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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琢光有些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动作刚做出来,就被管霏捏着手腕拿了下来。

管霏在李琢光的私人框架里说:「你这个动作太三维了,小心被发现。」

四维祇居然不挠下巴?好无趣的生活……

李琢光这么想着,将双手背在身后,以减缓自己还想摸下巴的冲动。

放眼望去,四维祇似乎的确很少会摸自己的身体,无论是摸下巴还是摸后脑勺。

李琢光什么动作都不敢有,光站着就很无聊,于是只好和管霏一起吃起小蛋糕。

四维食物的口感有些奇怪,的确是和管霏说的那样,一口下去是蛋糕本身的口感,下一口就会随机变成某一种原料的口感或是烤焦了的味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流浪海盗船上拙劣的模仿还算模仿到了一点精髓。

李琢光端着一盘蛋糕细嚼慢咽,眼神却自始至终地盯着面β。

未知祇到底是哪一个?在断联以后,李琢光几次三番地试图连接上对方的私人框架,却再也找不到那个未知祇。

管霏发现李琢光心不在焉,便问她:「在思考什么?」

正在沉思的时候,大脑里冷不丁出现这么一句话还是相当吓人的,李琢光差点原地起飞,以为自己是不小心连上了公共框架,还把脑内剧场来了个全面α直播。

李琢光:「……」

这一刻她终于理解了丹尼斯为什么总要在脑海里背诵教科书,又为何要训练自己「三心二意」,能一边背教科书一边思考……

丹尼斯指定有无意中进入过四维,然后开始担心会不会把自己的心思都公布在公共框架上。

李琢光:「在想你们四维祇是不是都这么擅长吓人。」

管霏的思维波动传来困惑的涟漪:「怎么了?你刚刚真的有在想事情?」

李琢光:「我很好奇,在四维,随意暴露出自己的核心图形是漏/阴/癖,那随意在别人的私人框架里和对方交流不算冒犯吗?」

管霏一时没懂:「允许私人框架的连接就等于默认开放随意交流的权限啊。」

李琢光:「你们四维祇从来不担心自己哪句话会不小心连上公共框架,随后公之于众?比如某个激动时刻,把‘领导祇是个白痴’这种话全网广播?

「这叫什么,思维裸/奔?毕竟我知道的,你们情绪过于激动的时候,心里想的话就会被框架收录。」

管霏:「这件事倒从来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大概是因为大部分四维祇会定时注射屏蔽情绪剂,因此能够保持理智,控制什么话放进去交流而什么话不行。」

李琢光:「照这么说,那些无法控制在框架里说什么的祇,就会被鉴定为情绪波动严重,从而送到戒情所去?」

管霏:「对。」

李琢光:「这样的话,不注射屏蔽情绪剂的祇岂不是会很担心自己什么话在自己无意识的时候放进去了?」

管霏:「好像也……没有。」它回答得有些犹豫,好像它也不知道正确答案,「对于我而言,我其实不会关心这些事情。」

李琢光:「意思是就算不小心放进了公共框架也无所谓吗?万一你在想和三维有关的事情,不就都暴露了吗?」

管霏:「有吗?也没有吧……三维很多概念在四维也会有,几乎没有情景能让我使用三维限定的名词,所以我也不太担心这一点。

「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三维人也爱在心里想她们喜欢的二次元、一次元人物嘛……

「如果你听到你身边的三维人脑子里在想那些东西,你难道会觉得TA是从二次元穿越来的纸片人吗?」

李琢光:「……真有意思。」

但这倒是真的,她要是有一天听见别人的心声,听到别人在心里想自己和角色A之间的羁绊,那她大概也不会认为对方是进入高维的纸片人。而是角色A的梦女或是梦男。

顶多是在心里编故事被人听到了有点羞耻罢了。

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归最初的问题:「你刚刚在想什么?」

李琢光被管霏这么一打岔,差点就忘了自己刚刚在想什么:「哦,我刚刚和面β上的一个四维祇连接上了,但我不知道它是哪一个。」

李琢光一直学不会如何通过信号波动的频率分辨是哪一个四维祇,她在三维的时候就不太能通过脚步声辨别是哪个人类经过。

管霏说:「那个四维祇的波动是怎样的?」

李琢光:「波长短、平、快,情绪波动的时候,有点像石头扔进水塘里的涟漪。」

管霏:「涟漪?这形容够二维化的……」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李琢光形容的特征都可能是哪种四维祇。

「短、平、快,那这个四维祇应该很年轻,你看看四维祇的第三条手臂,如果手臂在膨胀时呈现的是淡粉色,就说明祇比较年轻。」

顺着管霏的话,李琢光大概锁定了几个年轻祇。

「情绪波动的时候,像涟漪?」这个诗意的比喻让它陷入了罕见的困惑。作为四维存在,它鲜少能直接感知其它个体的情绪波动。

四维祇要是到了能被人感知到波动的程度,那波动也必然是杂乱无章的,而非李琢光形容的这样规律。

情绪造成的波动是规律的……那管霏只能想到一个「人」。

漫长的静默在两者之间蔓延,李琢光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是觉得……那个和我对话的人,是我本人——不对,本祇?」

管霏:「我是这么想的,你呢?」

李琢光:「……」这还是有点超出她的理解范围了。

三维里不同的自己还可以理解为是四维的超能力,又或者是芮礼制造出来为了代替她死去的傀儡。

四维里多出来的她又是什么?总不见得还要再往上找个五维?那这整件事情在李琢光成为宇宙之主以前永远都结束不了。

李琢光:「那为什么会有两个我?还是说那个祇其实不是我?」

管霏:「那我怎么知道?你比我多了1024^1024^1023+2条时间线呢……我就是个小菜鸡。」

李琢光:「行。」

还得靠她自己。

主观时间夜里八点,宴会厅里的灯忽然尽数熄灭。

厅里没有祇惊惶,反而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进食的动作,整个空间陷入绝对的寂静。

管霏在黑暗中抓住了李琢光的手腕,告诉她:「别紧张,这是高层降临前的仪式。」

得到了管霏的情报,李琢光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不过主观片刻,灯又亮了起来,两束经过黑洞校准的直线追光刺破黑暗,精准锁定入口处的身影。

这出场方式简直像极了三维世界的俗套桥段,李琢光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便见与别的四维祇都异常相似的领导祇从门口一步一步走进来,切换了四维视角的李琢光能够清晰看到对方在1024^1024-1条时间线上来回碾。

一双脚被分割成了无数块,每一小块都由不同时间线内的对应组织构成,如同万花筒般在超立方体中不断重组。

那领导祇的步伐在每一条时间线上都留下残影,甚至包括李琢光观察中,领导祇不该能够进入的时间线,仿佛无数个它同时行走,却又在某个不可见的维度上完美统一。

李琢光注视着它,忽然感到一阵眩晕,那感觉就好像走进了一个铺满了镜子的房间,无论往哪里看,都可以和上百个自己对上视线。

「别看太久。」管霏在李琢光的私人框架里留下一句安抚,「你现在还没完全适应四维的状态,容易被吸走。」

吸走?

