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我就拥有了对抗世界的勇气(七)
管霏能看到的时间线数量是1024的1024次方减二, 她们两个人挑了个时间,在管霏的家里把时间线全部对应了一遍。
李琢光学会了四维祇提高效率的方法,每一条时间线里的她都在这一刻拦住了管霏, 然后两个祇在角落里把自己的时间线对了一下。
信息传送回本体的大脑时, 李琢光看到了那两个管霏无法看到的时间线。
其实排查到这个程度, 她就已经可以去查看自己在▲的记忆里到底留下了什么线索了。
管霏把自己家里另一间客房留给她住。
通常四维祇不会留祇住在自己家, 因为若是对方时间线够多, 就能够把自己家里的那点秘密全都看透。
不过李琢光是特殊情况, 管霏更是。
管霏家的床大概是很贵的, 由凝固的时间纤维制成,外表看起来是金属制的手感,整体是网状结构。
似乎是硬的,但实际摸上去是软乎乎的。
无数个三维截面在时空中闪烁,有些时间线里看上去是一张吊床,有些又像是一张水床。
李琢光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 只沾了一小点的臀部——作为一个习惯于三维视角的祇而言, 这张床太脆弱了,李琢光怀疑自己一屁股坐下去就能把它坐塌。
还好最后没有。床只是看起来脆弱,其实质量还挺好的。
李琢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边细密的、时刻在变幻的纹路。
1024^1024-1个时间线里,那么多个李琢光都在做出同样的动作,但每一个她指尖的触感都有着细微的差别。
所有的差别汇聚在一起,给她的指腹带来又冷又热的感觉。
在管霏家,就默认连接在这间屋子的框架里。
管霏从厨房的方向丢过来一句话。
「喝水吗?刚开的茉莉花茶。」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想喝干花的也可以。」
李琢光:「好。」
1024^1024-1个时间线里, 所有的她都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茶杯与茶托相碰的清脆声传入耳畔, 但这声音有点太刺耳了,李琢光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她无聊时瞥了一眼别的时间线, 就看到了某一条时间线里管霏不小心失手打翻了茶杯,另一条时间线里的她冲过去接住了茶杯。
「给。」而这一条的管霏稳稳地端着茶杯,安全地走到了李琢光的面前,把杯子递给了李琢光。
热气在二人面前氤氲出模糊的屏障,李琢光接过杯子时,触摸到了来自于温度最适宜的时间线里的触感。
「这杯子高档货哦,很贵的,小心一点。」
李琢光:「好的。」
要是管霏在一切结束以后愿意在晴山生活,李琢光相信她会和管霏有很大的共同语言。
——光在共同讨伐芮礼和观千剑弄坏她东西还拒不赔偿的方面,管霏一定会成为李琢光讨债的强助力。
「你今晚要在我家试那两条时间线里藏着什么吗?」管霏问她。
李琢光犹豫了片刻。
她其实不太想……毕竟当时只是做出回到过去这么简单的一件事都被领导祇盯上,派了祇来确认李琢光的行踪,足以证明领导祇对于李琢光的存在有多敏感。
她要是在这里搞,绝对会害得管霏一同被盯上。
管霏看出了李琢光的顾虑,它表示无所谓:「没关系啊,反正迟早会被盯上的。」
李琢光:「那不会害得你被追杀吗?」
管霏:「不会。领导祇还挺会装的,如果是我的话,它不会轻举妄动。」
李琢光:「然后宴会那一天,等你自己自投罗网?」
管霏:「对,你真聪明。」
李琢光:「……」我真是谢谢你。
管霏:「就是这样,你不必担心拖累我。
「我决定来找你的时候,不止决定了那一件事。」
它微微弯下腰,身体挡住了直线射来的光线,但仍有其余方向或转向的光线绕过它的身体扑面而来,那一切便都让管霏本就苍白的身体看上去像被镀了层金边。
管霏的两颊肌肉堆起,而李琢光分明从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看到了笑到弯起的双眸。
「早点休息吧,后面还有一场硬战要打呢。」
李琢光想想也是,便准备躺上床睡觉。
管霏:「对了,我建议你别用三维的常规方式躺下,不然……」
她话都还没在框架里放完,李琢光躺下的动作更快,1024^1024个李琢光同时像落进干燥海绵里的水滴一样,陷入了柔软又坚硬的床铺里。
李琢光霎时被一片黑暗包裹,这个空间里没有温度,似乎也没有时间分别,她看不到别的时间线,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和前胸都有一阵冰凉的风吹过。
在黑暗里逐渐恢复了视野,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后脑勺。
视野下方有什么苍白的东西滑了过去,李琢光低头一看,才看到原来是自己的手臂和腿前后连接着形成永无止境的莫比乌斯环。
1024^1024双手臂,1024^1024双腿,李琢光往左右看都看不到尽头。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自己的上肢,想看看现在她的上肢前端还是否连接着手掌——然后她的右手就穿过了她的左手。
在这个空间里,哪怕她做出的动作是抬起,但实际上手臂的运动轨迹可能是往下,或是往右,或者是莫名其妙传送到远处。
运动毫无规律可言,还不如低头观看手腿莫比乌斯环大游行。
黑色的虚空中忽然裂开一条缝,光照射进来后又顷刻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一只手从缝隙里伸了进来,在黑暗里胡乱摸寻。
管霏的手先摸到的是手腿莫比乌斯环,而原本握着一条腿的手掌居然松开了腿,转而握住了管霏的手。
它一用力,就把后半条大游行的队伍一块儿拽了出去。
管霏:「……」
虽然李琢光和管霏的私人框架断开了,但她还是能够想象得出管霏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甚至是她会是什么表情。
它把大游行的队伍一股脑儿地扔了回来,重新摸索了半天,终于在随机的运动轨迹中抓住了李琢光的手臂。
李琢光:感动。
「啵」的一声,它一把将李琢光拉出了虚空,被温暖的光线重新包围时,李琢光的大脑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管霏这才把自己之前刚放到一半的话重新在框架里放了一遍:「首先,你不能这样躺下去,你得盯着床趴下去。」
李琢光变身成为好奇宝宝:「为什么?」
管霏:「因为它只有在观测状态下才能维持在床铺的形态。」
李琢光:「但你刚刚一直看着它。」
管霏:「不,得睡上去的人自己观测才行,否则没有意义。」
李琢光:「……啊?那我晚上闭上眼睛不就不算正在观测它了么?」
管霏:「对。因为这张床的构造让你一趴上去就能睡着,所以闭上眼睛相当于直接睡着。
「在你睡着之后,床才会把你送入刚才那个黑暗的空间,我们俗称深度睡眠时空,还有另一个名字,就是虚时间轴。
「在那个地方,你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部位,乃至于每一条时间线里的你,都会保持在休息时最佳的空间曲率。
「而你的梦境也将被留在这里,以免污染现实的时间线。」
那她刚才坐着的时候没有掉进虚时间轴,大概是因为搭边的部分太少了。
李琢光:「哦……那我刚刚醒着的时候就进去,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管霏:「你放心,没多大关系。不过我想采访你一下,有什么感觉?我很好奇。」
因为四维祇都不会犯这种错误。后半句话管霏考虑到李琢光的自尊心,没有放入框架,只是在心里想了想。
李琢光:「像……」她忍不住用上肢挠了挠后背上残留的冰冷触感,「像宇宙用胃液消化了你以后,再把你吐出来。」
管霏:「……」这就是三维人的比喻能力吗?
