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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晚一步了吗?”曹清鸾看着地上的碎块,嫌恶地拧着眉。

“柯蘅死了。”秦玉立即把消息传了出去,吩咐下去,“第二道天雷在哪成形,赤斫就在哪,快去找。”

闻人絮则看了一眼地上的破刀,眼神色无异,道:“走吧。”

很快,三人离开了。

宫忱这才从树后走出,刚拾起地上的刀擦拭着,头顶就响起:“你果然还在。”

他动作一顿,没有转身,把刀挂左腰上,淡淡道:“三位,我的仇还没报完,云青碑的事等今日之后再找我问罪吧。”

闻人絮率先从树上探出脑袋,认真分析道:“宫大哥,我们不是来抓你的,我们是来帮你的,一来你需要人去找赤斫的位置,二来,赤斫比柯蘅难杀多了,我们一起,胜算大些。”

曹清鸾道:“咱俩之前的恩怨还没结,但一码归一码,刚才谢了。闻人絮说得没错,你要真想报仇,尽管利用我们便是。”

秦玉抛了把漂亮的银刀过来:“宫兄,这个送你。”

宫忱接过刀,转了转,倒是个宝贝,却又扔还了回去:“不必,我有。”

“你那刀都钝了,”秦玉又想起第一次去见宫忱家时,宫忱要给他泡树叶的事,忍不住笑了笑,问,“真不用?”

“真不用,”宫忱并不多做解释,转过身一并推拒了,“你们走吧。”

刚迈开一步,脑海中传来邱歌沉闷的声音:“宫公子,你那边怎么样了?”

“柯蘅死了,我正去找赤斫。”宫忱眉头微皱,“你呢?”

“那就好,”邱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我这边出了点事,我觉得不应该瞒着你。”

“方才,我家公子突然出现在云青碑附近,然后就不见了,我已经派人在找了,还没找到,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他的身体现在……”

宫忱呼吸微微一窒,一时有点儿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轻声问。

“你是说,他是在云青碑塌了之后出现,然后再消失的,是吗?”

“不是。”

听着宫忱那小心翼翼的语气,邱歌终于撑不住了,声音发了颤,道:“他是,在我们放箭的时候正好出现,挡在了云青碑面前,之后……之后碑就彻底塌了,人也不见了……可能,是被埋在下面了。”

宫忱脑袋里嗡的一声,仓皇掉头。

三人正鬼鬼祟祟地跟着他,见他回头,都从树后冒出脑袋,闻人絮咳了咳:“宫大哥,我们还没走呢,是不是很仗义……”

秦玉“咦”了声,以扇掩面:“不过宫兄你那是什么表情?”

曹清鸾:“倒也不至于要哭吧?”

唰的一声。

宫忱的身影风一般掠过了他们.

师兄……

宫忱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像在一场滂沱大雨中狂奔,心脏狠狠撞着肋骨,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发颤的喘气声。

师兄啊……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里啊……

沿路的街巷里有正逃难的难民,宫忱知道他们是因为云青碑倒了才这样行色匆匆满脸惊恐,自己是罪魁祸首。

如果徐赐安出事——

自己是,罪魁祸首。

额角汗水滴在宫忱的眼眶里,却如同当头一棒,他眼珠不住地颤动,视线模糊的刹那,他踉跄两步,在地上狼狈一摔。

“那边很危险,”有人好心扶了他一下,道,“不能再过去了……啊!”

却被他摔得满是血的脸吓到。

宫忱丢下一句口齿不清的抱歉,就爬起来继续不要命地跑。

前面就是碑地,云青碑倒下后,上空出现了三道巨大的黑色裂缝,犹如三只狰狞的鬼眼。

那便是人间和鬼界的通道,也是所谓的“鬼门”。

下方的废墟则如同一座残破的宫殿盘桓在黑土地之上,火焰将熄未熄,周围弥漫着浓浓的硝石味,时不时就有地方传来爆炸塌陷的声音。

“宫公子!”

邱歌刚从陷落处爬出来,灰头土脸的,看见他的模样竟比自己还狼狈,有些震惊,立马要过来说什么。

“别管我,”宫忱抹了把脸上的血,道,“找他。”

迟疑片刻,她点点头,转头继续,青瑕也从玉佩里出来帮忙。过了好一会,闻人絮他们三个才追了上来,得知情况后也连忙加入。

宫忱低头在废墟里飞快翻找,没有掉一滴眼泪,也没有再跟任何人说过话,石块落下来了不躲,被残留的炸药伤到了也不吭声。

只偶尔眨眼,眨掉流到眼睛里的血。

他脑袋里乱得很,一边找徐赐安找得快要崩溃了,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想徐赐安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义无反顾地挡在了那些要命的羽箭前面。

除了徐赐安想护住云青碑之外,他想不到别的。

师兄是不是也觉得他做错了?他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在拿苍生冒险,在拿别人的命当赌注?

其实自从圣火认主后,宫忱就隐隐明白了徐赐安那七日为什么要躲着自己。

他是怕自己在看见他那副模样后,会失控,会发疯,会失去人性,会在圣火的影响下面目全非。

「圣火噬主。」

白王冷笑着说出的这四个字再次在宫忱脑中响起,他不禁浑身打了个寒噤。

莫非这是真的?

莫非,他现在真的被圣火控制了,他为了报仇所做的这些,就连徐赐安也看不下去了吗?

“宫先生,你流血了。”青瑕担忧地提醒他,宫忱低头随意看了一眼,正要说没事,声音却卡在喉间。

师兄的白腰带,染红了。

心脏狠狠一拧,他慌乱去擦,却越擦越多,青瑕说:“不是腰带流血了,是您啊!”

“……对,是我,”宫忱怔怔地说,“我就不该系上它的,不然它就不会被血弄脏了,它是……被我弄脏的。”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喜悦的:“找到了!!”

宫忱动作一僵,猛地回过头去。

微弱的火光和卷起的暗红星辰般的灰烬映在他的眼中,远处,徐赐安白衣上有血,正背着一人从废墟里走出来。

他受伤了?

他背着谁?

他都受伤了,他还要背着谁?

宫忱胸口传来难以名状的委屈,但那骤然涌来的思念还是让他第一时间奔向了徐赐安。

因为他离得远,难免晚了一步,徐家家修把他挤在外面,他连徐赐安的脸都看不完整了。

他绷着脸挤进去,真的很想一个一个拎着这些人的后颈往外丢出去,可是,又不敢在徐赐安面前这样。

你看看我,师兄。

你看看我啊,我才没有被圣火控制,我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真的。

你快看看我。

怎么就是不看我呢?

我也很担心你,不,我都担心死了,我真不该把你一个人留下就出门的,我再也,再也不敢了。

你……看看我吧。

看看我吧,徐赐安。

看看我。

似乎是他的心声太过于迫切,终于,人影错落的间隙,徐赐安快速变动的视线和他有了片刻的交集。

那一刹那,宫忱就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眼眶通红地望着他。

徐赐安愣了下:“宫忱。”

下一瞬,徐赐安安置好背上的人,穿过人群,朝宫忱快步走了过来。

眼看着近了,宫忱却抿了下唇,就这样神色郁郁瞧着他,竟然开始慢慢后退。

他一步一步地挪,一共退了七步。

徐赐安没有哪怕一瞬的犹豫,一步一步地追,朝他迈了七步。

然后伸出一只手,将他拉进怀里。

“我叫你,你跑什么呢?”徐赐安抱得用力,声音沙哑。

“你受伤了吗?”宫忱僵着身体问。

“没有,不是我的血。”

宫忱这才松了一下,久违地把头埋进他的肩膀,鼻尖酸涩得厉害:“徐赐安,我也在心里叫了你七次,你都没理我。”

他知道自己无理取闹,但徐赐安没在意,抱着他,缓缓开口:“宫忱,我一出来就在找你。”

“下次,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宫忱恨恨道:“是我不想吗?那么多人围着你,我挤都挤不进去,他们又都是你的人,我动也不敢动。”

“那就不要动,等我喊你,”徐赐安的呼吸拂过耳畔,“你应一声,我就过来找你,好吗?”

宫忱怔了一下。

“……嗯。”

可过了片刻,他又摇摇头,轻声道:“还是我过来找你吧。这样,我走累了,你就可以抱抱我。”

徐赐安不禁抱紧了他:“好。”

宫忱喘不上气,但是乖乖地没动。

“还生气吗?”徐赐安问。

今日的徐赐安有点儿太顺着他了。

他想。

“现在不了。”宫忱没有明说,只是低低道,“只是,你昨日既没有认出我,又拿剑划伤了我的脖子。还有,我说我好想你的时候,你没有回应我,甚至都没有听见。”

徐赐安轻抚宫忱脖颈的伤痕,似乎又想起那晚月光下泫然欲泣的宫忱,眼睫微垂:“对不起,宫忱。伤了你,我也……很不好受。对不起。”

“可是那句话,我在梦里听到了。”

“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宫忱抬头看他,故意发问,额头的血倒是特意蹭得干干净净,泪水却明晃晃地挂在脸颊上。

直到此刻,徐赐安那股强烈、恐怖的心悸感才终于渐渐平复,取之而代的,是一种酸麻、柔软、逐渐充盈于整个胸膛的情绪。

是如释重负。

是失而复得。

“宫惊雨。”他低声道。

“我也非常,非常,非常想你。”

第85章 先生好手段 少宫主有仁心。但少宫主不……

鬼界。

去星山, 墨临宫。

姚泽王在房间里给段瑄和春来施共生术,应婉紧盯着,段钦听不下去段瑄的惨叫, 走到殿门外, 愣愣地坐在地上。

荀知正打扫门口,经过这座人形石像时, 给他递了一张黑色的布巾。

段钦接过, 往脸上擦了擦。

“别闲着,”荀知没看他,低头扫地,“把门环上面的血擦干净。”

“啊,”段钦蒙了下, “这是什么布?”

“抹布啊。”

段钦:“…………”

他吸了吸鼻子,倒没说什么,爬起来就去擦拭门环了。

荀知把落叶扫得差不多了, 揉了揉脖子和腰,忽听见清脆的“咔嚓”一声,心中纳闷:我这腰不行了?

