没有因此放过宫忱,夹杂着恨意和痛意的声音同时挤出喉咙。
“宫惊雨,你要知道,一直以来,我就是这种感觉啊。”
“王八蛋。”
——
到了正午,天空却阴云密布。
“你真的要走?”
柯元真眉头紧锁:“你们兄弟俩的矛盾我都能理解,吵归吵,但就因为这个,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你突然要去凤鸣城,是不是太不理智了?”
“我很理智。”
“第一轮比试我不可能上场,”宫忱平静地收拾着包裹,“里面有我的人在,我对他很放心。至于段钦,我会让青瑕留下护他,并继续教他识鬼。”
“宫先生。”青瑕眼泪汪汪地攥着他的衣角,“你会回来的吧。”
“我会的,”宫忱低声道,“我去看看师兄,我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那青瑕同意你去,”青瑕吸了吸鼻子说,“青瑕也好担心徐公子。”
宫忱把行李系在身上,摸了下它的头:“乖,那我走了。”
“等下。”柯岁头疼地叫住他,“那我怎么办啊?”
“你,”宫忱随口道,“去哄哄段钦呗,反正都是亲过嘴的关系了。”
他语出惊人。
柯岁当场石化。
“你、你怎么知道……”
“段钦嘴角有油,”宫忱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确认,叹了口气道,“这里有油的食物只有你上午烤的鱼,但他不爱吃烤鱼,你说他如何沾的油?”
“照顾好他,待我回来再审。”
柯岁捂着胸口倒地,痛苦道:“冤枉啊,都是他强迫的我。”
“柯元真,”这时,马车外传来段钦沉闷的声音,“他走了没?”
柯岁还没说话,宫忱就冷笑着大喊一声:“走了!”
身影遂消失在远处。
——
“公子呀公子,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跑远了,邱歌边擦眼泪边轻笑道:“解气,太解气了。”
“这下一装晕,狠话说了,鞭子也不用挨了,那老头该气死了!”
“公子,公子?”
“你说句话呀公子。”
“……完了。”
邱歌小脸煞白。
公子原来是真晕了。
“谁?”
邱歌刚心惊肉跳地把徐赐安放在床上摆好,猛地察觉房内还坐着一个人,先是眼神一凛,看清那人的相貌后,又如见救世主一般狂奔过去。
“夫人——”
“你可算回来了,”
她嘴唇一撇就是哭:“公子刚才在路上,一直在吐血。”
“哭什么,好事啊,”李南鸢漫不经心道,“毒血吐干净了没?”
“这会倒是没吐了。啊,毒血?”
邱歌表情滞了片刻,想起什么,打着哆嗦道:“您先前让我为公子熬的药,有、有毒吗?”
“傻姑娘,我给你的药方,哪个不是难得一见的剧毒。”
李南鸢温柔一笑,起身走到徐赐安旁边坐下,手轻轻挥去,徐赐安脸上的血和灰便没有了,露出苍白冷峻的面庞。
他的呼吸急促,沉重,额头青筋微突,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李南鸢脸上的笑意很快隐去:“唯有剧毒,才能扼杀他体内的魔气。”
“魔气?”邱歌呼吸一窒。
“十几年前,您不是就带领驱魔军将世间的魔物尽数除尽,如今世上早就没有魔了,公子身上怎么会有魔气……难不成,还是因为禁术?”
“是。”
李南鸢将灵力缓缓输入徐赐安体内,细细探查着。
“过去,大多禁术其实本是极为高阶的灵术,只是真本被魔物偷去改编并焚毁,留下的版本使得后来修习之人,皆会魔气入体。”
“魔物除去之后,各大家族门派开始全力排查藏书,一旦发现此类修改过的灵术便将其列为禁术,这些年来一直尽力将其还原,实在不能还原的才会拿去焚毁。”
“我明白了。”邱歌忿忿道,“但这复活术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早该焚了,害公子少了三十年精血。”
“精血就跟修为一样,时间长了,总可以补回来,只要他自己愿意就好。”李南鸢说。
“但这魔气,只会坏我儿心性。”
她眼睛一眯,终于探得徐赐安体内一丝残余的魔气。
十鞭之后,毒素已充分扩散至四肢百骸,那魔气不得不躲在灵台中,深紫色的一缕,瑟瑟发着抖。
“不除之,我心不快。”
话音未落,李南鸢的灵力化作一只手,犹如捉一只兔子似的,将它从灵台中一点一点拽了出来。
看似柔弱无骨的它在脱离徐赐安的那刻发出了惨叫。
“呀啊——!!!!”
“别杀我!!我不想死!!!!”
尖锐到几乎要穿透人的鼓膜。
邱歌捂住了耳朵。
李南鸢眼中水波不惊,只将五指虚虚一握。
砰!砰!砰!砰!
刹那间,屋内杯盏全碎成齑粉。
再一松手,那魔气也化成一缕无神无形的灰烟,彻底消散不见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东西死前还是只会这两句。”
“聒噪。”
“夫人,”邱歌放开耳朵,一脸崇拜地看着李南鸢,“威武。”
“傻姑娘,”李南鸢擦掉她眼角的泪水,笑了笑道,“它依附于赐安,赐安虚弱,它便跟着虚弱了,捏死它又有何难。”
“谢谢夫人,”邱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道,“原来家主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惩罚公子,打他鞭子是为了去除魔气。”
“不止如此,事关家族声誉,若不罚得狠些,大长老二长老尚且好说,其他长老可没那么容易糊弄。”
李南鸢站了起来,将这几天在外奔波寻来的灵药往桌上堆好,拿出一张药方子给她。
“魔气已除,但他体内还有毒素,这是熬制解药的方子,就麻烦你了。”
见邱歌面露谨慎,李南鸢微哂:“这次没下毒。”
“那我这就去熬药。”
邱歌笑嘻嘻地,抱起那一大堆药材,毫不吃力就跑远了。
房间一片安静。
“既然醒了,还装什么?”李南鸢把目光转向床榻。
“娘……”
徐赐安轻轻睁开眼。
她自然是极其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的,悠悠道:“怎么,不过十鞭就晕了过去,嫌自己太丢人了?”
“谢谢。”
被这两个字一打断,李南鸢目光瞬间变得有趣了起来:“再说一遍听听?”
徐赐安抿着唇:“说过了。”
“不愧是徐锦州的好儿子,”李南鸢啧了声,手掌一翻,一瓶丹药出现在掌心,“此丹名为轮回丹,可在一个月内补回你三十年的精血。”
“但有一个副作用,每补回十年精血,身体都会经历一次轮回,且在轮回期间修为会大大受限。”
“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够稳妥,为娘还为你准备了其他丹药……”
“要最快的。”徐赐安说。
“……不过它们回复得都不如轮回丹快。”李南鸢懒懒一笑,把药瓶在他面前放下,“我就知道你急,所以那些都没带来。”
“趁你爹不在,赶紧吃了吧,若是他,肯定让你慢慢来。”
徐赐安缓慢地翻了个身,幅度很小,仍然疼得厉害。
伸手,将丹药倒出,咽了。
他脸色苍白,眼神汗湿,微微侧身看向李南鸢:“是我没处理好此事,害爹娘为我操心了,对不起。”
李南鸢沉默了一会,眼神一点一点柔和下去:“道歉该我来说。”
“若当初在你闭关时,我替你护好宫忱,你也无需做到这个地步。”
“不怪娘。”
徐赐安意识渐渐薄弱了,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轻:“你不救他,肯定有,你的原因。”
“您是真心待他,和我一样,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
“我信你,绝对不是,不想救。”
李南鸢看着他的眼皮一点点沉下去,良久,终于彻底昏睡过去。
“傻孩子。”
她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你以为,是谁阻止我救他的。”
李南鸢闭了闭眼。
“你以为他身边的那些人,我,柯家公子,秦家公子,甚至那身居高位的大祭司,是没有手段救他吗?”