管霏:「好吧,那你……早点睡吧。」
李琢光:「晚安。」
管霏移动到门口的身影一顿,疑惑地问:「晚安?这是三维人告别的话语么?」
李琢光:「对。说完晚安,意思就是要睡觉了。」
管霏:「那好,晚安。」
李琢光:「晚安。」
管霏走出了卧室,顺便带上了门。当卧室变成一个类密闭空间时,李琢光和房子框架的连接就断开了。
它在门口停留了一段时间,是在翻看自己的所有时间线。
……太神奇了。它想。
李琢光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自己现在看到的每一条时间线里,李琢光都没有试着走出这间屋子,来探寻它的秘密?
它想起上一次带某一个临时找不到地方睡觉的祇回家,明明已经用了很多手段把祇限制在客房里无法移动,结果最后还是有一条漏网时间线,让那个祇拿走了一份文件。
它也正是因为被拿走了那一份文件,才被惩罚分出一个分身,扔到三维世界管理局工作还债。
其实它本来也都做好了李琢光会来翻看它秘密的准备,想着既然自己决心和204120走一条路了,那么随便她翻看,自己就当不知道好了。
怪不得三维的自己会心甘情愿地给李琢光打工。
唉……管霏挪动着自己的下肢,慢吞吞地往卧室里走,身后的地板上留下了荧光色的液体,很快就消散在空气中。
要是李琢光真的能留在四维,顶替掉现在的领导祇成为领导它们的四维祇就好了。
如果是李琢光的话……一定能把这个世界建设得特别好吧。
……那么既然四维没有福气留住李琢光,管霏便更加坚定了要和李琢光逃回「晴山」的念头。
要逃回去,她们一定会成功的。
*
房间里的李琢光按照管霏教导她的动作,趴在床上,果然几乎在同时就失去了意识陷入睡眠。
窗外如水的月色投入室内,不是洒进来的,而是渗进来的,铺在那张半透明的床铺上。
不是那个悬挂在天幕上的银盘,不是李琢光在晴山二十部里看到的玫瑰色圆形,也不是三维人用望远镜观测到的坑洼球体——而是一个在时间与空间里同时呼吸的存在。
是的,呼吸。
四维的月亮在呼吸,它似乎是有生命的,但似乎也仅仅只是作为三维视角的错觉。
所有形状的月相同时存在于虚无夜空中的所有位置,它像星星一样闪烁,这样的闪烁就好似它在呼吸。
它像一颗珍珠,远古的月、此刻的月、因为尚未到来的未来而不算诞生的月,它们全部重叠在一起,却又因为不同节奏的呼吸而分别清晰可辨。
虽然有如此多的月相同时存在,但与四维里那种同时看到过去与未来的存在又并不相同。
与其说是过去与未来的月亮同时存在,倒不如说它们是间错出现。消失与出现之间的间隔少至幺秒[注],所以才会让人觉得看到月亮呼吸像是错觉。
若是将一切录成录像然后放慢无数倍,就能验证猜测了。
大概月亮是唯一并非过去与未来共存的东西,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时间同时存在这一属性的,似乎都被叫做是三维物体。
月亮是个三维的物体,所以它的光线是完全笔直的,而不像四维的光会扭曲拐弯。
月亮是宇宙的脉搏,而月相是来自于宇宙的摩斯电码,它们的每一次呼吸都在让床垫的材质发生微妙变化,但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柔软,不至于尖锐到把李琢光硌醒。
它照耀着床铺上的李琢光缓缓陷入柔软的虚时间轴里,像是一双温柔的眼睛,也可能有很多双,看着自己的孩子进入梦乡。
散落的月光在空中悬浮成一粒粒星子,像萤火虫一般,围绕着那张床铺缓慢地流动着,李琢光梦里的意识顺着月亮的目光漂流。
当她的身体彻彻底底被虚时间轴吞没的时候,所有月相同步了。
第272章 我就拥有了对抗世界的勇气(八)
虽然李琢光的意识沉入了虚时间轴, 但从房间里看她的床,还能够看到她整个祇被半透明的床铺包裹着,像一层茧。
笔直落下的月光像输液管, 穿过窗棂钉在李琢光的床上, 钉在李琢光的身上。
月光里的药液, 一滴、一滴、又一滴, 以极为缓慢而温柔的速度注入她的血管里, 与她的脉搏交融在一起。
月光不懂温柔, 但在那背后的三维人会懂。
*
三维, 晴山。
芮礼坐在终端悬浮的屏幕前,她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端起放在手边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在她身旁几十厘米以外的地方,管霏坐在那儿。她身体往外倾斜出一个微妙的角度,脸也朝另一侧看。
霍听潮站在她们两个中间,一手撑着一边的椅背。
屠十步的西装外套敞开着, 她里面没有穿衬衫, 于是胸口的大洞就大喇喇地面对着众人。
她低着头,抠了抠洞边缘已经结痂的血垢。
“我说——”芮礼忽然皱了皱鼻子,很嫌弃地将椅子往前猛地抽了一下,明明椅子底下是轮子,还是在地面上摩擦出了刺耳的巨响,“有没有公德心?血全流下来了。”
屠十步嗤笑一声,胸口上新生的肉芽组织呈现出不详的紫色:“弄脏的又不是你家的地板,这么紧张干什么?”
不远处, 李载雪和观千剑还有几个芮礼叫不上名字的女人……和一个半透明的女鬼, 围着一个赛博篝火在转圈跳舞,嘴里念念有词。
很环保的篝火投影, 一个是因为真在这里点火会被芮礼揍,一个是因为据说这样可以蹭到芮礼正在连接四维的程序,把她们的祈祷送到李琢光身边。
这话是屠十步骗她们的——也不算骗吧,只不过是屠十步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但这种事屠十步向来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煞有介事的样子太唬人,加上大家都觉得她不至于在这种情况下还要骗人寻开心,于是大家就都信了。
首当其冲的就是李载雪和观千剑。
让她俩相信实在太简单了,只要一句笃定的「对,李琢光肯定收得到」,她俩就一个傻白甜、一个傻黑甜地去做了。
屠十步憋笑憋得难受,芮礼在前面听得额头上青筋暴起。
她的拳头捏紧又放松,放松又捏紧,这样重复了好几回,终究没有出手制止两个人的举动。
也许真的可以通过这段程序传过去呢?
……他大爷的。芮礼绝望地闭了闭眼。
都说不能和两脚兽待太久,愚蠢是会传染的,她现在也变笨了!
“你们还要跳多久?”芮礼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咬牙发问。
显然沉浸在自己艺术中的李载雪或是观千剑都没有听到芮礼的询问,反而是屠十步笑嘻嘻地弯下腰,凑近芮礼的耳边。
“跳到程序跑完?或者等李载雪崴了脚?”她的声音不轻不重,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不想让李载雪听到的意思,“反正她们觉得这样能帮助李琢光嘛……”
她回头看了一眼跳得起劲的几人一鬼,更贴近了芮礼的耳朵:“你猜,要是我现在告诉她们倒立着跳更有效,她们会不会……”
屠十步的年纪其实很大了,加上她靠异能维持自己的血液循环,几十年来都没睡过觉,让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清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眼下的黑眼圈加上凹陷削瘦的颧骨,虚拟屏幕的冷光一打,让她颇有种女鬼的感觉。
管霏回头看了屠十步一眼,霍听潮也是,但她们两个人都没有搭话。
而芮礼冷笑一声:“你有种,你就去说。”
屠十步作势真要转身去说,管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天天的都跟脑子有病似的。”
屠十步的脚步一顿,歪过头打量单手撑着头、却死活不往她们这个房间看来的管霏。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的皱纹都与黑眼圈皱到了一块儿,变成了什么古老的咒语:“你说得对,脑子没病的人也不会用异能维持生命维持了六十年。”
“六十四年。”芮礼纠正。
屠十步从善如流:“好,六十四年。”
管霏不懂这四年的差距到底有什么可纠正的,果然这群家伙就是……就是有病!