“那个, ”这时,有人从背后戳了下他, “你家门环好像坏了。”

荀知扭头,就见段钦拿着一截掰断的银质门环,眼神心虚地往两边飘。

荀知:“…………”

“有你这么个弟弟,”荀知拧了拧眉, “小忱一定吃了很多苦头。”

段钦神色一紧:“他跟你提我了?”

荀知挑了下眉。

“算了,”不知想起什么,段钦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道:“反正,他已经不认我了。”

荀知本来是不打算跟他多聊的,但是转念一想,这小子头脑简单,要是没人开导,使劲钻牛角尖,日后受苦的还是他家小忱,就拍了拍段钦的肩,道:“弄坏了我的门,你费费力,去给我摘两个柿子来,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段钦遂转身去柿林。

“要最大的两个。”荀知在身后补充。

“我怎么知道哪个最大,难不成要一棵树一棵树看过去?”

“对,就是一棵树一棵树看过去。”

段钦觉得他是在故意刁难自己,但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就只好去了。

少顷,却空着手回来。

“那树上的字是谁留的?”

他呼吸急促压抑:“宫忱不是很小的时候就父母双亡了吗?报仇又是什么意思?他要找谁报仇……”

“我要的柿子呢?”荀知打断他。

段钦咬咬牙,掉头冲回去,随手扯了两个狂奔回来。

“多谢,”荀知只拿了一个,在石椅上坐下来,温和道,“段公子,你应该还不知道小忱的身世吧。”

“…………”

待柿子食尽,荀知拭拭嘴角,也讲完了,看向段钦:“段公子,你现在明白,少宫主为什么要和你撇清关系了吗?”

明明那柿肉是甜的,段钦咽下去,却觉得喉咙好涩,心里好苦。

宫忱从未跟他讲过这些。

他红了眼:“段家当年那样对待他娘亲,他知道后,怕是……怕是再也不想和段家人有任何牵扯了。”

“答得真好,”荀知莞尔,“看来,我方才是白讲了。”

“言尽于此,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启动结界了。”

“什么结界?!”段钦站起来,急忙跟上去,“你别走啊,怎么就言尽于此了?你把话说完——”

“路上再说,走!”

荀知抬手,带着段钦一起穿过柿林,从去星山山脚一路飞奔山巅。

俯瞰山花灿烂,扑鼻清香,仰则晴空万里,有一道金色的法门犹如悬日。

“这是……”

“这里是人鬼两界的通道之一。”

“还有其他通道?”

“一共三个。”

“我们要从这出去吗?”段钦问。

“不,”荀知目光远眺,笑了笑,“我们要把这里封起来。”

话音刚落,轰隆——!!

段钦瞪大眼睛,只见金门中出现了一道偌大的黑色裂缝,雷鸣声如野兽窜出。

霎时间天色暗去,狂风大作,段钦飞快抱住了旁边的一颗树,仍是被吹得东倒西歪,脸皮都吹扭曲了,冲把他带来这里的老头大声喊:“发生什么事了?”

“云青碑开始塌了。”

“什——么——???!!!”

段钦心头大震,猛地反应过来,“你早知道它要塌吗?!!”

“云青碑毕竟是百余年的老东西了,有太多的缺陷,今日我奉少宫主之命,在此地破旧立新。”

荀知微微一笑,于风中岿然不动,袖内飘出一颗墨青色的灵珠,悬在空中。

“少宫主大义,将老宫主留给他的毕生修为一分为四,只取其一,剩下的则用来助我聚集天地法则,完成此界。”

“我毕生所学亦在此界当中。”

灵珠光芒渐盛,飞向那道黑色裂缝,看向它时,荀知的眼神异常温柔。

“老宫主,三十年前你我一起除去枫煞,那日的快活恣意,至今难忘。”

“如今你死了,我老了。”

“我此生竟能再次与你并肩作战,此等幸事,便是死也无憾了。”.

鬼界东厢的一座坟山。

头顶的通道裂开前一刻,孟娘子正倚在一座无名墓上饮酒,美眸里一汪醉色。

“段闲风啊段闲风,”她低声喃喃,“名誉、钱财、地位……你什么没有,你大可以风风光光地下葬,为什么要死得那么狼狈不堪?”

“你在人间都还没给我上过坟,如今,倒是我先在鬼界祭拜你了。”

“你说可不可笑……”

一缕闲风将她的头发撩至耳后,孟娘子微微一怔,随即仰头饮尽了最后一滴。

“罢了。”

哗啦一声摔碎酒壶,她取出第二颗墨青灵珠祭天,眸中再无醉意。

“看在你这么凄惨的份上,你要守护的人间,我就再替你守护一次吧。”

“下辈子,不嫁你了。”.

鬼界西厢。

一只鬼手惬意地躺在老虎山山顶上,看着面前越裂越大的通道,却毫无反应,只是把玩着掌心中的第三颗灵珠。

五骨天君和那两位都不一样,她之所以答应宫忱过来,不为别人,只为自己。

当年她错付真心嫁给了姚泽王,还甘愿做次鬼承担罪孽,如今共生解除,她该为自己谋出路了。

封了这通道,就能积攒福泽,抵消她身上的部分罪孽。

——宫忱是这么跟她说的。

五骨天君冷笑一声,福泽对她而言确实很重要,但是,她还有一个选择。

吞噬这颗灵珠。

她可以变得更强,说不定,还有机会重塑肉身,去吞噬更多有福泽的人,何必听信宫忱的话,自己辛辛苦苦去积攒呢。

“宫忱啊宫忱,你还是少算一步。”

“这裂口,我不补了!”

“要怪就怪你自己滥好心吧!”

鬼手上张开一道鲜红的口子,越咧越大,毫不犹豫将灵珠吞下!

然而下一息,她却失声惨叫起来,手掌迅速萎缩,里面的灵珠竟然在反噬她的血肉!待她只剩一副皮架后,灵珠破体而出,重新奔向上空。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宫忱算计了她!他早就堵死了她这条路!

五骨天君满心怨恨,奄奄一息之际,只听见清风送来一声淡淡的叹息。

“少宫主有仁心。”

“但少宫主不是菩萨。”

“你且好自为之。”.

至此,以三颗灵珠为引,荀知全力施展结界,重新封印了人鬼两界通道。

云青碑崩塌后的第三刻,三道鬼门同时消失,日照透过云层照亮群山,逃亡中的人们停了下来,茫然看向来处。

“没事了吗?”

“好像是。”

“不用跑了吗?”

“好像是。”

“那……我们回家?”

“要不,再等等?”

“好,再等等。”

彼此相视,呆若木鸡,灰尘仆仆,然后又啼笑皆非地抱在了一起,一起等待起伏不定的心跳渐渐平息。

“…………”

宫忱的心却静不下来。

它跳得非常,非常,非常快。不仅撞疼了他自己的胸膛,总感觉,也快要跳出来,撞疼徐赐安了。

碑地。

众人都散开了——

有眼力的譬如秦玉和闻人絮之流早就自觉走到一边,没眼力的譬如曹清鸾之流则被青瑕拖走,至于那些明着看热闹的徐家仆人直接被邱歌一手一个扛走。

然后青瑕和邱歌并排坐在旁边,身后是燃烧的残壁,青烟袅袅。

“你家先生好手段啊,”邱歌支着下巴,笑了笑道,“我从未见过我家公子这么哄着谁。”

“徐公子才厉害呢,”青瑕更是感慨万千,嘟哝一句,“宫先生在他面前掉过的眼泪,比流过的血还多。”

“青瑕。”宫忱幽幽地看过来。

徐赐安也瞥了邱歌一眼。

他俩就心照不宣地闭嘴跑路。

“师兄……”

宫忱在徐赐安怀里翻了个面,侧着脸看他,道:“有一件事我没做好,我跟你认错,你能不能原谅我?”

“你说。”

“你先原谅我。”

“我总要先听一听是什么。”

“那你还能不原谅我吗?”宫忱道,“要是这样,我就不说了。”

也不知被戳中什么了,徐赐安竟然闷闷笑了一声:“行,你说,不管是什么,我都原谅你。”又肃正道,“但是,就只有这一次。”

“好。”宫忱顿时就直起了身板,但是一张嘴,脑袋又忍不住歪在徐赐安身上,轻声说,“你是不是觉得,毁掉云青碑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为何这样想?”

“就是,之前我虽然没能收服圣火,可火种一直都在我这,直到昨夜见你时,它才认我为主。”

“现在我突然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你会不会在想,我是受圣火驱使的?”

“不会。”徐赐安道。

“那你为何挡在云青碑面前?”

“为何啊?”宫忱想起这个便又哑了声音,双臂箍紧徐赐安的腰,委屈极了:“你分明就是觉得,我被圣火控制,我为了报仇不择手段。所以我要毁了它,你才偏要护着它。你就是觉得我做错了,我不该动它。”

“…………”

这世间罕有人能将一个“它”字说得有了“他”的滋味,即便对方是一个死物,硬是被说出一股子“酸味”来。

徐赐安没觉得宫忱做错了,倒觉得他这会可爱无比,故意不出声,没解释,想看看宫忱还会如何。

宫忱见他沉默不语,便真以为自己说中了,怔了好久。

久到徐赐安都不忍逗他了,刚要开口,就被宫忱轻轻推开了。

“我知道了,你不想让我要这朵花。”

“而我也没办法向你证明,我能一直守住本心。”

他脸上的红痕影影绰绰,妖异的红莲徐徐绽开,然后竟然犹如一朵真正的花朵那样,从宫忱脸上缓缓垂落。

落在他的掌心。

然后他把花放到徐赐安的掌心。

只是简单的几个动作,宫忱的脸色,便苍白了许多。

“好,既如此。”

他看着徐赐安,道:“那我不要了。”

“……不要了?”

“不要了。”

徐赐安表情怔忡,心脏像被一只爪子狠狠挠了下,半晌说不出话来,直到宫忱身体一晃,他才飞快将人扶住,猛地看向他染红的腰带:“受伤了?我看看……”

不知发现什么,他呼吸微窒:“这怎么……你系了我的腰带?”

“是,”宫忱说着,嘴角垂着,就要解下来,“你的,对,也是因为圣火控制,我疯了,连你的腰带都要偷,我道歉,我现在就还给你。”

“宫忱……宫忱!”