还没等李琢光理解管霏的这两个字,就忽然意识到眼前的领导祇在看她。

明明领导祇没有五官,更没有眼睛,但如果那种存在能称之为目光的话,李琢光觉得那目光正锁定在她身上。

这种目光像是一团被揉皱后又展开的纸,从每一个角度看过去,都能看到不同的折痕,而每一处折痕都直直对着不同的方向,这让李琢光无论站在哪里,领导祇的目光都能落在她的身上。

「204120,久仰大名。」它连上了公共框架,丢下的第一句话就堪比核弹。

李琢光不敢回复,而同在面α的其余四维祇更不敢动弹。

它们转过头来,脸孔朝向李琢光,仿佛在确认这个家伙是不是真的是传说中的204120。

按理说,四维对李琢光的态度总体偏向友好,因为领导祇在民众里洗脑的概念就是它们需要把李琢光找回来,成为它们的领导祇。

领导祇见李琢光不说话,也不生气,而是继续在公共框架里与她单方面交流。

「这次回来还走么?204120,你要知道,四维的大家都很需要你。」

「作为一个天生拥有超凡数量时间线的祇,你有义务承担起身为四维祇的责任。」

第277章 我就拥有了对抗世界的勇气(十三)

李琢光没有理睬, 领导祇还在继续劝她。

「204120,为什么要留在三维?无法驾驭时序的生物不过是提线木偶,你要为了一群玩具放弃你真正的世界吗?」

「三维人能给你什么?一群玩具能给你什么?做玩具王国的国王有什么意义?没有意义的, 204120, 别做出愚蠢的选择。」

李琢光四下环顾了周围所有四维祇的样子, 无数时间线里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它们的轮廓在时空中拖曳出虹彩般的残影。

抬起的手臂与放下的餐叉, 摆动的第三条手臂与静止的复眼, 所有动作都在同时呈现。

等等, 复眼?四维祇什么时候有眼睛了?

李琢光不动声色地堆起自己的脸颊肉:「愚蠢的选择?你是如何界定愚蠢的?」

领导祇的脸孔上好像一闪而过了一张与三维人相似的五官,那双狭长的眼睛眯起:「很简单,任何被情感污染的选择,都是最劣等的解。」

「被情感污染的选择?」李琢光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重复,「那你们如何界定被情感污染的边界?靠你们四维的理智?」

她轻轻歪过了头:「还是三维世界管理局的既定程序?抑或是……」

李琢光向前走了一步,她的身影在那一步间微微扭曲, 仿佛在无法维持在四维维度一般, 既不完全属于这里,也不完全属于那里。

「本质上是你们对于失控的恐惧呢?」

领导祇的身形凝滞了一瞬,整个祇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宴会厅里那些浮动的重影收缩又扩散,被某种无形的、无祇意识到的力量所扰动。

「204120,你是在质疑四维的法则吗?」

领导祇的身体上竟然显现出了些微的噪点,在李琢光的「眼」里,那些噪点都放大成一个个的窟窿,而李琢光清楚地知道那是领导祇的所有弱点。

……原来如此, 原来时间线多的好处, 还有一点是可以在此刻靠多重时间线拼接,看穿对方的弱点。

领导祇还在框架里继续交流:「四维祇不需要情绪, 情绪是拖累的累赘,是低维生物的缺陷。我们是绝对理性的,永远可以计算得出宇宙的最优解。

「四维的世界以法则为准,而不是像三维那样人为创造法律和道德。这是三维人的局限,因此四维要舍弃。」

周围的四维祇散发出了若有同感的信号波动。

李琢光感知到这句话以后,心就放了下来,所以四维的领导祇也是一派胡搅蛮缠的做派。

「最优解?那你凭什么说这个最优解就是最优解呢?

「说到底,你们说三维的法律和道德是局限的,其实你们的最优解也是。是宇宙告诉你们这么做能利益最大化吗?不……是你觉得这么做能利益最大化。」

她抬起自己圈在腰间的第三条手臂,过长的手臂在李琢光有意的控制下变得通红而强壮,肱二头肌拱起到夸张的地步。

「可你甚至连我下一主观秒要做什么都不知道,你如何做出我心里的最优解?」

领导祇仍然是停顿了一段时间,才继续回答道:「所以,我们需要你来成为领导祇。你能看到的可能性最多,因此你就是最理性的。」

「当然……」它顿了顿,如果它有双眼的话,眼神应该从头到尾把李琢光扫视了一遍,「现在的你肯定是不合格的,你需要重新历练戒掉情绪,或者有专祇监督你注射屏蔽情绪剂。」

看到它自顾自地就决定了李琢光接下来的行程,李琢光感觉自己遇上了一个蛮不讲理的中年领导。

——但她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戒掉情绪了,否则这时候感受到的烦躁就应当不止这么一点,而是恨不得能把领导祇的头拧下来。

「你错了。」她回复道,其实和之前的话语都是一句突然出现在祇脑袋里的概念,但她的这句话却莫名带着锋利的刃尖。

「真正的绝对理性,恰恰在于承认自己的局限性,知道自己永远都做不出最优解。」

她学着领导祇的方式,让她的信号有了个三维人一般的停顿:「而你——你们四维祇,不过是拿绝对理性的名字,给你们自己制造一个神罢了。」

李琢光的第三条手臂垂下,又长又厚的尖指甲凌空点了点地面。

「是,我承认,情绪是三维人的缺陷,三维人很多所谓冲动的选择都是受了情绪和感情的胁迫……但同时,我也认为情绪是三维人进化的校验机制。

「进化不是只有生理上的进化才能被称之为进化的,你太高傲了。

「你们淘汰了恐惧,所以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风险;你们删除了愤怒,于是就再也看不见不公;你们剥离了悲伤,所以——」

她的第三条手臂缓缓收回,在她的腰上围了一圈。

「你们的最优解,能够写出当恒星哭泣时这样的诗句么?或者说,当你们看到这句话时,你们会有什么想法呢?

「你们又是否能够理解,当恒星哭泣时,对文明造成的影响——不会还要拿一个什么模型系数来计算吧?可在你们算出这个模型的公式以前,我就能通过我的情绪给出推演结果了。」

领导祇不知是无法反驳还是不愿反驳,它沉默了。

于是李琢光选择自顾自地继续演讲。

「你说三维人因为无法掌控时间线和不同的选项,因此不具备自由意志……不,我觉得恰恰相反,正因为她们无法看到所有的选项,才让她们拥有了自由意志。

「毕竟在能看到所有选项的前提下,就会不自觉地依赖这一能力,然后看似自愿,实则被迫地选择利益最大化的路线。

「你们四维祇能观测所有时间线,能计算每一种选择的概率和成本收益,所以你们所谓的最优解不过是数学与经济上的必然——你们没有选择,而是服从计算结果。

「而三维人呢?她们的每一次抉择,都是在混沌中开辟新的可能。她们不知道结局,不知道未来,甚至不知道自己吃到的下一口面是好吃还是难吃,却依然勇敢地选择前行。

「这才是真正的自由,这才是真正的自由意志。」

领导祇这一次沉默了很长很长的主观时间,它在框架里接连形成了好几次波动,却什么信息都没有传递出来。

一主观分钟?或者十主观分钟?李琢光说不好,只知道很久以后,领导祇才回应。

「自由意志是低效的随机性,而我们不需要选择,因为最优路径已经存在。毕竟……我也从来没有表达过,四维祇才有自由意志的意思。」

——这话倒是对的,领导祇从头到尾只在说三维人没有自由意志,却一句都没有提过四维祇是有自由意志的。

其实它的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四维祇才有自由意志」,可它只要没有明确地说出来,那么李琢光的一切往那一方面的理解都会变成「你太敏感」。

「原来如此。」李琢光和它不一样,她不会检索所有的时间线,挑选哪一条时间线的回应能够把领导祇的话全都堵回去,换句话说,她在四维祇的时间线里是无序的。

只要她是无序的,那领导祇也就不能用四维的「绝对理性」来推测她的下一步——哪怕对方可以看到她大部分回应的可能性。

所以她在框架里慢慢悠悠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

「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有道理。最优解就是客观存在的,那么它为什么不能被选择呢?

「说到这个我就想到,三维人之所以摔倒后依旧会跑步,明知可能会受伤还是与人交往,明知也许失败仍然不停尝试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只想找到能亮起灯的材质——

「在你的眼里,大概这些行为都会统称为愚蠢,对吗?

「因为信息和选择缺失造成的非理性选择,你想说的话我先替你说完了。

「但我真正想说的是,不对,她们做出这些看似愚蠢的行为,并不只是因为所谓的情绪和情感。」

她下意识地以三维人的习惯摇头,摇到一半才想到四维祇不偏向于用「眼睛」去「看」。

「是因为三维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创造你看不到的变量。」

「不,这是不可能的。」这一次领导祇的否定就快了很多,「三维世界不可能存在四维观测以外的变量,我可以观测到三维的每一条时间线。」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你们一直找不到我呢?」

领导祇:「……」

是啊,既然可以看到三维世界所有的变量和时间线,怎么会找不到李琢光呢?怎么会要等到李琢光主动回到四维,才能和她交流呢?

