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致我们的另一种可能(四)
李琢光提心吊胆地过了十八年。
期间, 椿好供她上学,供她吃穿,她当然争气, 从小到大每一项考试都是第一名, 包揽各大数理化竞赛的第一名, 高二的时候就被保送了。
那段日子椿好每天上工下工脸上的笑容就没掉下来过。
——对了, 李琢光五岁时她去应聘的工作最后过了。是办公楼里一家公司自己雇的保洁阿姨, 这家公司可能挺赚钱的, 给保洁开出的价格居然是一万二一个月。
加上那段时间她心情特别好, 每天打扫公司的时候都特别卖力,保洁部开会的时候,负责人对她特别表扬。
经济条件好起来了,椿好突发奇想去买了个烤箱,学着做蛋糕和面包。她在这方面还挺有天赋的,做出来的成品香喷喷。
果然喜事就是会一件接一件的。
这日子快乐得椿好都快忘记自己是在历练了, 而一直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她也开始慢慢地懈怠下来。
李琢光快大学毕业的时候,椿好的父亲去世,要回老家祭拜。
她母亲指了指楼上的小阁楼,那里堆着好多日记本和以前的照片,让椿好和李琢光也一起理一理,顺便一起回忆一下过去。
于是李琢光和椿好就去阁楼收拾东西。
阁楼大概很久没人来过了,目之所及之处全是灰尘或是一股闷久了的木头臭味。
椿好前嫂子的东西都还留着,她母亲特地分了一个新箱子。
在看哥哥照片时, 椿好忍不住感叹:“你说多好的一个人, 怎么偏偏沾了赌呢?”
李琢光抬眸看了一眼蹲在地上身体摇摇晃晃的椿好,用脚尖勾来一个小板凳塞进椿好的屁股底下。
“还是咱们光光乖啊, 真好。”椿好笑得眉眼弯弯,伸手过来撸了两把李琢光的头发,很快注意力又被手里的相册吸引了过去。
李琢光负责整理她妈妈的那一个箱子,箱子里其实没什么东西,一共三封信和一本塑胶封皮的本子。
本子似乎是日记本,李琢光不知为何扭头看了一眼椿好。见对方正哼着歌翻阅着相册,李琢光才拿起日记本。
她翻了两页,就从那方方正正的字体里看到了一些让她不愿意看下去的东西。
李琢光知道自己是来历练的。通常四维祇在历练中不会清楚知道自己是在历练,稍微厉害一点的,能在成年礼恢复记忆。
八岁恢复记忆的是万里挑一,而像李琢光这样头两个世界就一直知道历练这件事,绝无仅有。
在和椿好相处的过程中,她也能察觉到椿好似乎总是在提防着什么事情的发绳。
——所以她猜测,这个世界里来历练的人不止她一个。椿好也许也是。
既然椿好是来历练的,那她就更害怕椿好会不会某一天突然翻脸,把之前的好全盘抹消。
谁知道椿好的历练内容是什么?万一是要锤炼她能忍常祇难忍之难,而最后椿好要是忍不住就只能破功……
四维祇化作的三维人破坏力可比普通三维人要吓人得多。
她必须更加提防椿好。
在妈妈的日记里,还出现了第三个疑似四维祇的家伙,那人的名字叫刘平安。
而她的妈妈只是一个普通人,没读过什么书,刘平安一拿李琢光诓她几句,她立马就相信了。
只怕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害得本来有救的女儿因为她的文盲和迟钝而失去最佳的抢救机会。
而刘平安,就可以顺利取代「刘平安」的身份。
「刘平安」将一直在外地打工,因为有椿好的照片和视频,她能够确认李琢光的安危,也就能相信刘平安,自然不会回来。
她发给椿好的消息被刘平安从中拦截,她以为自己和椿好聊得有来有回,但其实椿好那边一条新消息都收不到。
李琢光的妈妈以前不叫刘平安,但自从刘平安进来更改了所有人的记忆以后,她也忘记妈妈以前叫什么名字了。
她认识刘平安,这家伙就是个阴魂不散的执行官。前两个世界也是这样,一旦李琢光自己改变了命运,人为让自己不再那么倒霉,刘平安就要出手拨回反正了。
她讨厌刘平安。这家伙出手就没有失手的时候。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朋友、关系好的亲人渐次远离她,甚至讨厌她,只为了完成那个狗屎的历练任务!
但是……唉,她又会不可避免地想到,刘平安自己就是成功戒掉情绪的四维祇,对于刘平安而言,这就是她认为正确的生活,所以她希望别的祇也能够「正确」地生活。
她也不过是个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可怜祇。
李琢光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日记本边角的署名,纸边卷曲又泛黄,这本本子一定被翻阅了几千次。
她的妈妈会不会因为做出了那样近似于放弃她的决定后,没法再来见她而感到后悔?
她的妈妈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家里也没有合照,就算有,也被改成刘平安那张脸。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然后李琢光又想到,椿好大概是真的没有一点讨厌她的情绪了。好难得,她应该早一点放下心防,和椿好交心的。
……不对,可能她和椿好交心以后,反而给刘平安了一个理由,可以把椿好的性格强行扭转。
她听到身后的椿好伸了个懒腰起来捶背,她连忙把日记本塞进宽大的外套内袋。
在椿好一句「那箱子里有什么」问话后,李琢光如常地把箱子里的信封递了出去。
那是她妈妈和初恋互通的情书,而初恋不是她爸。椿好显然还认识那个初恋,一边翻着信件一边啧啧称奇。
*
李琢光和椿好收拾完了东西,回到廉租出租房以后,李琢光就带着行礼回学校上课去了。
但她连着两天都上得魂不守舍,想着从日记本里看到的那个刘平安。夜里躺在床上,拉上床帘以后,就用手机手电筒的光线照亮日记本,再看一遍,再看一遍。
李琢光在这个世界里,暂时还没见过刘平安。但她不想见。
见到刘平安就意味着有什么东西要被强行改变了,之前妈妈的命运就被强行改变了,现在……
李琢光不希望有更多人因为她而失去原本的生活轨迹。
有什么办法呢……她又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不影响别人、也不违规使用四维能力的情况下,让刘平安放弃这个世界?
想着想着,她在半夜时偷偷从床上爬了起来。随便套了件外套,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根据前两个世界的经验,她用一根掰直的回形针强行打开了通往天台的门锁。
又是夜半,又是秋风,一阵风吹过来,冷得李琢光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在各个软件上滑了两下,最后点进了微信。
她的置顶联系人是椿好,她没有加自己妈妈的微信,椿好每次给她分享名片,她去添加时都会显示添加失败。
她和椿好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上次回学校以后,椿好问她有没有想家,想不想吃婶婶做的小蛋糕?或者面包?
李琢光回了一个不用了的表情包。
而她现在有点后悔了,当时应该答应椿好的。过了这个世界以后,她就再也吃不到椿好做的蛋糕和面包了……
她这么想着,慢慢踱步到了天台边缘。
从这里跳下去是最好的选择……李琢光抬步走上天台边缘时想。屋顶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如稻草,半夜的教学楼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她刚刚报了警,警/察很快救回来。
现在跳下去,头朝下的话会死得没有痛苦。半夜的时候这里没有人,自然也不会有人因为目睹她跳楼而要去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
她的室友可以因为她保研,椿好不必再为了她的事情害怕、担心,而专注自己的任务。
这个世界无论是好还是坏,总之荒唐的一切便就此结束。
她朝着天台边缘走了一步。
呼啸的风声里,李琢光忽然想到椿好那张脸会露出的笑容。
憨厚的,带着细纹的,被盛夏的烈阳晒得肌肤黑得和煤炭一样,满头大汗又气喘吁吁地从楼梯间跑上来,气都还没捋顺的时候就递来一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汽水。
其实她不喜欢喝汽水,只是想看到当她接过那个玻璃瓶时,椿好眼中会爆发出的惊喜。
*
理智回笼的那一刻,椿好脑子里作响的嗡鸣才终于散去,只留下一句话——
光光死了。
是她的懦弱和犹豫害死了光光。
早知如此……她就应该按照自己最初的想法,让光光哪里都不准去。
是她害死了光光。
椿好脸色发白,嘴唇更是惨白得像一张纸。她神魂出窍地走了几步,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往哪儿走了,只记得最后被一双停在她面前的鞋子拦住了去路。
她呆滞而慢半拍地抬头,看到一张异常熟悉的脸——
是她的前嫂子,刘平安。
不对,好像和之前的刘平安不太一样,椿好想。
以前的刘平安是一个正常人——没错,椿好认为应该用「正常人」这三个字去形容过去的刘平安。
因为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刘平安简直和一个罗刹一样。
眉骨压得低,三白眼中浸润杀意,脸上的皱纹都不像皱纹,而像是谁用刀砍出来的伤疤。
眼中没有浮现血丝或是别的疲态,有一颗透明的眼泪忽地从眼角掉了下来,随后几乎是瞬间就消失在水磨石地面,快到椿好以为是她的错觉。
刘平安抬起左手腕看表,沉声问:“出什么事了?”