霍听潮嘴角勾起一个并不明显的笑容,一只手放在管霏的脑袋上轻轻地揉了揉。
管霏咽下了喉咙里的吐槽,泄愤似地用力敲打着键盘。
这里噼里啪啦的声响反倒成了李载雪与观千剑一行人的配乐,那团跳动的全息火焰恍惚间竟让人觉得它真的在燃烧。
热浪扭曲了空气,火星溅到李载雪的裤腿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而落在李载雪脚踝上的火星子却没有再李载雪的肌肤上烙下伤痕,很快消失了。
芮礼这边敲打键盘的声音刚停下,管霏就倏地扭头,嗓音干涩发紧:“连上了?”
芮礼抽空「嗯」了一声便当做是回答,她无暇顾及太多,只眯着眼睛仔细辨认屏幕上每一道指令都是什么意思。
管霏再也坐不住了,以前的私人恩怨都被她全部抛在脑后,霍然起身,屠十步眼疾手快地后撤半步让开位置,随后几乎是扑到了芮礼身边。
“这是……”管霏的四维眼睛在此刻帮上了很大的忙,她在瞬间就看完了疯狂跳动的代码,呼吸一滞。
几秒后,她才回神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缓缓吐出肺里的浊气,扣着控制台边缘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屏幕上,一个模糊的图像正在慢慢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被包裹在又是透明的、又是金属色的、还流光溢彩的茧中的……人形生物?
等一下,是包裹吗?怎么看着它明明是在那些金属线条的外面,但转换一下角度,又会发现它其实是在那茧子的内部?
再说这个人形生物,它没有头发,看不出性别,浑身上下都是如纸一样惨白的颜色,从它的后背上长出了第三条手臂,而它的每一条手臂都极细又极长,一只手有三根手指——
不对,这怎么好像是……长满了手指?
在屏幕面前的四人不约而同地朝一个方向歪倒了脑袋,微微皱着眉头,用眼神数着那两条手臂上的手指。
屠十步喃喃自语:“有意思……”
李载雪那边终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安静下来了,她马上停止了围着篝火跳舞的动作,拉着观千剑的手就往芮礼这边跑来。
“什么什么?”李载雪很兴奋,她刚刚听了一耳朵,知道好像是找到还是连接上了什么东西,但肯定是个好消息,要不然芮礼的表情肯定要更加沉重。
观千剑也紧张地搓着芮礼的椅背,二人一同看向屏幕里那个被裹在茧里的人形生物。
“……这东西……”观千剑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她后半句话根本说不出口。
也不知是因为屏幕冷光照在她脸上,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她那张黝黑的脸庞此刻煞白。
“那个……我……”观千剑一只手抚着胸口,松开了芮礼的椅背,摇摇晃晃地往全息篝火那里走。
那位半透明的女鬼飘到了观千剑身边想扶住她,她却吓得直接从原地弹起来。
旁边熟悉观千剑的都指着她笑,而现在芮礼连上李琢光了,气氛轻松下来,观千剑拍着被吓到加快的心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忽然就笑了起来。
而另一边的李载雪坚持不懈地追问:“到底是啥呀?”
管霏消化了那些信息以后,说:“我们和四维的李琢光连接上了。”
身后听到这一消息的人脸上俱是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她们刚要欢呼,又被管霏一脸愁容地打断了。
“先别半场开香槟,现在李琢光睡着了,我们没办法侵入虚时间轴进入她的梦境把东西传递给她,还得再想一个别的办法。”
管霏说了一个大家都听不懂的「虚时间轴」,但即使不知道这个词具体是什么意思,靠字面意思理解也大概能动是指一个脱离于现实的维度。
芮礼瞄了她一眼:“四维有没有什么大型的、能够输送能量的东西,但是这个物品本身是三维的?”
管霏:“我很难和你解释,四维的物体基本上都是四维的,如果需要变成三维物品,是需要额外加工的。”
芮礼:“就没有一开始就是三维的东西?”
管霏:“没……等等。”
她用手挠了挠脸颊,眯起了双眼仔细回忆。
分身进入三维的时间太长,为了保护三维的大脑,大脑自行开启了一个记忆屏蔽措施,把超越三维大脑能够承受的信息量删得差不多了。
“好像有一个?”她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
芮礼「嗯」了一声:“什么?是不是月亮?”
管霏听到这个选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瞪大了双眼:“应该真的是月亮——你怎么……”
对着管霏惊讶的眼神,芮礼冷笑了一声。
呵呵,愚蠢的两脚兽。
哦不对,管霏是四维祇,那愚蠢的两脚祇。
她开始着手准备连接上四维的月亮看看能不能传送信息,虽然她要传输的东西准确来讲不算是信息。
李载雪是个纯粹的文科生,她看了两眼就觉得头晕眼花,又不敢打扰芮礼,只好小心翼翼地询问霍听潮:
“现在是要干嘛呀?”
霍听潮指了指自己手背上的医用胶带:“记得我们要干什么吗?”
李载雪坚定点头:“记得。”
霍听潮说:“嗯,现在我们就在找机会、找方法,看看怎样才能把那些东西都送到李琢光的手里。”
——现在的李琢光,在建造完晴山以后,她身上的能量一定所剩无几,只不过大家现在都不知道她真实的水平到底是什么样的。
希望她没有浪费掉太多的能量,好不至于让最后一战打得太过艰难。
李载雪懂了,她撸起袖子回去准备继续跳舞祈祷。
屠十步看了眼:“这还跳上瘾了?行呗,她们要是觉得这东西有用,那就当寻求一个心理安慰——
“小芮啊,你不能当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理性嘛。”
如果屠十步现在的样貌还是全盛时期的样子,那种成熟稳重的姨感、她眼里演出来的坚定和正直一定能骗倒一大批人。
但现在这样子,简直和骗小孩的怪阿姨一模一样。
芮礼把最后一条输送管道的连接性和密封性都检查完毕,扭过头来,直视着仍然喋喋不休的屠十步。
“你用不着说这么多话来找补的,屠十步。”
她对着话语戛然而止的屠十步挑起双眉,微微抬起下巴:“你我都知道,在场的人都知道,你有多在乎她。”
这一回,换做是芮礼朝屠十步走近了几步。芮礼没有屠十步高,所以她只能踮起脚尖,才能凑到屠十步的耳边。
“其实你不知道用全息篝火祈祷会不会灵验,不是为了捉弄她们,不是为了看她们出丑,你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对吗?
“「万一真的对李琢光有用呢?」这种想法并不羞耻,你说出来,没人会嘲笑你。”
屠十步脸上的表情彻底冷淡下去了,她的薄唇紧抿,藏在眼窝里的双眼看向芮礼的目光也阴晴不定。
芮礼隔空点了点屠十步胸口敞开的血洞:“趁这个时候许个遗愿吧,屠十步。等她成功了,这回你就是真的要死了。”
屠十步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只摸到了一手的血。
她嘴角弯起锋利的弧度:“那我的遗愿应该是……”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舌尖舔过干裂泛白的嘴唇。
“就算变成女鬼,也要缠着李琢光。”
芮礼脸色一绿,一直会翻看记忆的她当然知道屠十步在拿那一段记忆嘲讽她。
她冷笑一声:“你应该庆幸你本来就快死了。”
“诶哟,不对。”屠十步「啧啧啧」地否认了芮礼的话,“我应该庆幸的是我还有利用价值,不是么?”