领导祇:「因为你是最高级的四维祇,只要你不想要我们找到,你总有办法。」

李琢光:「……」

这套理论真是正着说反着说都能让它找到道理。

李琢光:「那你能预测我接下来要说什么吗?」

猜到了领导祇会说什么,李琢光又补充了一句:「就算你说出所有的选项,我也可以算你是对的。」

领导祇当然说不出所有的选项,它肯定要拿李琢光的时间线更多耍赖。

李琢光:「那我再换种说法好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这是三维人惯常使用的、表达压迫感的方法。

「你能不能……马上给出我下一个问题的答案?」

又是一段无法避免的短暂沉默,领导祇大概是在各个时间线里检索李琢光问题的可能性,但它不得不承认,它完全无法预测李琢光下一个问题会问什么。

「你不能。」李琢光笃定地在框架里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你看……此刻的沉默就是自由意志重要性的证明。如果一切都是可计算的必然,你早就该知道我会问这个问题,也早该准备好让所有三维逻辑崩溃的完美答案。」

「可是你没有,就足以证明四维的计算无法计算出所有的结果。

「这在三维有个专有名词,叫做概率论。」

李琢光不是在挑选时间线,而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引爆哪个黑洞灯球地,打响了第三条手臂的响指。

下一主观秒,领导祇头顶的黑洞灯球应声而碎。原本被小型黑洞吸收进去的光线如爆炸般与碎片一同掉了出来,在空中炸开一片璀璨的星瀑。

碎片与光芒交织飞溅,光流如虹,分明极快,却在不同的时间线重影交叠下又变得极慢,像是碎片沾着光线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至此,李琢光在框架里放下了今晚到目前为止,她唯一经过精心计算的话:「你刚才经历的,就是我们称之为惊喜的三维特产。」

「我没有计算最优解的能力,我也不想去学。」

如果所有四维祇的答案都是确定的最优解,那么唯一一个不以最优解为选择依据的、完全随机的李琢光,相当于把四维舒适的环境彻底打碎了。

她是唯一的变数,无论是在三维还是在四维。

「你总说最优路径、最优路径,可是生命……怎么能用一个确定的模型来定义呢。」

李琢光毫无预兆地抬手,第三只手臂凌空拽住了一根时间线。

没有计算,不是预测,纯粹靠她三维人的直觉和……「看哪根更顺眼」的随机性,拽住了一根穿过了领导祇身体的时间线。

那根时间线上落满了「灰尘」,似乎那意思是很久都没有使用过,可能也是因为它将这条线藏了起来。

李琢光抬眸,遥遥地,仿佛与领导祇没有五官的脸孔对上了「视线」,然后她狠狠一扯手中的时间线。

「咔嚓——」

三维最原始的不可预测性拽住了它唯一没有防备的时间线,那一条它刻意隐藏起来的,能够让它从1024^1024-1增加到1024^1024的时间线。

而在穿过身体的时间线被李琢光拽到绷紧的那一刻,领导祇第一次体会到了原始的「恐惧」。

第278章 我就拥有了对抗世界的勇气(十四)

穿过领导祇的时间线被李琢光拽紧的那一刻, 整个宴会厅的时间似乎都停滞了一瞬间。

酒杯悬停半空,不同时间线里不同的饮料和酒精气泡都静止不动,每一个四维祇都呆站在原地, 面容模糊, 像被遗忘在橱窗里的蜡像。

领导祇的身躯骤然分解, 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 包括它体内的核心图案。

分散的光点让领导祇往李琢光脑袋里放下的话语变得像是从四面八方那么传来的。

「你很有趣, 但还不够熟练。」

它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 那些光点朝着李琢光靠拢过来, 而李琢光在每一个粉末中都看到了不同时间线里的她——

收束时间线进行攻击的她,踉跄后退防御光点的她,还有茫然伫立、尚未觉察危机的她。

无数个李琢光的剪影在光点中明灭,如同被打碎的镜子里照出的万千人生。

李琢光手臂收拢,拧腰旋身,于是所有时间线里的她一同做出这个后空翻的动作, 数亿道腿影在空中划出扇形弧光。

空中分散的光点蜂拥而至, 自动缠上了她的双腿,缠上了每一个她的双腿。

「你说得对,我在四维的战斗技巧方面,并不是一个强大的,熟练的祇。」

光点紧贴着李琢光的双腿,一路向上蔓延至她的小腹,却在触及第三条手臂时堪堪停下,硬生生转了个弯。

它们并非简单的附着, 而是开始解构所触碰到的全部部位。每一粒光点在融进李琢光的小腿后第一件事都是隔开她的肌肉和骨骼, 像沙子一样紧紧贴在缝隙之间。

肌□□隙被它们挤得越来越大,黏连着的部位也越来越少。从腿部传来的剧痛却没有让李琢光的动作停滞半分。

绷紧的肌肉压住了钻入缝隙的光点, 轻而又轻的「嘎吱」一声,所有光点都被碾碎。

没来得及渗透的光点慌忙从她的身体里逃窜,归拢在空中,重新聚集成了领导祇的外型。

李琢光的双足稳稳落地,与此同时,她的第三条手臂微微曲着手指,从腰侧往下搂住了自己的大腿。

所有的反击也好,防御也好,她都仿佛已经形成肌肉记忆。

「所以,你不相信弱者能够打败强者么?」

第三条手臂三指如刀,异生的手臂如幽灵般穿透她的大腿肌肤,肌肤表面既未渗出血珠,也未留下伤痕,仿佛她的□□对这条手臂而言,不过是可随意穿透的虚影。

手臂猛然上抽的瞬间,尖锐的指甲剐蹭走了负隅顽抗的光点,光点在她指甲的运动轨迹中、在暗色天幕中拖曳出一道弧线。

而那条弧线还未完全消散的时候,她的指尖已如裁纸般划破那道闪光的弧线,在中央撕开一道缺口。

顺着这缺口,李琢光眯起眼睛,注视着其中一颗尤为明亮的光点。

她的常规右上肢突然刺了出去,在光点落下的前一主观秒精准抓住了那颗光点。

就在她指尖合拢的刹那,四周的一切忽然变得极为缓慢,仿若陷入了粘稠的胶质体中。

所有四维祇的动作都像放慢了倍速,就连飘散的光尘都定格成了璀璨的星雾,每一粒微尘都清晰可辨。

而领导祇的身体正在以慢到肉眼可以看清每一个细节的速度前倾,它的手就将触碰到两根交错的时间线。

在这近乎静止的时空里,唯有李琢光仍能自由活动。

她脚踩在地面之上,只要用第三条手臂稍微拨动时间线,她就会进入另一道时间线里。

当她看到周围的四维祇都有着不同时间线下的重影时,她就已经学会了这个方法。

那些重影并不是干扰,至少对她而言不是,是她重要的武器库。

她把所有时间线里相同的动作「拓」下来,然后将这些静止帧层层叠加到主时间线上,就能制造这样看似凝滞的空间。

凝滞空间内的四维祇宛如被封在琥珀内的昆虫标本,但其实这不过是局部的假象,宴会厅之外的地方时间都在正常流动,花园里的花在开谢,喷泉的水珠仍在坠落。

而李琢光把全宴会厅的四维祇都费心思调慢速度也不过是因为吃不准谁会帮领导祇的忙而已,每个四维祇都可能成为变数,她不敢赌。

她凝视着掌中那颗挣扎的光点,透过它颤抖的光芒,李琢光看到在它所代表的时间线里,领导祇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一根关键的时间线。