“区区一个惩恶台,又有多大的能耐,才能泼他一身脏水,判他死罪。”
“在这世上,唯有一个人能同时阻止我们这些人的救援。”
“唯有一个人,让他死,他就得死,让他入地狱,他就得入地狱。”
李南鸢无奈一笑。
“便是我那傻徒儿自己啊。”
——
“师父,此局无解,除非——”
宫忱双手被锁,望了一眼隐于人群中的李南鸢,轻轻传音道。
“以死入局。”
——
“只是宫惊雨把所有可能会救他的人都算进去了。”
“唯独,漏了一个徐赐安。”
李南鸢回望,却只见窗外逐渐积聚起漫天的阴云。
“对他来说,此时此刻。”
“想必也深受煎熬吧。”
第57章 重回幼时 我就是徐家长子徐赐安。……
窗外, 风雨欲来。
徐赐安的梦里却是一片祥和。
——
梦中大雪像鹅毛一样轻轻飘落,年幼的自己坐在书房内,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书, 目光时不时落在外面。
看多少次都一样。
好无趣的白色。
徐赐安合上书, 完成了今天的任务,站在起了一层白雾的窗玻璃前。
不自觉地, 伸手, 在上面画了一个有一点点扁了的圆。
柿子。
那个请他吃柿子的人说柿子是他自己家里种的,有好多好多。
应该很漂亮吧,那个家。
徐赐安想。
若是小哭包明日请我去他家看看,我也不是不能答应。
指尖传来一片凉意。
徐赐安眸光微动,在那个扁圆的柿子旁边, 看到了自己稍不留神写下的两个字。
宫忱。
雪,明天能停吗?若是不能停,他会不会就不来了。
徐赐安收了手指, 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莫名起了一丝不快。
“小公子——”
门外响起了喊声。
徐赐安抹掉了窗上的水雾。
“小公子,不好意思,今日路上积了雪, 我来迟了。”送饭的小厮裹着棉袄,顶着一头风雪站在门口, 拎着饭盒的手被冻得通红。
徐赐安接过饭盒,同时将一只暖手的香炉放到小厮手中:“这个给你,明日你不用来了。”
“谢谢小公子。可是我来得太晚,惹小公子生气了?”
“不是, 元宵日,你可以休息。”
“呀,不打紧不打紧, 就是送个饭,顺手的事。”
小厮送了这么久饭,还是第一次和这个长得又好看又贵气的小公子说上两句话,乐呵呵道:“你爹爹每月给我那么多钱,不送我心里过意不去,对了,既然明日是元宵,小公子想不想吃饺子。”
徐赐安默了默,才道:“我明日自行做厨。饺子……也有人会送。”
小公子还会做饭?
怎么,家中有客人要来?
小厮吃了一惊,见小公子脸上表情淡淡的,不想多说似的,便只好将诸多疑惑吞入腹中,很快道别了。
他一走,徐赐安把门一合上,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
明日爹爹就回来了,他当然要亲自下厨。
若是那个小哭包也能来,自己就顺便留他下来,三个人一起在屋子里吃一顿饭。
只是……
他仰头看着漫天大雪,那丝不快又浮上心头。
这雪,要什么时候停呢?
徐赐安不想过多忧虑这种自己掌控不了的事情,像往常一样,用完晚膳便去沐浴。
但他今天睡得格外晚些。
一直到天色漆黑,屋内点了灯,雪不再落下了,才解了衣裳,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些起吧。
把院子里打扫打扫,读一会书,再练一会剑。
把事情都做完了,就可以像其他所有的小孩子一样,和家人,朋友,一起过元宵节。
应当,会很热闹吧。
徐赐安噙着笑,沉入了梦乡。
——
咚,咚咚。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所以说,我家公子昨日感染了风寒,现在正在休息,你不要动不动就联系他。”
“………”
“是啊,一上午都在休息,不行吗?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说了,我先进去了。”
“公子,你醒了吗?”
“我进来了哦——”
邱歌端着药碗,一手推门而入。
“公子啊,传音符我寻回来了,之前不小心落在祠堂,还好被家主捡到啦。对了,这个家伙一直找你。”
“公子,公子?”
无人应声,床上空空如也。
“人呢?”她愣了愣,又四处找了找,纳闷道,“真是的,还生着病呢,又上哪儿去了?”
“该不会,他也出去找符了?!”
这可不行!万一被那老头看到,又逮着他发疯怎么办。
砰。
想到这个,邱歌把药碗和传音符都往桌上一放,急忙往外跑了。
房内静悄悄的。
好一会儿,确定她离开之后,躲在竹帘后面的一道身影才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歪坐在地上。
徐赐安小脸惨白,身体裹在异常宽大的衣裳里,后背疼得仿佛要烧起火来。
可他顾不上这些,有些茫然地抬头,看着窗外的景象。
没有雪。
为什么。
这是哪儿呢。
他为什么穿了这么不合身的衣裳,什么时候受了这么重的伤。
刚才进来的那个人又是谁。
符。
什么符。
……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让徐赐安混乱了片刻,但很快,他冷静下来,卷起裤腿,用力将多余的衣袖撕下,剩余的则系紧。
扶着墙,缓缓站了起来。
好疼啊。
他隐忍地喘着气,手不住地颤着,在后背上摸了一把。
还好,没在流血。
总之,先离开这个陌生的地方。
刚走了两步,路过方桌,身后突然响起一道低冷的声音。
“你是谁?”
“为何藏在别人的房间里?”
这里竟还有其他人!
徐赐安心脏猛地漏跳一拍,下意识是要跑,却被滑落的裤脚一绊,不小心撞倒了凳子。
哐当。
凳子往下砸到了他的背。
“啊!”
徐赐安额头瞬间直冒冷汗,痛叫脱口而出。
糟了。
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伤口崩开,后背一片濡湿。
“小孩?”
那声音猛然吃了一惊,温和下去不少:“可摔着了?”
“你是谁……”
徐赐安牙齿打颤,回头一瞧,这才发觉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桌边的一张符在一闪一闪发出声音。
没人,就是张符!
他一咬舌尖,压下心头的恼火,极其吃力地将凳子推开。
然后好一会儿都蜷在地上发抖,喘气,直不起身来。
“抱歉,看来是我吓着你了。”
“你不用怕,如果你只是进错房间了,慢慢出去就好。但是,如果你对房间的主人意图不轨。”
那个声音不轻不重地说:“我记住你的声音了。”
徐赐安心中的恼火蹭地上涨。
贼喊捉贼。
到底谁对谁意图不轨?
他一醒来就出现在这个地方,难道不是房间主人搞的鬼?