椿好一愣,过了一会儿才理解了刘平安在问她什么事,喉间干涩得差点发不出声音:“光光……跳楼了。”
“跳楼了?谁,光光?”刘平安闻言,却只是淡淡地挑起了半边眉毛,没有一丝一毫痛失爱女的悲伤。
椿好还以为自己没说清楚,刘平安才是这种反应,她清了清嗓子,力图用最清晰的声音说:“李琢光跳楼了!”
刘平安瞥了她一眼,仍是不咸不淡的样子,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在空中乱动,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椿好无名火从心头起,一把重重拍开了刘平安悬在空中的手,等刘平安淡淡疑惑的眼神看过来时,椿好恨不得狠狠踹刘平安的小腿一脚。
她猛地拽过了刘平安的衣领把人往墙上撞,脱胶的帆布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尖锐的嘎吱声。
边上有人想来拦,奈何椿好体格太大,众人想动不敢动。
滚烫的气息因为她说话的力道而喷吐在刘平安的脸上,她弯起的指骨狠狠抵着刘平安的胸口,嘶吼时的声音几近走音:“你脑子有病是不是?我说光光跳楼了!!”
说到后面,椿好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叫还是在哭,所有浓郁到顶点的情绪糅杂在一起,崩溃成横流的涕泗。
刘平安微微皱眉,侧头避开飞溅的拓沫星子,垂眸看向自己被拽皱的衣领。
她的手覆盖在椿好的手背上,用了一点力就轻松让椿好松开了手。
“我听清了,李琢光跳楼了。”出于职业道德,她还是点了点头应和椿好的话。
“那你……你……”椿好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话也说得结结巴巴,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样表情的刘平安。
她被迫松了手,刘平安把她扯到自己旁边。
……是不是刘平安失女悲痛过度,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否则没有办法解释……
椿好不愿意相信是刘平安突然不爱李琢光了,肯定是有个别的家伙夺舍了她。
但也许刘平安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或者说,这世间每一个人本来都是这样的人。
除了她。
——不,可能她本来也要朝那条道路去走,只不过她的良知胜过了命运而已。
为什么她们都会莫名其妙地欺负李琢光,椿好在此以前想不通,但她决定不再去想了。
她们全都是……害李琢光自/杀的罪魁祸首。
第262章 当你在我身边时(八)
李琢光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 发现自己蹲在那栋废弃别墅隔壁家的后花园滑梯后方。
……这是椿好重置了幻境时间,才让她现在又回到这个位置吗?
那套泰迪熊的玩偶服还抱在李琢光的怀里,她听到滑梯前方传来脚步声, 她还没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但直觉告诉她应该躲起来, 不能被来人发现。
她往四下看了看, 看到左后方有个稻草堆, 估算了一下来者的角度, 弯着腰钻进了那稻草堆里。
在弯下腰彻底躲入稻草堆的最后一秒, 她看到另一道身影躲进了滑梯之后。
她蜷缩在稻草堆后面,也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别墅区的花园里会有稻草堆这么朴实的东西。
背靠着土黄色的稻草,她深呼吸着平复狂乱的心跳。
有人从杂草堆里走了过去,吱呀几声,是TA踩在别墅老旧的台阶上。
这个流程有点熟悉……她不会又一次陷入了什么循环吧?椿好安排这种情节的目的是什么?
手腕上的金属腕表好像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而原本戴在手腕上的终端变成了普通的腕表。
椿好果然不会给她留这么大的破绽。
但愿那幻觉是因为芮礼破译了坐标要把她捞出来……这下是得全靠芮礼了。
李琢光扁扁嘴, 趁着前边滑梯后的人还没有离开,率先抱着怀里的衣服,弯着腰从杂草里小跑过去。
她一路跑到别墅后方,冷不丁地看到房子后方有一个人背对着别墅蹲着。
李琢光紧急刹车,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看上去异常专注的背影。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滑梯后的人,那个人也背对着自己。
只要TA们都不抬起头或是转头,李琢光就不会被发现。
她挺直脊背,紧贴着墙壁, 放轻手脚, 一小步一小步却速度极快地从后面螃蟹般横着走了过去。
终于走到别墅的另一边,前面蹲着的人也一直没有回头, 她终于松了口气,放轻松下来,迅速地小跑过去。
别墅的另一边与那边没什么差别,也是杂草丛生,还有一堆奇奇怪怪的稻草堆。
她刚经过稻草堆,就听到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李琢光下意识地就要回头,却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冲动。
不……直觉告诉她,她不应该回头。
她咬了咬牙,脸上的肌肉鼓起,掂了掂怀里有些分量的玩偶服,继续往前走。
站在门口的人已经离开了,而花园门口还没有新人过来。趁此时间,李琢光从侧面的栏杆翻身进去,这边的木头还比较结实,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踮着脚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别墅门口。别墅的门虚掩着,大概是之前那个人走了却没有关拢。
李琢光用一根手指抵着门扇轻轻打开看了一眼昏暗的内间,过于响亮的「吱呀」声还是不受控制地响了起来。
李琢光猛地抿住嘴,贼头贼脑地转头往四周看了看,重点看滑梯和稻草堆,但还好,没有谁的脑袋冒出来。
她于是一鼓作气,一下把别墅门开大了,身体迅捷地钻进了别墅里,随后将门合拢。
别墅内部飘着一股潮湿而腐朽的味道,李琢光用玩偶服的布料捂着口鼻。
空无一人的客厅维持着芮礼家客厅的摆饰,从剥落的墙漆和摆件风格依稀可以辨认出原来都长什么样。
柜子上放着一张相框,可惜被灰尘蒙住了大部分。不过李琢光的记忆里,芮礼家客厅的柜子上好像没有照片。
奇怪的是,桌子和沙发上都堆着厚厚的一层灰尘,然而地上倒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李琢光的鞋子踩上去也没有留下脚印。
李琢光没敢碰桌子或是柜子,生怕自己什么动作导致后来人发现端倪。
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细细地查看了每一个柜子和桌子,一无所获。看着楼梯上也没什么灰尘,便干脆上楼再看看。
她刚走到二楼,看到每间房间都关着门,就听到楼下又传来一声「吱呀」。
李琢光的脚步一顿,她还想听一听楼上有没有谁翻窗逃跑的声音,但她并没有听到。
……该死的,自己猜错了吗?还是说没有人能指引她接下去要怎么做?
她眯了眯眼,抓紧时间走进最近的卧室里。
不管怎么样,如果她猜的是对的,那么距离楼下的人上楼,还有十五分钟时间。
——她自己在心里数秒数算出来的时间。
卧室里的照片多了许多,而且每一张都很干净,没有灰尘,可以直接看到里面的内容。
大多是芮礼一家的合照,小部分里还有李琢光的参与。有芮礼的二妹——那个吵着闹着要去李琢光家里做妹妹的芮忞和李家的合照。
还有一张李琢光和李载雪单独的合照,甚至有李琢光、李载雪、刘平安和椿好的四人合影。
……嗯?