徐赐安按住他,动作很轻,终于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了?”宫忱静了静,哦了一声,“那腰带不还了。”

“…………”徐赐安深吸了一口气,半蹲下来,翻找宫忱腰腹出血的地方,“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被圣火驱使,去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

“虽然,我之前躲你,确实有部分圣火的原因,因为大祭司告诉我,你的心不够硬,圣火才迟迟未接纳你。”

一块半掌大的碎石片嵌在宫忱的左腹,皮肉翻开,霎是可怖。

徐赐安沉默了一会,忽然主动牵住了宫忱的手,他们掌心相合,中间是那朵火莲,温热触感彼此传递,宫忱怔住。

就是趁着这个时候,徐赐安另一只手轻快抽出那块带血石片,立即施展术法治疗。

宫忱被他牵着手,呼吸急促,裸露的肌肤轮廓起伏,一点儿没觉得痛。

“我不怕你的心变硬。”

徐赐安却眼睫微垂,看着他的伤口,低声道:“我只是想,你这样的人,要受多少伤,结多少痂才能硬得下心来。”

“所以我才躲了你七日,我是怕,你看见我之后……”

伤口还没处理完,宫忱忽然往后收腹,陷下一片深邃阴影,又洇出血来,徐赐安忍不住抬头,想让他别动。

宫忱却深弯着腰,在他额上印了个长长的吻。

“我知道,你是怕我伤心。”

从头到尾,徐赐安都非常僵硬,宫忱不解,在他耳边低问:“以前师兄在池子里要与我……都丝毫不怯,怎么如今被亲了下额头,就动弹不得了?”

徐赐安默了片刻,道:“你怎么,对着我这幅模样也能亲下去?”

“什么模样?”

此话一出,两人乍然意识到什么,同时开口——

“我变回去了?”

“你变回去了?”

而后相视片刻,徐赐安惊愕:“我才发现就算了,怎么你也才发现?”

宫忱笑了笑,牵着徐赐安的手将人拉起来,嘴唇轻碰他鬓角:“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徐赐安一直都是徐赐安,不管什么样,都是一样的。”

这样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却竟然也让徐赐安这样的人红了面颊.

两人往外走去。

“话说,师兄,你方才从云青碑里背回来的人是谁啊?怎么没影了?”宫忱不经意问起。

徐赐安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动:“你想不到他是谁吗?”

宫忱便开始回想:“驻扎在碑地的人都让我提前差走了,按理,云青碑倒塌时,附近无人才是,应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你不是没考虑周全,你只是没有想过要为他考虑。”

宫忱脚步一顿。

徐赐安轻声道:“你明知道他可能会粉身碎骨,却依然把他丢在那里。”

话至于此,宫忱还不明白那人是谁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了。

他立刻问清楚了刚才谁带走了那人又安置在了哪里,猛地冲进一间营帐,宁箫本在做什么,见他来了,惊忙退开,把手别到身后。

宫忱没注意,径直往前。

看着床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宫忱呼吸微顿,心脏狠狠地抽痛。

徐赐安……

“是我误会你了。”

他赫然回头,展臂用力抱住徐赐安,哽咽了一声,“你没有不相信我,是我……是我没有相信你。”

“我还以为……对不起,我刚才跟你说了那么多傻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师兄。”

宫忱毁掉云青碑,没有打算伤害任何人。唯独没有放过的,一个是赤斫,一个便是他自己。

他的仇恨再重再深,他的心再硬再狠,也从来没有波及过旁人,只是让自己遍体鳞伤。

而徐赐安之所以出现在那里,根本不是为了那一块石碑,一片黑土。

他是为了,那个连宫忱自己都放弃的自己。

第86章 永不相见 他死了。

徐赐安揉了揉宫忱的头, 目光却缓缓盯住了宁箫:“你方才在干什么?”

宁箫一阵胆寒,打了个哆嗦,道:“我、我想检查下这具肉身有没有受伤。”

“怎么检查?用针扎吗?”徐赐安声音微冷, “把东西给我。”

“师兄, 你别着急,可能有什么误会。”宫忱摁了下徐赐安的手臂, 回过头, “对吧,宁丫头。”

宁箫却低着头,不敢看他。

宫忱走了过去,蹲在她面前,轻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如果你要害我, 今日你爬上云青碑之时就可以做手脚,不必等到现在。你有什么苦衷,大可以告诉我。”

宁箫看着他脸上因为自己留下的伤痕, 眼眶渐渐红了,其实只要宫忱强行掰开自己的手就可以看清她拿的是什么了,可他没有这么做。

“对不起, 宫叔,”她面带愧疚, 把手伸到前面,摊开,“我刚才,在用这个取你的心头血。”

此针形状特殊, 专门用作取血,此前宫忱只在一个人手上见过,以至于他眼神凝固了好几秒, 方动了动嘴唇。

“你怎么会有柯岁的针?”

宁箫:“我说过的,他是我师父。”

宫忱缓缓道:“你来这里取我的心头血,是他的意思?”

宁箫犹豫了下,点头:“算是吧。”

“他想用来干什么?对付我吗?”宫忱喃喃,“可是,这具肉身之前经过他手,他想要的话,那个时候拿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到底是为什么?”

宁箫摇了摇头:“宫叔,我师父只是想寻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要从我身上找?”

“对不起,这我不能说,但是,我可以保证,他没有要害你。”

“没有要害我?”

宫忱重复完这五个字,表情很奇怪,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恨意,直勾勾盯着她道:“你知道的,他用毒针扎穿了我的脖子,还曾将我囚禁起来,尽管如此,你还是要说他没有要害我吗?”

“是。”宁箫苦笑,“我知道这很荒唐,你也可以不用信我。”

“不,我信。”

宫忱猛地站起,直到这一刻,他的表情终于彻底遮不住了,露出喜悦和激动,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

“你疯了,宫叔?”宁箫吓了一跳。

徐赐安也是被他莫名其妙抱了下。

“我没疯,我是高兴。”

宫忱眸光熠熠闪烁:“我终于能确定了,柯岁和白王是不一样的。”

“…………”宁箫瞪大眼看着他,犹如见鬼了似的,刚要摇头否认,宫忱就含笑道:“你不用骗我,破绽太多了。”

宁箫又是愣了一下,然后颇有点儿不服气道:“哪有什么破绽?”

如此一来便是变相承认了。

宫忱心情大好,不紧不慢地坐下,边把玩着他师兄的手指,边一桩桩一件件数给她听:“其一,你和我在鬼界的囚室里,你起先用白王称呼他,我问你师父是谁时,你却突然改口称他是柯岁,那时我就在想,对你来说,这两个词指代的人会不会是不一样的。”

“白王一直想囚禁你,昨日在乌衣巷,若不是我先一步把你带走,恐怕你就被他抓回去了。”

“你也一直想从白王身边逃走,可你又心甘情愿帮柯岁做事,这不矛盾吗?此为其二。”

“其三,你刚才也讲了,柯岁不想害我是真的,可白王对我心存杀意也是真的,他们或许出于某种原因共用了容貌和记忆,但本质上,不是同一个人。”

徐赐安道:“摸够了吗?”

宫忱忙不迭把他的手放下,清了清嗓子:“傻丫头,还不承认?”

宁箫这下是彻底反驳不了了,垂头丧气的:“你既然那么早就心存怀疑了,为何现在才来找我质问。”

“那是因为我不敢问。”

宫忱顿了顿,道:“一个完整的身体,我实在想不明白怎么塞得下两个不一样的魂魄,而白王还在,所以我怕柯岁已经魂飞魄散了。”

“但是他还活着,不是吗?不然也不会让你来找东西了。”

终于将此事确认后,宫忱心里不知松了多大的一口气,甚至伸手去拿起此针,淡淡一笑:“柯元真这个家伙肯定因为白王用着他的脸伤了我而愧疚,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宁箫好半晌没说话,低声问:“宫叔,那你还想见他吗?”

“…………”

宫忱的笑容微微收敛:“不了,知道他还活着,就足够了。”

“对我们来说,永不相见是最好的。”

“为什么?”

宫忱没有回答,只是道:“宁丫头,你如果能见到他,就帮我带句话。”

他将针握在手心,轻声道:“无论他刀锋指谁,我都不会怪他。但我的刀,会永远对准我的仇人。”

对准……柯岁的父亲.

这时,账外传来秦玉的呼声:“宫兄!第二道天劫出现了!我已经派人先过去了,你什么时候走?”

“马上。”

“这枚针,我收走了。”宫忱当即欲走,不轻不重道,“在报完仇之前,我不会给你。”

“不行,”宁箫急忙追上去,拉住他,“等那个时候再用,就没有意义了,你信我吧,我真的不会害你!”

宫忱回了下头。

“……宫叔?”

她忽地一愣。

好奇怪,方才那个散漫地笑着和她娓娓而谈的人似乎突然就消失了,剩下的这个则面容威严而冷厉,眼神宁静而深邃。

他拿开宁箫的手,平淡道:“宁箫,我刚才不是相信你,只是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你现在要拿走的东西,极有可能制作出针对我的利器,我无法说服自己信你,也不敢。”

“今日这事我暂且当做没发生,下次再有,我就不会手软了。”

“师兄,我们走………”

噗通。

身后,宁箫忽然重重跪在地上。

宫忱眉头轻皱,却不打算停下脚步,掀起帘帐已经迈出了半个身子。

“等下——!!”

宁箫嘶哑出声:“如果我说,找到那个东西,是我师父的遗愿呢?”

宫忱霎时僵在原地。

半晌,他缩回身子,缓缓回头,表情隐在帘帐的阴影之中,一字一顿道:“你说那是,元真的遗、愿?”

宫忱在等待回答。

但又不像是在等待。

他的眼神异常的迫切、焦渴,但他的身体却微微倾斜着,仿佛随时做好了从这里离开的打算。

“是,”宁箫浑身都颤抖了起来,“他不是躲起来了,他是已经死了啊。”

宫忱扭头就要走。

徐赐安从身旁用力拦抱住了他。

宫忱睁着猩红的眼睛,一动不动,听着身后传来的泣不成声的两句话。

“他死了。”

“你们真的,永不能相见了。”

第87章 人魔之战 段闲风。随时恭候。

二十多年前, 人魔大战期间出现了这样一位医痴。

他没有立场,行医不论善恶。

战场上血流成河,伤病者千奇百怪, 他人避之唯恐不及, 唯独这位医痴乐在其中,行救死扶伤之事, 但无悬壶济世之心。

“爹, 今日怎么没带病人回来了……哇哇啊,烤鱼!!”