这群绑匪,把他满心期待的元宵日,毁坏得面目全非。
徐赐安撑着椅子,一点一点站直身体,眼里泛着冷光:“不用你说,我自然会从这里离开。”
不管是谁。
这个声音,他也记住了,日后必定让这些人为此付出代价。
“但在这之前,”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符咒,“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听刚才那女孩说的话,这张符,想必对房间的主人很重要。
徐赐安轻轻道:“若你不能如实回答,我就撕了这张符再走。”
对面似乎没想到这小孩如此无赖,噎了半晌:“你……问吧。”
徐赐安先问:“我在哪?”
“你不知道?”
“不要废话。”
那边只好道:“凤鸣城徐家。”
“这是徐家?”徐赐安眼皮子抽了抽,真当他连自己家都分不出来么。
“虽然不明白你怎么进去的,”那边无奈道,“但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是不是太笨了点。”
徐赐安从未见过这种睁眼说瞎话还要倒打一耙的人,磨了磨牙。
“你跟徐家是什么关系?”
干了绑架的勾当,还想往徐家泼脏水,倒要看看你是什么人。
对面不知是不是在拖延时间,竟诡异地陷入了沉默。
“你再不说,我就……”徐赐安刚不耐烦地催促,就被一声咳嗽打断。
“我是徐家的儿媳。”那人道。
徐赐安愣了整整五秒。
儿、媳?
荒唐。
这分明是个男人的声音。
何况、何况。
徐家只有他一个儿子。
那么,徐家的儿媳说的是……
徐赐安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符。
“你要脸吗?”
“嗯?”那人被骂了也不生气,反而被他逗得笑了两声,一直绷紧的声音松快不少,“你是谁家的小孩啊,别的不说,语气还挺像……罢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可以把符放回去了吗?从哪来的回哪儿去吧,别再摔着了。”
“实话?不如我也说一句实话。”
徐赐安低嘲一声。
虽脸色苍白,声色稍有稚嫩,但毫不轻软可欺,反而掷地有声。
“我就是徐家长子徐赐安。”
失血的晕眩阵阵袭来,他撑着桌子,一字一句道:“他日若见到我,最好把你那胡言乱语的嘴巴管好了,不然,我就用剑帮你堵上。”
说完,不等对面反应,便撕啦一声,干净利落地将符分了尸。
事了拍拍手,又若无其事踏上两脚,总算出了口恶气,转过身欲走之际。
与一个女孩四目相对。
邱歌瞪大两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被他踩在脚底的符。
她的瞳孔中除了震惊还是震惊,嘴唇不住地颤抖。
“公公公公公公子………”
“你你你你你你你………”
变小了?
还失忆了?
很快,她看到了徐赐安旁边的地面上有血,瞳孔一缩。
焦急当即压过了震惊。
“你先别动!怎么流了这么多血,是不是伤口裂开了。公子,我马上就过来扶你——”
“别过来。”
徐赐安往后退了一步,眼中闪烁着生冷的警惕。
“你为何喊我公子?”
“我认识你吗?”
邱歌哑然。
自己是在公子八岁那年入府的,眼前的公子,甚至比当初还要小上一些。
“公子,你听我说,你受了重伤,可能失忆了,现在是生宁241年。我是你的侍女,邱歌。”
“失忆?”
“生宁241年?”
不是生宁220年吗?
徐赐安愕然,匆匆瞥了一眼窗外的秋景,这个解释荒谬中又似乎带着一丝合理。
面对陌生的一切,他心中隐隐感到不安,又问:“那这是哪?”
“你的房间。”邱歌想到什么,立马补充道,“徐家举家搬迁过一次,所以你如今的房间和以前不一样了。”
也就是说,这里真的是徐家。
方才那个人回答他的问题之一,并没有撒谎。
徐赐安又后退一步,指着地上的符,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那刚才跟我说话的人,是谁?”
“难不成真是我的,我的……”
那两个字他都说不出口!
“公子,你先别激动,这件事可能现在的你没办法接受,但以后你就能坦然面对了。”
徐赐安脸色顿时惨白。
邱歌咬了咬牙。
“他叫宫忱,是你的……”
还不待她说完,徐赐安表情出现了一丝空白,呼吸急促地张了张唇。
“宫忱?”
……小哭包?
第58章 不要见你 对不起嘛,宫忱
徐赐安本以为自己遭到了绑架,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他没有因此松了口气。
一切都是陌生的。
时节,衣裳, 身上的伤口, 还有身边的人。
尽管过去他也曾一个人在偌大的宅子里生活,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仿佛突然置身苍苍大海, 心绪沉沉浮浮,内心如此不安。
是现实吗?
还是幻境呢?
神经一直紧绷着。
戒备,心烦,茫然。
可当邱歌说出宫忱这两个字时,他好像突然抱住了一根浮木, 不由地感到了一丝安心。
这是真的。
至少他记得这个名字。
可他刚才把符给撕了。
徐赐安咬了咬唇,又一点点弯下腰,将撕毁的符捡了起来。
“这个, 可以修好吗?”
他轻轻问。
邱歌没说话,摇了摇头,有点儿不能理解为何公子突然放松了许多。
徐赐安眼睫微垂, 并不强求:“我还不能完全相信你,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想一个人待会。”
“可以修好。”
这时,一道徐赐安异常熟悉的声音从门口飘了进来。
徐赐安蓦然抬头,眼睛里有难以掩饰的欣喜:“娘亲!”
“我刚去找了你小时候的衣裳,这是你最喜欢的一件。”
李南鸢走近, 拿着件紫裳在他身前比划,感慨不已:“没想到还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这件徐赐安当然认得。
他正要去抱衣裳,半途又犹豫了一下, 先把手里黯淡无光的符拍拍灰,然后递给娘亲看。
“都这样了,真的还能修好吗?”
“当然了,”李南鸢蹲在他面前,笑了笑,“你抱一下娘亲,娘亲就可以做到。”
徐赐安愣了愣。
李南鸢很少抱他,大多数时候她身上都沾着洗不掉的血气和魔气,不愿让孩子靠她太近。
半晌,他小声说:“娘亲,可是我身上有血,没关系吗?”
李南鸢一怔。
下一秒,她主动抱住徐赐安,灵力温柔地包裹住他的背,温声说:“没关系。赐安,再睡一会吧,醒来就不疼了。”
徐赐安无法控制地闭了眼,在她怀中沉睡过去。
“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邱歌这才忍不住问。
抱着儿子放到床上,李南鸢轻轻拨开他背上让血浸透的衣裳:“我给他用了轮回丹,本以为只是身体变小,不想记忆也回到了过去。”
“轮回丹?”
邱歌恍然:“原来如此,我听修叔说过,这是一种补精血的灵丹,但副作用很大。夫人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有副作用的丹药呢?”