李琢光只是看着,而不做出任何制止的动作。

她的第三条手臂随着她的意识鼓胀收缩,那条时间线里的领导祇似乎正打算经由碰到的那条时间线到达现在这一刻的场域。

第三条手臂缓缓抬起,悬空,在身前若干的时间线里找到那条能遥遥与领导祇双手交叠的时间线,宛如弹奏古筝那般,曲起食指弹了弹那根纤细的时间线。

「——」

时间线的波动是没有声音的,无形的时间涟漪顺着时间线的震动激荡开来。

光点里的领导祇突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它身体表面与肤色一致的一层膜开始不受控地翻卷,整个祇的身体不断闪烁,在完整与分解成光点之间来回变动,忽明忽暗。

它的肢体扭曲错位,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掰弄着它的骨骼,摆出根本不可能的角度。

只有李琢光能看到,其实这一切不过是震荡的时间线捆绑在领导祇的身体上,才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把它的身体全都扭曲。

很快,领导祇就因为时间震荡而轰然倒地,那条时间线上的众祇顿时乱作一团,无数触须般的肢体伸向昏迷的领导祇。

现实里的宴会厅时间仍然凝滞,李琢光面前的领导祇缓慢的动作却忽然一松,它整个祇重重栽倒在地面之上。

「204119。」

李琢光在框架里「喊」了一声领导祇的「名字」。

这个世界里,除了用核心图形称呼对方以外,还有另一种名字就是出生时的公民编号。

李琢光是现在最后一个,204119是她前面那个。

李琢光刚在四维出生的时候,能够看到的时间线数量绝对没有1024^1024^1024,按照204119的反应,她应该是1024^1024,这样204119藏起一条时间线,才会给祇造成它打不赢李琢光的错觉。

也许204119是她的双胞胎亲人,李琢光不知道。四维没有性别的概念,李琢光也不知道该称呼204119为姐姐还是哥哥。

可能创造她和204119的长辈是同样的两个祇,但交换了体内不同的基因组,虽然同母同父,但其实没多大关系。

204119微微抬起头,似乎想听李琢光下一句想说什么话。

「咦?你好像也还保留着三维人的条件反射。」

「……我没有。」204119又低下了头,将脑袋埋入它的双臂,像是想要逃避李琢光的问话。

「那好吧——我想告诉你的是,我想和你达成一个合作。」

204119:「什么合作?」

它抽动了一下自己瘫软在地面上的四肢,在刚刚那条时间线里,它的身体已经被时间线捆绑起来,时间震荡锁死了它一部分的行动可能性。

那条时间线否定了204119存在的合理性,而一条时间线的蝴蝶效应也影响了剩余的时间线,204119需要花费更大的力气才能维持它现在的合理性。

它觉得有些奇怪,明明自己的时间线数量和204120应该是一样的,怎么会——对方怎么会掌握控制时间线这根线本身的力量呢?

就算204120也隐藏了实力,其实可以看到更多的时间线,又能多到哪里去呢?

多看到两条、三条的,不会有这样质的改变。这种程度的能力,倒有点像传说中的五维生物了。

李琢光:「我需要为我的晴山争取最大限度的自由。」

204119:「……所以,你是需要我的保证吗?」

如果李琢光点头说是,那么204119就能说它听到了这辈子最愚蠢的答案。

李琢光:「不止,我需要更多的——」

「那你自己来拿吧,你能拿多少,端看你的能耐!」

李琢光一句话都还没有传输完,204119就拖着刚刚恢复自由行动的残躯,扑上来拽着李琢光的手腕,两个祇直接瞬移离开了宴会厅。

熟悉的纯白空间,眼前的204119退去了四维的外貌,变成了一个纸做的立体人。它有着一条纸做的麻花辫,瞳孔呈现齿轮的形状,背后更是插着一个巨大的发条。

204119知道自己在四维是赢不了李琢光的了,它便只能寄希望于一个低维的世界,如果把她们的实力全都降维压缩,那么它才有一战之力。

与李琢光意料之中的不同,204119并不是成年人的外表,而是一个小孩子。

李琢光:……

虽然是小孩子,但还是好眼熟,李琢光绝对在哪里见过这个小孩儿。

小孩儿的外表泛着金属色泽的冷光,背后的发条有它身体一般那么大,瞳孔中的齿轮以顺时针的方向缓慢旋转。

李琢光同样恢复了她在三维时的外貌,久违地回到了三维的身体里,她还颇有兴味地握了握拳熟悉一下五指。

这两道身影以违背物理法则的姿态悬停于半空中对峙着。

李琢光的身边环绕着几条彩带一般的半透明彩纱,仔细看去就能发现那并非是衣料,而是无数时间线光点构成的波浪。

齿轮人背后的发条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它似乎正在上发条蓄力。

下一秒,两个人同时动了。

李琢光身前的「彩纱」骤然分裂,如蜂群般聚集成千百束蜂拥而去,齿轮人双臂平展,伸直的手臂环绕着数十个高速旋转的锯齿圆环。

「砰——」

只听第一次碰撞的巨响震碎了虚空的寂静,死寂的纯白空间都因这声巨响而震颤,在空间中反弹的声波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回声,光纱与圆环相击处迸发出刺目的白光。

「砰——砰——砰——」

接连三声闷响,齿轮人孩童般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它挥舞着看似稚嫩的手臂,手臂上的锯齿圆环一下又一下地重击着彩纱。

李琢光始终保持着优雅的从容。她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五指微张,单手操控着彩纱走向。

这些由光点组成的彩纱看似柔软,实则无比坚硬,小孩手臂上的齿轮圆环很快就出现了裂痕。

「咔嚓——」

这声在撞击声里微不可察的脆响让齿轮人咬牙,最外缘的圆环上出现了一道刺眼的白痕,这道裂痕正以惊人的速度横穿圆环。

“可恶……”

这是李琢光第一次听到齿轮人的声音——不,不是第一次听到齿轮人的声音,而是第一次听到孩童状态的齿轮人说话。

齿轮人把手臂上的圆环收了回去,看上去是准备直接与李琢光肉搏。

“直接硬碰硬?你确定?”李琢光轻笑一声。

对面的齿轮人压根不理睬李琢光的挑衅,它压低重心,孩童体型特有的低重心优势被发挥到极致。

李琢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她于是收起了两条彩纱,左脚踏前,右手虚握,仅以最基础的格斗姿态迎战。

第一记直拳破空而来,李琢光不避不让,从下抬起手肘打飞对方的手臂。下一拳从下而上袭来时,还裹挟着一股红色的拳风。

李琢光的手刀劈下,一道青蓝色的风刃不偏不倚地打中了齿轮人的手腕。

齿轮人吃痛抽手后退,蓄力半秒后又是一拳扑了上来。

锤、劈、砍、打,拳拳到肉,李琢光一边躲闪一边后退,可她看似被打得节节败退,姿态看上去却是闲适的。

很快,齿轮人积攒好了最后一拳的力量,横冲直撞地与李琢光甩出的彩纱撞上。

他们的能力在交锋中炸出绚烂的磁暴,靛蓝与猩红纠缠撕扯,紫金的电弧劈开缠绕的颜色;

幽绿如星云般扩散,刀刃般的银白割开了所有的颜色。

光芒太盛,以至于完全无法分辨哪些来自李琢光,哪些则属于齿轮人。

李琢光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她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抽出,第三条若隐若现的手臂开始在其肩胛处凝聚成形。

她的神情平静得可怕。

没有胜利者的骄矜,没有杀戮时的快意,甚至连惯常挂在脸上的那抹悲悯都消失殆尽。她只是微微垂眸,注视着挣扎的齿轮人,眼神淡漠得就像在看一个翻倒的垃圾桶,或是无意间踩碎的一片枯叶。

彩纱在她指间的控制下无声收紧。

事实上,这场对决从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她并没有让彩纱收紧到真正会杀死齿轮人的那一刻,因为齿轮人纸片做的身体在李琢光稍稍用力缠紧时就忽然分崩离析。

彩纱如退潮般收回袖中,而齿轮人的身体残骸就这么飘散在空中。

片刻后,那些碎纸片重新聚拢,原本的小短腿短手重新拉长,组合起来的齿轮人从小孩变成了一个男性外表的齿轮人。

李琢光左脚后撤半步,彩纱在袖中蓄势待发。

出乎意料的是,新成形的齿轮人竟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别紧张,我没有恶意。我并不想和您打架。”

……这到底是谁?是204119吗?若是,为何突然放弃对抗?若不是,又为何能从204119的残骸中重组?

