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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曜拽紧了手里的灯条,她感觉自己手臂上的烫伤开始突突直跳。

不远处,姐姐打电话的声音隔着阳台玻璃门传进来,因为隔音的门而显得沉闷,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沉默蔓延了两三分钟,羊曜又开口问了一句:“约定。”

还记得我们之间有什么约定吗?

「河神」挂上了一个温柔的笑意:“我当然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呀,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给你带束花对吗?”

羊曜听到这句话便站起身,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屁的带束花。她从来没和「河神」约定过这种事情。

它不是河神。

第236章 死亡预告(六)

观千剑坐在福利院一楼大厅的沙发上, 她往两边张开的双腿上各坐着两三个小孩,□□的地面上也盘腿坐着好几个。

她们都抬着头,好奇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仿生人。

观妈妈会中奖, 这些小孩毫不意外, 毕竟观千剑的运气一直都很好。

“王多肉也太厉害啦!”坐在观千剑大腿上的女孩用力拍着观千剑的手背, 想得到观妈妈的赞同声。

小孩专心致志地观赏仿生人的表演, 捧场地鼓着掌, 而唯一的成年人观千剑却感觉到一股没有来由的恐慌。

她胡乱地应了两声, 打开了自己的终端, 在主界面上划了两下,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最后把每一个软件点开看了一眼又马上关上,无所事事地点遍了每一个软件,就停在主页页面。

她的主页壁纸是福利院的小孩子们围着看家大狗旺旺大王坐了一圈拍的合照,她总觉得缺了什么。

——可是缺了什么呢?

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好受,而且她在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什么的时候, 心里感受到的是沉闷到透不过气来的痛苦。这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而第一次发生时就已经让她难受了很久。

可她这次连自己忘了什么都不记得。

坐在她腿上的小孩正因为「王多肉」精彩的魔术表演而奋力鼓掌,这一切声音在观千剑的脑袋里越飘越远。

她忍不住闭上了双眼,然而视野一黑,她就会更加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膛里跳得猛烈。

她再一次打开了自己的终端,没有新消息提醒,连软件推送的弹窗都没有一个。

聊天软件里只有几个群聊正热火朝天地聊着天,观千剑很早就把它们设置成了免打扰。

手指按在虚拟屏幕上往下一划,几百条聊天框从她眼里划了过去。

好像也没什么值得重复看的消息。观千剑不死心地把顶头几个聊天框点开又关闭。

她扶着沙发坐直了不知何时慢慢滑下去的身体, 几个小萝卜头坐在她腿上其实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如今却忽然觉得自己的大腿开始隐隐作痒。

观千剑曲着五指试图挠一挠以解痒,却总挠不到真正的核心, 不过是隔靴搔痒。

她便只能收回手,手指捏着自己的衣角摩挲了半天,深吸一口气,张开双手打开搭在沙发背上。

抿了抿唇,又抿了抿唇。

再转了转脖子,似是想甩一甩头发,却忘了自己早就不是——

诶?她一直都是短发,为什么……观千剑的手摸上了后脖颈上剃干净的发根。

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以前是长发?

「王多肉」表演到一半,门口的前台老师就接了一个电话,面色凝重地应了几声,挂了电话后便过来让孩子们先上楼。

“怎么了?”观千剑这才回神,一边把腿上的孩子放下去,让「王多肉」陪着孩子们上楼,一边问道。

前台老师说:“有好多人来找您,感觉都挺生气的……”

她看到楼上不明真相想要下来的观奇岳,观千剑连忙挥挥手说:“快上楼,没事。”

前台老师听话上前把人扶上楼,观千剑对她说:“你也上楼,别下来。”

“啊——哦哦,好的好的。”前台老师连连点头,“你小心点,注意安全……”

“没事。”观千剑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大厅里顷刻间就只剩下观千剑一个人,送完小孩的「王多肉」又从楼上下来了,观千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听到门口传来一声响亮的「观千剑」。

她扭头,看到门口逆光而来了一大批人。

庞湛头一个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后面跟着哭得双眼通红的李载雪,优哉游哉双手插兜的燕义,几日不见脸上怎么又多了一条疤的羊曜,没想到平时很沉默但居然也会气势汹汹的于卿……

呜呜泱泱的人堵住了福利院门口。

观千剑没忍住后退了半步:“……干嘛,踢馆来了?”