李南鸢凝视着着这幼小身体上那狰狞的伤,心脏隐隐发疼:“不只因为它起效最快,我亦存了私心。”
“赐安年幼时,我在各地除魔,他爹则忙着徐家家主的考核,夫妻二人能陪着他的时间都很少。”
“换作其他家的小孩早就要闹了,他却从来不曾因此跟我埋怨过。”
“久而久之,我便以为,他生来就是如此,淡漠亲情。”
“可后来有个人跟我说——”
“不是这样的,他不是生来就喜欢独处,他也想要像寻常人家的小孩那样,拥有一个热热闹闹的家,哪怕只有一天。”
“为了等待这一天的到来,赐安他或许,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个人坚持了很久。”
“也寂寞了很久。”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谁这样觉得过,包括他的爹娘。
除了这个人。
邱歌隐约猜到了这个人是谁,似乎也理解了为什么徐赐安会为了复活这个人不惜一切代价。
徐赐安背上的伤口在天人境极其纯净的灵力下缓缓愈合,结痂。
“那样的日子,我给的太少了。”
李南鸢的声音有些苦涩:“所以我想,如果有机会回到他小时候,至少要尽力去弥补一些。”
邱歌干巴巴地安慰她:“夫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像我的爹娘,从一开始就不要我了。”
“傻姑娘,”李南鸢起身,也抱了她一下,“你记住,每个父母将孩子带到人世,都是满怀期待的,除非身不由己,怎么舍得让你受罪。”
“乖啊,夫人把你当女儿一样,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好。”邱歌仰头笑了。
——
另一边。
轰隆。
宫忱去往凤鸣城的途中,因为分心差点在半空中让雷给劈到了。
险险躲开,急坠而下。
挂掉了十几根树枝才落了地。
风急雨斜,细细密密扎在身上,他只扫开身上的残枝败叶,低着头,看着手中完好无损的传音符。
几乎要将这符给盯穿了去。
他没听错吧。
这小孩说自己是谁?
徐赐安?
可能吗?
语气是有些像,至于声音……若是不往这方面想还好,一旦将徐赐安和刚才那个声音联系在一起。
……怎么会有这种事。
宫忱心烦意乱地抓了抓头发,体内阴气躁动,眸仁愈发黑沉。
当初不该那么轻易被徐赐安哄睡觉的,不明不白地放他回了凤鸣城。
如今看不见人,又联系不上,还闹了这么一出,他真的……
“要疯了。”
“师兄,再等我一日。”
沙哑地对着传音符低喃一句,宫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泥土,继续全力在暴雨中赶路。
——
雨一直从邺城下到了凤鸣城,整个下午天空都灰蒙蒙的。
到了夜晚,凤鸣城的雨先停了。
街上灯盏五光十色,次第亮起,戴着面具的行人摩肩接踵,空气潮湿却又不失温暖。
而徐家则远离闹市,隐居在一座少有人来打扰的灵山之中。
推开窗户,月辉洒了进来。
徐赐安已经转醒,从李南鸢口中得知了自己生病的事情。
“所以,为了补回三十年的精血,你一共要经历三次轮回,每次轮回身体都会在不同年岁之间变换。”
“那我的记忆呢?”徐赐安已换上了那件幼时最喜欢的紫衣,玉冠束发,端坐在桌上。
“会恢复的。”李南鸢舀了一勺重新温过的药汤,喂到他嘴边,“不要担心,每天都会恢复一些。”
徐赐安“哦”了声,气色已经好了不少,说:“娘亲,我自己来吧。”
李南鸢笑了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偷偷打翻掉一些。放心,不苦的,娘又放了很多糖。”
放了糖的药,不是更难喝吗?
看着李南鸢的笑脸,徐赐安终究把话连同药一起咽了下去。
“是不是不苦了?”
眉毛古怪地翘了翘,被徐小公子迅速压平,若无其事地回道:“嗯。”
李南鸢喂完了药,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笑吟吟的:“想必再过两日,你就要变换到少年时期了,我已让人用天心蚕定做了两套能贴合身体变换的衣裳,明早送来,这样就不必担心衣服会突然不合身的问题了。”
徐赐安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旧衣,这么多年过去,色泽依旧如新,袖口的紫金花瓣漂亮极了。
“那这件衣服,娘到时候继续帮我收着可以吗?”
李南鸢捏了捏自家儿子依依不舍的脸蛋,自然说好。
徐赐安有点儿不习惯,脸颊绷得紧紧的,但并没有躲开。
“对了,娘亲,”他若无其事地提起,我的符呢,是不是还没修好?”
“修好了,”李南鸢好像也才想起来似的,一拍手掌,“但落在娘房间里了。你要是不急,明日再拿给你?”
徐赐安微抿着唇:“不是很急。”
“那就明日再给你。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娘先回屋了。”
“……嗯。”
李南鸢数着,一步两步三步……第五步就要拐出大门的时候,徐赐安叫住了她。
“等一下。”
“怎么,还有什么事儿?”
“那个,”徐赐安憋了一会儿,闷闷道,“我送送您吧。”
“用不着,我两秒就能到。”
徐赐安终于忍不住道:“既然这么快,为何非要明日才把符还给我,明明不耽误……”
话还没说完,就见李南鸢笑得发抖的后背。他明白过来什么,立马不吭声了。
李南鸢哈哈大笑,从袖子里把符掏了出来:“我不这么说,怎么会看到我儿这么可爱的一面。放心,娘已经跟宫忱解释了你变小的事,你俩之间应该没误会了,别再乱撕了啊……诶呀,别推娘嘛,娘自己会走。”
徐赐安一只小手抢过符,另一只手推她,把李南鸢搡了出去。
李南鸢还以为他有多生气,结果这孩子把门关到只剩一条缝,轻轻飘出来一句:“娘亲,晚安。”
李南鸢笑了笑:“晚安。”
她替他合上那道缝,在门外站了良久,方擦去了眼角的泪花。
——
徐赐安扑到了床上。
背后的伤口还有点红肿,但不妨碍他心情好,滚了两滚,最终趴在枕头上面,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
真好。
娘亲抱我了。
若是真的就好了。但即便是梦,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梦。
他何必不安。
只是心中尚有一丝遗憾,怎么偏偏忘了元宵那日的记忆。
又不能直接去问爹爹。
娘亲说了,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瞒着爹爹的,所以暂时不要跟爹爹见面。
那唯一还记得那日的人,就剩你了,小哭包。
徐赐安低着脑袋,看着传声符。也不知娘亲是如何做到的,上面竟然一点裂痕都没有。
“就直接问吗?”他有点儿犹豫。
毕竟,他只认识四岁的宫忱,又不认识二十五岁的宫忱。
要怎么和这个宫忱相处呢?
因为突然被打断了,邱歌没有说出他和宫忱现在的关系,他也下意识地回避这个问题。
徐赐安很了解自己,他不喜欢和人虚与委蛇,因而宁愿自己一个人住,也不愿让不喜欢的人照顾自己。
如果有人能在他身边待过一年,那他一定对这个人还算满意。
更何况整整二十一年。
正愁怎么开口,手中的传声符就哗然一亮,自己送上门来。
徐赐安眼睛微微一亮,等了两秒,然后将灵力送了进去。
“师父,我方才忘了问,师兄小时候有什么喜好吗?”
白天听到的声音再次出现,只不过少了冷漠,多了几分紧张。
徐赐安想了想,尝试模仿李南鸢的声音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其实他的拟声学得不是很好,稍微认真听就会发现不对,但宫忱完全没注意到,苦笑道:
“我反省了下,白天我说话的语气好像有点凶,万一他生我气,明日不想见我怎么办,我得提前准备一下。”
徐赐安一愣,说:“我不生气。”
用的是自己的声音,对面猛地反应过来,立时传来砰!的一声,撞到了什么似的。
宫忱扶着树,又吓又喜,竟一下子结巴了:“啊,师、师兄,是你!我不知道是你,我、我是说白天的时候,害你摔了,疼不疼?”