“你现在看到我了,大概也就能想起与我有关的记忆吧,204120。”

李琢光沉默着,没有回答。

“你说得对,三维的不可预测性正是让她们拥有自由意志的关键一点。204120,我……

“不……我们。”齿轮人继续说,“我们本来应该再与你斗个你死我活的,但我现在觉得没有必要,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琢光不动声色地准备把手里的彩纱再次掷出去勒死这个说话慢吞吞的齿轮人,就听对方说:“你不能杀我,否则时间线就无法形成闭环了。”

“闭环?”李琢光一愣,显然她并没有把眼前的齿轮人和自己的任何记忆联系在一起。

“是的,闭环。”齿轮人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脸上挂着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你要在未来杀死我——哦不对,你已经在未来杀死我了。”

听到这话,李琢光的第一反应是瞎扯什么,第二反应才是倒吸一口凉气。

对……她想起来了,自己好像真的「杀死」过一个齿轮人。

就在三一零的钟楼。

照这么说……自己现在还真不能动眼前这个齿轮人,否则就像它说的那样,未来无法形成闭环,时间悖论就可能导致更严重的问题。

……啧,好吧。李琢光耸耸肩。

在她知道未来的自己确定可以杀死齿轮人的前提下,她便也一点都不慌张了。放过便放过吧。

“我知道了,我不会杀死你的。”

齿轮人满意地点点头,才继续说:“是你的不确定性让我们无法预测你的下一步动作,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法确实在四维奏效。

“我都明白这件事了,那么我的本体——204119,大概也将很快知道了。”

它一只手缓缓摩擦着手腕西装上的纽扣,脸上露出了204119身为四维祇所能做出的最和善的笑容:“那我们未来见。”

李琢光眼前景象迅速扭曲,等到再缓过神来时,她发现自己和204119都悬空站在空中。

李琢光呼吸一滞,但怕什么来什么,停滞在空中的状态只是暂时的,接下去,李琢光就立马与204119一起往下掉去。

204119好像醒了,好像也没有。下坠中,李琢光眼前的204119忽然就变成了她没能抓住的芮礼。她努力伸出手想要拉扯204119,对方醒来后却没有选择和李琢光牵手,而是笑着说:

「204120,也许我身为四维祇确实不太了解三维人……」

「不过,我还是想说,可你这样做,不也是以更强者打击强者,去拯救弱者么——」

204119的身体破了好几个洞,在极快的自由落体里,它的脸上终于信号连接不畅般显现出一张三维人的五官。

「其实你也是一样的……你也相信弱者没有办法靠她们自己力量反抗成功……对吧?

「你和我们一样,你也在否定她们的可能性……也就不要这么大义凛然地来指责我——」

「不。」

李琢光的第三条手臂越过破空的风,像抓娃娃机里的爪子那般抓住了204119的腰身。

「我不是一个既定的更强者,我身上的力量……是她们给我的。」

诚然,晴山人的异能是李琢光通过消耗眼泪,将自己的力量散给了每一个人类,但此刻回馈给她的,早已远超当初的馈赠。

那些在苦难中淬炼的意志,在黑暗中仍不熄灭的希望,让最初的火种燃烧成了如今的燎原之势。

那些灵魂长出了1023个李琢光的力量。

——不,不止。李琢光在建造晴山、散去力量以后,她身上残存的力量连四维都进不去,哪怕在三维都是最低等的零级。

是那些被四维视作蝼蚁、视作食物的生命,用她们的坚持与爱,补全了缺失的那一份力量,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奇迹。

当她们是分散开的个体时,面对四维是蚍蜉撼树。

可是当她们把力量汇聚在一起的那一刻,是她们的坚持和爱造就了李琢光这个更强者。

是一个个弱者造就的更强者,是无数弱者的双手托举起了李琢光这个更强者。

李琢光是能让她们的力量在四维具现化的载体,没有她们,也就没有现在的这一切。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粗/壮的手指挤压着204119的身体,本该是柔软的肌肤竟然在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哀鸣。

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她的掌心溢出,像是千万个声音在低语,像是无数双手在支撑着她,又似无数双手从虚空中伸出,与她十指相扣。

在框架里,李琢光的每一句话都不再有情绪起伏。可她的下一句话却仿佛穿透了维度,也仿佛是有什么别的人,借由她的大脑「说」了出来。

「弱者之所以是弱者,从来不是因为力量不足,而是因为被剥夺了可能性。」

她回想起三维世界里的记忆。

那些向她伸出的手,那些深夜辗转反侧掉下来的泪。

那个宛如女人蒙蒙泪眼的潮湿的房间,那个炎热的夏天摸到的冰凉的手。那个世界托举起她的双手,还有那只冷漠地看着她,撕开了世界的缝隙到她身边来的小猫。

不管是三维人也好,还是四维祇也好,很多都坚信强弱是绝对的。

强者支配弱者,弱者服从强者,这是宇宙的铁律。

可是偏偏,整个四维世界里最强的四维祇,力量来源于整个世界里最弱小的存在。

「她们从来不是靠我拯救的……」

无论是在她们的原世界还是在晴山遭遇灭顶危机的时候,无论是想要从原来窒息的环境逃跑时,还是要一次又一次重启世界,保护晴山,保护李琢光的时候。

「我只是给了她们一个机会,让她们证明自己并不弱小。」

在这一刻,蚂蚁真的靠黏米粒建造起了金字塔。

「真正的力量不是掠夺,不是压制,不是剥削。

「是相信。」

与她共饮晨露的挚友,血脉相连的至亲,理念相左的政敌,甚至刀剑相向的仇雠。

当你在我身边时,我才拥有了对抗世界的勇气。

宇宙在热寂中崩塌,晴山却在维度间的夹缝里重生。

李琢光的手却在收紧到极致以前松了开来。

「我这一生没有杀过一个人,也没有杀过一个祇,在我手里死去的都是失去理智的怪物。

「我也不会杀死你的,204119。

「比起杀死你,我更想和你合作。」

204119在下坠中艰难地抬起头,那双由两只来自不同地方拼接而成的眼睛望向李琢光。

「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这是一个愚蠢的决定对吧?」

李琢光没有五官的脸上出现了一张和三维的她一模一样的五官,微微上挑的眼角,嘴角的弧度中和了眼尾的锋利。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审视。

「我现在选择了这条愚蠢的道路,那么你呢?你的回答什么?」

204119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也许它在检索别的时间线,但李琢光觉得它只是在盯着自己看。

像是想在李琢光的脸上察觉出什么端倪,也像是想询问李琢光到底为什么明明可以看到最多的时间线,却还是要选择最愚蠢的选项。

李琢光简单地适应了一下,就学会了利用四维的脸部肌肉做出表情。

虽然那表情在她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204119早就忘了它在三维见过的人类表情是什么样的,所以它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李琢光现在的表情该称作什么——

怜悯?犹豫?