……虽然她说的是对的,但还是好想揍她啊。芮礼拳头硬了。
第273章 我就拥有了对抗世界的勇气(九)
三维, 时间重置前,晴山,晴山三一零部, 精灵族地深处。
晴山三一零部的结界在黎明时分破裂了, 留在钟楼里的哨兵西尔维娅最先察觉到异常。
她轻巧地顺着钟楼外墙上的藤蔓三两下爬到钟面上最大的指针上。
她蹲在那根指针上, 凑近了钟面。极近的距离下, 玻璃表面的反光才不影响她看向里侧。
各式各样的纸片人正在搬弄钟楼里的东西, 她们的头发是磨砂质感的薄薄一片纸片, 瞳孔里是齿轮的形状。
她们手里的木箱子里堆满了红色的泥土, 走到大厅的正中央后便倒在那里。
中央的红色土堆越来越高,旁边居然还站着几个人类。而那些搬运红土的齿轮人注意到了外面蹲着的精灵。
其中一个放下了手里的木箱子,走过来打开了钟面上的一个小窗户,让西尔维娅跳进来。
西尔维娅环视一周,踮着脚避开了地上的红土,沉声问:“结界破了?怎么回事。”
精灵向导利亚纳站在原地, 双手交叠在身前, 她微微笑着说:“是的,结界破了。”
西尔维娅看利亚纳如此淡定的样子,虽然她并不理解,但也知道结界破了是「计划」的一环。
她舔了舔嘴唇,看了蹲在旁边像劳改犯的几个人类,用精灵语问:「这是在干什么?」
精灵语的语调起伏如波浪,听起来就像在唱歌。
利亚纳也用精灵语回答:「在完成王的遗愿。」
西尔维娅又看了一眼抬头与自己对上了视线的那个女人类,她是几人里最瘦的, 盘腿坐着, 旁边放了一个比她上半身要大六七倍的飞行装置。
西尔维娅皱着眉,附身凑近利亚纳的耳边, 小声:「人类的眼神好吓人,她为什么在看我?」
利亚纳笑得眉眼弯弯,也斜了一眼满脸好奇的相原寿江:「说不定是喜欢你呢?」
西尔维娅的眉头狠狠一皱,瞪着利亚纳:「别瞎说!」
利亚纳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在西尔维娅的尾椎骨附近,把一朵开得正艳的牡丹攥住:「你冷静点儿吧,都开花了。」
她们说话说得越来越激动,尤其是西尔维娅捂着后腰,语调逐渐变得尖锐,从脸红到耳朵尖。
相原寿江听着两个精灵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交流,看起来表情都不太妙的样子,忍不住贴近庞湛,低声问她:“她们是不是生气了?你看,这气得脸都红了……”
庞湛从地上红土的图案里抬起头:“没有吧,不是说精灵讨厌我们是谣言吗?”她耸了耸肩,低下头去继续研究图案,声音闷在喉咙里,“管这么多干什么。”
西尔维娅看到了庞湛的表情,也听到了她混在喉咙里的人类语,虽然她听懂了,可是她不太了解人类的语气。
听到这种像是嘴里含着半口水说的话,西尔维娅第一反应都是在敷衍人,第二反应么,就是她其实不那么开心。
「她们为什么会觉得我生气了?」西尔维娅的手指摩挲着背后挂着的弓箭,时不时瞟一眼庞湛众人,却不敢看得太久。
相原寿江更确信了:“你看她……是不是想把我们赶走?”
西尔维娅听清了,她几乎是尖叫着问利亚纳:「为什么!她们为什么觉得我想赶走她们?!」
相原寿江浑身一颤,默默地缩到了燕义的身后,让燕义挡住自己大半的身体:“她绝对是生气了,燕队,我们怎么办?”
燕义伸出手,胡乱揉了揉相原寿江的脑袋,说:“没事,别管她们,就算是想把我们赶出去,我们也不会出去的。”
西尔维娅全能听懂,她快哭了。
利亚纳促狭地笑着:「那你怎么不用人类语说话呢?这样她们也能听懂了。」
西尔维娅:「……我的人类语不太好。你忘了?上次我把谢谢你说成杀了你……」
利亚纳笑得更开心了,还伸出手指点了点相原寿江的方向:「你要是这么对她说,她大概就永远都要留有精灵很难相处的印象了。」
西尔维娅粗声粗气地威胁利亚纳:「你帮我解释,快点!」
利亚纳一笑:「我不,你自己去解释。」
西尔维娅怒了,她一转身就从钟面上的小洞里跳了出去,身影转瞬消失在窗口。
相原寿江:“好嘛……她肯定是超级讨厌我们了。”
利亚纳微微背过身去,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燕义抬头看了一眼利亚纳,没说话,只是将手伸到身后,按着相原寿江的后颈,把人的脑袋按到前面来,让她一起帮着看地上的图案。
红土上画着月相变化图,不同的月相绕成一个完整的圆圈,而正中间画着一个茧,茧里面裹着一个外表奇怪的类人生物。
刚才利亚纳告诉她们,中间这个类人生物就是被她们忘记的那个人,也就是她们每一个人都收到的仿生人。
……开什么玩笑?这都不是个人类。哪有人类会长三条手臂,腿细得跟瘦长鬼影一样?
但是看着那个茧看了许久,燕义心头居然浮现起了荒唐的合理感,仿佛那个人天生就该长三条手,还没有五官一样。
这到底是谁啊?这世界上哪个正常人类长这副模样?
不是……而且她们为什么会因为这个类人生物就这么大费周章地找到精灵族的领地啊……
再说,就这么一幅图,要她们悟什么?为什么这个可恶的精灵向导不肯把最直接的指令告诉她们?
猜?这怎么猜得到?
庞湛再一次请出了终端上和羊曜交流的消息页面,她把消息发过去以后没多久,羊曜就给了回复。
看起来羊曜和观千剑好像还是在李李和李经理身边。
「羊曜:就只有这一幅画?那个精灵说了什么?」
「庞湛:那个精灵的原话是,你们肯定知道,如果不知道的话,就去找知道的。」
「羊曜:有没有要求她正面给出要求?」
「庞湛:要求了。她回答的话是,这是不可以宣之于口的事情。」
这一次羊曜过了很久才回复,备注上「对方正在输入中……」维持了大约有一两分钟时间,才有条新消息闪了出来。
「羊曜:我知道了,稍等。」
等什么?庞湛也不知道。她把消息给燕义看了,燕义也只能暂时放下手里的事情,等待羊曜那里的回复。
“你觉得这会是什么意思呢?”相原寿江喃喃自语,用指甲在土上划拉着,“是不是每一个月相就代表这个家伙做的一个梦,然后我们要选中它正在进行的一场梦……就像刚才选谁才是她一样。”
“……”庚孤单手撑着头,手肘搁在大腿上,“我觉得……不好说。如果这个物种不是人类,它能做梦么?”
“你说得对……”相原寿江赞同地点头。
丹尼斯冷不丁出声说:“「这是不可以宣之于口的事情」,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说法很耳熟?”