当然很疼,当时动了怒是真的,但现在不生气也是真的。
大概因为,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徐赐安撑着下巴,不太在乎背后的原因,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我还是他的师兄。
这么怕师兄啊?
白天还那么气势汹地威胁他,现在连说话都捋不直了。
没等徐赐安回话,宫忱又扶着被树撞了的额头,颇为懊恼:“不对,你这时候还没拜师,也不认识我,我该怎么喊你。”
“直接叫你赐安,可以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
徐赐安小脸一皱:“什么?”
宫忱一下听出了他的不高兴,连忙道:“你不喜欢,我就不这么叫了,等我们熟一点再说。”
“你觉得我们不熟?”
宫忱哑了哑。怎么不熟,都能睡一张床了,但总不能跟小孩子说这些吧,讪讪道:“我们以后会很熟的。”
什么意思?现在不熟?
徐赐安垮了脸,隐隐猜到什么。
“那你说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宫忱记得很清楚:“十三年前。”
放屁。
明明是二十一年前。
他果然忘了。
徐赐安牙齿轻轻磨起了颊肉,有点儿想把符卷起来扔出去。
“回想起来,”宫忱不知道他生了气,还不自觉地笑了笑,“那大概是我迄今为止最走运的时候。”
……这是什么话。
算了,不跟他计较。
徐赐安揉了揉耳朵,翻了个身,躺在床上,举起这张符,决定再给宫忱一次机会。
他仰着头说:“你再想想,二十一年前的元宵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的记忆刚好停在那天之前,说不定那天对我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但我想不起来。”徐赐安顿了顿,轻声问他,“你也不记得了吗?”
徐小公子嘴角挂着一抹笑容,心想,提示得够明显了吧,记性再差都该想起来了。
对面却沉默了好久。
像个笨蛋一样。
久到徐赐安都以为这符是不是被自己太用力给捏坏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笨蛋终于出了声,但嗓音喑哑异常:“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徐赐安目光微微一亮。
“二十一年前的正月十五,是我爹娘的忌日,也是我人生中——”
“最糟糕的一天。”
啪嗒。
符纸从手中掉落,轻轻砸落在徐赐安的眼睛上。
“对不起,我本来不该把不好的情绪传给你的,”宫忱低声说,“但我已经决定,以后什么事情都不会瞒着你了。”
“我怕我瞒你一件,你便瞒我十件。我不想你受伤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我像如今这般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现在要说这个?”
徐赐安扭头,将脸埋在枕头里。
“是不应当现在说,也许你变回来后就不记得了,”宫忱自顾自道,“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会再说很多遍。”
“这个,重要吗?”
徐赐安终于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符大声道:“以后的徐赐安会不会受伤,会不会难过,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难道你不应该怪我逼你回忆起那种伤心的事情吗?我连那天是你爹娘的忌日都不知道,我还以为………”
“我………”
徐赐安声音一颤,忽然小了下去:“我不该问的,对不起嘛,宫忱。”
原来他满心期待的日子,已经是别人过去里最黑暗的一天。
那么,把他忘了也很正常。
人在伤心的时候,总要舍弃一些不重要的记忆。
徐赐安能理解的。
……能理解的。
听到这声几乎哽咽的道歉。
宫忱心脏骤停。
「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哭。」
「不然……哄不好你怎么办。」
混乱的大脑中莫名其妙出现这么两句话,他不记得是谁说的,也不记得是何时。
却如此感同身受。
“你别哭,别哭啊,”宫忱双目瞬间充血,痛恨自己为什么不在他身边,为什么离他那么遥远,“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怪我,都怪我,我明天就来找你好不好,你喜欢什么,我都买给你好不好,求你了,不要哭了。”
我竟然发出了哭腔?
怎么可能?
徐赐安脑中嗡嗡作响,在眼眶发热的瞬间就重新埋进枕头,像要把自己捂死在里面。
“我没有哭,我是在生气。”
“你说了你不生我气的。”
“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不要气了好不好?”
“你别管。”
“好,我不管,既然你不生我的气,明天就会见我的对吗?”
“我不要见你。”
都丢死人了。徐赐安攥紧小手。
宫忱说:“是我想见你。”
“……不要见你。”
小手松了松。
“那我偷偷来,”宫忱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只要别让人把我赶出去就好,行不行?”
“………”
徐赐安抬手捂住耳朵,第一次因为无计可施而感到委屈,含着泪说:“我都说了不要。”
“宫忱,你长大后怎么这么讨厌。”
第59章 终于相见 我让你等得太久了,哥哥……
“………”
夜风泠泠, 吹乱窗外的一片秋海棠,明月下簌簌作响。
因为徐赐安说了讨厌,宫忱似乎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良久, 才低低地回:“我知道了。”
“你讨厌的话,我就不说了。”
那声音喑哑而温柔, 像过窗的风, 笨拙地钻进手指的缝隙,还是入了徐赐安的耳中。
这个人没有脾气吗?
被他那样说,一点都不生气吗?
徐赐安打了个颤,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回想起了后来的事情。
——五岁,独自度过的元宵。
徐赐安一个人忙上忙下, 做了满桌的菜。有的是第一次做,不好吃,但也不舍得倒, 就摆在自己面前。
中午的时候,趁还没人过来,他就把那些先吃掉了, 其余的一道道用灵力温着。
那天下午,天空又飘了雪, 他看着被自己打扫干净的台阶,一层一层铺满了清冷的白。
天光亮了又暗了。
无人来踏。
——十三岁,在旧日的徐宅里再次遇见宫忱。
八年过去,宫忱变了许多。
徐赐安自然也变了。
他性子越发冷淡, 不再羡慕旁人的热闹,这些年身边添添减减,只留下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丫头, 还是徐锦州逼着他收下的。
起初只是邱歌在耳边笑,说那边的三个小少爷好生幼稚。
徐赐安瞥去一眼,只感觉其中一人有些眼熟,于是停了下来,漫不经心地为他驻足片刻。
彼时宫忱身边围着段钦和柯岁,三个人因为一根柳枝哈哈大笑。
他一笑起来,徐赐安便记起了当年的小哭包,怔在原地。
不然,他本来能躲掉向他砸来的那一朵朱砂红霜。
罪魁祸首跑了两个。
剩下的那个带着慌乱又困惑的神情,遥遥望来的那一刻。
徐赐安眼睫微动,心中了然。
他没认出自己。
——十七岁,在紫骨天的西峰,穿着一身黑布衣裳的少年与自己擦肩而过。
“这位师兄,请留步。”
徐赐安脚步一顿,心道,他应该认不出自己才对。
李南鸢自四年前见过故人之子后,便一直叫人暗中保护,知道宫忱来了紫骨天,第一时间嘱咐徐赐安出席寻花大典,替她收下这个徒儿。
但徐赐安不愿。
他已修了四年的无情道,一心只为修炼,如今再见宫忱也心无波澜,不想为了教他浪费自己两年的光阴。
为了躲开李南鸢,他稍微变换了容貌和身形,打算下山避些时日。
不想途中遇到宫忱,宫忱也不知抽了什么风,竟然叫住了他。
徐赐安回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跑得脸颊发红的少年。
“怎么?”