不,更像是……阳光穿透厚重云层,或是初春的雪在消融时折射出的微光。

「在所有的可能性里,我唯独没有学会如何杀死一个清醒的同类。」

都不是。204119想。

204119终于意识到,李琢光的眼睛里藏着的并非柔软的情绪,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可当她微微眯起眼笑起来时,那些锐利的锋芒又被包裹进某种温柔的假象里,像是刀刃藏进棉花,让人错觉无害。

两祇之间陷入沉默,耳边除了坠落时的破空声以外就没有别的声音了。

204119也将脑袋仰了回去。

就在李琢光以为204119不会回答的时候,她的脑子里突兀地出现了一句话。

「可以。」

李琢光对此感到讶异,挑了挑眉:「可以?」

「……合作。」204119低下头,看向上方的李琢光。它没有头发,没有用力的上肢随着下坠的风往上吹起。

「你的选择是愚蠢,那么我的选择就是观察。我在想,你的不可预测性,或者说三维的不可预测性,大概可以解答一些我一直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李琢光笑了:「你是因为我比你多出那么多时间线才选择妥协的么?」

「当然。」204119毫不避讳地回答,「不然呢?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傻?」

李琢光似是被它逗笑了,脸上的弧度更为明显:「为什么?」

「为什么?」204119重复了一遍李琢光的话,第一次出现了近似于人类的迟疑,「因为我想搞清楚,为什么在所有的最优解里,和你合作会让我感到……好奇。」

李琢光感知到了这句话,随后她的第三只手臂骤然绷紧,无数时间线在她的第三条手臂上震颤。

她们的身体开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闪烁。每一次消失再现,都精准地切入另一条时间线的落点,足以抵消掉了一部分下坠的势能。

「抓稳我。」李琢光给出了最后一个信号。

204119的第三只手臂在腰上艰难地摸索到了李琢光的手腕,然后握紧。

李琢光带着她在时间线间闪回,在不知道第几次闪回以后,最后一丝垂直重力带来的坠落势能也消散。

李琢光的足尖距离地面仅剩几厘米,她刻意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将204119放下后,才让足尖与地面相触,轻巧地落在地面。

「这不是最优解。」204119在地上站稳了,第三条手臂伸过来,维持着无害的婴幼时期。

「但我认为我们可以试试。」它顿了顿,补充上一句,「大人。」

李琢光同样伸出第三条手臂,逐渐退回少年时期的状态,两条带着伤痕的手臂在空中相握。

它的拼接眼垂头看了一眼李琢光的第三条手臂,没有多说话。

第279章 当祂离去时,群星正哺乳

银河纪元999年12月25日。

标准时间凌晨三点, 观千剑和羊曜走出研究所的大门,将扛着的实验仪器和零件放进运输车里后纷纷上车。

庞湛和融姝[注]留在车子里,融姝扁扁薄薄的身体贴在后备箱里侧, 伸手拉过观千剑和羊曜放进来的实验仪器。

凤凰座θ-3709-1并不宜居, 星球上一片荒芜, 一眼就能望到头。

夜里的风很冷, 地表坚硬干涸, 龟裂开一道道宛如伤痕般的深沟, 头顶夜幕中缀着一大一小两颗浅红色行星, 投下一片诡谲的阴影。

耳麦里的芮礼在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庞湛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听耳机里的声音听了半天,突然开口问:“你在和谁聊八卦呢?”

她冷不丁地出声,观千剑和融姝都被吓了一跳。

芮礼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一瞬:“我没有在和别人聊八卦。”

观千剑笑了一声:“就是啊,你以为都跟你一样, 哪儿有八卦就往哪里钻。”

庞湛梗着脖子否认:“我才没有!”

芮礼的声音在电流下显得有些失真:“我确实没有在和别人聊八卦。”

庞湛哼了一声:“我不信, 你平常打字的声音都不是这种速度这种声音。老实交代,什么八卦?”

观千剑用力把实验仪器搬进后备箱,和融姝两个人一前一后把仪器挪到指定位置。她拍了拍防护服上的灰尘:“哟,咱们清剿部还有您老人家不知道的八卦呢?”

庞湛摇头晃脑:“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懂吗?”

芮礼的声音似是有些无奈:“真不是八卦,说了你们又要说我太闲, 天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观千剑的手一顿, 她下意识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头盔面罩, 但她忘了手背的防护服上全是灰,反而把她的玻璃头盔擦得更脏了。

“啊——”庞湛故意拖长声调,语气里带着促狭,“你还在惦记那个人呢?那不就是一场梦吗,你还真迷上给别人做猫的感觉了?以前也没发现你有这个癖好啊……”

芮礼:“……你可以说得再响一点,我觉得任务记录仪的收音可能还不够清晰。”

融姝轻笑:“没事啦,不会有人听到的。”

庞湛双手垫在脑后,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意想中的声音,扭头看了一眼。

黑皮女人埋首干活,一句话都不说,沉默得像块石头。

庞湛:“观千剑!”

观千剑这才像刚回神一样抬起头,眼神迷茫地望向庞湛:“嗯,咋啦?”

庞湛:“我们刚刚说的你听到没?”

“啊哈哈哈哈……”观千剑直起腰,摸着后脑勺装傻憨笑,笑声干巴巴地在通讯频道里回荡,“你们在说什么?哎呀,刚才专心致志搬器材,什么都没听到耶!”

庞湛十分贴心地重复了一遍:“没关系,你听我说哦,是芮礼——”她一字一顿地,“还在纠结梦里的那个人哦——”

观千剑撇撇嘴,一手撑在后备箱的车壁上:“我知道了知道了……”她无可奈何地答道,“诶呀,她在意就在意呗。”

“毕竟咱们大剑的更苦恼是吧哈哈哈哈。”庞湛弯着眼睛笑起来。

观千剑摸了摸防护服的头盔,含糊地应了两声。

如果说芮礼做的梦给别人做猫让她恨着惦记了这么久,那么观千剑做的就堪称噩梦。

一睁眼转身发现床上不仅有一个面对自己躺着的女人,而且那个人还睁着一双没有高光的眼睛看着自己。

她在刚和那双眼睛对上的时候就浑身冷汗地惊醒了,不知是不是梦里的景象太清晰,在她的视网膜上残留了一片残影,居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现实中的床上也躺着一个女人。

她打开终端,像给人打电话诉苦。但当时是凌晨两点,她翻遍了联络人,也没有找到一个她能够放心在半夜吵醒的人。

她只能下床开灯,头一次把旺旺大王抱进卧室,放在身边晚上一起睡。

要知道观千剑从幼儿园起就没和任何活物同床共枕过,连家里的旺旺大王晚上都得乖乖待在卧室外面。

刚做完那个梦的时候,观千剑吓得好几晚都没敢闭上眼睛睡觉。

她还把自己的床推到房间的角落里,然后背靠着墙壁朝外睡。

这么睡,怕自己睁开眼就看到一个女人睡在自己对面,可是转过身去背朝外睡,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看。

那些夜晚,她就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到晨光将房间的每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才敢合眼。

她就差求奶奶告姥姥请高人来看看是不是要驱鬼,假期一结束,她就第一个冲回宿舍,死乞白赖地拉着全队人在客厅打地铺。

托她的福,几人也是再回味了一遍大学军训的大通铺是什么感受。

说来也怪,从那晚开始,那个诡异的梦再没出现过,就仿佛的确只是某一晚的噩梦——和别的噩梦没有两样。

但观千剑还是隐隐觉得不对劲,果然,睡了大通铺的第二天,芮礼还是找她单独谈了话。

在队伍里,芮礼一直是个特立独行的存在。她寡言少语,独来独往,却总能在关键时刻解决问题。

据说晴山基地的中枢系统建设都有她的功劳,可谁也说不清为什么这样一个技术人才,为什么她没有干脆留在程序部稳步就班地升职,非要跑到危险的淸剿队来卖命。

大部分加入淸剿队的基本都是有一些军/人情怀的,而芮礼显然没有这种情怀。

……别说军/人情怀了,芮礼平时表现出来的性格都让人疑心她会不会随手把哪个人质扔出去垫底以换得更多人质的存活。

正因如此,观千剑和芮礼的交情实在说不上深。观千剑和这种性格的人真的处不太来。

那天芮礼约她在咖啡馆见面,观千剑前一天还熬夜搜了各大聊天话题,存在终端里准备在见面的时候说给芮礼听,以免冷场。

观千剑大概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

夕阳的余晖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将整个空间染成琥珀色。窗边的绿植在光晕中投下细长的影子,应和着咖啡馆里轻柔的爵士乐摇晃着枝叶。

芮礼面前的咖啡早已冷透,夕阳的光线正好落在她的侧脸,将她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边,却让另一侧的脸完全隐没在阴影中。

观千剑不安地搅动着杯中的吸管,冰块碰撞的声音格外清脆。她第一次这么长久地注视着芮礼那双琥珀色的双眼,此刻,像是黄昏时分最后一抹倔强的天光,又像是即将熄灭的星火。

窗外,几个穿着制服的总部人员匆匆走过,她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咖啡馆的自动门开合间,吹进来一阵带着炎热夏天气息的风。

芮礼开门见山直接问她:“你记得梦里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吗?”