在场的众人都抬起头看向她,庚孤眨了眨眼睛:“你在哪儿听过?”
丹尼斯抠了抠手里的魔方,低声说:“我不记得了,但是在我脑子里重复背诵的语句里有这么一句,我以为你们也会觉得耳熟。”
她抬起头,目光扫视过众人:“你们都没听过吗?”
于卿摸了摸下巴,没吱声。庚孤深吸一口气说:“我反正没觉得耳熟,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背诵的,你还有印象吗?”
大家都知道丹尼斯有在心里背诵教科书或是各种奇怪的长句子,以防自己脑子里的黄色废料被其她人听见的习惯。
庞湛不知道,但她以为那是丹尼斯的怪癖,各种各样的怪癖她见多了,便也没有多问。
丹尼斯拧着眉回忆了片刻,答道:“没,忘记了。”
庚孤掀起眼皮:“那你的熟悉感就没有意义。”
燕义倒是持有不同意见:“其实丹尼斯的这句话,和我们要给福利院捐款的性质是一样的吧。”
“……嗯。”丹尼斯淡淡地应了一声,似乎也没有不开心,只是低着头继续玩起了手里的魔方,“应该是吧,我不知道。”
几人又漫无目的地聊了几分钟,庞湛终端上才终于传来了新消息。
「羊曜:李李说,把月相和那个类人生物连在一起就好了。」
「庞湛:?那李经理怎么说?」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龙川公司的总裁李李,庞湛好像更信任的是那个总经理。
「羊曜:李经理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你一定要她的回答?」
庞湛把聊天记录给燕义看了一眼,燕义给出的回答也是:“对,我想要听李经理的意见。”
利亚纳听到「李经理」三个字后,她的耳朵动了动,原本懒散的目光看了过来。
庞湛把大家一致通过的要求发送了过去。
等了一会儿,羊曜还没有回复,反而是利亚纳主动提出:“你们视频吧。”
“什么?”众人愣了一下才看向她,燕义不确定地问出了口。
利亚纳仍然是笑着的:“我说,你们视频吧。打字有点累了,这样你们也不必背着我交流,我也不必再装聋作哑。”
她抬了抬下巴:“终端那头的人,就是知道一切的人吧?”
庞湛直视着利亚纳的双眼,尽管对方完全没有在看自己。
知道一切的人……这个人肯定指的不是羊曜,那么,就是李李或者李经理。
介于李经理现在不在,而利亚纳依旧提出要视频,那么就说明知道一切的人是李李?
庞湛和燕义隐晦地对了一下视线。
李李会不会就是被她们忘记的那个人?可要是在视频里见到了这个和仿生人长得一样的人,会不会直接触发当时在会议室里的水滴声?
尽管她们都不知道水滴声是什么,但那听起来的感觉是不详的,她们谁都不敢赌水滴声出现的后果。
不对……利亚纳看起来是知道什么的精灵,既然她此时提出要视频,那就说明视频没有问题。
这么想着,庞湛便直接拨通了羊曜的视频通话。
羊曜很快就接了起来,但视频那头出现的人脸却不是羊曜,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在场没有人熟知这张脸,自然与她们分到的仿生人的脸毫不相干。
倒是利亚纳走到众人的身后,找了个能被摄像头纳入的角度,冲着对面的女人挑了挑眉:“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接。”
女人琥珀色的双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利亚纳,轻蔑地勾起嘴角笑了一声:“有什么不敢接的?”
利亚纳抬起手抚摸自己的长耳朵,手指掠过耳朵上戴着的银环:“您还欠着我们精灵族很多东西呢,别说您忘了。”
女人被猜中了自己想说的话也不脸红,反而煞有介事地认同了利亚纳的说法:“是,我忘了,怎么办?”
看到女人耍无赖,利亚纳并不生气,而是歪过头,充满纵容地笑着说:“没关系,这是被允许的。”
……等等,好眼熟,怎么回事?这种充满圣母气息的纵容感……
庞湛扭头盯着利亚纳看,恍惚间从对方的笑容里看到了另一张更为熟悉的面容。
果然来三一零是对的——不光是钟楼和时间的控制有关,就连精灵族和那个人也有很深的联系!
也许那个人本来就是精灵族也说不定啊。
利亚纳继续说:“其实精灵真的没有那么讨厌龙族,是你们一直在回避我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对精灵族有这么多的误解……”
视频里的女人也歪过头,看了利亚纳许久,才说:“成功了?”
利亚纳缓缓点头:“成功了。”
女人垂眸看了一眼在屏幕下方的庞湛等人:“那你可以直接告诉她们该怎么做了。”
利亚纳无奈地笑了:“没有她的命令,我不敢。”
女人「哦」了一声,便说:“那你直接说吧。”
说罢,她便直接将视频通话挂断了。
利亚纳俯下身,说出了「羊曜」在终端上发来过的消息:“把这些月相和这个类人生物连上线就好了。”
第274章 我就拥有了对抗世界的勇气(十)
燕义抬头看她, 看到她的金发在玻璃外的阳光下,颜色变得更加璀璨
但方才的熟悉感只是一晃而过,她们再也没有在利亚纳的身上感受到任何与「她」有关的气息。
要相信她吗?要相信刚才视频里的陌生女人吗?
“我们也只能相信了, 不是么?”燕义嗤笑一声, 拿起地上透明的粉笔, 在各个月相与茧中人之间连上了一根线。
之前选择哪一个人是「她」的时候, 就听从了李李的话, 现在就更没有回头路了。
虽说那是粉笔, 但其实画不出什么颜色, 完全透明。
她连完所有的月相以后就停了手,但庞湛拿走了她手里的粉笔,将每一条隐形的线都重新加粗加长,最后粉笔都被她用得只剩一个头。
利亚纳递来三支新的。
她用那三支粉笔几乎把地上能连上线的地方全都填满了,她还记得画线的手法是直线连线,而不是胡乱涂色。
相原寿江想上手帮忙:“是要把这里都涂满吗?”
庞湛先是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最好涂满, 但是——
“从月相到人,一条线段,线段两头一定要画在图案内部,单程票。”她这么说着,用手上的动作演示着。
庚孤开口问:“只能这么画吗?为什么?”
庞湛的动作一顿,略略抬眸,却也没有看向庚孤,而是盯着庚孤膝盖上沾染的红土发愣:“我不知道。”
庚孤皱眉, 刚想问什么, 庞湛就低下头去,补充了一句:“直觉。”
“哦……又是那个「不可言说」吗?”相原寿江问。
庞湛颔首, 于是燕义和庚孤两个人纷纷拿着剩下两支透明粉笔,在地上按照庞湛的说法划拉。
“……如果做错了怎么办?”相原寿江看着三只手把三支崭新的粉笔也用完,她心头不由得升起了一点担忧。
她总觉得这种重要的事不该一口气就决定了,应该能有存档重来的机会……可是人生哪里有能存档重来的机会?