李琢光对于这张四人合影没什么印象……
等等……
她眯了眯眼,又凑近了半分,仔细观察那张照片。
不对,在晴山的椿好因为脂肪肝的缘故减过肥,体型虽然还是偏蓬松,但绝没有这张照片里的体型这么大。
这是……
在意识到这张照片的出处时,李琢光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是在椿好的世界里,她和这些人的合照。
那么这就意味着,当时那个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的「妈妈」,其实就是李载雪!
李琢光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轰鸣得大脑充血,耳朵里都耳鸣了。
当她终于找回自己呼吸的时候,才听到有人顺着楼梯上来了。
她慌忙想要找地方逃离开这里,好不和外面的人碰面。然而窗户是上锁的,脚步声逼近时,她才忽然想到明明可以先躲去下一间房间!
想到了办法,她迅速抱着衣服和头套——她至今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丢掉这两个累赘——泥鳅一般从卧室里溜了出来,然后钻入了下一间房间。
下一间房间是书房,柜子里封存着众多又厚又重的教科书,都是些医学书,还有几本夹杂在其中的物理书,都是关于维度的猜想。
比起物理书,大概称之为小说更合适一些。
柜子门上落了许多灰尘,李琢光不敢去打开,在里面晃了一圈,便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声音。
等到下一个人上楼前,她就应该算着时间前往下一个房间。
她忘记看二楼一共有几个房间了,但如果是完全复刻芮礼家的房子,那么应该是五个。
最里面的人要先走,但因为那里的人不知道下一步要去哪里,所以可能需要耗费一定时间去思索怎么走。
那么给她两分钟好了,后面只需要挪位置的人都是半分钟,到她这儿,就是……过去三分半的时候得出发。
上一个人上来已经过去了好几分钟,李琢光蹲在门边默数秒数,数到二百一十的时候快速地钻出去进入第三间房间。
——完美!
没有碰到下一个房间里的人!
这件房间里的东西更少,被当做猫爬架的聚集地,墙壁上沾着些猫毛,地上铺着软和的垫子。
李琢光对这个房间最深的记忆就是芮礼那个反社会人格的表姐在这里给她俩看她虐/待小猫的照片,最后被没有反应的两个人气走了。
现在想想……芮礼那个时候会不会想杀了她?毕竟芮礼本体就是一只猫,给她看那种照片相当于向她宣战了。
这个房间里没有线索,下一个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等那个人走进了最外侧的房间后,李琢光故技重施,再一次没有碰到任何人地进入了下一间房间。
——以及最后一间房间。
她一进最后一间房间就知道了为什么在外面时都听不到有谁翻窗逃跑的声音。因为最里面的房间的窗户一直开着。
李琢光先探出身去看了眼下面有没有人,随后将手里的头套和衣服扔了下去。
沉重的头套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李琢光一手撑着窗台,便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人落在厚实的衣服上,没有受伤。
她捡起衣服和头套,找了条没人的小路往外跑去。
那条小路似乎通往废弃的城市内部,她贴着墙壁走,没跑几步就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
她躲在拐角处,不远处脚步声逐步走近。李琢光无意间一低头,看到自己鞋尖似乎会露出来,于是往回收了收脚。
脚步声渐行渐远,对方并没有发现她在这里。
她从躲藏着的拐角处出来,看到了不远处突兀的公共厕所。
……果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玩偶服,翻来覆去地在手里转了转,随后她抱紧了衣服和头套,抬步走进了公共厕所。
果然其中一个隔间的门上状态是有人的红色,李琢光微微弯下腰,看到隔间门底下是一双运动鞋。
李琢光不合时宜地想到——哇塞,要是当时她听到有人进来还在外面停留时弯腰从下面往外看,不就会和「自己」对上视线了吗?
还好她当时没有脑抽……不然这心理阴影可就有点大了。
她走进了和这个隔间相邻的隔间,听到隔壁传来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响,在片刻后停了下来。
每一个她以为是来参加聚会的人,其实都是她。
是因为椿好不断地重启幻境,才搞出了这么多的李琢光吗?
那是不是……现实中那么多个她,也是由这种方式才出现的?
每一次任务都做错一个选择,导致世界重启。而没有主动进入重启的四维祇可以豁免于三维时间线的改变。
地质研究所是一切开始的地方,过多的尸体就都放进了那边的暗室里。
……不对,如果在地质研究所里,看到那个堆满她尸体的房间时已经在椿好的幻境里了,那么那个场面也只是椿好想给她看的而已。
她把玩偶头套挂在干净的挂钩上,然后穿上了那套泰迪熊的衣服,听到隔壁隔间的「李琢光」打开门以后,她才猛地开了门。
穿着一身黑的「李琢光」明显愣在了原地,而她向着「李琢光」轻轻点了点头。
「李琢光」顿了顿才回了一个点头,随后,李琢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她现在的任务是……让这个循环走起来。
这样的缺点是会牵扯更多「李琢光」进来,但优点是……
拖长战线,她就能找到让她成为真正「李琢光」的那一刻。
毕竟在遥远的未来,三一零的星球上,还有六个笨蛋在精灵族的领地上,要选择一个她们认为是李琢光的人。
那时候观千剑拿着精灵族那张小桌子上的刻纹来问她该选谁时,她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她说……
「选谁都可以。」
她很仔细地想过了,如果带来晴山的人都是不知感恩的混蛋,那么她现在肯定不会选择牺牲自己来保全这个世界,而是让晴山自生自灭。
但正是因为这个世界有芮礼,有观千剑,有陪她循环九十多世的霍听潮,有打破规则束缚的李载雪,有羊曜,庞湛,管霏……
有……好吧,还有想把自己吃进肚子里的屠十步。
那些在她没有办法支撑世界时,愿意站出来用自己的存在维系世界的三维人。
不管她们是觉得想要为这个世界出一份力也好,认为自己欠李琢光的也好,还是真的想报答她也好。
虽然不会是每一个人都这么知恩图报,但少数没有的李琢光也可以理解。不过是双方的利益产生了冲突,只要她们是为自己放弃她,那她也开心。
每一个因为四维的特性而无法被动进入循环,导致出现了那么多的「李琢光」合在一起能成为四维的李琢光。
那么在三维世界具有唯一性的李琢光,愿意留在晴山的李琢光,是由她们的爱构成的。
正是因为她们爱她,她才会从「祂」变成「她」。
所以被她们选择的「李琢光」,才拥有了留在三维世界的冲动。
所以被她们选择的「李琢光」,才是真正的李琢光。
第263章 当你在我身边时(九)
既然现在每一个「李琢光」都是她, 意味着四维的她可以控制任何一个人的身体,所以不管未来的燕义、庞湛六人会选择谁,她只要及时进入那一具身体就好了。
……不过既然这个幻境的主人希望李琢光是安全无虞的, 那么就算其余「李琢光」都要被销毁, 她肯定也会从中运作, 让真正的、拥有四维意识的「李琢光」活下来的。
她顺着自己之前的记忆, 按照顺序发出声音、从某一个「李琢光」身后小跑过去。
每一个她都不能碰面, 不然就将不得不暴露她发现幻境里有好多个「李琢光」的事情。
在不能见面的情况下, 她还需要尽可能多得从椿好的幻境里获得线索。
椿好也是四维祇, 那么她使用四维能力的经验或许能给李琢光更多的助力。
如果能在椿好的幻境里直接找到沟通四维的入口那就是最好的,只不过椿好现在也差不多是和四维切断的状态,希望不大。
最重要的是,芮礼一定要在外面破解她的坐标来救她啊!
全靠芮礼了……
她的动线是一条射线,不能走回头路,否则就会暴露。
她现在躲在那栋别墅隔壁的隔壁, 等着看到下一个自己跑过来, 就赶紧离开。
她不敢过多地注视主别墅,也是生怕被椿好觉察到她「看到」了自己。
还要再等多久?那些人要什么时候才做出选择来着?