观千剑没想到芮礼会问这个问题,她愣住了,眨巴着双眼,唇瓣都有些颤抖,说话时的声音也是劈叉的:“姐,你对我有意见?”

芮礼疑惑地皱眉:“没意见……怎么了?”

观千剑紧张地端起手边的柠檬汁喝了一口,被酸得呜哩哇啦吐了半天舌头才继续说:“你对我没意见为啥还要让我回忆那个可怕的场景?”

芮礼:“……我当然有我自己的理由,你就说记不记得长什么样。”

观千剑仍然摸着下巴,自顾自地猜测:“是不是和你那个梦有关?”

——芮礼做梦梦见自己当了别人家的小猫时,因为一整天心神不宁被庞湛发现,死缠烂打问出了事情具体经过,因此九三零的大家都知道芮礼做过的梦。

能让芮礼主动上心的事一只手数得过来,当猫的梦绝绝对对是其中的头一件。

她在讲述时虽然语焉不详,但一句「当猫」就够炸裂的了,也不必再多听什么细节部分。

芮礼轻轻歪过头,挑起半边眉毛,像是在说「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扔出去」,观千剑讪讪地摸摸鼻子。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我、呃,我努力想想。”

一回忆那个女人的样子,就代表观千剑要再回忆一次那个恐怖的梦境。每当她试图回想,最先浮现的永远是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黑洞一样,把她的理智、情绪、甚至对周围环境的感知都吞噬殆尽。

……不过说真的,比起梦里那个诡异的女人,眼前这个随时都可能不耐烦而发火的芮礼似乎更可怕一点。

在芮礼逐渐失去耐心的注视下,观千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始回忆梦境的内容。

“我躺在床上睡觉,半梦半醒的时候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我的背后好像有人,但是在梦里,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我家里怎么有陌生人」然后弹起来警惕,而是「她是还没有睡着么」。”

芮礼听着观千剑的讲述,淡淡点头,端起咖啡杯浅酌了一口。

观千剑继续说:“我就想着回头看一眼她到底睡着没有,然后帮她把被子掖掖好,结果一转头就看到那个女人面对我侧躺着。”

空调恰好在此时发出一声轻响,观千剑吓得一激灵,在裤腿上擦干了手心的冷汗。

“我类个乖乖……唉,总之,她的眼睛特别黑,特别特别黑,一点高光都没有——等等,这个细节很重要!因为我背对着她时是面对窗户的,所以我知道窗帘没有关严,有月光漏进来。

“按理说她应该眼睛里有点高光吧,但是一点都没有!”

芮礼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咖啡杯,耐心地听着观千剑语无伦次的描述,没有打断她。

“你知道吧,她真的和鬼故事里的女鬼一模一样!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眼睛也是大得出奇,漆黑一片……”

“你已经说了很多遍眼睛了,说点别的。”芮礼还是忍不住开口打断了观千剑,这家伙现在简直是在围绕眼睛写小作文了。

“哦……”观千剑无措地摸了摸后脑勺,“别的啊……不是,因为我看到她以后立马就惊醒了,别的细节我倒真的……”

她皱着眉,努力回忆着那场梦里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诶,这个算不算。”观千剑一拍双手,眼睛一亮,眉头突然舒展开来,“我以前做梦,只会梦见我去过、或者见过照片的地方,可那个卧室……我敢用旺旺大王的罐头发誓,绝对没见过!

“我确信我的卧室、我所有去过看过照片的房间都不长那个样子!”观千剑又重复了一遍以表达自己绝没有说谎。

芮礼面色也看不出喜悦,不知道观千剑这个发现到底算不算有用。她只是淡淡颔首:“嗯,还有吗?”

“还有?”观千剑的背弯了下来,紧咬下唇思忖片刻,犹犹豫豫地说,“嗯……虽然我确定从没见过那个女人,但就是觉得……”

她的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画着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她焦躁地开始咬指甲,尽管她还没想到那个女人为什么会让自己感到熟悉,但她的本能已经开始告诉她,那个女鬼一样的人对她非常重要。

而且忘记那个人是谁,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前两次她应该发过誓自己绝对不会再忘记,但是……

她一定要想起来……快想,快想啊这个破脑子!

“哦!”观千剑忽然直起腰,有些激动地双手乱舞,比划着,“在我要翻身过去以前,我对我身后那个女人的印象是一种很奇怪的感情!”

说是很奇怪,观千剑自己都没有办法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拳头攥得发白,嘴巴里「呃」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最终,她颓然地松开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就是……就是……”这个卡壳卡得观千剑难受得要命,她只能绕着圈子去形容,希望芮礼能懂她的意思。

“就是特别心疼她,嗯,很担心她,怕她,呃,受了什么委屈不告诉我……嗯?”观千剑眯起双眼,指尖神经质地敲打着桌面,一个不可思议的比喻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怎么感觉,她跟我女儿似的?”

这个比方刚说出口,观千剑脸上的神情顿时释然了。她的指尖悬停在半空,眉头渐渐舒展,声音也随之柔软下来。

“好像真的是,感觉她像我的女儿一样,而且我肯定是那种特别操心的老母亲,整天疑神疑鬼怕孩子在外面受欺负的那种!”

当她这一想法冒出了头,那个睡在自己身后、无声无息的「女鬼」好像一下子就变得不可怕了。

毕竟哪有妈妈会怕自己的女儿?

对于忘记了那个人这件事感到无比内疚和痛苦似乎也找到了源头,如果她真的把自己的女儿忘记了,那她真就是个人渣了。

她用力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诶!确实啊,怪不得我梦里的时候不害怕,还要转身去给人掖被子。

“这么想想……大半夜的不睡觉盯着人看,不就是个熊孩子吗?”

芮礼:“……”

她眼睁睁地看着观千剑的思维跑偏到十万八千里以外,最终只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算了,只要能让她克服恐惧回忆起细节,就算把自己女儿想成外星生物都随她去吧。

于是芮礼又把之前她最想知道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你记得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吗?”

观千剑这次回答得流畅多了。她咬着吸管思索片刻,答道:“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很挺,嘴角好像一直有个向上的弧度。

“短头发?长头发?”她往后仰了仰脑袋靠在椅背上,“散在枕头上,她被子盖得严实,枕头以下的部分都遮住了,我也不知道具体多长……

“黑眼睛,黑头发,皮肤特别特别白,而且她好像不会呼吸。”

观千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荒谬。

“她不会呼吸,因为我记得我呼吸的速度快,她的速度也快;我呼吸的速度慢,她也就慢了下来。我感觉她在学习我呼吸的样子。”

这似乎是个很重要的细节,但与芮礼做的梦没有对上号。

芮礼微微蹙起眉头。

“怎么了?”观千剑察觉到芮礼表情的变化,有点紧张。她一点儿都不怀疑是不是芮礼记错了,“果然是我的错觉吗……”

“应该不是。”芮礼摇了摇头,“可能她……在不同人面前,就是不一样的吧。”

观千剑一脸茫然地眨着眼,而芮礼并不打算解释,她直接起身结账。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掠过她的侧脸,在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投下一瞬莫测的光影。

观千剑不明所以地跟在芮礼身后走出了咖啡馆。

两人沉默地走在总部基地宽阔的主干道上,夕阳的余晖渐渐被高耸的合金围墙吞噬。

“你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干什么?”观千剑踢着路面的小石子,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其实她也没多想知道答案,纯粹是受不了和芮礼之间的沉默罢了。

芮礼的脚步突然停住。她转过身,黄昏的阴影笼罩着她的面容:“傻孩子,我们忘了一个人。”

观千剑在想到女儿这个比方时,某种模糊的认知就已经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这些日子莫名的心神不宁,那些没来由的焦躁不安,此刻都有了答案——她的潜意识一直在提醒她,有个重要的人被遗忘了。

而那场梦是唯一可以见到那个人的东西。

而她居然……居然将这场梦视作噩梦,逃避了那么久。

理智告诉她那个人不可能是她的女儿,却是一个在她生命力更加重要的人物。

观千剑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也变得干涩:“我们……我们要怎么办?”