男孩从屋内探出头来,看见男人手上拿着的烤鱼,扔下手上的剑谱就兴冲冲跑了出来。

“没找到,”柯蘅揉了揉他的脑袋, 解下身上的斗篷,感慨不已,“今日人族来了一位用火的少年奇才, 一人就将数十个魔族击退,地上的尸体都被烧干净了。”

“好厉害啊,呼呼, ”柯岁吹了吹,然后啃起了鱼, 脸颊鼓起道,“不过,他干嘛连尸体都不放过呢。”

“缝合术的书我都翻烂了,本来还打算今天上手试一试的。”

“你娘的剑谱呢, 那个也翻烂了?”

听到这个,柯岁的脸瞬间垮了,鬼鬼祟祟地踮起脚凑近柯蘅耳边, “爹,偷偷告诉你,那本剑谱我就看了两页,就两页学了我七天,七天啊,我的爹啊……”

柯蘅突然咳了声:“惜叶。”

柯岁身体一僵,还没扭头,就被一只手拎了起来,身后传来一声阴柔的:“所以为娘好吃好喝供你七日,你就看了两页的书?”

“不、娘……”柯岁哆嗦了一下,但是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搭错了,竟然眼睛一闭,道,“对!是!”

“娘,不是我没认真学,是太难了,我连剑都扛不动,我不砍到自己就好了,或者每日少挥十剑也行啊,我胳膊都快断了!我觉得我、我……”

“你觉得什么?”陆惜叶眯起眼问。

柯岁顿时被吓怂了,眼带泪花地说:“我觉得,我是笨蛋。”

“…………”

夫妻俩相视一眼,均哈哈大笑起来。

陆惜叶没再出言训斥,擦了擦柯岁嘴角的油,先转身回屋。

柯蘅抱起柯岁,刚迈开腿,柯岁趴在柯蘅的肩上,吸了下鼻子,不知看到什么,“啊”了声:“爹,林子里有人——”

此话一出,一脚迈进屋门的陆惜叶瞬间回身,腰上青剑出鞘,挡在两人面前。

她冷喝一声:“出来。”

窣窣。窣窣。

柯岁侧着半张脸埋在柯蘅的怀里,只露出一只眼睛,视线中,一个独臂老人从林中缓缓爬了出来。

他仅剩的那条手臂很奇怪,肌肤白皙光滑,与那充满褶皱的脸迥然不同。

“这不是之前在我们家换过双臂的老爷爷吗?”柯岁嘟哝,“不过,他的右臂怎么又没了。”

“大夫,救救我。”老人浑浊无光的眼睛几近涣散,“救救我……”

“同样的病我只治一次。”柯蘅目光紧盯着他身后,“而且,我应该跟你说过,不要带任何人来这里。”

“我可不是卑贱的人族。”

老人身后,慢慢悠悠走出一个高大的黑袍男子,面容俊美深邃,额上生有两道黑角,淡紫眼眸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一家三口,最后看向了柯蘅。

“别来无恙啊,族弟。”

话音刚落,男子将一只同样白皙的断臂扔在地上,好奇道:“你是怎么做到将年轻女人的手安在这个老头身上的?”

“再做一遍我看看。”

“我做了的话,你会走吗?”柯蘅拉住了要动手的陆惜叶,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当然,”男子挑了下眉,道,“不过,你要跟我一起。现在是大战的关键时期,你既然有这样好用的本领,自然应当回去为我族效力。”

“爹……”

柯蘅将柯岁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蹲在老人身边,将医具在一旁摊开,先闭目感受断臂处魂魄阻滞的地方,而后手中持针,在缝合之时,用金色灵力配合针线将阻滞之处打通,使其魂魄能流向那一条死臂之中。

仅仅一刻过去,柯蘅拆去丝线,而老人已经能控制这条新的右臂了,却仍是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柯岁这时才瞧见他的双腿皆已被齐齐斩断,掩藏在灌木后,而那漆黑的深处,还有许许多多蛰伏的黑影。

他不禁打了个哆嗦,躲在娘亲身后。

魔族男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们娘俩一眼,抚掌道:“表面是缝合之术,实则蕴含了控魂之术,精彩。”

“只是控魂术乃陆家绝学,陆家人在战场上借此术杀死不少我族重将。”

“不知,族弟是如何习得的?”

“偶然捡过一具陆家人的尸体,翻到了这门术法,想到或许可以和缝合术结合,便钻研了一段时间。”

“族弟聪慧过人。”

“过奖,”柯蘅抬头,道,“族兄,既然战场如此残酷,我想尽快回去救治受伤的族人。”

“娘子,儿子,”柯蘅扭头一一抱了他们,轻声道,“等我回来。”

「我走后,你们立即离开。」

“爹,”柯岁拽住柯蘅的衣角,眼汪汪的,“要不,我们跟你一起……”

“住口。”

柯蘅最后凌厉地看了他一眼,也不收拾什么,转身就走。

魔族男子微微一笑,一道魔息抹去老人的脖子,冲两人施了一礼,紧跟着离开了.

柯岁被陆惜叶抱着往反方向跑。

“娘,”柯岁彷徨地望着远去的家,眼睛缓缓积蓄起泪水,“我们去哪里啊,以后还能见到爹吗……呜……如果魔族败了,爹爹会不会也……呜呜……”

“不要哭。”陆惜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严厉,“哭解决不了问题。”

“对不起,娘。”柯岁捂住嘴,忍得浑身颤抖,但眼泪还是不停地掉下来,沾湿了陆惜叶的肩膀。

有那么一瞬间,陆惜叶想抬手揉揉他的脑袋,可是刚一碰上柯岁的后脑,她就用力按了下去——

一道暗箭迅疾从前方飞来,从方才柯岁脑袋的地方直穿了过去。

身后则传来一道逃窜的脚步声。

“岁岁……”陆惜叶呼吸震颤,紧紧将柯岁搂在怀里,心脏好几秒后才重新开始在胸膛里跳动。

持弓人现身,眉眼竟然有几分与她相似,线条却柔和得多,瞪大眼叫她:“惜叶姑姑?!”

陆惜叶愣了好一会:“奕泽?”

“是我!”陆奕泽把弓交给身后的仆从,让他们待在原地,自己则激动地上前,好大一个窜上来,脸颊红扑扑的,“惜叶姑姑!自从你逃婚离家出走,我都好多好多年没见你了!我刚才追着一只魔过来,出箭快了些,都没看清是你,你没伤到哪吧?”

“没有,”陆惜叶凝视着兄长的儿子,幼时明明还只到她的腰,“奕泽,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

“嘿嘿。”陆奕泽摸了摸头,然后目光有些好奇地落在她怀里的男孩上。

柯岁也想扭过头看他。

陆惜叶却将柯岁摁得更紧了些,深吸一口气道:“奕泽,你带了多少人过来?”

“二十,怎么了?”

“实不相瞒,我夫君方才被魔族带走了,你能否借些人给我回去救他,这个人情我日后一定会还。”

陆奕泽道:“愿为姑姑赴汤蹈火。”

“多谢,我需要十人,”陆惜叶转身道,“奕泽,你不用来。”

“好,不过,孩子也要跟着去吗?”陆奕泽思忖片刻,道,“不如我替姑姑照顾他吧。”

陆惜叶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眼柯岁,柯岁眼睛红红的,小声说:“娘,我不认识他,我要跟着你去,就算死也一起……”

“住口。”陆惜叶神情一沉,两手将柯岁从自己的身前托举起来,深深地注视着他,缓缓送向陆奕泽的手上。

被她一凶,柯岁眼睛更红了,却强忍着没有哭,抽泣道:“娘,你别凶我嘛,我、我不是开玩笑的,我要跟你一起去,别丢下我好不好,我不怕死的,娘……”

陆惜叶看得心脏狠狠拧了拧,正要把人重新抱回来搂紧时,一双手从柯岁背后伸出,轻轻放在了柯岁的脑袋两边——

只听飞快的咔嚓一声。

柯岁还睁着眼睛,脖子转了一圈,脑袋软软地塌了下去。

——在陆惜叶的面前。

一滴冰凉的泪水溅出,砸在了她的脸上。她表情空白僵在原地,而陆奕泽放下手,眼神冷漠地看着他。

“姑姑,我对你很失望。”

“你逃婚在外的这几年,家族因你名誉尽失,你却精神失常地和一只魔私奔,还生下了这么个肮脏的东西。”

“今日,侄儿替你除了这孽障,你可清醒了些?”

他的身后,二十个穿着灰蓝服饰的陆家仆人持剑,飞速将陆惜叶包围。

陆惜叶嘴唇苍白,轻轻颤动,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她仍维持着抱举柯岁的姿势,眼神寂暗,而空中逐渐升起一对猩邪的凤凰图腾,阴云聚来。

“退后,”陆奕泽眯起眼睛,“是复活术,她把天谴引来了,所有人都不要靠近,等天谴结束。”

……

那图腾亮了又暗,一次,两次,三次……陆奕泽的表情几变,额角青筋暴跳,阴郁地看着她,终于忍不住怒喊:“够了!你会死的!”

但陆惜叶没有停下。

凤凰图腾第四次明灭,她疯狂呕血,噗通一声跪在原地。

她已经没有精血再献祭了,可是她的孩子,还没有醒。

为什么?

为什么不醒来?不说话?一动不动?

你在跟娘怄气吗?因为娘刚才凶你?因为你哭着求娘别丢下你的时候,娘没有立刻抱住你?

因为,娘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你住口吗?

“娘……做错了。”

她彻底崩溃了,佝偻着腰紧紧勒抱着柯岁,自己却快要窒息了。

“岁岁,娘知错了。”

“娘必须要跟你道歉才行,你听得到娘说话吗?娘要怎么办你才能醒来,怎么办才好啊。”

“岁岁,别吓娘了,别这样。娘以后再也不逼着你练剑了,再也不会对你说一句重话了。”

“别就这样丢下娘——啊——”

“啊————”

在她的恸哭中,四道天谴逐渐成型,一道一道劈在她的背上。

到了第四道的时候,她整个人往旁侧一倒,身体和精神都到达了极限,晕死了过去。

陆奕泽咬咬牙,上去替她受了最后一道天谴,同样吐血不止。

“少主!”