她这想法真的奇怪,奇怪到让她觉得是因为曾经有过类似的事情发生。
毕竟按照她自己的性格,遇到这点困难可不会想着存档重开。
在场的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这么想着这件事,但她们也谁都没有说出口。
想来,这也是「不可言说」的其中一件事。
只要和「她」有关的事,都不可言说。
她们三个人把透明粉笔全都从头到粉笔屁股全都用完了,庞湛把最后一小片在地上磨完时,地上的图案就被那透明的材质涂得糊得看不见了。
庚孤把手指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怎么……闻起来也不像粉笔。”
燕义熟练地给出答案:“那应该是不可言说吧。”
话音落下,在场几人默契地扬起嘴角,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是不可言说,那也是不可言说,她们的好奇心自然也是不可言说——虽然没有人告诉她们,但她们心里都大概明白,这个好奇心不会被满足,也不需要被满足了。
几人沉默地低下头,注视着地面上那片渐渐消隐的图案。利亚纳站在稍远的位置,翠绿色的眸子映着微弱的光,睫毛低垂,像是凝视着某种无法触及的谜底。
钟楼里一片寂静,只有纸片人搬运工窸窸窣窣地挪动着红土,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下一次见会是什么时候呢?”
相原寿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仍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试图维持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最后还是泄气地垂下了肩膀。
房间里的沉默像一层薄纱。
丹尼斯和于卿这两个闷葫芦依旧保持着她们惯有的缄默;庚孤的目光落在相原寿江的发顶,若有所思却一言不发;
庞湛抱着手臂盘腿坐在旁边,虽然共处了这些时日,她仍觉得与这群人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只有燕义仍然笑着,伸手用虎口卡住相原寿江的下巴,把她两腮的软肉捏到一起,迫使她的嘴朝外嘟起。
相原寿江皱起鼻子发出抗议的呜咽声,但无效,只换来对方更恶作剧的揉捏。
“明天见,”燕义的声音带着蜂蜜般的甜腻,手指一松一紧地捏着相原寿江的脸颊肉,“也可能昨天见。”
说完,她抬起眼睑,目光越过相原寿江的肩膀,落在静静伫立的利亚纳身上。
燕义勾着笑容问利亚纳:“你呢,你希望我们是明天见,还是昨天见?”
利亚纳耳朵上的银环在夕阳下熠熠发光,她微微歪过头,说:“当然是明天见。”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后半句:“我们一定会明天见的。”
闻言,所有人都抬起头。她们的目光全聚在利亚纳的身上,那个安静的精灵族雌性脸上挂着和燕义差不多的弧度,那笑容里却没有哀伤,全然是与平日无异的温和。
庞湛先动了。她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却没有走近几步,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利亚纳。
接着是燕义。她深吸一口气,嘴角的弧度变得僵硬——不是在流浪海盗船上时被人戳破心思的窘迫,而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要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硬生生压回胸腔。
庚孤低下头,不再看利亚纳的眼睛,视线落在她那双棕红色的竹编凉鞋上。鞋面上还沾着一点透明的粉末,像是某种未说完的告别。
相原寿江的眼泪已经无声地滚了下来。她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丹尼斯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捏着魔方,指节泛白到手都在不自觉地颤抖着。
于卿抿紧嘴唇,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别过脸去。
“明天见。”
庞湛先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像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的旅人。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明天见。”燕义接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明天见。”庚孤的声音恹恹的。
“……明、明天见。”相原寿江的哽咽几乎让她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明天见。”丹尼斯说得又快又短,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失控。
于卿的唇动了动,她的唇色惨白,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吐出那三个字:“明天见。”
然后利亚纳张开了嘴。
那个温柔的、坚定的,和「她」一模一样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轻轻流淌出来。
她说:“明天见,同志们。”
*
四维。
李琢光在床上醒来时,发现自己并不是沉在床内的状态,而是像三维那样好好地躺在床上。
她翻身下床,恰好看到管霏走到门口的位置。
「昨天晚上月亮很漂亮,你记得吗?」
李琢光醒来后就自动连接上了管霏家的框架她一瞬间就感知到管霏家各种一/大「清早」就开始工作的智能家居。
有点吵……刚睡醒的浆糊脑子还需要分辨一下才能分出哪句话是管霏要告诉她的。
李琢光一只手抚摸着后脑勺:「我不记得了,我睡觉以前月亮还没有出来。」
管霏指了指李琢光的身体:「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哪里有什么变化?」
李琢光茫然地低头,用上肢轻轻按压自己松弛的皮肤。
作为四维祇,她的身体构造与人类截然不同——没有跳动的心脏,没有蠕动的胃袋,只有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躯体。指尖稍一用力,就能在皮肤上留下明显的凹陷,若是再使劲些,甚至能在后背看到相应的凸起。
好像没什么变化……管霏在说什么?
难道是——等等!
李琢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开始检视自己能够观测到的时间线数量。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瞬间僵住了。
昨天入睡前还是1024^1024条,现在却暴涨到了1024^1024^1024条。
这个数字庞大得令她头晕目眩,更让她感到绝望的是,这意味着在▲时间线里隐藏的秘密可能永远都无法被发现了。
毕竟这多出来的1024^1024^1023条时间线,理论上都是其他四维祇无法触及的领域。
虽然已经是个光头,李琢光还是忍不住摸了摸脑袋,仿佛这样能阻止根本不存在的头发掉落。
她的硬件设施确实已经升级到了四维,但最核心的思维模式却还停留在三维层面。面对如此恐怖量级的时间线,她简直崩溃。
这得整理到猴年马月?甜蜜的负担啊……
——她一点都不奇怪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毕竟她脑子里还记着每一个人的名字。
现在她颇有种举全村之力供出了一个大学生,现在大学生要扛着全村的希望,努力回去给村里铺一条新路。
当然她就是那个大学生。
管霏一看李琢光愣住的样子就猜到对方的身体肯定有了什么变化,她有点好奇,也更好奇她和李琢光的关系到了哪一步,这种涉及机密的问题能不能问。
于是她直接通过框架发问:「具体是什么变化?」
李琢光不假思索地回答:「时间线的数量变多了。」
尽管框架里既没有声音,也不会有什么字体和大小变化,这句话是直接出现在管霏的脑子里的。
但也许是三维的管霏在发挥作用,也许是它真的太久没有注射情绪屏蔽剂了,它竟然觉得李琢光给出这句话时的心情带着几分恍惚。
管霏感知到李琢光的坦诚,思维波动顿时活跃起来,她意识到自己和李琢光的关系应该真的很亲近:「变多了?具体增加了多少?」
李琢光在一主观秒里重新数了一遍自己数量可观的时间线,叹了口气:「现在是1024的1024次方的1024次方了。」