观千剑身边那个熟悉的仿生人上前来询问大家有没有需要帮助的事情,李载雪一看到它就又开始掉眼泪,「王多肉」手忙脚乱地替她擦脸。

庞湛踮起脚,手指快要戳到观千剑眼睛里:“快说,你把她藏哪儿去了?”

“她?”观千剑听到这个问题,便意识到不止自己一个人忘了一个人,她站在原地,双眸垂视着庞湛,似是在思考,也似是回不过神。

“对!”庞湛的手有些发抖,她紧抿着的唇瓣泛白,“她在哪儿?”

看来庞湛也不记得她的名字了,观千剑想。

她灰色的眼眸凝出的眼神像是黄昏后晦暗的最后一抹天光,下一秒就熄灭成黑夜。

她又一次把她忘了,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地把她彻底忘了。

连同她的名字、样貌、声音、过往。

当观千剑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是庞湛握住了自己的手,而自己的手在对方的手里抖得不像样子。

“你知道我们现在像什么吗?”观千剑张开嘴,声音滞涩,说着说着,她却笑了起来,是庞湛担忧的目光让她觉得很可笑,“像一群刚死了主人的小狗在雨天依偎取暖。”

“她去哪儿了?”李载雪松开了「王多肉」,疾走两步上来拽住观千剑另一只胳膊,“为什么我会觉得只有你知道她在哪儿?”

焦洲走上前来,一只手搭在李载雪的肩上安抚她,一边说:“我们联络了霍听潮,但她不接电话,也不已读消息。然后……在我们的……”

她蹙了蹙眉,垂下眼帘,似是连她自己也觉得这说法着实荒谬:“在我们下意识的第一个选择里,都觉得只有你知道她在哪儿。”

那一双双眼睛中涌现出的浓烈而酸涩的情愫让观千剑也失声,她喉结滚动着咽下喉咙里的哽咽。

“可我也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但也许不需要想起她的名字。”燕义出声后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她扯起嘴角,“我们是靠本能认为只有你知道她在哪儿——

“那你也可以用本能找到她在哪儿。”

*

桌面上的闹钟在数字变换成五点半时响起了闹铃,芮礼悬空勾了勾手指,闹铃就停下了。

她一把抓起椅背上的风衣,边走边穿便要走出去。

屠十步坐在轮滑椅上双脚一蹬滑到了芮礼跟前:“什么时候让我去见见她?”

芮礼垂眸,盯着屠十步手心里转着的笔。

她刚张开嘴,对面屠十步的声音也与她同步说出口:“下次,有空。”

灰发女人冷笑一声:“又是下次,我看你永远都不会有空。”

芮礼被拆穿了也并不羞恼,顺势承认下来:“你知道就好。”

灰发女人张开双腿,将芮礼的双腿圈在她腿间:“今晚我就要见她。”

“你现在的状态太不稳定了。”芮礼伸出手,隔空点点屠十步心脏的位置,“在给你找到合适的心脏以前,见她?不可能。”

屠十步「切」了一声,无所谓地挑眉:“那很简单啊,你就跟在我身边,如果我要发疯,你把我杀了不就行了?”

“……我没那个闲工夫。”

芮礼跨过她伸直的长腿就要往外走,屠十步快速地收腿蹬腿,踩在墙壁上再一次拦住了芮礼的去路。

“你没那个闲工夫——”屠十步笑得眉眼弯弯,仰着头凑近了芮礼,“我有啊。今天如果你不答应我让我去见她,你就别想从这里出去。”

芮礼瞥了眼时间,已经五点四十了。

她略有些烦躁地调整双脚重心,越看这屠十步脸上势在必得的笑容,她就越想挠人。

果然人类就没有好东西……

而她现在确实还需要用到屠十步,屠十步的异能和她目前的身体、心理状态都无比明显地在报告上叫嚣着需要李琢光的眼泪。

没人比她更清楚屠十步会有多疯。

毕竟当初判处她死刑的执行现场,那枚子弹明明都炸穿了她的心脏,她还可以靠自己的异能硬是维持血液循环。

——因为她身上破了个洞,那么多年来刻意不去修补好,于是她身体里的血液全成了体外的血,能为她所用。

她的幻想伙伴早在怪物巢穴那个任务里就为她牺牲过一次了,所以她本来应当在死刑时死去。

为了能保持着血液循环的状态,这五十多年来,她一觉都没有睡过。

要不然怎么说她是邪祟,换成一个正常人类早就该猝死了。

于是芮礼咬牙妥协道:“明天,明天下班我带你回去见她。”