“把姑姑带回去,找最好的大夫。还有,山上有魔族,去最近的段家求援,一个都不能放走。”

“那这个孩子……”

“扔、了。”陆奕泽晕过去前,恨恨地丢下这两个字.

哗——

万里晴空忽然间乌云密布,下起了滂沱大雨。

“大人,我要回去杀了他们吗?”回魔族的路上,下属悄声询问。

“不过两只蝼蚁,特意返回去杀了,岂不有损魔尊?”

“可他们毕竟是人族。”下属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那女人诱惑我族胞与她成亲,还诞下一子,实在太过恶心。”

“不能容忍的可不止是我们,”男子悠然道,“我早已让人去引陆家的人过来,无需我们亲自动手。”

“大人好计策。届时再将此事告知柯蘅,他必然会恨上人族,用起来想必更顺手了。”

“呵,恨与爱都是最没用的东西。等回了魔族,他要什么样的女子我便给他什么样的,想和谁生子便和谁生……”

两魔走在身后,且是密音谈话,柯蘅本不该听到才是,但他却突然趔趄了一下,摔在湿冷的泥地上,怔了两秒后,疯了般爬起来往回奔,却被拦住。

“族弟,才离开不到一刻,你这是……”

“我儿子的命锁断了。”

柯蘅浑身脏透了,湿透了,也冷透了,嘴唇发白,不住地颤抖:“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这八个字简直肝肠寸断。

“那你便回去看看吧。”男子啧了声。

轰隆——

一道惊雷闪过,柯蘅在林中狼狈狂奔,在刹那间的白光之中,和一道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迎面撞上。

“是你?!!”

那人怀里抱着什么,遮遮掩掩的,见了他,神色惊惶地摇头:“不是我……我只是负责带路……我没想害死他的……不是我!!!”

“什么意思?你害死了谁?”柯蘅抓住他,目眦欲裂道,“说清楚!!宫晋之!!你害死了谁?!!”

不知听到什么,那人浑身一震,猛地低头,好一会儿,才咽了下口水,直勾勾盯着他道:“对……是我。”

“陆家在找他们消失多年的陆小姐,我见你妻子与画像神似,就带他们来了。我、我也不知道他们会掐断你儿子的喉咙,带走你娘子啊。”

见柯蘅面目狰狞异常恐怖,那人说不下去了,把怀里的东西塞给他,哆嗦道:“你、你儿子,在这。你看,我还帮你收了尸,头、头也拧回来了……你可千万要原谅我啊,柯兄。”

说罢,他用力推开柯蘅,匆匆离去。

柯蘅抱着失温僵硬的尸体,冷风携着雨水在脸上,湿寒彻骨。他缓缓起身,一时间不知要去哪里,要找谁报仇。

绝望之中,他的胸口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低头,只见他儿的手指由平摊变为了蜷曲。

柯蘅瞳孔收缩如针,当即用控魂术探查其体内的情况,竟发现了一黑一白两个彼此缠绕的魂魄。

不,准确来说,是两个半魂!

它们都像是强行被什么塞进了这个躯体之中,不得而出,正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复活术。

这至少是两次复活术的效果。

其中一次召回了柯岁的残魂,还有一次,则召来了附近的恶鬼!

柯蘅强打起精神,正要凝神将两者分开,这时一前一后都传来了脚步声。

身后,自然是跟来的魔族。

而前方,有一少年踏雨而来。

竟然是那个战场上使用奇火打败魔将的少年!柯蘅眼眸终于亮起微弱的希望,正要上前求救。

那少年眼皮微抬,轻吐了一个字。

“魔?”

伴随着此音落地,雨中生起金红火焰,比雨水还要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

“等等!我虽是魔,可很早以前就脱离魔族了,我现在只是个大夫,我救过很多人……”

火焰绕过柯蘅,弥漫至他身后,点燃了除他之外的所有魔族,哀嚎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把孩子放下。”

少年道:“我留你全尸。”

柯蘅还没来得及庆幸,心中又陡升起一股寒意:“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我现在必须要救我的孩子,也只有我能救他,要是我死了,我的孩子也必死无疑。他还这么小……”

少年眉头一皱,耳边亮起一团灵力,阻隔了他的听觉,喃喃:“师父说的没错,魔善蛊惑人心,可惜,装得再可怜,你也不是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宁错杀,不放过。”

数枚银针赫然穿过火焰,射向少年的面孔,柯蘅扭头就跑,少年躲过,刚要去追,那些被烧死一命的魔重新站了起来,怒吼着向他发起进攻。

柯蘅肩膀被火灼烧,强忍疼痛,趁机逃去了鬼界。

虽然他此刻无比痛恨宫晋之,可是,这天地之大,能收留一个魔的地方,却也只有宫晋之的墨临宫了。

然而,今日的墨临宫,与往日大不一样,去星山的枯树竟然都开花了。

柯蘅就站在不远处,看见了墨临宫内多出的一个小不点。

“昭然,昭然,你看儿子咬我了。”

“他咬我,他自己却要哭要抱的,你说这孩子长大了得多会撒娇啊。”

“呜呜呜——”

“哈哈哈哈!咬疼了吧,小傻瓜,爹爹的手可比你的牙硬多了。”

里面欢声笑语。

几秒后,柯蘅离开了墨临宫.

无间深渊崖边。

阴风猎猎,柯蘅抱着儿子,拭去他脸上的泥水,轻抚着他的眉眼,手中灵力缓缓涌入他的身体,形成针与线的形状。

身后,少年最终还是跟着火焰留下的印记追来了。

又是一道红火在柯蘅的背上灼灼燃烧,烫得他浑身筋脉凸起,面容狰狞,施针的动作却没停下。

最终,那两个半魂就犹如那老人的残躯和断臂一样,被完美缝合在了一起,与此同时,耳边似乎响起了天道的怒音,斥责他逆天而行,破坏法则。

那又如何?

他仰颈,望着天道为他准备的雷劫,嘴角缓缓流露出一缕阴邪挑衅的笑容。你再生气又如何,我还是成功了,谁都抢不走我柯怀素的孩子,天道也是!

“违逆天道,”见状,少年已经无需再费力杀他了,淡淡道,“愚蠢。”

在火焰即将覆盖全身之际,柯蘅低下头,将手中的孩儿丢下无间深渊。

“从此,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孩子,只有齐心协力抵御无间阴魂,才有可能活着爬出来。只要活着,我们终会重逢。”

“至于此术……”

“就叫共生术吧。”.

“小子,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大火中,柯蘅的身影越来越扭曲,一双血眼犹如恶鬼一般回头盯住了他,“若我不死,终有一日,我必杀你。”

少年并不畏惧,转身离开这可怖之地,如闲庭信步,留下七个字。

“段闲风。”

“随时恭候。”

第88章 这一剑 名为藏锋。

天泠山, 雷声滚滚。

犹如一场轮回,当年将父子分离的天劫,如今又重新降临头顶, 犹如梦魇。

只是这一次, 他们并肩而立。

柯蘅人身已毁,鬼身赤红, 头上魔角漆黑, 曾经红莲圣火留下的烫痕在雷光下时亮时暗,像缓缓流淌的熔浆。

他身后,是重伤昏迷的天泠山主,灵药化身的白水怪已经死去,被柯蘅抓在手中, 炼化成一颗青丹。

“那时因为天劫,我不仅一命消陨,还失去了魔心、记忆, 迟迟无法显现第二命,只有第一命的鬼魂在世间游荡,连自己是谁、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你历尽千辛万苦从无间出来, 也同样浑浑噩噩,在人间流浪。”

“你娘因复活术容颜老去, 被陆家人丢弃,从此不知所踪,哪怕我后来灭了陆家满门,也依然难以平复对他们的痛恶, 哪怕半分。”

“我与你分离了四年才重逢,与你娘则再无重逢之日,这些仇恨——”

“你都还好好的记着吗?”

“未曾忘记。”

白王听着可怖雷响, 心情却从未如此平静轻松:“爹,如今陆家没了,段闲风也死了,我们大仇得报,等此次天劫过去,就找个地方躲起来,过完余生吧。”

“躲起来?”柯蘅目光漆黑地转过来,“我们做错了什么事吗?为何要躲起来?”

“我们的仇恨,牵涉了很多人,很多,包括……”白王低头,将手放在胸膛上,目光复杂地说,“另一个我。”

柯蘅摇了摇头。

“我与段闲风初次相见时,他对我说过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宁错杀,不放过。”

“人,太恶心了,所以我宁可全杀,也不会放过一个。至于另一个你……”

柯蘅眼神倏地阴冷下来。

“他更该死,人皮披得太久了,便忘记了他娘是怎么舍命救他的,忘记了我们一家是如何支离破碎的。”

“他背着我给宫忱做了假肉身便罢,可他竟敢和段闲风联起手来修补云青碑,我儿不可能和我的仇人一起对付我,他已经不是我儿了。”

“你年幼时,两个半魂尚需共生,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们各自的魂魄都变得完整,一具身体里容不下两个魂魄,不得不弃一个之时——”

“我舍了他。”柯蘅轻轻吐气,重重拍了下白王的肩,“你才是我唯一的、真正的孩子。”

“今天这一关,我们不仅要一起过,待我破境成功,我们还要一起毁掉人间。”

“答应爹,别让爹失望。”

白王点了点头,沉默片刻,低声说:“爹,到那时,我能留一个人在身边吗?”

柯蘅目不转睛地瞧着他,几秒后,笑着推开他:“真的,长大了啊。”

“爹爹答应你。”

下一瞬,天劫毫无征兆地降临,刺目的雷光夺走了天地间所有的色彩,将柯蘅淹没。

惨叫声贯穿山野。

“爹!!!!!!!”

万钧雷霆中的身影浑身抽搐着倒地。

“你骗我!!!!!”白王瞳孔剧颤,当即伸手往前去够,却被劈得手掌焦黑,被余威震飞出去,重摔倒地。

“咳,咳咳,”他已经有一臂失去了知觉,仍不放弃,用剩下的半边身体,一点一点艰难地往前蹭去,双目充血,“爹,明明说好了,这次要一起扛的。”

“明明……说好了的。”

“就算死也要一起……为什么……又要抛下我……为什么………”

就在他即将再次触上雷光之时,一只手却又奋力将他拽离了这里。

看到崔彦后,白王浑身一震:“崔子明,你怎么在这?”