管霏感知到这个数字也愣住了,如果她有五官,那么现在一定是目瞪口呆、瞳孔地震、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颗苹果。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组织出回应:「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的回答都是一个字一个字蹦进李琢光的脑海里的。
李琢光:「什么?」
管霏:「四维的战力和寿命正相关,而寿命长短又与所能进入的时间线正相关,因此,能进入的时间线越多,战力就是越高的,这你知道吧?」
李琢光点了点头。
拥有更多时间线,就意味着能遁入更多敌人绝对无法触及的安全屋,在那里悠闲地推演出必胜法。虽然有点耍赖,也不是所有长寿的祇都是靠这一方式增强战力,但确实是最粗暴、最易于理解的优势。
剩下的么……大概就和李琢光当初在晴山成为大家的童年幻想伙伴一样,开启一个时间流速慢一倍的世界。
在四维么,这一个幻境就可以变成别的、只有自己能进去的时间线。
管霏:「以防你不知道,咱们祇的战力值是这么划分的——
「1024条时间线以下,是一级,在这之后每多1024条就高一级,到目前为止呢,算力只到达1024^1024,因为那是你刚出生时的数据。
「祇能进入的时间线数量并非一成不变,但你后来因为你知道的原因,所以无祇知道你巅峰时期的数量具体是多少。」
「知道为什么以1024为进制吗?」管霏在传输信息时刻意停顿了一下。
「因为每级之间都是绝对的碾压——就像二维生物永远无法理解高度,三维生物永远无法理解如何穿梭时间线,1024就是那道天堑。」
……和异种等级是一样的。李琢光想。
她们给她的东西太多了,她们本来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可她们还是那么做了。
李琢光回想起借助利亚纳的眼睛看到的,在三一零钟楼里的告别,每一个三维人的眼神都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头。
这些沉重的情感却没有压得她喘不过气,与其说是负担,倒不如说是丰盈巨龙洞窟的宝藏。
要明天见。
要每一个明天都能相见。
第275章 我就拥有了对抗世界的勇气(十一)
管霏带着李琢光踏入四维宴会厅的时候, 后者立刻感到一阵眩晕。
那是由于李琢光还保留着三维人的大脑状态。
虽然她已见识过六面都是「地面」的实验室,也适应过看似与三维房间布置差不多的个人卧室,但眼前的空间构造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极限。
宴会厅的每个墙面都在同时扮演着天花板、墙壁和地面这三种角色, 更令人崩溃的是, 李琢光还意识到它们同时是隔壁的宴会厅。
李琢光看到无数四维祇在不同的墙面上都自如活动, 它们的肢体以违背三维直觉的角度交错重叠。
最近的一个祇几乎贴着她的脑袋顶擦了过去, 如果对方有呼吸, 温热的吐息必定会拂过她的皮肤。
也是, 四维的重力不是三维中垂直向下的一个力, 而是一个奇形怪状的,往哪儿都有可能的力。
「四维空间明明这么大……」李琢光在私人框架里向管霏吐槽,「为什么要把宴会厅叠得像压缩饼干?看起来也太寒酸了。」
尤其还是领导祇也要来参加的聚会,却只能挤在这么一个可怜巴巴的、容纳着本该由六个宴会厅容纳的祇数的宴会厅里。
管霏在框架里说:「这是传统。越重要的宴会,维度折叠就越复杂。和三维不一样,空间大、空间数量多并不代表什么。」
她细长的手轻轻拽着李琢光绕过一个正在倒立用餐的祇群, 「别盯着看太久, 我知道你们三维人的大脑看这些要头晕的。」
被管霏拽着走,李琢光转头看到了桌面上的那些食物。
和她意想中的不一样,和流浪海盗船上所见的更是大相径庭。食物和三维中的食物差不多,于是她下意识以为覆盖了时间静默膜。
管霏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疑惑,但以为她是想吃东西:「在三维时喜欢吃生食吗?」
「一般般。」李琢光警惕地回答,「为什么这么问?」
「提醒你小心四维烤肉。」管霏指着那些色泽鲜美的肉类食物,「它们同时包含过去、现在、未来三种时态。
「我之前尝到过刚出生的小牛,如果你不喜欢吃生食的话, 可能就会有点反胃。」
李琢光:「?」
李琢光:「那蛋糕里会不会吃到生鸡蛋?」
「哦, 那倒不会。」管霏从桌上拿起两个干净的高脚杯,将其中一个递给了李琢光。
「植物制品还没实现时态混合。毕竟用来烤制食物的时间都是从人类身上提取的。」
管霏示意她可以从不同时间线自取饮品, 李琢光看了眼高脚杯。这个高脚杯和三维的杯子也差不多,但她现在还不渴,就没有喝。
她紧跟着管霏,而管霏在私人框架里给她介绍四维宴会的各项礼仪,李琢光把大多数都忘记了。
比如如何同时向六个方向的祇致意,比如为什么不能直视四维祇体内正在消化的食物,又为什么能够看到正在消化的食物,
以及和三维的概念差异最大的——绝对不要夸赞祇「看起来好年轻」。
在三维世界等同于夸赞别人还有大把竞争力,无论在哪个方面。而在四维世界,这等同于嘲讽对方「你看起来好菜」。
李琢光身边的四维祇正在品尝那个看起来是巧克力蛋糕的东西,在李琢光所能看到的那1024^1024^1024条时间线里,它手里的口味都不尽相同。
李琢光和管霏连接上了宴会厅面α的公共框架,身后两位四维祇的对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抱歉,我刚才没听清,在校准送给□的礼物。你说什么?」
它手里正在摆弄一个巴掌大的黑球,常识告诉李琢光,那是一个三维黑洞。
由于四维空间的光线扭曲特性,这个黑洞并未完全吸收周围的光线,反而像一颗诡异的暗色灯球般,随着调试不断变换着诡异的光晕。
现在它吸收完周围的光线后散发出的光亮是暗色的,显然并不是那个四维祇所期望的效果,它正在校准,于是那个小黑洞周围就随着它的动作变幻出不同的颜色。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那边的游戏开始了。」
「什么游戏?」说话的祇抬起了头,顺着另一人的手指看了过去。
李琢光顺着它们的视线望向面Ω,那里正进行着一场奇特的游戏。
参与者需要在一个悬浮装置中,保持四个轴线上的切面都呈现完美的莫比乌斯环形态。
几位李琢光看得出年纪很小的年轻祇在尝试时,体表肌肤不可避免地展开,暴露出体内复杂的核心几何结构。
而每当那几何形态以更精妙的角度展现时,围观者们就会发出赞许的掌声,公共框架里也会坠入一声声感叹。
有点微妙,李琢光隐约感觉这游戏并非单纯的娱乐。
可惜李琢光还没有学会如何从外表分辨对方祇的总体寿命长短、区分地位高低,她又不好贸然上前询问对方能进入几条时间线。
她有点猜测,但万一这些看着年轻的其实整体寿命比围观的要长,那么她的猜测就没有意义了。
面β上,一个连李琢光都能看出年纪很大的四维祇盘腿悬浮在面上,它双手比出一个「3」的手势,交叉放在胸口,似乎正在沉思。
李琢光连上了面β的公共框架,想知道这个祇是否有在说什么。但那个框架里的内容与那个祇一样安静,几乎没有祇在框架里发表什么东西。
「陌生人……」
李琢光收回感知触角的时候无意间碰到了什么,脑袋里莫名出现了这么一句话,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触角好像黏在别人的私人框架上下不来了。
她颇有些窘迫,毕竟这个行为在四维几乎可以和性/骚/扰等同了。还不待她道歉,对方又传递来几句话。
「你很年轻,我以前总没感知到过你。你是谁?」
她是谁?李琢光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来四维以后她还没有把自己开膛破肚看过自己的核心几何形状是什么。
「不太方便告知您。」她最终选择了最谨慎的回应。
没想到对方竟然非常善解祇意地应了下来:「好,没关系。」那温柔得就好像长辈对待最令自己感到满意的晚辈。
对方继续给李琢光传递信息:「你是跟着○来的吗?」
嗯?李琢光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去了什么灵感,但她没有及时抓住。
她快速扫描了所有可观测的时间线,最终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反问:「您认为呢?」
私人框架里突然跳出一个令她猝不及防的符号:「^^」
李琢光:「……」一看到这俩表情符号,她就想到燕义。
说起来,燕义虽然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但她其实也并不是很典型的社会达尔文主义。
她会帮助弱者,她不择手段地想赢只不过是因为过去的经历让她知道跌下去了会有多惨。
她不是纯粹的恶徒。
她不是,庚孤不是,屠十步不是……
完了个糟蛋的,她居然开始思念燕义和庚孤了……她是不是四维待久了,脑子哪里出问题了?