她抬眸,眼睛里染上了泪意。

芮礼却别过脸去,望向逐渐暗沉的天际,肩膀轻轻耸了耸:“我也不知道。就等吧。”

她的声音轻飘飘地消散在晚风中,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夜里六点到了,远处,基地的探照灯突然亮起,刺目的光柱划破暮色,让两人拉长的影子最终交汇在道路尽头。

观千剑盯着影子交汇的黑点不出声,身后的庞湛喊了第五遍她的名字,她方才回神,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凤凰座θ-3709-1。

“愣着干嘛呢?”庞湛举着半臂长的除尘刷,正用力拍打她防护服上的灰尘。

观千剑抬起手臂让庞湛不错过任何一个褶皱,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没睡好,困了。”她的声音在头盔里显得闷闷的。

融姝拿着消毒喷枪凑过来,另一侧的羊曜正低头调整腰间的装备带。

耳麦里的芮礼打开了和观千剑两个人的私聊频道,说:“观千剑,回来以后跟我去找霍听潮。”

观千剑「啊」了一声:“为什么?”

这声音引得庞湛抬头,除尘刷停在观千剑的大腿外侧:“你在跟谁说话呢?”

观千剑这才意识到芮礼是在私人频道说的话,她指指自己的耳麦:“芮礼。”

“哦。”

芮礼总爱用私人频道说些神神秘秘的话,队员们早已见怪不怪,庞湛便也没有多问。

私人频道里,芮礼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没有为什么,你就说去不去。”

“去!当然去!”观千剑不疑有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是什么需要保密的特殊任务。

毕竟那可是掌握了全晴山命运的霍总指啊,联合芮礼来骗她?有空哦。

*

飞船落地的第一时间,观千剑都没来得及回宿舍沐浴焚香就被芮礼拉拽着往霍总指挥办公室跑。

走廊里,观千剑局促地拍打着沾满灰尘的袖口,小声嘀咕:“我这一头油,而且手上身上全是灰,跟刚乞讨完回来一样,不太礼貌吧?”

芮礼头也不回地甩来一句:“不会。反正你黑,霍总指会以为是你原本的肤色。”

观千剑:“……”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芮礼刷开电梯权限,“霍总指知道我们刚执行完外勤任务。”

“噢噢噢,那就好。”观千剑放心了。

她们两个人走进了约定好的会议室——不是霍听潮的办公室,是总部十二楼的一间大型会议室。

会议室比想象中还要大,推门进去时,十几个肩章闪亮的高级军官齐刷刷地转头看过来。

会议室里的进程似乎已经到了一半,正在演讲汇报的人看到门口两个人走了进来,

“刘姨。”芮礼似乎与那人很熟悉,随意地冲她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空位。

观千剑跟在后面手忙脚乱地鞠躬敬礼喊了声「刘局长好」,差点自己左脚绊右脚摔一跤,随后慌忙低着头坐在了芮礼旁边的空座位上。

落座后观千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虽然一直知道芮礼是个官二代,但在此以前,观千剑都没能直接体会芮礼家的官儿到底大到了什么程度。

她偷瞄一眼身旁淡定地打开终端翻阅资料的芮礼。

不……但这样一来,芮礼不安稳地选择有人脉的地方升职,反而来朝不保夕、下一秒就可能死掉的清剿部,更微妙了。

纯属体验生活?谁家少奶奶体验生活来危机四伏的清剿部?要么脑子有泡,要么……别有所求。

她抬头,看到了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的PPT,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最后定格在中央那张模糊的女性轮廓图上。

和她梦里的那个女人轮廓很像,好像正在讨论的题目就是关于那个被她们忘掉的女人。

刘平安扶了扶眼镜,继续被打断的汇报:“……在座各位应该都有体会,在此之前——很久以前,说得唯心一点,我甚至不觉得是这辈子的事——关于「遗忘」这件事本身,我们甚至不敢公开讨论。”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会议室的灯光在她镜片上投下冷冽的反光。

“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是觉得如果说出来了,或者退一步说,表现出来了,就会招致非常严重的后果。这件事情,是根植于我们的潜意识里。”

她目光扫过一圈在座的人员,观千剑也没忍住跟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大家的表情都是一样的严肃,也看不出来她们心里到底是深有同感还是胡说八道。

刘平安突然提高音量,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微笑:“但现在不同了,我们可以畅所欲言,顶多在我们的同类之间被当作得了妄想症或失忆症,没有别的毁灭性后果。”

「同类」?

观千剑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绷紧身体,余光瞥见芮礼正在自己的终端上记录着什么。

怎么会有人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朋友、亲人、同事为「同类」?

观千剑有时也会看到一些帖子归类同一类人——比如星座,比如MBTI,在这种限定的场合下,才会使用「同类」。

刘平安用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还是说领导层之间有自己不清楚的暗语?

霍听潮端坐在首席,修长的手指交叠抵着下巴,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她沉默地听完刘平安的汇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下一位继续。

汇报的内容都是大同小异,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女人,有着各种各样的剧情,但女人的脸都长得类似。

不一定都有苍白的皮肤,有些是小麦色的,或是普通的黄白皮。眼睛也不一定是完全漆黑无光的,甚至连发型都不太一样。

但观千剑就是觉得那些都是同一个人。

她听着一个又一个人形容女人的样貌,心跳逐渐加速。

照理说,这么多人梦见同一个陌生女子本该是件毛骨悚然的事。她觉得自己应该起鸡皮疙瘩,毕竟这么多人不约而同地梦见了同一张脸这个事要是放在恐怖小说里一定是主线剧情了。

但事实上她却一点都不害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也许是因为她一开始觉得那个女人是她的女儿,也许是因为忘掉她之后感到的焦躁和愧疚,她只想着「快点找到这个人吧」。

也许观千剑的潜意识比她本人更早意识到这一点,那不是噩梦,而是一封被遗忘的求救信。

芮礼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轻轻一点,观千剑转头,对上她意味深长的目光。

在那一瞬间,芮礼忽然笑了。观千剑注视了她片刻,头一回明白了芮礼表情里的深意。

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无言的共识:无论要穿越多少个星系,她们都要把那个被全世界遗忘的人找回来。

要把她找回来。

观千剑的指尖在会议桌下微微发颤,一种难以名状的使命感在她的胸腔里灼烧。

她没有被遗忘,她不该被遗忘。

或许对所谓女儿的比喻感到的荒谬并非在于自己还没有生育过,而在于……也许角色是对调的。

她才是那个女儿。

她总觉得自己欠了那个女人太多东西,是穷尽自己的一生都无法还清的债。

那双眼睛里,或许不是空洞的凝视,而是孤注一掷的等待。

欠债总会让人联想到赌/博,而那个女人押上的不仅是筹码,更是自己的存在。

她赌我们会记得,她赌我们会想起,她赌我们会穷尽一切力量去把她找回来。

就像候鸟永远会记得迁徙的路线,就像鲑鱼终其一生也要回到出生的河流。

她可能是救世主,可能不是。可能是创世神,可能不是。

这一次的搜寻必然不是一般意义上在空间里的搜寻,也许要跨越更大的东西,找到更广阔的存在。

哪怕只是路过小巷的普通学生,哪怕只是某颗偏远行星上正在喂猫的陌生人,也要把她找回来。

霍听潮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停顿,墨水晕染开来的痕迹像极了观千剑梦里,那个女人散落在枕上的黑发。

观千剑知道,现在的她们,就是赌桌上最漂亮的同花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