崔彦似乎是疾冲而来的,喘了口气,才神色复杂道:“他已经没救了,你过去只会是白送命。”

“不可能!我爹不可能又死在天劫之下……灵药……对,他还吃了灵药……”

“你是说这个吗?”

天泠山主抱着本该被炼化成青丹的罗罗出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地上那个重伤的“天泠山主”则变成了一截木头。

“你爹服下的那个,不是药,是我特意给他准备的毒。”

“……该死的幻术!”白王目光森寒至极,恐怖的阴气绽开,化成鬼影杀过去,“那便再杀你一次。”

只是鬼影还没碰到天泠山主,就被鱼贯而出的守碑人挡下。

“别挣扎了!”

迟秋和奚何合力将最后一只鬼影消灭,面对白王角度刁钻的毒针不躲不避,身上的防护结界发出波纹般的光芒。

哗啦啦。

毒针全部掉在地上。

白王肩上的伤势越发严重,见状,攥紧了手,眼神阴鸷:“你们,全都是有备而来的。”

“自然,”迟秋挑了下眉,“首领早就派人在赤斫可能会渡劫的地方埋伏好了,这只是其中一个。”

“无论在哪,他都必死无疑。”

白王顿时脸色煞白,倒在地上。

崔彦叹了口气,上前几步,被迟秋拦住:“你干什么?”

“我给他上药,他那伤口,不及时治疗,弄不好以后整条手臂都用不了了。”

“那就让他用不了,”迟秋眯眼道,“管你什么事。刚才也是,他要送死,你直接就冲过去了,你俩关系不浅啊。”

“我不能有朋友吗?”崔彦冷哼一声,哼完后,又立马扭头去看奚何,紧张道,“只是朋友。”

奚何面色冷淡。

崔彦面对这张冰块脸都有一个月了,本以为自己习惯了,这会还是忍不住沉下脸,郁郁道:“算了,下次不解释了。”

迟秋“诶”了一声,一脸莫名其妙:“你还甩脸色了!”

崔彦捂住一只耳朵,不听,在白王旁边蹲下来,从怀里取出伤药,倒在他受伤的肩膀和手臂上。

他用很低的声音道:“他们没有收到必须要杀你的命令,你只要别过激,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白王直勾勾盯着他几秒,不仅没领情,还把他狠狠甩开,一扯嘴角:“你朋友?那是谁?”

“是在方显山死后,你练功走火入魔时救了你的人?”

“还是,恶意挑起你的仇恨去找宫忱报仇的人?”

“你是感恩于他用尽肮脏手段把你送上惩恶台执事的位置呢,还是感恩于他尽心尽力助你追求心上人?”

“你好好想想,我是谁,”白王瞳孔灰暗冰冷,一字一顿道,“好好想想,你的朋友是我,还是我这个身体里,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滚。”

迟秋嘻嘻一笑:“崔子明,你也有热脸贴人冷屁股的时候?”

崔彦手中的药瓶滚落,他低着头,正要去捡,却先被另一只苍白的手拾起。

他抬头,神情愕然:“宫……”

不知何时,宫忱他们也从碑地那边赶过来了。

宫忱道:“我来吧。”

黑靴轻抬,一步步走到白王面前站定,然后左右交错,盘坐而下。

“宫、忱!”白王顿时怒目圆睁,一副就要冲上来将他活剐了的凶煞模样。

唰。

一柄剑横在他和宫忱之间,宫忱透过雪白的剑锋,望见对面那双熟悉的眼睛里写满恨意,神情恍惚了片刻,随后抬头,冲徐赐安摇摇头。

徐赐安道了声:“小心。”随即收剑,往后退了几步,好让他们谈话。

“我来晚了。”

宫忱背对着天劫而坐,背对着垂死的柯蘅而坐,眼睫微垂。

“今日于我而言最重要的事,本该是亲眼目睹仇人死去。可,来之前,我突然得知了你的死讯。”

“听说你一个月前就魂飞魄散了,直到今日我才知晓此事。”

“我只能来这里祭奠你了,元真。”

白王:“…………”

“你把我,”他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当成那个人的墓碑了?”

宫忱说完那段莫名有点儿疯味的话后,自顾自又道:“白王,我们谈谈。”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白王还是那个态度,“滚。”

“既然如此,”宫忱缓缓转身,冲着身后的柯蘅拔刀,“我只能先——”

“滚回来。”白王咬牙,“谈什么?”

“我需要你对我坦白一些事,”宫忱道,“如果你能立血誓不说一句谎,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你觉得,怎么样?”

白王冷笑:“好大的口气,有本事,你今日不杀我爹……”

“好。”

白王猛然看他,“你没骗我?”

“我也立血誓。”

“不只是你,你要让这里的所有人都不杀他,能做到吗?”

宫忱淡淡道:“我知道你们为了掩饰自己的位置,伪造了好几个天劫,秦玉他们就被骗过去了,不过,我没有通知他,这里只有我的人。”

“只要我不开口,没人会动你爹。现在,你愿意跟我谈谈吗?”.

两人立血誓时,迟秋抱臂昂首,气势十足,并悄悄询问徐赐安:“徐公子,首领是肯定赤斫会死在天劫之中吗?”

“未必。”

“那他是打算立个假血誓吗?”

“不是。”

“那应该就是他有办法即使违背血誓,也不会被反噬吧。”

“无。”

迟秋就张大嘴,震惊地看着他:“徐公子,首领最近脑子没出什么问题吧?”

徐赐安“嗯”了一声。

“嗯,是指有,还是没有?”

“…………”.

“你问吧,”白王吃力地撑起身来,冷笑一声,“无非就是想知道这些年和你当兄弟的到底是谁,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白王并不意外,这不难猜。一个伤他害他杀他,一个拼死拼活救他,傻子也能辨得出来。

“你是,”宫忱却低低道,“小棉花。”

这三个字轻飘飘落地的刹那,白王仿若被什么重物击中脑袋,嘴唇苍白,恍惚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记起来了?”

“是,我记起来了。”

——

宫忱不是最开始就喜欢扣手指的。

最初,他没事老瞎扯衣服上漏出的那一缕棉絮,总想着扯完这一截就不扯了。

有次越扯越多,越扯越多,一回神,新买的棉衣左袖空了一大块,还烂了个洞,他不敢让娘亲知道,悄悄从家里拿了针线出门,在冰天雪地里打着哆嗦缝衣服,一不小心就划到了手,把一团棉花染红了。

他有点儿郁闷地想,这下好了,本来只要挨一顿教训,现在要挨两顿了。

四周似乎是有谁看不下去了,发出一道嗤笑:“笨蛋。”

宫忱往右后方瞅瞅,看到了一只瘦弱又倨傲的小孩鬼,他什么都没说,又低头捣鼓。

那鬼道:“没听见我叫你么?”

“我吗?你在跟我说话?”宫忱眨了眨眼睛,“可是,我不是笨蛋。”

那鬼一会:“对不起。”

一会又阴阳怪气地:“连缝针这么简单的事都不会,就是笨蛋!”

宫忱道:“可是我干别的事情很厉害啊,你不许这么说我。”

那鬼一会歉疚:“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会又冷笑:“就说了,你怎么办!”

宫忱:“你要跟我打架吗?”

“不是的,我好饿,没力气打架。”

“来啊,打一架啊!我有的是力气!”

宫忱盯着它看了两秒,忽然嘿嘿一笑:“你是有两种性格吗,真有意思,我才不打架呢,我打了你,到时候爹爹又打我屁股,根本划不来。”

“喏,你饿了,这个给你吃吧。”他说着拿出一块糕点。

小鬼道:“我碰不到。”

“这个简单啊。”宫忱便把手指上的血往上面抹了抹。

小鬼立刻拿去,狼吞虎咽起来。

吃完后,宫忱还在捣鼓衣服,针脚一宽一密,宽宽密密,宽宽宽密密密,中间打了七八个结,更怪的是,这么多个结,还是一扯就松。

宫忱愁得抱脑袋揪头发。

它:“你把针给我!!!!”

那针在它手里好像自己的手一样灵活,缝上的线不知道精致了多少。

宫忱“哇”了声,一脸激动地抓住它的手道:“你和我做朋友吧,我以后的衣服都交给你缝了!!”

“你真要和我做朋友?”

“狗屁朋友,那不是仆人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宫忱一点儿不觉得它古怪,笑嘻嘻地把怀里的好吃的都给了它:“再说,再说,今天太晚了,我要回家了,下次来找你玩。”

它有点馋他的食物:“真的吗?你叫什么啊,我怎么找到你呢?”

“我叫宫忱,我家在——那。”宫忱遥遥指给它看,身上的棉花团掉了下来,“你要找我随时都可以,反正也没别的小孩跟我玩,对了,你的名字是什么?”

它俯身帮他捡起来,怔了一下,因为那团染血的棉花不偏不倚,正好一半是暗色,一半是白色。

小鬼愣住片刻,用手掌托着那团棉花,告诉宫忱:“这个,就是我。”

——

“你就没记起点别的?”白王盯着他,“这双手可不止给你缝过衣服。”

宫忱沉默了半晌,轻轻叹了一声:“所以,那年元宵,我将死之时,突然出现阻止了赤斫的那人,真是你啊。”

“不是我,是我们。”

白王自嘲道:“更准确来说,是他。我根本不会治病,由着他操控着身体把你救了回来。”

“那是他第一次缝合人的心脏,你失血过多,为救你,他取了你爹的魔血,却没想到,那会成为你后来的心疾。”

不知想到什么,白王短促地笑了一下,“命运真是恶心。”

“你出生那日,他家破人亡。而你父母惨死之日,他和家人重逢。我真不理解,他后来什么都知道了,却还能够在你身边待得下去。”

宫忱深深地吸了口气:“这么说,你和他共用身体,但不共用全部的记忆?”