屠十步终于发自内心地笑开了,她眼睛底下堆积的黑眼圈让她的眼窝更加内凹,显得她颧骨格外凸出。

放下抵着墙壁的腿,慢慢悠悠地滑到门的一边,伸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老大。”

芮礼勉强笑了一下,踩着急匆匆的步伐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有许多实验员与研究员行色匆匆地赶路,她们时不时按着耳机说一句指示,看到芮礼时只来得及点点头权当做是打招呼了。

芮礼熟门熟路地走到某一间房门口停下,拧动门把手,室内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却有十来个圆形的荧光物体。

她伸手打开了灯,过猛的光线让她的瞳孔瞬缩成针尖粗细,蜷缩在角落里的男人伸手挡住了光,片刻后才放下。

柳一在芮礼的实验药剂投放下成功恢复到了成年男性的外貌,他身下盘踞的章鱼触手以每天一根的速度消失减少。

他的脸上绑着雪白的绑带,只露出一双秋水似的双瞳。

这几天在芮礼的调整下,柳一的外貌越来越趋近于完美——不是人类审美意义上的完美,而是李琢光喜欢的外貌类型。

“伤口恢复得怎么样?点头或者摇头。”考虑到柳一的整形手术还不方便他开口说话,芮礼体贴地给出了另一种回应的方式。

柳一乖顺地点头,指甲在墙壁上划,在柔软的材质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很快消失不见。

“想见李琢光对不对?”芮礼勾起嘴角,弯腰凑近铁栏杆。

这句话话音未落,内里的男人就猛地冲到了面前,双手抓着栏杆,瞪大了双眼,却还顾及着脸上的伤口而不敢做出大表情或是说话。

他胡乱地比划着手势,芮礼没看懂,她往柳一手里塞了一个玻璃瓶,直接按照她的想法往下说:

“一会儿我会让护士过来帮你拆绑带,你今天敷着这个瓶子里的东西睡觉,明天早上起来看脸的状态。”

她弯起双眼,缓缓道来的声音里满是哄骗与引诱:“如果都恢复好了,明天下班的时候,我就带你去见李琢光,怎么样?”

柳一刚想猛猛点头,又突然想到自己脸上的手术缝合口禁不住大动作,堪堪停下,用手势一遍遍地比划着「好」。

“很久没见到她了,对吧?”

柳一露出的那双眼睛有些委屈地皱起,他轻而又轻地点了点头。

“那如果有人明天要伤害李琢光,你要怎么办?”

话音刚落,芮礼就看到柳一握着铁栏杆的双手忽然攥紧,栏杆嘎吱嘎吱的几乎变形。他触电般猛地松了手,缩着脖子垂下头。

芮礼的手指规律地点着铁栏杆,更凑近了一些:“如果我允许你对要伤害李琢光的那个人出手呢?”

柳一浑身一震,他抬眸时,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灯光的照耀下清澈而纯净。

不需要他的回答,芮礼就知道了答案。她收起和善的笑容,用低沉的声线,宛如托孤一般凝重地嘱咐:“那明天就拜托你了。”

女人最后心满意足地离开,受她指示进来的护士小心翼翼地替柳一拆下的绑带。

其实十级异种自身的恢复能力很卓越,柳一的脸上刀口基本都长好了,只需要祛疤就好。

——芮礼知道的,李琢光现在恢复了全部的记忆,也就恢复、学会了全部可以使用的四维能力,屠十步不是李琢光的对手。

她只是不想李琢光手上沾血而已。

第237章 死亡预告(七)