李琢光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她看到的图片里,那个可以当做锚点的毛团团应该是椿好伪装的「刘平安」,暴走大概就是她发现「刘平安」是椿好的时候。
最后放在庞湛一行人眼前的选择题是并排的类人线条,没有剧情,也不知道做出选择的时候,每一个类人线条分别在做什么。
然后那些人选择的是……正中间的那个类人线条。
因为观千剑和羊曜在线上和她们吵了一架。燕义想选第一个,庚孤想选最后一个, 庞湛明面上劝架, 实际暗地里拱火选中间那个。
芮礼最后选的也是中间的那个,她的理由是, 太前面的「李琢光」只会按照自己的动线走,线索太少,很难发现有好多个她。
而太后面的「李琢光」只需要按照前面人留下的想法配合即可,不怎么用动脑子。
这两边的「李琢光」就算没有四维本体的植入,只是个傀儡身体也可以顺利运动。
而只有中间的那个,既要猜测前面人要怎么走,又要给后面人留下线索,没有四维的本体指导,很难把一切都处理妥当。
——当然她和其她人说的时候,都没有提起「李琢光」这个名字,用的也是「她」的代称。
李琢光估算了一下现在幻境里的人数,只要再多来两个,她就会变成正中间的那一个。
如果做出选择的时机在那一刻,那她就会是被选中的李琢光。
李琢光想到这里,从废弃的阳台上爬起来,翻身跳上阳台栏杆,低头看到转角处有只鞋尖出现时,迅速双手用力让自己跃上了平台。
另一个「李琢光」从一楼草坪走了过去,在别墅门口看到一处被踩扁的杂草,蹲到那个深坑里,等待了半分钟才开门走进了别墅内部。
李琢光这才从天台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另一边。
按照之前算的时间,再过半个小时就能迎来最后一个「李琢光」。
她倚在天台的栏杆边,享受着顶楼的风吹拂在她脸颊上,抬眼望向主别墅的方向。
一楼的窗户上映出一道影影绰绰的影子,现在李琢光知道了,那是「她」在一楼大厅里转悠时,透过窗户能看到的所谓人影。
算着时间,下一个「李琢光」该从阳台上翻上天台了,她故技重施,从天台栏杆边翻了出去,站在狭窄的边缘,算好距离纵身一跃——
精准地跳进了别墅另一边的小阳台上。
这间屋子的阳台门锁上了,李琢光只能透过反光的玻璃隐约窥见内里。
桌子上好像放着几张照片,但相框玻璃反光得厉害,让她根本看不清是什么照片。
只能大概辨认出,好像那些人一边对着镜头比耶,一边把手放在对方的腰上。
……不对,不是把手放在对方的腰上。
李琢光踮起脚,找到一个反光不那么厉害的角度。
是它们都有第三只手臂……这是四维祇的照片!
一维看出去是个点,二维看出去是根线,三维看出去实则也是一张二维的平面照片,只不过是经验告诉人类的大脑,这东西是立体的。
四维的「照片」理论上来说应该是立体的,但受限于这里是三维,所以很多细节都无法呈现。
下一秒,脚下的别墅地面突然震颤。
她似有所感地低下头,就看到从别墅底下走过去的「李琢光」凭空消失了。
她扑到栏杆边,眼见一个又一个「李琢光」直接从幻境里消失,她才确信,自己的确是被庞湛她们选择的那个「李琢光」。
她还没松一口气,眼前又是一花。站稳脚跟时,她发现自己出现在主别墅的小花园里,这里的杂草还兢兢业业地将她当做蛇蝎躲避。
椿好站在她面前。
“光光……”椿好眼角尽是鲜红的血丝,她头发鬓角白了一片,外貌还维持着李琢光最后一次在病床前与她告别时的样子。
在晴山的这两百多年,她原本强势泼辣的性格早就被官场磨成了平和的钝角。
比起以前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的青菜和别人吵得面红耳赤,现在就算有人冒犯到她跟前,她大约也只会说一句「好的稍等,您的请求已进入审批程序,稍后我让我的秘书跟进一下。」
温吞的,和善的,她把自己所有的攻击性都藏了起来。
只要能远远地看着李琢光人还安好就好了,毕竟李载雪就在她身边,椿好对于李载雪还是相信的。
她一开始也是顾及于说得太多会导致Bad Ending从而不敢对李琢光透露太多消息,无论是在地质研究所的幻境里,还是在后面任何一个幻境里。
芮礼挑选了片段,再由她展现给李琢光。
她觉得芮礼挑的东西太少,李琢光不可能被那些记忆吓倒,反而可能勾起她探究真相的好奇心。
要是能干脆什么都别告诉她就好了,可惜霍听潮和管霏那里迟早会有动作的。她们需要先下手为强。
然而即使是芮礼在李琢光面前差点死掉,也没能让李琢光「回心转意」。
要怪只能怪死物异种这个bug的存在形式太刁钻,但凡换成个别的,对民生没那么大影响的东西,李琢光大概都不会这么卖力。
可能是注定的吧。她想,这一路上走来,除了芮礼死亡时让李琢光明显动摇了,但那也只有几天,最后反而让她更加坚定要查清楚的信念。
三维人真是个矛盾的存在。
芮礼明明是被李琢光的善良和坚定吸引,到头来却想要扼杀她这方的锋芒。
现在芮礼退出了她们的队伍也着实在椿好的意料之内,李载雪是,观千剑也是。
人嘛,就是这样的。
椿好见李琢光还是没有动作,便又唤了一声:“光光,过来。”
李琢光没有动,但是她的双腿却不受控制地走动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椿好,越来越靠近她的时候,也从她的身上闻到了愈发浓郁的饭菜香。
椿好特意给衣服熏香过,用的味道还是红烧肉。
椿好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伸手张开怀抱迎接着慢慢走来的李琢光,最后满意地将人拥入怀中。
“光光,哪儿都别去了,就留在这里。”椿好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李琢光的头发,将她耳朵边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婶婶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不要出去,外面太危险了。”
她的手在抖,肩膀也是,有什么湿润而冰凉的东西落在她的发顶,顺着头发纹路流下去。
“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做噩梦……梦见你一次又一次地从我面前跳下去,我却动不了我的腿,没有办法去拉住你。”
这是她的执念,她恨透了没有办法掌控身体的梦境,所以她的异能觉醒了一个幻境。
在幻境里,她是绝对的主人,她可以完全掌控幻境里人的生死,自然也可以控制李琢光能否离开这里。
“后来我终于明白,只有当你在我身边时,我才不会做那些噩梦。只有当你在我身边时,我才能确定你是百分百安全的。”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椿好不会让她离开这里的。
“不是这样的,婶婶。”李琢光低着头,下巴抵在椿好的肩膀上,“我活着不是为了安全——”
“但我是!”椿好提高声音打断了李琢光意图反驳她的话,她努力想要勾起一个笑容,却因为嘴角控制不住地发抖而告败。
李琢光便紧闭着嘴唇不说话了,椿好也不逼她,当手心里能摸到李琢光后脑勺的温度,放在她背后的手能摸到她的心跳。
椿好的笑容就变得愈发满足。
就在椿好想松开拥抱时,她的动作忽然僵在了原地。
她倏地抬头,那一瞬间对李琢光的禁锢松懈,让李琢光也得以跟着抬头。
只见青蓝色的天穹上裂开一条银白的小缝,有深蓝深紫色的黑气从裂缝里漏进来,几息后,天空上便裂开了蛛网状的纹路。
随着纹路扩大,裂缝边缘像是被火烧得卷曲,整片天空开始咯吱作响,地面猛地拱起了无数波浪,而远处的废弃城市被横向拉成扭曲的条文。
空气里飘着干涩的铁锈味,呼吸时直叫人嗓子眼发紧,所有气味颗粒都黏在了气管里不上不下,像被人掐着脖子往裂缝那头拽。
剑锋从卷曲天穹的那一道裂缝里直冲而下,刃风爆出了千万剑形虚影,密密麻麻的影子看得人眼花缭乱,而每道残影都在嗡嗡作颤。