“在一个身体里时记忆自然是共用的,”白王冷冷道,“后来,我们学了分身术,我对他依然坦诚所有,他却对我有了隐瞒之事,而且,几乎都有关于你。”

宫忱点了下头:“原来如此。”若非柯岁的隐瞒,他的假死只怕会变成真死。

“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你们这样到底算不算是一个人。”

“然后我才想起了小棉花,小时候,我把你们当同一个人来看,只觉得一人能有两种性格甚是有趣,可现在……”

宫忱闭了闭眼,没再说下去,再睁开时,眼睛里冷光和泪光交织:“我明白了。他死了,便是死了。你活着,不等同于他活着。”

“但是,为什么他非死不可?又为什么是他死,而不是你死?”

白王听完这个问题,忽然捧腹发笑,笑得咳嗽不止,好一会儿,道:“你知道么,他和我所有的不同,都是从十六年前在医馆里遇见你的那一天开始的。”

“你那时不过是一个乞丐,我想着杀了便杀了,他却没忍下心来。”

“若问我们为什么必死一个,那肯定是因为我们变得不同了。当一个人有了两个不同的魂魄时,其中的一个就必须死,否则,就是两个一起死。”

“至于为什么死的是他,你难道不清楚吗?”白王嘴角一点点勾起讽刺的弧度,“你觉得他能像我一样,坐在这里看着你和我爹之间死去一个吗?”

宫忱攥紧了手,硬逼着自己听下去。

“他不能,所以,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必须死。”

“你不接受也得接受。”

“你也无法找任何人替他报仇,因为,那是他自己要死的。”.

宫忱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实在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身后的宁箫听得怒不可遏,冲上来就吼:“你怎么能说是他自己要死的?!!”

“你们两个之中只能活一个的时候,他放弃了他自己,让你活着,你却说他是自己要死的?”

“我没有让他放弃。”白王面无表情道,“他可以和我争,但他却不争,这是我最恶心他的地方。”

“恶心的人是你!”宁箫发着颤道,“他是做不到夹在兄弟和父亲之间,但他本可以逃走,偏偏你让他的双手沾满鲜血,你让他没有回头之路,是你逼死了他。”

白王冷漠地看着她,轻轻问:“他死了,只有我获得好处了吗?”

“你娘死在岚城那场祸乱中,你其实也恨过他的吧,但是为什么不恨了呢?”

“还不是因为,他死前,把一身医术都传给了你。”

宁箫忽然脸色惨白,同样说不出话.

宫忱长长吐了口气,缓缓站起。

“首领!身后!”

不知看到什么,迟秋瞳孔一缩,猛地朝宫忱大喊,所有守碑人同时冲出。

只见那彻底消散的第二道雷劫之中,一道血肉模糊的影子摇晃着爬起,还没站定,就猛奔了过来!

毒药没毒死他,天劫也没劈死他!

尽管血肉模糊,他身上却散发着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息,周边的天地灵气疯狂涌来,空间都仿佛扭曲了。

赤斫选在天泠山承受这道雷劫,除了灵药,还有一个考虑,便是这里灵气旺盛。当他突破天人境,抵达半仙之后,无论阴气还是灵气都可以纳为己用。

——先杀了宫忱,吃了他之后便能更快地恢复力量。

赤斫面容狰狞癫狂。

他现在的□□已经脱离于魔了,不再惧怕那红莲圣火,且无坚不摧,而宫忱身上能用的只有一柄钝刀,根本无法防身。

徐赐安反应奇快,发动剑招去挡,可赤斫身形就那样一晃,瞬间就绕到了宫忱身后,直直抓向宫忱的后脑勺!哪怕是铁石在那样的强劲之势下都会被捏爆!

宫忱动了下眼皮,对白王道:“记住,是他先动的手。”

随即抽剑转身,迎击上去。

只挥出一剑。

赤斫根本不屑去躲,正面扛下那一剑,手掌正落在宫忱的灵台之上,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噗呲。

伴随着一道白光划过。

鲜血喷出。

那手掌最终在距离灵台只一寸的地方被斩断,砰的一声落地。

可还没完。

白光从手腕,一直穿过了脖颈。

咚。

头颅在地上滚了几滚,最终柯蘅的脸朝上,披头散发,表情错愕至极。

宫忱明明不会剑。

他此身连剑骨都被剖了去……

剑、骨。

徐赐安闭了闭眼。

由于剑骨和剑道天才总是一起出现。

世人很容易忘记,不是有剑骨的人才有用剑天赋,而是,有天赋的人才能凝出剑骨。

铮的一声。

他在距离宫忱最近的地方收了剑。

宫忱冲徐赐安笑笑,温声道:“师兄,我跟你说过的,我有两位师父。”

一位是南鸢师父。

还有一位,是锦州师父。

“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不跟你学剑吗?”

“师父只教了我这一剑。”

“也只让我学这一剑。”

——

一开始,宫忱并不知道那个一剑杀死云隐真人救他出来的男人是徐锦州。

“您为什么救我?”

“我没有救你。”

男人戴着藏蓝面具,声音平静:“是你杀死了他,然后自己逃了出来。”

宫忱心中了然,很快道:“恩公,请借剑一用。”

接过后,他回去对着云隐真人的尸体连砍了好几剑,手腕微微发抖,额角出汗,然后把剑洗干净,还给男人。

“是我杀死的云隐真人,我不会用剑,因此是胡乱将人砍死的。”

男人沉默了几秒,道:“本来我以为还要等你再长大几年,才有足够的心性复仇,但如今看来,不必等了。”

宫忱胸腔里登时咯噔一声,他从未跟别人讲过复仇的事。

男人继续道:“杀死你父母的那只赤鬼,也曾害死了我的弟子。”

“这几年,我一直在关注你。只可惜,你的身份、年岁、容貌都已经暴露给了赤鬼。”

“你愿意的话,今后我会和你一起复仇。可你在明,我就必须在暗,不能和你有太多交集。”

宫忱怔怔地看着他。

男人又道:“你可以拒绝,我不会强迫你,但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一些东西。”

宫忱跪在地上给他磕头:“师父。”

男人扶他起来,笑了一下:“我没让你拜师……罢了,我认下便是。”

“但我可能是个不称职的师父。”

“你受委屈时,我不能护着你,你贫困潦倒时,我不能让你填饱肚子,甚至哪怕有一日,你在复仇路上死去,我都不能哀悼你。”

“即便如此,你还要这么叫我吗?”

宫忱眼睛很亮地看着他:“师父,在这世上,若我死了,有一人能知道我是谁,我为何而死,我也很满足了。”

男人轻拍他的肩:“孩子,你受苦了。”

“你可看清刚才的那一剑了?”

他指的是杀死云隐真人的那一剑,而之后宫忱也是仿照着那一剑在尸体上留下剑痕的。

“看清了,但不得精髓。”

“这是我要教你的第一剑,也是最后一剑。”

“为了这一剑,你从今往后,不得再跟任何人学剑,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你会用剑的事情。”

“要报仇,这一剑就够了。”

“它名为,藏锋。”

第89章 好兄弟 走了。

周围寂静了一秒, 骤然响起白王撕心裂肺的叫声:“爹!!!!!!”

他欲扑过去,被宫忱一把定住,道:“他没那么容易死。”

果不其然, 只见被斩落的头颅迅速软化塌陷, 化作一摊人皮血水,而无头尸的颈面缓缓凸起数道肉块, 像滚水一样发出咕咚声, 紧接着,长出一个脸色惨白的头颅,手掌也是如此长出新的。

柯蘅趴在地上,死死盯住宫忱,但无论如何, 他已无力再发出第二击。

宫忱俯视着他,右手握着剑柄,用力到骨节发白, 剑尖饮着仇人的血。

这一剑,不够。

抵消不了他的深海深仇,安抚不了他二十年来的颠沛流离。

他年幼时在心里诅咒过, 他要仇人同自己一样历尽所有恐惧之事,肝肠寸断, 以他爹娘十倍百倍千倍之痛苦死去。

只一剑,怎么能够?

“宫惊雨,你立了血誓,不杀他的。”白王在身后颤声道。

“………我不杀他。”

铿的一声, 长剑入鞘。宫忱面颊的肌肉抽动了下,极力将什么克制下去,然后恢复了平静。

“宁丫头, ”他叫了一声,“把那样东西拿过来吧。”

宁箫捧着个檀木盒子给他。

宫忱屈起一膝,蹲在柯蘅旁边,将盒子轻轻打开放在他面前,淡声道:“你认得出这是什么吗?”

盒子里面,盛着一团青色的灵光,很小,很微弱,形状如同一片叶子。

可映在柯蘅瞳孔中,却仿佛幽碧的毒,他随手一挥就将那盒子打翻,嗤道:“一缕废魂。”

那团魂光飘出,轻落在地上,被白王怔怔地盯着看。

两秒后,他强行冲破了定身术,跌跪在那魂光面前,双手发抖地捧了起来,看了又看,半晌,才颤声道:

“娘。”

这个字犹如当头一棒袭向柯蘅,他脸上的怨毒先是僵了,而后终于感知到什么气息,几乎魂飞胆颤地爬了过去。

“惜叶,惜叶——”

叫着这两个字,伸出手去。

宫忱扼住了他的手腕,将其甩开,冷冷道:“我以为,你至少能将她认出来。”

柯蘅摔倒在地上,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四个字,一缕废魂,身体震颤了下,紧接着扬起手,重重甩了自己一巴掌。

发出的甚至不是“啪”的声音,而是击鼓般的“咣”!!!!

一下就将自己抽得吐了血,脸上骨架塌陷下去,皮肉却高高肿了起来。

“爹,”白王见状,急急捧着魂光过来,双目充血,似疯似喜似悲,“是娘,真的是娘!我摸着它时,好像看见了娘生前的记忆!!快,你也试试!!”

柯蘅哆哆嗦嗦又伸出了手。

这次,宫忱没拦着。

两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同时小心翼翼地去碰那么小的一团光,几乎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场面十分滑稽。

宫忱面无表情地在一旁观着,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在等什么.

来之前,他答应宁箫要实现柯岁的遗愿,便允许了她从他真身里取一个东西。

——谁能想得到呢,陆惜叶的一缕魂魄竟然会在宫忱的身体里面。

而且,二十一年前就在了。

宫忱闭了闭眼睛.

“累了吗?”