“是这样的,我方才迎面过来,看见师兄腰上戴的这枚玉佩很是好看,便想问问师兄,是在哪儿买的。”
宫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疏冷,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若是不方便告知就算了。”
徐赐安说了个玉铺的名,言简意赅道:“还有事吗?”
“没有了,谢谢师兄。”
“师兄……”
徐赐安刚走了没几步,便又听见他的声音,并没有立即转身。
原是宫忱在与另一人打招呼,也礼貌地叫着师兄。
“啧啧,宫师弟啊,不是师兄我打击你,就刚才那个铺子的玉佩,你在子衿楼干一年都买不起。”
“谢谢张师兄提醒,”面对显而易见的挖苦,宫忱只是笑了笑,“不过一年不行,就两年嘛。”
“只怕你的心上人,没等到你送的玉佩,就和别人结为道侣咯。”
“诶,张师兄你误会了……”
这会儿,不远处又来一人。
“咦,宫师弟,来西峰送饭啦?”
“是啊,王师兄。”宫忱忙不迭转了话头,“刚送完一半呢。”
“………”
怎么那么多师兄。
有完没完。
徐赐安手指勾了勾腰间的挂绳,咔哒一声,羊脂白玉毫无征兆地掉在地上,又在灵力的作用下,悄然出现在少年脚边。
他离开不过一小会,身后便传来少年急急的叫声:“等一下,你玉佩掉了。”
徐赐安步履轻而快,没听见似的,直到再看不见那什么张师兄王师兄,才渐渐止了步。
“你的……玉佩。”
宫忱喘着气,脸颊更红了,勉强追了上来,眼里是止不住的可惜:“好像摔碎了,师兄看看还能用吗?”
“哦,多谢。”
徐赐安说完,却没接,看了看玉佩中间丑陋的裂纹,淡淡道:“既然碎成这样,于我就无用了,不过,在你那应该还能发挥点价值。”
“你若想上那家店买玉,将这块玉佩给店家看,可以便宜些许。”
春日暖阳下,少年神情一亮,似乎很是心动,但还在犹豫什么:“我才刚向师兄问玉,它就掉在了地上,师兄非但不怀疑我,还这么大方……”
“我还能有什么企图不成?”
徐赐安瞥了他一眼:“不是什么值钱玩意,许是出门的时候没系紧,掉了就掉了。”眼神毫无波澜,伸手去拿,“你不想要,我拿去扔了。”
宫忱这才扬起笑容,将玉佩握在手中:“要的,要的,多谢师兄。”
徐赐安递玉的指尖不慎被他轻攥了一下,顿了顿,然后不紧不慢地缩了回去。
他拿出一张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然后问宫忱:“还有事吗,这位师弟?”
宫忱略显局促地把手往背后藏,小声道:“没有了,真的。”
少年每天要绕山跑几圈,身上难免多灰尘和汗水,这副窘迫的模样有些可怜。可徐赐安却没有一丁点儿怜悯。
心上人?
呵,为了心上人,吃点苦头算得了什么呢?
若让那店老板看见这块碎玉,能卖徐赐安一个人情,便是免费送宫忱一块玉佩也无妨。
他让占了宫忱这么大的便宜,理应收点利息。
……
徐赐安是后来才知道,宫忱准备送玉佩的人是自己。
……
太多的记忆涌上大脑,徐赐安瞬间感到乏了,揉去眼尾的湿润。
“那你就不要说话。”他说一句,要停一会,“我要睡了。”
“这么快?”
宫忱的声音比他当初说“没有了”时要更可怜,且更小心翼翼,“能不能不要拿走传音符,就这么放着?我保证,你睡觉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发出一丁点声音。”
这缠人的风,终于撩动了徐赐安的一丝同情。
“嗯。”徐小公子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变得轻而缓,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
“你明天,真的会来吗?”
“会的,一定会的。”
“哼,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你这个……”
“骗子,”徐赐安喃喃,“晚安。”
宫忱屏住了呼吸。
徐赐安抓着传音符睡着了。
——
宫忱用了单向的隔音术,使得他可以听见徐赐安的声音,而他身边密密麻麻的鬼叫声却一丝一毫也不会传过去。
“急急急急急急急急,宫大人,你不会哄人换我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说讨厌你,好激动好激动好激动!”
“晚安!晚安!晚安!人家都说晚安了,你一句话也不说,噫,木头!”
“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平日里宫大人没少帮你们减轻地狱火的灼烧,你们倒好,宫大人出事了一个个都帮不上忙,只会笑,给我哭!”
“啊~~~”
“呜~~~”
登时一阵鬼哭狼嚎。
“………”
“都闭嘴。”
宫忱终于从那声“晚安”中回神,声音又低又沉,手中幽蓝火焰一出,四周鬼瞬间安静如鸡。
这里是万鬼地狱。
它不属于人间,亦不属于鬼界,和人间仅仅隔了一层“阳地皮”,是至阴之火——地狱火的诞生之地。
此火桀骜难驯,与人界各族代代相传的灵火不同,虽然也是灵物,却极其诡邪,以阴物为食,同时又孕育新的阴物。
只有天赋极高的除鬼师,方可以感应到万鬼地狱的存在,并以自身的灵火为引,借来地狱火,从而获得万鬼地狱的部分力量。
五年前,宫忱捡回青瑕,重新坚定求生的信念后,原本阻滞的修为开始松动,犹如坚不可摧的堤坝一丝丝出现裂缝,最终在洪水的嘶吼声中,轰然坍塌——
破金丹境,升灵虚境,他触碰到了能救他性命的心决的门槛。
随后不久,心决大成。
十六年来的心疾得以痊愈,无时无刻不架在自己脖颈上的尖刀,终于,彻底消失。
在必死无疑的二十岁,宫忱终于活了下来。
也是在那一年,一直受心疾抑制的血脉天赋完全显现。
他不仅感受到了万鬼地狱,还成功将其召唤,这才得以布局杀死修为比他高整整两个境界的方显山。
方显山在万鬼噬咬中痛苦死去。
一个籍籍无名的紫骨天弟子因太过残忍被赶下了山。
与此同时,一个惊才艳艳的少年除鬼师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
虽然当今能打开万鬼地狱的高阶除鬼师,并非只有宫忱。
但,借助万鬼地狱来赶路的,恐怕只有他一人了。
一来,这里的版图与人间平行,除了地狱火和鬼魂,风雨无阻。
二来,这里的阴气和灵气均取之不尽,宫忱完全可以不眠不休。
本来至少两日的路程,如今只需一日便能完成。
不过……
宫忱低头看了眼衣服上被地狱火烫烂的几个大洞。
“咿呀,哇。”路过的一些鬼捂着脸,偷偷瞧着他隐约露出的肌肤。
“呼呼,呼——”有的鬼好玩似的,把火往他这儿吹。
能在万鬼地狱的鬼有两种,一种是被地狱火从外面抓来的食物,另一种则是在这自然孕育出来的,不仅不会被火焰灼伤,还能轻松控制。
后者若是好奇地凑上来,宫忱只是挥挥手,不会伤害它们。
对他来说,人和鬼只有阴阳之分,无仇无怨的,大方处之即可,性格赤诚可爱的,皆能结交。
宫忱有点儿无奈,这已经是被这些家伙烧坏的第三件衣裳了。
看来到凤鸣城后得先买件衣裳,可不能就这样破破烂烂地去见人。
徐赐安说讨厌宫忱的那句话,若再来一次,可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应该,不是真的讨厌吧?