黑色雪崩似地卷来凛冬寒气,剑光一挑,天空上的裂缝刹那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椿好的眉眼一压,阴沉的神色沾上了脸颊,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青筋暴起,“霍听潮……”
随之而来的还有如海啸般从裂口涌入鲜血,所有的红血紧紧扒着卷曲的天边,像是一只只死咬着猎物不松口的毒蛇。
椿好咬牙切齿地松了拳头:“……为什么还有屠十步。”
在她松手的同时,猩红瀑布轰然蒸发成血雾,又在眨眼后凝固成暗红色的冰棱,继而碎成齑粉簌簌坠落。
虚空中齐齐震鸣的万柄青峰声音骤歇,虚影在空中晃了晃,便随着往回飞去的游光并入游光的剑身之中。
势如破竹的青色长剑堪堪在椿好眼前停下,却并没有见血,在收势时变得温吞,小猫毛团般的剑穗打着旋儿拍打剑柄。
它往天上的裂口飞去,缓慢地在裂口前几寸停下。
而在裂口的中央,悬空浮着一个人,罡风撕扯着她的灰白长发,却未曾让她后退半寸,脸上的两道长疤在过于鲜明的世界里也被染成了刚划破时的鲜红。
另一道深灰色长发的身体从裂缝旁缓缓探出一个头,她脸上沾着血泪,在过于凸隆的颧骨与凹陷的脸颊上凝成一道暗红色的深渊。
她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裂缝边缘,干到开裂的嘴角扯出一抹不协调的笑容。
“大人……我找到你了。”
霍听潮将游光入鞘,握着剑鞘,用剑柄抵住意图往前跳的屠十步,剑柄在她的下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与正派武器接触的刹那便让屠十步的下巴上响起滋滋烤肉般的声响。
屠十步满是怨恨地瞪了一眼霍听潮,捂着自己下颌上泛起的水泡,不情不愿地退回了缝隙里。
霍听潮屈指弹去剑格上黏连下的一丝皮肉,抬手扫开裂缝溢流的黑气,回头看向李琢光和椿好,目光在椿好身上打转了一圈,朝李琢光招招手说:“到师姐这里来。”
第264章 当你在我身边时(十)
椿好往前一步挡在李琢光的面前, 一张脸憋得通红:“你休想把她从我身边再次带走!”
霍听潮不甚在意地笑了一声,仍然以平缓的语气对李琢光说:“琢光,过来, 到师姐这里来。”
霍听潮眼中一派笃定, 她并不害怕李琢光不会选择她。
——李琢光确实想过去, 但现在还在椿好的幻境里, 椿好不松口, 她走不动啊!!
李琢光只能用自己的眼神给霍听潮传递这个信息, 期盼霍听潮能懂。
霍听潮说:“李琢光不可能留在你身边。”
椿好一只手抓紧了李琢光的手腕, 声音阴沉:“我说可以,就可以。”
霍听潮平静道:“我说不可以,就不可以。”
李琢光:“……”姐姐姨姨们,能不能看她一眼,她脚快站麻了。
椿好攥紧了李琢光的手腕,是几乎要把她腕骨捏碎的力度:“不, 你说了不算。幻境里, 我才是绝对的支配者。”
霍听潮默了默,随即赞同地点了点头:“说得有理。”
下一刻,她抬起右手,游光剑鞘在空中荡出半弧月亮,淡声道:“那就把这里彻底劈成碎片,便没有幻境了。”
屠十步张大了齿缝发黑的嘴,她脖子上纯白的绑带上正在往外渗血,刻意敞开领口里露出的一道深疤同样在往外渗血。
李琢光在此之前似乎从没见过那道疤, 她确信自己的记忆没有问题, 而屠十步的衣领一直都是敞开的。
那道疤就像她的第三只眼睛一样,伤口正随着她的呼吸而鼓动, 就像眼睛在眨眼。
她笑眯眯地歪着脑袋,在纯黑的背景映衬下,那双血红色的眸子笑得像阴湿的千年老鬼。
“我还挺喜欢这里的……”她语调幽幽地说,“太可惜了。”
椿好梗着脖子吼她:“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也会背叛我——”
屠十步噘着嘴,将双手伸入幻境,手腕内侧相抵,做出一个被手铐拷住的手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咯。”
游光剑柄上缀着的毛团子在罡风中被吹得四飞,闪烁着露出靠近里侧的血斑。
李琢光闻言,在原地惊愕地挑了挑眉。
虽然一直有所耳闻,还有一种比杀了幻境主人更暴力的破解手段,但越是暴力就意味着需要的级别差距就越大。
而椿好本身就是十级,理论上来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能碾压她的人。
那么屠十步胸口那道之前没见过的疤大概率就是……霍听潮的杰作了。
这两个人打过一架?也是,屠十步现在要分心用异能维持自己体内的血液循环,她的实力肯定是大不如从前的。
李琢光动了动自己的双脚,发现还是黏在地上动不了,便愈发思维奔逸地想象屠十步和霍听潮的打架场面——
会打得有来有回吗?还是霍听潮的完全碾压?
霍听潮现在还能直接劈开一个十级异种的幻境,那么她在和屠十步的交手中应该大概率没有耗费太多的心神。
“椿好……”李琢光开口喊了一声女人的名字,不远处的女人浑身一震,却没有回头应答。
李琢光继续说:“这样下去是没有意义的,婶婶。”
“有意义。”椿好微微偏过头,给了李琢光一个紧抿着唇的侧脸,“谁说没意义?
“这里是我给你建造的庇护所,你可以……”
她匆忙抬起的眼眸对上了李琢光的眼睛,又慌忙地别过眼去。
“其实我——”她的语速很快,似是也陷入了纠结,没过多久就改了口,“不,还是……”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婶婶。”李琢光发现自己的手臂松动了一些,有了一定运动的自由范围,她反手握住了椿好的手。
椿好却笑了,更有力地回握李琢光,她没有回头,李琢光只能看到她满是银发的后脑勺,听到她闷闷的声音说:“不,孩子,你不知道。”
在每一次循环中,她在三一零的钟楼里都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诫那个齿轮人,记得把一些讨人厌的家伙关进钟楼里。
钟楼和精灵族是唯一独立于三维世界的地点、种族,精灵族由李琢光一手创造,几乎所有的精灵体内魂火都含着李琢光的一缕。
也可以说,精灵族都是李琢光的孩子。
所以钟楼里可以关住不属于这个循环的存在,但她们不能出去。
五层的许尽山,在某次循环中,执行任务时没能成功救出某一个人质,后来被停职处分,蝴蝶效应影响到广建义,最后李琢光差点死在流浪海盗船的任务里。
六层的时馥,为了找寻姐姐死去的真相,误入了一间废弃仓库。因为她没有童年幻想伙伴,所以没有途径能够得知那里可能会有时间错乱的尸体降落,被捕捉成为了那具死亡时间异常的尸体。
因为她的过世,牛璟的直属队伍散架,她重新选举,但效果不好,新选上来的人相性不好。
牛璟势弱,影响了霍听潮的左膀右臂,然而当时霍听潮在忙着维持晴山的事情,甚至还是靠在监控里看到李琢光被刺杀才发现了这件事。
七层的小女孩是负责陈戊案子审判的法官,她小时候做过心脏支架手术,然而因为术后并发症,导致她没能活过那个夏天。
她雷厉风行又强势,在法律方面的天赋简直像天平成精,加上家庭条件带来的成长经历,也让她对于「人为操控判例」没有多大的抵触情绪。
她是几百年来最合霍听潮心意的检察官,的去世直接影响了那一次案子的审判。
八层的老奶奶是椿好,九层的囚犯是羊曜,而十层的就是屠十步。
与其说是把她们关在那里,其实是把会有重大影响的人在完美通关了属于自己的节点后,在钟楼里「存档」一次。
这样下一次就可以直接将这条正确、完美的时间线套上现实,省点力气。
椿好每关进去一个人,就会更讨厌这些三维人一分。
三维人不过是食物而已,为什么要对食物真心相待?食物只会反过来向她提出更多要求,来从她身上获得更多的好处。
所以她将她们都称之为「罪人」。
——当然,这个罪人里,也包括她自己。
倘若她足够强大的话,李琢光就不会被任何人或强迫、或请求地自我放弃生命。
现在就连芮礼都反水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三维人是可信的了。只有自己,她只能依靠自己。
长久的沉默以后,她忽然想通了什么,微微松开了钳制着李琢光的手。
“我不能把你交给霍听潮,我……给你打开一个通往四维的口子,怎么样?”