芮礼在家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盒速热盒饭才上楼。

李琢光的厨艺算不上很好, 但她也不期望今天李琢光在家待一天能用冰箱里的食材倒腾出个什么东西。

毕竟之前的世界里,李琢光可不止炸了一次厨房。

她上楼后,站在家门口, 没有第一时间开门。而是偷偷打开了客厅里的监控。

李琢光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综艺, 在听到什么动静时耳朵动了动, 她虽然目光仍然停留在电视机上, 但眼神里明显变得心不在焉。

她时不时瞟向门口, 握着遥控器把进度条往回调了好几次, 但那一段内容她还是看了几遍也没记住说的是什么。

芮礼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在第四次试图往回调进度条的时候, 李琢光终于忍不住了。她暂停了综艺节目,站起身走到门口,眼睛贴上门上的猫眼。

下一秒,芮礼按了密码锁打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间,李琢光已经弹开到沙发边上,假装自己是刚站起来要走过来的状态。

“回来了?”李琢光佯装不在意地抬手打了声招呼。

“嗯。”芮礼轻声说, 她把速食便当盒扔在桌上, “晚上吃这个。”

李琢光背着手走过来,探过身看了一眼桌上两个蛋包饭便当:“就吃这个啊?我以为你会给我点外卖。”

芮礼斜她一眼:“外卖送不到这里。”

李琢光撇嘴。

开玩笑,今天她蹲在阳台数人玩的时候就看到不止十个外卖员奔来跑去了。

芮礼有什么东西瞒着她,她反正也早习惯了这种事。

现在的她可以直接用眼睛看到芮礼瞒着她什么事,只要她想,现在一步就能去到她想去的地方。

她于是又问:“今天工作顺利吗?”

而这个寻常的问题却让芮礼拿着抹布擦拭盒饭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放下了手里的抹布和盒饭,扭头看向李琢光。

*

让四维祇取消对这个世界的追踪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杀死李琢光。

当然不会有人真的这么做, 那么这个方法就延伸出了一个Beta版:只要四维祇在这个世界里找不到李琢光就好了。

那么, 只要在世界法则里,李琢光的生命概念是死亡就好了。

芮礼怎么说也是跟着李琢光去个那么多世界, 见过世面的小猫,接触过不少赛博朋克世界关于机械改造人的理论。

精心挑选以后,她选择了将芯片植入人身体内这一项科技。

这一项科技有足够华丽的理由可以掩饰真正的目的——芯片的存在让眼球追踪仪、终端虚拟屏幕与私人虚拟屏幕可以成为现实。

而且所谓的芯片植入技术也并非开膛破肚,要在后颈上划一道伤口,而是将芯片贴在后颈,晚上睡一觉起来就自动植入完成了。

古往今来,民众总是对需要动刀子的手术敬而远之,能不用就不用。只需要贴在肌肤上,不会疼痛也不必动刀子的东西,大家都抱着那就试一试呗的想法加入了。

芮礼在芯片开发方面其实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真正发明人体芯片的那个世界是真正的赛博朋克,完全不把人当人,克隆技术、人工子宫横行其道,人类不再是生命,而变成商品,下等人还不如一块小饼干来得值钱。

在那个世界的下等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唯一来钱快的办法就是给上等人当人/体/实/验的小白鼠。