宫忱压着嘴角,胸腔隐隐发闷。
“哈哈,哈哈哈。”
听见笑声,他随意一瞥,有只淡金色的鬼魂格外顽劣些,变换成他的模样,对着他掀开自己肩上的衣裳,露出宽阔的肩膀,还抛来一个媚眼。
周围的鬼登时都哇哇乱叫。
那金鬼受到了鼓舞,开始用这模样搔首弄姿,一会掐腰,一会甩发。
宫忱忍俊不禁,低低笑了一声。
他一笑,金鬼就捂着脸抖了抖,高兴似的,学着他的样子笑,又竖了个大拇指。
宫忱看懂了。
它说他笑起来好看。
“谢谢。”宫忱说。
“嘻。”金鬼捂着脸,又抖了抖,像变戏法一样,忽然一下子出现在远处,再一下,又回到了原处。
瞬、瞬移了?
宫忱愣了一下。
不,不是,是速度太快,他甚至连残影都无法捕捉。
宫忱瞳孔绽出喜悦之色:“你可以带我去个地方吗,我可以用你需要的东西跟你交换。”
“咦?”金鬼歪了歪头,似乎在消化他的话。
“我想见一个人,很急很急。”
“嘻。”金鬼明白了,唰一下瞬间凑近他,指了指他的嘴唇,又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宫忱呛了呛,脸色古怪:“你是要我亲你一下?”
金鬼身上的光闪了闪。
“这、这恐怕不行,”宫忱尬笑一声,连连后退,“能不能换一个。”
那金鬼身上光芒大盛,宫忱心叫不好,转身就躲,边跑边道:“不行,真的不行……”
“我是有夫之……啊!!”
他惊恐地叫了声,偏偏这时幽蓝火竟然在体内装死,根本不出来帮他,脸颊上有什么东西飞快碰了一下,还没抬手去擦,就被拎着后脖颈,唰地往前冲去。
完、完了。
——
徐赐安的记忆停留在了十七岁,宫忱成为他师弟的那一天。
少年抱着一块徐赐安随手捡起的石头,明明狼狈地坐在地上,却笑得那么灿烂:“谢谢师兄,我会好好珍惜的。”
徐赐安没有说话。
“长得真俊呐,”旁人悄悄咽了咽口水,道,“这要是再长大点……”
俊吗?
再长大点,又怎样?
徐赐安压下心中的一丝不悦,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自己的小手。
“………”
他眉头轻蹙,怎么记忆回来了大半,身体依旧是五岁的模样。
不太习惯。
他坐起身,换衣,洗面,拂齿,束发。很快,有仆人送上早食,低头站在一边:“公子,早安。”
“你为何戴着面具?”
“昨日被黄蜂蛰了脸,实在是肿得无法见人。公子要我摘下来吗?”
“无妨,你戴着吧。”
徐赐安对这个人没有印象,但不打算多问,反正即便现在不记得,过几天便会想起了。
将被攥了一整晚的传声符展开,徐赐安坐在桌前,边舀了勺羹汤,边叫了声:“宫忱。”
一片安静。
昨晚没回他的晚安,现在连早安也不说一声了么。
徐赐安眼眸微垂,正要将勺子送入嘴中,旁边仆人提醒:“小心烫。”
“我知道。”徐赐安这才吹了吹,若无其事吃了起来。
送来的汤和点心都合他口味,除了桌中间的一盘饺子。
“这是谁做的?”他用筷子隔空点了点,声音听不出喜怒。
“公子可是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徐赐安平静地说,“是讨厌。 ”
“一会拿去处理了。”
这仆人似乎还不太能适应他的脾气,过了好一会才说:“是。”
啪嗒。
徐赐安放下筷子。
“备车,我要出府一趟。”
“我和公子一起吧,夫人说公子现在情况特殊,不要单独外出。”
仆人拿出早就备好的面具,温和地说:“也请戴上这个,出去以后,我定会护公子周全。”
徐赐安自知灵力受限,在外或有不便,接过面具:“有劳,多备一辆马车给你自己。”
“不在同一辆马车,我未必能护好公子。”
徐赐安低头戴上面具:“那便不坐马车,御剑过去,你御双剑。”
再一抬眼,仆人戴着与他相同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漆沉的瞳孔,正专注地看着他。
“我只会御一柄剑,公子可否将就一下?”
“………行吧。”
共乘一剑总归比共坐一辆马车要容易忍受些。
虚剑飞快在身前凝实,仆人先行一步,站了上去。
徐赐安跟在其后,挑了个最远的位置站着。
“公子,去哪?”
“去千层雪。”
这是凤鸣城最有名的一家酒楼。
“好,”仆人扭过头道,“一会可能会晃,公子要不要靠我近一点?”
徐赐安不知道御剑水平这么烂的人是怎么进的徐府,沉默了一会:“就先这样。”
“好。”
话是这样说,但其实脚下的剑一路上都很平稳,穿过徐府周围的重重峰峦,许是云雾遮了眼,徐赐安恍惚觉得这个背影有些眼熟。
他有些心惊地发现,自己是不是太容易就跟着这个人出来了。
剑在出山的时候急停了下。
徐赐安没止住,往前趔趄一步,身前的人仿佛背后长了双眼睛,几乎是立刻转身接住他。
下面是万丈高空。
不远处,全城最高的酒楼也不过是一个蚂蚁大小的点。
徐赐安扶了下仆人的胳膊才站稳,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御剑是谁教的,他难道没教过你,载人的时候不要突然停下吗……干什么?!”
腰上一沉,身体腾空。
饶是徐赐安,也忍不住心一紧。
“是我没学好,”腰上的手腕微用了点力,男人俯着身,将徐赐安搂到了前面的位置,动作轻柔而有分寸,“怪不得教我的人。”
身后的嗓音忽然变了,和昨夜徐赐安睡着之前听见的一模一样。
“不愿靠我太近的话,就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让我看着你。”
“这样可以吗?”
男人不愿吓到他,很快直起身,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可从身后笼罩过来的阴影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你胆子可真大。”
徐赐安缓了好一会,才慢慢地转身,叫他的名字。
“宫惊雨。”
下一秒,徐赐安瞳孔一缩。
站在他面前的,已然是身形变换到和他相差无几的宫忱。
就像那年。
他五岁,宫忱小他一岁。
可又不像当年。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可我还是来了。”宫忱面具下的眼睛像深潭,盛着太多情绪了,“来之前我还以为你生我气,是因为我说那天的元宵节是我爹娘的忌日。”
“我以为我吓着你了。”
“可我没想到那天原来还是……和你约好见面的日子。”
怎么可以没想到呢。
宫忱想。
明明看小时候的徐赐安一眼就能记起的事情,却被他硬生生遗忘了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
他用力闭了闭眼,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忽然像一张薄薄的纸一样,在风中轻轻地战栗。
浑身都在发抖。
“是我不好。”
“太笨,太迟钝。”
“我让你等得太久了,哥哥。”
第60章 宫忱,喜欢 我不会再像喜欢你一样喜欢……
徐赐安很久以前就思考过, 如果宫忱在某一天忽然记起他,他该作何反应呢?