椿好转过脑袋,努力地想要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然而肌肉抽动着,却变成了一个僵硬又扭曲的威胁。
浮在缝隙前的霍听潮还没说话,从她身后的裂缝里又冒出来一颗人头。
是刘平安。
女人的眼镜就好像卡死在她鼻梁上的一样,任凭裂缝里的罡风吹打也纹丝不动。
她的声调如机器人般毫无起伏:“不可以,你只是想把她困在四维。”
椿好脸色猛地一沉,口中嘟哝着:“狗东西,早不来晚不来……”
刘平安好像听到了,她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说:“我一直都在,只是没露面而已。”
“……呵。”椿好冷笑一声,“你也是个混蛋。”
刘平安当然是个混蛋。毕竟她一开始还是个铁手无情的判官,三维世界只要出了一点岔子,她就会出手把时间线扭转回来。
她的风格粗暴,完全不会考虑三维人的心情。
她是个合格的四维祇判官。
然而椿好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哪一次世界让她发现李琢光其实很好?
可是四维祇应该是……没有情绪的。
害得她以为刘平安会永远和她站在同一条战线,尽管理由不一样,最终的目的却都是阻止李琢光建造、维持晴山。
刘平安不像是被骂了,脸色没有任何波动地点点头说:“嗯,我是混蛋。那么混蛋现在来和你抢人,应该就不需要理由了吧?”
霍听潮手中的游光出鞘一寸,裂缝边缘渗入几滴鲜血。刘平安再次推了推眼镜,幻境内部的天色开始变暗。
远处的城市被拉得狭长,变成一长条在空中翻转的胶片,这个世界忽然变成了理发店门口的七彩灯柱。
像一条任人搓圆捏扁的毛巾,绞干成乌比莫斯环的形状。
椿好的右臂上青筋暴起,幻境的二维化短暂地停滞了一瞬。而刘平安只是抬了抬下巴,二维化复又重新开始。
随着椿好力量的减弱,李琢光恢复了更多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她上前两步,将手搭在椿好的手臂上。
“婶婶,我不是被逼的。”李琢光指腹摩挲着椿好手臂上的衣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在做什么。”
椿好不愿意直视李琢光,回避了她的视线。
李琢光继续说:“我绝不是因为对这个世界有责任或是义务什么的,才选择和四维对抗。
“是,我知道,芮礼也是这么说的,你们都希望我可以多为自己考虑考虑,而不要总是把别人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我很爱自己的,很珍惜自己的命的……虽然这么说你不会信,但这是真的。
“我……”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整理措辞,也是在看到椿好的态度好像有点松动。
椿好在此之前就在犹豫,李琢光觉得自己要是再加把劲,可能真的可以说服她。
李琢光说:“你知道的,我的队伍存活率一直都是百分百,你可以搜到很多关于我的新闻,任务完成度不重要,把人活着带回去才重要……
“嗯,不过那两个是意外。总之,我并不是一个会为了任务完成度而把自己的生命置之不顾的人。”
她纯粹是仗着椿好查不到内部真正的资料在胡诌了。
李琢光抬头望了一眼空中的三个人,她们的武器各自或漂浮在身边或紧握在掌心,好像也在等她说话。
于是她继续说:“这是我最初告诉芮礼的话,但我觉得,它也能适用在现在。
“婶婶,「这个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
“四维祇没有情绪,不过我现在会认为是缺少情绪,或者说,需要一个情绪的触发点,而不是完完全全没有情绪。
“所以在四维,大家都喜欢用一些看得见的东西衡量利益,比如说成本,时间,利益,金钱,一个岗位能调动多少个四维祇,而不是权力这个抽象概念本身。
“但是三维——不太一样,婶婶。”李琢光手心里握着的手臂肌肉彻底软化,她趁此时机抓着椿好的肩膀将人转了回来。
“就像您现在这样,您阻止我建设晴山,为晴山牺牲,总不能是因为阻止了我,能获得多少钱财,能借此驱动多少个三维人吧?”
椿好低着头,不肯与李琢光对视。
李琢光说:“三维人都是情绪动物,我们现在……其实也是了。您因为爱我,所以希望我活着。我也是这样。”
她微微弯下腰,好能让自己的脸出现在椿好的视线里,而椿好却扭头再次避开。
李琢光只好说:“我也是因为爱,所以希望晴山的大家都活着。您是不是担心我救了一群白眼狼?别怕,婶婶,她们都是好人。”
椿好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捋了一把灰白的头发:“包括芮礼和屠十步?那也叫好人?”
李琢光肯定地、毫不犹豫地点头:“对,包括芮礼和屠十步。芮礼她没有真正伤害任何一个人,屠十步么——”
李琢光想起屠十步在原世界里几乎屠尽一个村庄男人的壮举,试图替她辩解:“她会控制自己的,她……没有造成太大不可挽回的后果,所以也是好孩子。”
椿好沉默了许久:“你惯会说好话。”
李琢光眯起双眼笑了:“不,光光不会说漂亮话。”
椿好愣了一下,眼圈迅速红了,她勾起一抹苦笑。
“得,算输给你了。”
第265章 我就拥有了对抗世界的勇气(一)
在此以前, 李琢光无法想象四维的世界是怎样的。
事实上,直到椿好和刘平安合力为她打开了「通往」四维世界的通道的时候,她都没有对四维世界有过多的幻想。
她还以为会和《血脉》这个游戏一样, 是一个和三维世界差不多的存在。
那是一个克莱因瓶的拓扑结构, 一个在三维空间里无法完整展现的四维物体。
按照三维的经典物理学, 这样奇怪的结构在三维世界中只能以扭曲的、不完整的形式存在——就如同三维世界里有人试图制作出的克莱因瓶, 装满水后说四维世界不过如此。
然而那并不是真正的克莱因瓶, 《血脉》里所呈现的建模更是三维人在二维显示器上的杰作。
四维空间一直都存在, 只不过作为三维人无法观察到。
就如蓝一一还是纸上的花纹、李琢光是纸面上的二维线条神时, 也观察不到三维世界一样。
椿好和刘平安创造出进入四维空间的方式也很简单。
就像人将一张二维的纸条一头弯曲一百八十度粘成莫比乌斯环一样,她们身为四维祇,知道哪一个空间曲率的数据可以让这个三维世界「升维」成一个四维物品。
当然,为了让已经隐藏了坐标的晴山不至于整个暴露在四维面前,所以椿好和刘平安选择缩小曲率变动的范围,只在李琢光一个人身上改动。
这是刘平安的异能, 维度升降梯。
使用的限制很大, 如果想要在维度间传送活物,便只有另一个了解维度的人从旁协助她,她才能保证东西在升降维度间还能活着。
于是在李琢光面前,空气开始剧烈扭曲,光线一次又一次地弯曲对折。
一个发光的几何结构正在形成。
以李琢光贫瘠的数学知识,她根本无法叫出这个几何结构的名称。
李琢光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的视野变成喝醉酒后的眩晕重影,仿佛整个世界被拉伸又压缩。
她的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瓶透明瓶子, 瓶塞被拔掉, 蒸发的眼泪环绕住她。
她迷迷糊糊地晃了几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举起了手——应该是举起来了, 因为霍听潮好像回握住她。
但她的手上却没有一丁点触觉,近在眼前的霍听潮忽然变得遥远在天边,随后李琢光发现霍听潮的身体似乎在……分裂?