她晃了晃脑袋,把燕义和庚孤从脑袋里扔了出去。
「你的情绪刚刚有了很强烈的波动,你最近没有注射屏蔽情绪剂么?」那位祇在框架里留下这么一条信息。
李琢光:「……」
这个问题好难回答……她的确没有,她肯定没有,她所有的依仗都是她的情绪,如果为了融入四维世界而失去了情绪才是恐怖的事情。
可她又不能回答没有,倒不是因为撒谎,而是因为对方在捕捉到自己的情绪波动以后,再说慌就显得像刻意找补了。
但她也硬生生地止住了从其它时间线里借调方法的冲动——她不可以对这种方式产生依赖,而她还有另一个猜想,现在验证一下。
「情绪波动?是怎样的情绪波动?」
据李琢光所知,四维祇移动、交流,包括「情绪波动」时,都会使得自身的信号波动产生异常。
每一种异常都不一样,比如移动的异常是横向长短变化,交流是纵向深浅变化,「情绪波动」是横纵都有。
如果没有感知过情绪波动是如何的话,很难分辨那个祇到底是在移动的时候和别祇交流还是在情绪波动。
对面的四维祇过了一会儿才放下一句话:「抱歉,所以并不是情绪波动吗?」
在这一刻,李琢光才去了其余的时间线里查看过去。
对面的四维祇果然是在短暂的沉默里去查询了李琢光在每一条时间线里的反应,最后,它的结论是误会了李琢光。
看起来它应该不是那个盘腿打坐的四维祇。思维惯性让李琢光以为自己连上的肯定是最显眼的那个,但现在看起来并不是。
能旁若无祇地打坐,周围祇也不会去打扰它,大概率这位打坐祇的地位还挺高的——尽管这也是李琢光身为井底三维蛙的猜测。
而李琢光刚才在所有的时间线里看了一眼,其实是有她露馅,对方继续纠缠逼问的时间线,而且数量不在少数,每条的最后,都是李琢光在权衡过后坦白的未来。
这种情况下,对方依旧觉得自己是误会了李琢光,那就说明它所能观测到的时间线数量并不多,至少比李琢光要少得多的多。
而且一定是一条逼问线都没能观测到,否则它就不会选择道歉。
按理说领导祇的宴会应该来的祇身份都比较高,但现在和李琢光对话的这个祇,倘若是李琢光猜测的这个时间线数量的话,那它的身份大概率只是个喽啰。
在领导祇的宴会上,居然混进了这样的底层存在?
……奇怪,领导祇这么有大爱?李琢光怎么这么不相信呢。
她回应道:「没关系。」
那祇似乎还不死心:「话说○和您关系好吗?」
……嗯?这都用上敬称了?
李琢光愣了一下,迅速反应了过来:「还不错,怎么了?」
未知祇:「哦哦,我的意思是,那个,○的屏蔽情绪剂应该质量很好吧?」
李琢光:「……」
对方笨拙的试探简直令人怜悯,李琢光几乎想教它如何正确套话了,尽管她自己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她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每一条逼问线的最后自己都会坦白了,有些是为了避免暴力,而更多的么——
这位未知祇真是纯白得可爱。
还好它第一个遇上的就是自己,否则迟早出大事情。
她答道:「是的,质量很好,怎么了?」
未知祇:「哦哦,质量很好啊?那,一般你们一次买几支啊?」
李琢光快忍不住笑了。她怀疑如果未知祇能学会使用三维的聊天表情包,它现在的心情一定是表面笑嘻嘻,心里哭唧唧。
李琢光:「那我不知道,这个你得问○。还有别的事吗?」
未知祇:「没、没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李琢光的错觉,她感觉未知祇的话语都快要哭出来了。
李琢光:「逗你的,我是204120。」
难以形容未知祇现在的心情,如果不是李琢光提早预料到因此故意利用周围的祇群制造出大量移动信号的话,未知祇的身份肯定藏不住了。
李琢光不禁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找上这么一个四维祇作为她的小助手?再怎么样,也得是▲那种有勇有谋的吧……
未知祇:「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是在你的时间线里看到的吗?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认出我的!啊啊啊!」
李琢光:「……」
所以为什么明明四维的交流方式连文字都没有,是直接进入大脑的一串概念,但李琢光还是觉得自己的脑子被吵到了。
李琢光:「我在你这里留下的是什么线索?和▲那边是相通的吗?」
未知祇:「我不知道,你没告诉过我,不过你告诉过我情报的坐标!是(11282,7,8531,1024^1024^1024)!」
第276章 我就拥有了对抗世界的勇气(十二)
这串数字很眼熟, 李琢光确信自己在哪儿见过。
大概是四维的脑袋帮了她的忙,在察觉到熟悉感的时候,她立刻就着手找到了这串数字的来源——
在刚进来的实验室里, 那个实验器皿翻倒时的时间坐标, 当然未知祇这里给她的坐标是完全倒过来的数字。
既然现在已知那个实验器皿里的东西很重要, 器皿本身是▲翻倒的, 而▲是李琢光这边的祇。
也许她该去看看那个时间点下会不会有什么情报, 甚至有可能就是她藏在▲时间线里的东西。
这个念头刚成形, 另一个疑问却如附骨之疽般缠了上来:为什么她要把准确的坐标告诉未知祇这个看起来就不靠谱的祇, 却不告诉▲呢?
她检视了一遍自己所有的时间线,也没有看到▲背叛自己的可能性。
现在她是能看到最多时间线的四维祇,如果连她都看不到的可能性,那这个可能性理论上来说就不存在。
就算是存在的,也绝不会在现在上演。
毕竟她现在的状态,不止在三维是神明般的存在, 即使是在四维, 她依旧有着可以堪比五维的力量。
怪不得四维祇千方百计地是要她回来当领导祇,而不是寻机将她在三维小世界里偷偷暗杀了,这杀也杀不死啊……
她的时间线数量是现任领导祇的1024^1024倍,既然祇的级别压制和异种一样,那么异种的级别差异大约也能套到祇身上。
换句话说,领导祇和她之间的差距便是10级和1024级的差距。
一想到现在的自己可以一口气打1024个芮礼,李琢光就觉得浑身舒坦——这回终于是轮到她去弄坏芮礼的东西不给钱了!
希望这个状态可以保持到自己回到晴山,尽管这个可能性不太大。她现在只能把自己碰到的每一个敌人都当成是芮礼的物件, 然后狠狠碾碎, 才好一解花了那么多钱购置新品的愁苦。
瞧着这未知祇似乎没有更多信息的样子,李琢光准备和它断开连接了。
在那之前, 她还有另一件事想知道。
「你是面β上哪一个四维祇?」
未知祇:「您觉得我是哪一个呢?」
李琢光扫视了一眼面β上来来往往的四维祇,没有祇和她对上视线,仿佛它们除了自己站立的位面以外,看不到别的祇。
李琢光答道:「我不知道。你要不转个头我看看?」
目之所及之处没有四维祇转头,未知祇回复她:「您觉得我是谁?」
它的说法从「哪一个」变成了「是谁」,但要说在哪几个身份确定的祇里挑,这偌大的宴会厅里,李琢光只认识管霏一个祇而已。
非要说的话,也就再加上个标志性的打坐祇。
李琢光看了一眼自己身边正在吃小蛋糕的管霏。
不是管霏,那就只能是那位打坐祇了?
真的吗?这个祇居然如此反差?外表看起来如此沉静的一个四维祇,私底下在私人框架里竟然会如此热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