冷笑着说——
“现在才想起来,晚了。”
还是, 漫不经心地说——
“那又如何, 我早就不在乎了。”
怎样才能把这么多年的情绪掩盖得最彻底,看起来从容不迫呢?
但也许是宫忱一直没想起来的缘故, 徐赐安一直都……不是那么从容。
以至于在徐家家宴重逢时, 在紫骨天偶遇时,面对宫忱陌生的眼神,他总是忍不住生气。
其实不该生气的。
他与宫忱最初的相识,只占了他二十一年的岁月中微不足道的两天。
他不该记得这么久的。
可为什么就是忘不掉呢?
为什么要故意摔裂玉佩,为什么去了寻花大典, 为什么……
就这么想让宫忱想起来吗?就非得让宫忱在他面前忏悔吗?
宫忱想起来了,又怎样?
他就不生气了吗?
他就……不难过了吗?
啊。
徐赐安恍惚了片刻。
原来是这样。
一直以来,让他耿耿于怀夜里时而辗转难眠的情绪, 不是愤怒……
而是难过啊。
起初只是一点点失望,就像破了点皮,不疼。
后来每遇见宫忱一次, 又忍不住期待,然后继续失望, 伤口逐渐加深,经年累月的,竟也不觉得疼。
一直到现在,记忆里的宫忱站在自己面前, 像从前一样叫自己哥哥时,徐赐安才恍然察觉心脏有块地方已经溃烂。
真疼。
但这怎么能怪宫忱呢?
宫忱那天遭受的痛苦已经是他的千百倍,他为什么还要雪上加霜呢?
宫忱为什么, 必须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向自己低头呢?
“不是你的错,不怪你的。”徐赐安往前伸手,似乎是想安抚一下宫忱,却又觉得自己这样太虚伪了。
不就是他造成了现在的局面吗?
这么多年来,是他揪着过去不放,不放过他自己,也不放过宫忱。
他到底要干什么呢?
“你没错,”徐赐安将手收回去,苍白的嘴唇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反而是我,对你做了太多坏事了。”
“谁说的。”
宫忱却紧紧抓住他的手。
“是我失信在先,你怎样对我都可以的。”宫忱漆黑的眼中陡然泛起涟漪,一层层漫出透明的水,声音开始变得沙哑了。
“而且,我不觉得你对我做过什么坏事,你一直很好,特别好。”
这一瞬间,他仿佛又变回了徐赐安熟悉的小哭包。
好像又把人弄哭了。
徐赐安怔了一下,轻声说:“我不好,只是你不知道。”
“有一年,我在紫骨天西峰遇见你,你可能不记得了,那个时候我易容了,我………”
“我记得的,”宫忱呼吸急促,生怕说慢了,“那个师兄就是你,你给了我一块碎玉佩,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徐赐安心脏蓦然一跳。
“那个师兄当时掉了一块帕子,上面用金线和红线绣了丹桂,后来我只在你这里见到过这种绣纹一次,所以猜到了是你……这件事我早知道了。我、我不觉得你不好。”
竟是这样。
徐赐安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原来早就暴露了,偏开头说:“怎么可能 ,我是故意摔碎的那块玉佩,也是故意丢的那块帕子,都那么欺负你了,知道是我的时候,你心里肯定觉得不舒服。”
“欺负?”宫忱愣了愣,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你给我玉佩,明明帮了我,怎么算是欺负呢?”
“我假装嫌弃你脏了啊!当着你的面丢的那块帕子,这还不算吗……”
徐赐安一顿,忽地想到宫忱小时候在外面流浪肯定受过很多这样的嫌弃,所以才会习惯性地忽视,又皱着眉扭头回来。
“以后若是有人在你面前这样,就是欺负你,你得告诉我。”
宫忱深深地凝视着徐赐安:“所以你那个时候是假装的?”
说了这么多,这人却只记住了第一句,徐赐安恼道:“如何?”
“哥哥,”宫忱眼神复杂,往前走了一步,忍不住想靠他近一点,“你这样……真的好可爱。”
徐赐安被最后两个字惊得后退了一步:“……你胡说什么?”
“不是胡说,”宫忱脸颊发红,所幸有面具的遮掩看不出来,反而显得理直气壮,笑了笑,“我是说,当时知道是你后,我并没有不舒服,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还不如不解释。
徐赐安心脏漏跳一拍。
“你不说话,我就当这件事过去了,以后不准再说自己不好了。”宫忱继续靠近他,温柔道,“还有没有其他事情要说,若是没有,就轮到我说了?”
他的声音明明非常柔和,可不知为何,徐赐安却有点想要逃避。
“你……要说什么?”
徐赐安再往后,却惊觉已经站在了剑尖上,退无可退。
宫忱及时抓住了他,把他往自己的怀里轻轻一拉:“哥哥,小心点。”
在万丈高空一脚踩空的感觉让徐赐安心尖一颤。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时机场合都不恰当,”宫忱攥着他的手,“但不说,也许就再也见不到这副模样的徐赐安了。”
“所以,就让我趁人之危一次。”
“昨晚,我跟你说,二十一年前的正月十五,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
徐赐安身体微微一颤。
最糟糕,最糟糕……他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非要再说一遍?
见他这样,宫忱心中一疼,轻轻地抱住他:“我那样说的时候,你一定很伤心。”
“对不起,这句话已经无法收回了,但是我想告诉你,最糟糕三个字与你毫无关系。你对我的意义,从来都不止于二十一年前的那一天,也不拘于那之后的任何一天。”
“你没法用某一天去定义,而是我的这一辈子,只要一想起就会心生欢喜的存在。”
宫忱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哥哥,我不会再像喜欢你一样喜欢别人了。”
徐赐安脑袋顿时嗡嗡作响,耳朵刹那间红透了,风和云雾包裹着他,他觉得心脏好像失去了重量,在胸腔里漂浮起来,不知到哪里去了。
好奇怪。
他明明修了无情道,为何身体现在一点儿反抗都没有?
“……你……你,”他来不及去想,登时胡言乱语,“怎么能对一个才五岁的小孩说这种话?”
宫忱沙哑一笑:“哥哥,丢手帕是你十七岁的事情,你要假装自己还是五岁吗?”
徐赐安眼神闪躲。
“好,”宫忱并不坚持,轻声说,“那我就先收回………”
“不许收回。”徐赐安瞪大眼,下意识出声,“一个字都不行。”
宫忱并不笑他,仍是温柔地说:“也好。”
“好什么好,我要再想一想。”
徐赐安目光里夹杂着委屈和茫然:“但是我脑袋好乱,我……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我有个办法。”宫忱说。
“什……”
徐赐安瞳孔骤缩。
天旋地转,云雾一哄而散——
宫忱脚尖轻轻一点,抱着他,往后一仰,任身体从高空降落,与此同时,也一点点长大,变回二十五岁的宫忱。
“怕吗?”他告诉徐赐安,“我经常会这样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会让我死吗?”
“绝对不会。”
“那怕什么?”
真是疯了。
徐赐安想。
呜——
但奇怪的是,耳边呼啸着风声,他依在宫忱越来越宽阔的怀里,竟然觉得内心异常的平和。
他切实地感受到了,二十一年是何等漫长的时间。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宫忱。”
“嗯。”
视线不自觉变得模糊了。
徐赐安将脸埋进宫忱的胸膛。
讨厌你,让我等了那么久。
讨厌你,记不得我。
但还是……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