不,不是分裂,是出现了多个视角,就像同时从前后左右看她一样。
“琢光,别怕。”霍听潮的声音被分解成了声带纯粹的震动,而李琢光竟然还能从中提取出她想要的信息,“别走动。”
这种混乱的状态让李琢光脑中警铃大作,她下意识地就像抽回手逃离这里,却发现方向感完全混乱。
左不是左,右不是右。前后上下都失去了意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幻境四周的城市钢铁开始折叠,湛蓝的天穹向下弯曲,翠绿的草坪向上翘起。
不……不对。
李琢光在适应了片刻后终于能靠自己的双脚站稳,她弓着背,姿势像是什么走钢丝的杂技演员。
不是周围的景象在移动,是她的感知正在扩展到新的维度。
她的腰间发痒,有什么东西正要冲破肌肤冒出来。
她知道,应该是她的「第三只手臂」。
「第三只手臂」是在三维的具象化,而真正到了四维才知道,所谓的手臂只是另一个与眼睛类似的器官,而有了这个器官,她「看」到的一切才会是立体的。
当「第三只手臂」在她身后完完全全长出来了的时候,她混乱的意识终于一点点恢复清明。
低维度的人体结构并不足以让她在高维度也能很好地支撑自己的身体,就像当初蓝一一从二维来到三维需要短暂地借用李琢光的身体一样。
而「第三只手臂臂」就是从低维度结构转变成高维度结构的关键一环。
那是一柄类似于长剑的存在,垂在李琢光身侧。李琢光「呼吸」时,她的胸腔不会起伏,取而代之的就是「第三只手臂」。
奇异的是,它的形态并非一成不变的。
在一个呼吸起伏间,「第三只手臂」的外观从稚嫩变到苍老,当李琢光垂头观察它的时候,它会随着李琢光的想法停留在某一个时刻。
而李琢光此刻的「眼睛」,可以看到在「第三只手臂」的中心,有一条几近透明的线穿了过去,连接到每一个人的四肢,在空中悬浮结成蛛网般的形状。
四维里,最重要的感知是……「同时性」。
在此刻,李琢光幼时被芮曦用钉子钉穿右手掌心的剧痛、在流浪海盗船里被火焰燃烧的灼痛,此刻的困惑与对未来的迷茫同时存在。
记忆与预知不再有区别,她「记得」明天要和观千剑回福利院看往观奇岳,就像记得昨天自己刚刚重启了时间线。
她看到自己站在——如果现在「站」这个字还有意义的话——一个称得上是扭曲、奇怪的空间中。
还在椿好那被霍听潮捅了个洞的幻境里,那四个女人仍然围在她身边,可能是身边,因为李琢光现在还无法熟练判断距离。
她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连续性,就像被展开的立方体,每一个面都在李琢光的眼里可见,而对于她而言,这四个人还是一个完整的立方体。
李琢光只是心念一动想到了自己的「第三只手臂」,在那之后,她就看到霍听潮的身体如同一面时间手账,李琢光在一瞬之间看完了她从婴孩到少年,再到青年、壮年、中年、老年的样子。
李琢光稍稍动了动自己的「第三只手臂」,就像是牵扯出多余的线头一样,那几近透明又连接着每一个人的线条把四人所有的记忆与对未来的预知更加清晰地展现在李琢光的眼前。
时间变成了树木年轮似清晰可见的并列页码,是和长宽高一样可以直接看见、触摸的尺度。
而有了「第三只手臂」的存在,她能够同时接受来自于四面八方的光线,所有隐藏的立方体都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但不是所有放在她面前的立方体她都能完全看到,霍听潮四人的身体可以,椿好的幻境也可以,但在幻境之外,真正属于四维的那些物品,她看到的东西仍然会有遮挡。
霍听潮好像抬起了自己的手,于是李琢光的视野中迅速闪过了千百万种可能——
她只是简单抬手打个招呼,她是想要拔剑把屠十步或是椿好杀了,又或是在杀死她们以前就被反杀了……
而最后,霍听潮只是抬手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而已。
李琢光深呼吸了一口气,她的「第三只手臂」在这样的举动下起伏剧烈,从婴孩时期猛地变成了老年,又在收缩时回到中年。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现在还不敢确定自己要是动了,下一步会走去哪里。
她「听」到霍听潮在说话:“她现在算是到四维去了吗?”
霍听潮的声音具象化成波纹状在空气中波动,李琢光可以感知到对方每一个字节的读音咬字有什么细微的不同。
椿好点头说:“是的,距离她上次进入四维世界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几亿年,她现在大概就是在习惯四维的信息量。”
李琢光「看」到椿好脸上和脖子上的皱纹在她说话时被推动,而李琢光则能在瞬间知道她每一条皱纹都是在几年几月几日,具体到几分几秒出现的。
……信息量一下子太大了,虽然她现在的大脑都是现成的四维大脑,但她本人的意识还习惯不过来。
再缓缓……再缓缓。
屠十步绕着李琢光转圈圈,这人身上的剖面也跟着一起转圈圈。李琢光不得不闭上眼,但闭上眼也没有用,因为眼睛只是其中一种感知周围信息的器官。
屠十步好像看不到她的「第三只手臂」,转了一圈后说:“这也没什么变化啊,我以为她会直接消失。”
然后李琢光就理解到另一层含义:「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一句话同时从过去和未来两个方向传来,在李琢光的「耳朵」里合并成一句完整的话。
事物不再有「背面」,因为即使是所谓的背面,以李琢光如今的视野也能够全部「看见」。
在椿好说话以前,李琢光就知道了她会说什么。
于是在「耳朵」里,是李琢光的回忆与椿好的话语同时进行:“她在四维发生的变化,靠三维的眼睛是看不见的。”
“那是什么变化?”屠十步又问。
椿好说:“说了你也不懂。”
椿好这句话说得不情不愿,因为李琢光「听」到她声带振动里有着一丝很微妙的走音。
她重新睁开眼,果然在那一缕属于这句话的声波里,「看」到了代表「不情不愿」的波动。
现在,她总算清醒了一大半,足以用来思考、让自己学会在四维世界生存。
首先,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为何会丧失方向感。
不是因为四维世界没有远近之分,而是因为在三维世界「上下、左右、前后」这绝对的三维坐标系不再适用。
四维世界还有一个无法用三维语言准确描述,却又确确实实存在的维度。
李琢光之前以为是时间,但现在看起来好像和时间还有一点区别。
暂且先将这一条坐标轴命名为w,倘若李琢光没有「第三只手臂」的协助,她要理解w坐标轴,就像二维生物要理解z坐标轴一样徒劳。
椿好制造的幻境是一个完整的、存在于三维世界里的泡泡,这个幻境的边界对于李琢光而言也不再存在,她可以轻松地透过幻境看到外面的晴山,还有目之所及之处,晴山以外的世界。
她的目光尽头是一片暗金色的球体,李琢光猜测,那大概就是四维世界管理局为所有的三维世界准备的「培养皿」。
她发现她并不能看到自己所找到的缝隙。
明明就在手边,只要她动一动念头撕开裂空,就能触摸到的缝隙。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就理解了缝隙的真正方位在哪里。
在量子力学中,观测行为会导致波函数坍缩。通俗来说,就是薛定谔的猫在观测的那一刻,变成了确定的状态。
但是,观测的精准物理界限却是无法定义的,因此如果存在一个微小到无法被观测的尺度,那么在那一个尺度中,就可能存在一个无法被三维与四维发现的缝隙。
——量子泡沫[注]。
既不嵌入三维也不属于四维空间,而是存在于所有维度的「间隙」中,这种情况下,在泡沫内部也将不受时间维度影响,处于绝对的「当下」状态。