有那么多人能用来做人/体/实/验,负责实验研究的中等人很快就研究出了不会伤害上等人身体的芯片植入技术。

既可以让她们在一夜之间了解所有现存的文籍与知识,又不会让她们的身体出现排异反应,更不会让她们产生芯片是否会控制住她们的担忧。

——当然那个世界到最后,就是芮礼和李琢光在芯片里偷偷写了一段伪装成臣服的反抗代码。

情况有些特殊,李琢光没能从那个世界里带回谁。因为植入过芯片的人无法在天道规则下离开那里。

芯片植入后就代表了完全的绑定,就算她们能借助李琢光的力量离开那个世界,也会让天道或是四维祇定位到她们的位置,暴露晴山的坐标,届时她们逃不掉,晴山亦是。

因为她们的人/体/实/验里并没有试验过如何取出芯片,唯二两次手术也以失败告终。

这方便了芮礼现在借着那个世界里的科技来执行自己的计划,没人知道芯片真正的、全部的作用。

她不必说谎,只需要说出一半的真相就好了。

说句地狱一点的话,要不是那些原本的上等人不把下等人当人,做了那么多人/体/实/验,她还真没法在这短短十几年内就将合格的芯片制造出来。

芮礼从决定开始制造芯片开始就知道了,四维祇不会善罢甘休,迟早会找到这个世界,找到李琢光。

李琢光已经把三维管理局里每一个世界都走了一遍,她没法再躲去那边的任何一个世界。

她只能留在晴山,就意味着她要与晴山共生死。而她又不可能让晴山真的毁于一旦,那么她会做什么,都是呼之欲出的事情。

芮礼知道自己骨子里和那些上等人是一个类型的生物,就像她亲口对李琢光说的那样,她不在乎李琢光以外的人类是死是活,是痛苦还是快乐。

小猫的世界太小了,就算她努力理解人类世界的法则,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要牺牲自己去拯救世界。

这个烂世界根本不配让李琢光牺牲自己。

但李琢光是不会靠自己醒悟这个事实的,所以她实施了自己的计划。

靠她作为李琢光副手的公信力给全星际的人植入了人体芯片,当舆论反扑时,她的家人出手控制舆论,于是在后来的循环里,她们都慢慢变成宣传部的人。

在真正可以用到芯片的这一天,她调动芯片里的程序,靠疼痛刺激腺体以为机体遭遇危险,从而为了自保分泌π+激素。

激素分泌出来以后不使用异能,就会开始影响人类大脑里负责记忆的分区。

——就和死物异种清空人类关于它们的记忆的步骤一模一样。

但是直接让她们全部忘记,之后再不想起来是不可能的。芮礼不理解人类情绪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一步,不过霍听潮的世界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就算是以天道的高度去改变她们的记忆和情绪,她们依旧可以在某一个时刻,本能反扑,就算记忆回想不起来,也将本能刻入肌肉记忆里。

所以她要给她们每一个人创造一个独一无二的李琢光。

在此之前假死逃离的屠十步在这几十年里指挥着那些逃走的人/体/实/验——那个在晴山创造了柳一的人/体/实/验——它们的核心成员一起捏了大约有几百万个「李琢光」。

不够,还远远不够。

芮礼不知道李琢光什么时候会突然决定牺牲自己,而她所有阻止的举动都没有奏效,所以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下去。

她选择在钟楼假死,那个记录了晴山寿命的万年钟。

她在创造那些「李琢光」的时候她是开心的,甚至在翻找世界记忆,为每一个人量身定制一套不同的衣服时,她也是开心的。

最后一步,就是让李琢光自投罗网。摘掉她的芯片,让她的数据在芯片记忆库里变成已死亡。

只要那些人类都拥有了属于她们自己的「李琢光」,那就不会来抢她这个了吧?

然而事情都做到这一步了,创造出她自己最喜欢的世界的按钮就近在眼前,她也按下去了,这时候却开始犹疑了。

她以为这个世界都烂透了,所有人都会莫名其妙地讨厌李琢光,无论李琢光对她们施与了多少善意。

可是她现在才发现,晴山好像不是这样的。

她以为那些人被带来以后就理所当然地希望李琢光可以通过牺牲自己继续保全这个世界,但是……好像……

在无法再从四维那里偷到异能以后,芮礼就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能力都大喇喇地用了。所以在消耗能量维持世界稳定的时候,她也很清楚——

这么点能量,是无法让世界平稳运行的。

还有人在帮她。

不,是在帮助这个世界。

她一直不愿意承认就是霍听潮那群人,如果真是她们的话,那么她维持了那亿万世界的恨就会变得可笑。

……可如果真的是呢?

*

见芮礼久久不回话,李琢光便又开口问了一遍:“今天工作顺利吗?”