徐赐安不知何时站了过来。

“没,”宫忱很自然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轻声道,“师兄,我现在还觉得很不可思议,叶子奶奶就是陆惜叶,是元真的娘亲。”

“你还记得吗,她养了一条好凶的大黄狗,我们一起找过那条狗,它尾巴上有个梅花胎记。我亲眼看着他们投胎的。”

徐赐安“嗯”了声:“应当就是那日,她将自己的一缕魂魄放到了你身上。”

宫忱沉默了会,道:“我一直叫她叶子奶奶,我不知道她姓陆,她也从来没跟我说过,所以我后来给她在碑上刻字,刻的是无名叶氏,她也没有出声阻止。”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终于,某一刻,哭笑声一转,陡然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不!不!!!!”

不知从那魂光的记忆中看到了什么,柯蘅疯了般大叫:“放开她!你们这群毛贼,我要把你们全杀了!!”

“…………”

不刻,那光团在两人手中毫无征兆地散了开,在宫忱的控制下重新回到了木盒中,让宁箫收了起来。

“看清楚她怎么死的了?”宫忱问。

白王目光空洞:“怎么会……我娘怎么会被一群连灵力都没有的毛贼杀死呢?”

柯蘅缓缓扭过头,语气森寒道:“那群毛贼在哪,我要把他们一块一块剁碎了喂狗。”

“他们么,我不清楚。”

宫忱眼珠子往下转动,道:“不过,要替陆惜叶报仇,你是不是应该先把自己一块一块剁碎了?”

“………你什么意思?”

“当年,她施展了四次复活术后病得厉害,有人将她勾结魔族的消息泄露出去,为保她性命,陆家表面上将她赶走,实际上将她藏了起来,派人月月她送药,时时护她周全。”

“那两年,没有陆家,陆惜叶早就死了。结果你后来不分青红皂白便灭了人家满门。”

“陆家死绝了,只剩她还活着。”

宫忱看着柯蘅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嘲。

“但她又能活多久呢?在岚城的一个宅子里,最终被入室的毛贼失手打死。”

“我不知道陆家在护着她,”柯蘅痛苦不堪地道,“若我知道……”

“若你知道,你依然会灭陆家。”

宫忱的声音简直犹如噩梦一般继续响起在他耳边:“那时,你也不过是一缕游魂,你根本不记得陆惜叶,只是想要重新凝实自身,所以看上了陆家更高层次的控魂术……”

“不、不是……”柯蘅捂住脑袋。

“后来你清醒了,却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为你妻子报仇。”

“但事实上,是你间接害死了她。”

“够了!!!”柯蘅双目赤红地拽住他的衣领,猛地大吼,“你给我闭嘴,我都说了我不知道!!!!”

宫忱就冷着眼看他发疯,半晌,轻轻吐字:“那你知道什么?”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人世间那么多人,独独我能看见你吗?”

宫忱扯了扯嘴角,一字一顿道:“因为,陆惜叶的那缕碎魂,就是从我身上取出来的。”

柯蘅怔怔地松开他,颓然向后跌去。

…………

人迷失自我,会入魔。

那魔呢?

魔迷失自我呢?

“会怎样?”陆惜叶曾这样问柯蘅。

“会消失。”柯蘅告诉她。

“消失?”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失去了存在的意义,魔就会消失。”

“到时候谁也看不见他,他就像是一缕野风,飘荡人世间,直到找回自我。”

当时只当作是一个距离他们遥不可及的话题,柯蘅还打趣道:“惜叶,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可能我就在你眼前,你都看不见我。”

“不,”陆惜叶却道,“哪怕谁都看不见你,但我一定可以。”

“嗯?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我是叶子。”

“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总是第一个知道的。”

柯蘅怔了怔,便大笑着摇了摇头。

“惜叶,你又拿我说笑了。”

他不知道,陆惜叶是认真的。

他也不知道,从分别的那天起,陆惜叶就一直,一直在等那缕风来。

天道不公,让她至死都没能等到。

但天道垂怜,又让她通过宫忱的眼睛与他相见。

只是后来谁能想得到呢。

她言行如一,目光如炬,做了那千千万万个人都做不到的事。

她看见了风。

——风却不识旧人。

…………

柯蘅烂泥一般躺在地上。

那原本立足于无坚不摧的仇与恨之上的心境,也如面对宫忱的剑时不堪一击的□□,轰然崩塌了。

他浑身力量如指尖沙,飞快散去。

宫忱长长吐了口气。

要真正杀死一个愤世嫉俗的人,最简单也是最残忍的办法,就是让他将那份仇恨对准他自己。

让他杀了他自己。

这就是为什么宫忱可以立血誓答应白王不会动手的原因。

“爹,”白王去扶起柯蘅的身体,嘶声道,“过去了,都过去了,放下吧,今后的日子,还有孩儿陪您一起……”

柯蘅已经神智不清了,好一会儿,恍惚地推开他,道:“你不是。”

白王浑身一僵。

“岁岁呢?岁岁去哪里了啊,”柯蘅痛哭道,“爹找不到你娘,怎么连你也找不见了?”

“老天爷,你对我好残忍啊!”

宫忱没有说话,宁箫上前蹲下,将盛着陆惜叶碎魂的檀木盒子放在柯蘅手中,眼中冷光闪烁。

“你问他在哪里?”

“我告诉你,这些年,他始终一个人奔波在寻找娘亲的路上。”

“他总觉得宫叔当年能看见你不是偶然,所以他不停地在寻找真相。”

“终于,他通过这换体挪魂之法,将宫叔的魂魄与他身体里的东西分离,认出了这是陆惜叶的魂魄。”

“只可惜,在将一切告诉你之前,你放弃了他。”

“你要他死,他便去死了。”

“可他的遗愿,依然是希望你和他娘亲团聚。”

“你随着这缕魂魄去,就能见到陆惜叶的坟墓了。”

宁箫说完已经满脸是泪,她擦了擦,起身,一字一顿道。

“但是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我师父了。”.

其他家族的人纷纷来迟。

地上却已经不见柯蘅的踪迹,宁箫说:“诸位放心,他已经灵力尽失,身体枯竭,你们就当他死了吧。”

“那他那个儿子呢?”

“也该好好算一算账了吧?”

就在众人提出也要废了白王之时,宁箫颤抖着从怀里拿出一张布帛,但她却一个字也念不出。

宫忱从她手里接过,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封白王的告罪书。

上面将白王所犯的罪责一一陈述。

二十年来,桩桩件件,令人发指,包括承认他化作宫忱的模样炸了云青碑,致十一万无辜之人丧命。

白王已然心灰意败,宫忱将纸页折平,平静道:“白王自知罪孽深重,已经自裁谢罪。”

“如今留下的人是柯元真。”

“他善行无数,未曾害过一人,今日,谁敢动他,别怪我不客气。”

听完几段话,白王浑身一震,满脸错愕,宁箫则掩面大哭.

「说好了,若有朝一日我的命落在你手上,你可不能让我死。」

「必然如此。」

宫忱直至今日才明白,柯岁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他在求宫忱留白王一命.

宫忱转身,看向宁箫,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宁箫双眸倏地瞪大,惊叫了一声:“宫叔!”

“怎么……”

宫忱微微一怔,才发觉不知何时,他的身体已经倒下了,可是魂魄还站在原地,看着徐赐安极快地接住了他。

“怎么回事?”

“遭了!”宁箫拧眉,“这具肉身承受达到了极限,魂魄被迫挤出体外了。应该还在附近,大家快找找看!”

宫忱看着一堆人穿过自己的魂魄,却到处找自己的模样,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师兄,师兄?”

他跑在徐赐安旁边晃了晃手,没反应,又做了个鬼脸,还是没反应。

既然如此……

宫忱有点不好意思地,抛了个飞吻。

哪知徐赐安忽然抬眸,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吓得宫忱连连后退,这一退,不知怎的眼前一黑,周围的人和物都不见了。

什么都不见了。

又或者,只有他不见了。

宫忱怔怔地站在原地。

该怎么回去呢?

但他很快就没心思想这些了。

不远处,有一个白衣男子姿势随意地坐在地上,挑着眉看他。

宫忱眼睛瞪大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这是一缕很淡很淡的魂魄,好像随时就要散去似的。

“……柯元真。”他叫出了他的名字。

“宫惊雨,”柯岁有点儿遗憾地看着他,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会为我哭呢,结果没有啊。”

可话音未落,宫忱眼眶就红了。

“诶诶诶,我开玩笑的,”柯岁立马指着他道,“大老爷们的,给我把眼泪收回去!”

宫忱一点儿也不想跟他开玩笑。

刚才那个在众人面前时而冷静,时而咄咄逼人的宫首领一下就毁了形象。

他掉了好一会眼泪,像个小孩子,哑声道:“柯元真,你怎么办?”

“什么我怎么办?”

“你把命让给白王,一身医术赠给宁箫,把你娘还给了你爹。”

“你替我解冤,替他偿命。”

“可是你怎么办。”

他用力闭上眼,静了片刻,忽然爆发出一声悲吼。

“你怎么办,柯元真!你就活该要带着那肮脏的罪名去死吗?活该落得一个魂飞魄散不得投胎的下场吗?你做错了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

柯岁看着宫忱这副模样,忽然低头笑了一下,抹了抹眼泪:“其实,我这一生,是有不值得的地方,但是,也有没白活的时候。”

“什么时候?”

“就是,那时候,你不是说,我是你这辈子最好的兄弟吗?”

柯岁偏开头,问:“我不知道,这句话现在还当不当真。”

宫忱怔了两秒,忽然潸然泪下。

“真的不能再真了。”他哑声道,“你欠着我最大的份子钱呢。”

“什么?你成婚了吗你就向我要钱!”

“所以你别走。”宫忱道,“别走。”

“…………”

柯岁望着他,低声叹了口气:“也是啊,我这一生谁也不欠,唯独有愧于你十六年的情谊。”

“不过幸好,宫惊雨,属于你的好日子终于就要来了。”

“不要哭。”

“也别为我难过。”

他轻轻道:“说来你可能不信,这可是我人生中最轻松的一天。”

见他魂魄几近透明,宫忱喉头一哽,几乎再想不到任何话来挽留他。

“你不向段钦道别吗?”

柯岁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我和他已经道别过了。”

最后,他五指握紧,虚虚向宫忱的肩膀碰了一拳,眼含热泪。

“好兄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