所以才会出现李琢光带三维人进入以后,那些人同样不会苍老,缝隙里的时间不会流逝,李琢光无论离开多久,回去的时候仍然是刚走时的样子。
在这个意义上,缝隙的存在更像是现实本身的「背景幕布」,而非幕布上呈现的任何有关具体维度的图案。
再往小的地方看——三维世界的所有物理定律都失去了效用,即使存在,但那也只是四维物理定律的其中一部分而已。
阴影不再依附于物体,色彩超越了所有可见光谱,一部分「超色」唯有李琢光的「第三只手臂」才能感知得到。
树叶上的水滴同时向上与向下,光线不是以单调的直线传播,而李琢光可以捏着一个三维物体穿过另一个三维物体,却不会让它们相交。
三维世界的因果关系是线性的,然而在李琢光的「眼」里,所有的因果都成了空间性,就像三维人同时看到一条路的起点和终点。
——还有一部分因果自己就连成一个莫比乌斯环,毕竟有些事情,既是因,也是果。
李琢光深吸一口气,「第三条手臂」如实地表达了她的紧张。
她现在已经完全消化了三维世界里的四维感知,是时候进入真正的四维世界了。
第266章 我就拥有了对抗世界的勇气(二)
李琢光想要离开晴山也很简单, 升维以后,她只需要心念一动,便能缩地千里, 直接到达晴山的边界。
她现在的身体已经是四维的了, 所以她只需要直接在晴山边界上找到四维的「安全出口」, 就可以进入真正的四维世界。
「安全出口」的门相当显眼, 在一众奇怪的、能看到内部每一个细节的立体物品里独独出现了一个异常简洁的、看不到锁眼结构的门。
就是它了。
李琢光记忆里其实有四维世界的样子, 但她三维的大脑无法承载那么多的信息量, 所以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让她忘记了四维世界的样子。
当她以四维的身体来到这个世界以后, 她才知道原来《血脉》里表现出的四维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个密闭的房间里,四面每一面上都固定着一套桌椅柜灯,因为四维世界的重力并非始终向下,而是可以任意调节的矢量。
整个空间最大限度地被利用。
当看到这里的「灯」时,李琢光也明白了四维世界的光和黑暗是什么情况。
光线以扭曲的曲率在此照亮视野,从不同的角度, 可以感知到不同颜色和亮暗的光线。
因此在不同颜色光线的角度, 都摆放了不同存放条件的实验器材。对于四维祇而言,区分什么器材放在哪个角度,就像三维人区分什么材质需要避光保存一样简单。
而黑暗,四维世界的黑暗不是无光,而是光的无限折叠,让某些特定的角度暂时隐入背景,如果改变自身观察的角度,就可以重新看到。
需要状态稳定的建筑和墙壁上覆盖着一层透明的薄膜——也许并不是完全透明, 因为李琢光能看到那层膜上还有无数曲面。
每一个曲面都能完整看到, 有点像三维世界的纱网。
不必去询问别祇这是个什么东西,她在看到那东西的时候, 脑子里就凭空冒出了一个概念。
「时间静默膜」。
所有的四维物体都会在无序的时间里发生变化,可能上一秒还是「混凝土」结构,下一秒就变成烧毁的断壁残瓦。
时间静默膜是一种特殊的四维物品,是最精妙的时间工程学发明。
不同于每个结构都同时存在建造、使用和废弃的所有时间相位,时间静默膜可以在局部时空场域中制造一个相对的时间静止场。
根据时间静默膜的材质不同,其内部的时间流速可以调整至无限接近于零。
——就像三维人造的飞船速度只能无限接近于光速一样。
并非「静止时间」,而是使得目标区域从时间连续体重暂时剥离,形成一个不受外界时间流、与物体自身时间流影响的独立结构。
用人话说,就是把物体保持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点。
比如对于建筑而言,就是把建筑材料固定在它最坚固的那个时间节点。
而因为不能调节至完全时间静止,因此时间静默膜内部的物体还是会发生极为缓慢的时间流变化。
就像三维人的星际旅行,尽管飞船速度已经无限接近于光速,然而从一个星球到较远的星球时,还是需要好几天的路程。
目前,关于时间静默膜是否能够合法用于四维祇尚在争论之中,最关键的问题是当四维祇的时间被静默时,是否会有悖于自然时间伦理,以及是否形成虐待罪。
现行法律中将祇在工作时误被时间静默膜包裹视为工伤,因为祇有意识,可以自行调控身体的时间流。而且时间对于四维祇而言属于「能量」的一种。
所以被时间静默膜包裹的时候,祇会无力反抗,这属于限制祇身自由,但是否到达了虐待的程度还有待讨论。
在活物身上使用的用途仅限于救助重伤祇,为治疗争取时间,或是为了进行无时间损耗的精密手术。
——总之,是专业医务祇员,在进行医疗救助时才能使用于活祇的。
值得一提的是,四维祇的病症除了身体的病症以外,还有两种特殊的病:时间病毒和因果缺陷。
在时间静默膜发明以前,四维祇的生存和生活都有着很大的随机性与消耗型。
也可以说,四维祇的文明正是从时间静默膜发明以后才开始兴旺。
李琢光在接收完这些概念以后,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四维祇需要完全丢掉情绪了。
比如说,「嗅觉」可以同时闻到食物从新鲜到腐烂的味道,「耳朵」可以同时听到来自过去和未来的声音,要四维祇自己靠波动分辨哪一缕的起源是现在。
虽然法律规定祇必须主动屏蔽和隐藏自己的未来和过去,否则将被鉴定为露■癖受到处罚,也能主动或自动屏蔽一些无关的、不想见到、听到、闻到的事物。
但同时要处理这么多信息量,想也知道四维祇的精神疾病会有多普遍了。
再比如说,四维世界的财务算折旧率时,还需要考虑到所购置的时间静默膜质量。
而由于死物的时间流变化是随机的,意味着就算使用了时间静默膜,仍然需要定时测算死物现阶段的时间流。
可能这一次随机到的状态较差,下一次又好了起来。也有可能这一次差了,下一次还是更差的。
如果四维的财务还有情绪,那这份工作——或者说大部分四维的工作,都只有铁祇才做得下去。
……好嘛,还以为四维会高端到什么样子,但其实大家还是深受工作困扰啊。
而由于时间静默膜让死物几乎相当于褪去了「时间」这一个维度,因此这个墙壁就变成了一个三维的物体。
李琢光因此能够同时看到里侧和外侧,还能看到外面的走廊,对面的墙壁,和更远的墙壁、房顶。
虽然还是看不到外面的「走廊」里是否有四维祇经过。
在四维,她的移动并非是双腿走路,而是让自身的时空结构与室内的时空结构共振,这样就能让自己的时间流与室内的时间流重合,进而在某个时间点上进行工作。
李琢光在实验室里晃了一圈,大多数物件上都笼罩着一层时间静默膜。
桌子的台面用一种时间晶石打造,按照某一个参数排列呈现了实验所有可能的结果。
李琢光并不知道那个参数是什么,因为即使看到了所有的结果,却看不到具体是如何才能实现这个结果。
试过的配方在一部分结果下标明了,看得出来,四维的实验常用方法是现在安全阈值内选择几个极端数值进行实验,然后再靠一点一点更改参数靠近它们想要的结果。
正在实验进行中的是维度折叠艺术——李琢光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概念。
即在不使用时间静默膜的状况下,使得目前正在实验的材质所随机的时间流都可以呈现出有用的状态。
桌面上的实验结果陈列表明有这种材质的存在,如果找到了正确的配比,那么四维祇各方面的质量都将大幅提升。
正在反应中的固体物被一个透明的遮罩盖着,那是「因果静默罩」,类似于时间静默膜。
那是真正的克莱因瓶,不同的是,它不干预时间流动,而是创造一个逻辑上无因无果的「纯净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