芮礼抬眸,目光定在李琢光脸上时,想到的却是自己变成白虎进入霍听潮的世界时,最讨厌那个女人一贯的臭脸。

后来更是觉得她道貌岸然,嘴上说着大义,实际上做的事是希望李琢光牺牲。

也许是因为屠十步的步步紧逼让她更难受,也许是因为霍听潮居然出乎意料地同意了投放「李琢光」仿生人的方案,也许是她回到家时看到李琢光像家养猫一样被限制自由让她……

她本来以为她会觉得可爱,会觉得心满意足——有一个人会在她下班时期待她回家,就像她还是猫时期待李琢光回家那样。

但原来不是。

她不会因为限制一个人的自由而感到满足,相反,在李琢光不反抗的时候,她感到的是荒谬。

在这一刻,芮礼发现她竟然能够理解霍听潮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她随手把单肩包扔在玄关处,另一只手解开脖子上的领带:“你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

李琢光深吸一口气,却没答话,而是移开了目光。

——她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她明明一直以来都对一切了然于心。

无论是屠十步最初为了留在她身边而刻意装的可怜、抹黑村庄里的人,还是霍听潮对人体芯片与抹除记忆的默许。

还是现在,芮礼做这些的目的。

或者再早一些,当她第一次给李琢光递来那张「新科技研究许可表」时,李琢光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了。

她明明早就知道自己心里最见不得人的心思,却还是一直放任。

芮礼也清楚这一点,她也不过是有恃无恐罢了。

芮礼把解开的领带甩在沙发背上,松开了衬衫的纽扣:“你看,我的办法确实有用。四维祇不再追查你了。”

四维祇没有情绪,它们无法体味「其它世界都去过,那么再去会直接被发现」的担忧。它们只看切实的数据,而李琢光的数据的确在晴山消失了。

芮礼的方法的确相当管用,代价就是李琢光再也不能在人前出现,而外面的人也不能想起她,于是她将被当做一只小猫一样养在芮礼的家里。

——就像当初她养着芮礼一样。

芮礼没有等到李琢光的回答,对方平静的情绪让她心慌。她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衣角:“如果你后悔了,我可以把你放走。”

她低着头,舔了舔嘴唇,抬起手想要抓挠下巴,被李琢光一手握住。

她抬头的一瞬,与李琢光一如既往的目光相撞,骇人而陌生的后悔让她汗毛倒竖,在反应过来以前,她就脱口而出:

“如果你真的想要牺牲自己拯救世界,我也……”她喉咙发紧地补充完整了后半句,“不会再拦你。”

李琢光的表情轻描淡写,仿佛她并不觉得芮礼把她关在这里是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半晌,她勾起唇:“如果我说我……”

她声音轻了下来,终究是把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一刻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茫茫亿万个世界,她是Li ZhuoGuang,她是李田野,是王多肉,是河神,是姐姐,是凤霞,是好心人,是小师妹,是神明大人,是李老师,是你。

但只有在芮礼这里,她才是李琢光。

就像芮礼说的那样,这个方法也可以让四维祇停止追踪,让晴山存活下去,不再被死亡威胁。

为什么……不可以呢?

第238章 死亡预告(八)

这是一个完美的办法, 牺牲她一个人的自由就可以换得那么多人的自由,似乎怎么想都是划算的。

只要她们不会再想起自己就好了,这个世界就可以永永远远地安全下去了。

这样的念头很轻松, 她所要做的唯有就此放弃、躺平就好了。

芮礼拿着两盒速冻盒饭去厨房找微波炉加热, 李琢光坐在餐桌前看芮礼忙碌的背影。

原来当小猫是这种感觉, 李琢光想。芮礼那时候在自己出门的时候就是这么等待她「打猎」回来。

怪不得总刷到说, 如果主人很久不回家, 在下一次回家时要记得表演重伤倒地, 这样小猫才会觉得她是因为打猎才很久不回来。

李琢光现在想想, 要是芮礼也很久不回来,回来时趴在地上一身血地装重伤,那她肯定也怪不了她为什么这么久才出现。

「叮」的一声,微波炉加热的盒饭加热好了。芮礼拿了两双一次性筷子扔在桌上,让李琢光自己拆盒饭。

“小心烫。”芮礼顺口说了一句,刚要回头时又看到李琢光用一种很奇怪地眼神看着自己, 她停在原地, “看着我干什么?”

李琢光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芮礼莫名觉得这个笑容有点欠揍,而她很快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了——

李琢光用夸张起伏的语调说:“哇塞,我们礼宝现在都会出门打猎啦!也太——厉害了吧!”

芮礼翻了个白眼:“滚啊,再恶心我别想吃饭了。”

李琢光抱着盒饭认怂,拆开一次性筷子搅拌米饭和盖浇,拌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低下头凑近, 用脸颊感受了一下热度。

李琢光:“……你转了几分钟?”

芮礼坐到她对面:“高火一分钟, 怎么了?”

李琢光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芮礼不明所以地拆开盒饭, 然后她就沉默了。

李琢光笑开了,随后她便被芮礼瞪了一眼。

她抿着唇忍住了笑意,把两份便当重新拿到微波炉前。

算了,她就不该对一只猫的生活能力抱有什么信心。

她站在那儿研究了一会儿这古老的玩意是怎么用的,才把便当放进去加热。

李琢光不是不会做饭,她是实用型选手,而非天赋型。如果给她每一个步骤都详尽的菜谱,她能复刻个七七八八。

做的次数多了才会记住步骤,而李琢光在这个世界里生活了六十多年也没自己做过饭,该忘的早忘了。

就连微波炉也是现学的。

她盯着盒饭热好,这一回是热透了,透得有些烫手。李琢光用两手的指甲捏着盒饭拿到外面的餐桌上:“这回绝对热好了。”

筷子夹起还在冒热气的白米饭,送到唇边时就能感受到从上面散发而来的灼灼热度。

……好像热过头了。

李琢光低着头吹着筷子上的饭菜,吹到差不多凉的时候才吃到嘴里。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筷子夹菜与咀嚼的声音。

芮礼吃饭的声音很轻,很安静,和她当猫时偷喝自己水杯里的水时一样安静。

而这本该是让人安心的宁静却让李琢光含着一口饭难以下咽。

芮礼把刚刚那个问题轻轻揭过去了,但还是在她的心头哽着,和芮礼的相处越是平静,她越是感到焦虑。

为什么芮礼能像什么话都没问出过一样?

李琢光捏着筷子的手指忍不住紧了紧——她要不要动用自己的能力来看看现在在哪里呢?

不行,如果一用了四维的力量,就相当于向四维发射了她的身份信息,届时芮礼做的努力全都会失败。

至少现在,她还没想明白未来计划的时候,她还不能那么做。

“对了。”芮礼吃完了大部分盒饭,吃掉与没吃的部分之间有一道很直的直线,“明天会有人来拜访你,我下班的时候一起带回来。”

李琢光的手一顿:“屠十步?”

芮礼挑了挑眉:“你猜到的?还是看到的?”

“……猜到的。”李琢光耸耸肩,“师姐……霍总指现在如果还在你这里,应该是闭关的状态吧。”

“嗯。”芮礼没想瞒她,“看来你很了解她。”

李琢光忍不住多看了芮礼两眼,确定她说话时的语气是平静的,表情也毫无波澜,才敢回答:“自己看不到就当不存在,也许是这样的想法。”

芮礼冷笑了一声:“你确实很了解她。”

李琢光:“……”这家伙怎么还学会钓鱼执法了!

她不敢说话了,刚才自己亲口说出的答案算是把她「了解霍听潮」的实锤亲手送到了芮礼手里。

却没想,芮礼这一次没有抓着这一句话不放,而是撇过头说:“为什么她……”她默了默,似乎在斟字酌句。

“当初这样疾恶如仇,现在会愿意做鸵鸟?”

李琢光「啊」了一声,听着芮礼的声音确实是完全学术探讨的意思,她才小心翼翼地回答:“其实在那个世界里就已经初见端倪了。”

芮礼抬抬下巴,示意李琢光继续说下去。

李琢光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因为她也跟着我经历了九十世的轮回吧,堕了魔,堕魔后还自请入冥渊,又从魔道靠自己的力量爬了回来……”

她高高扬起双眉,努力措辞:“……如果她就在这里的话,那你直接去问她还比较快。”

因为李琢光自己也想不明白,当初为什么霍听潮会在脱离心魔以后,对她说出让她仗势欺人的话……

芮礼冷哼:“没用的人类。”

李琢光:“……喂!”

她长叹出一口气:“我想不明白啦,因为情绪被四维祇强制清洗掉很多次。和霍听潮遇见时,是我最后一次清洗后的事情,我能记得就很不错了好吗!”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顶和垂下来的吊灯:“可能……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不能再死板地看世界?

“比如,有些看起来是错误的行为,其实并不是绝对错误的?我猜。”

芮礼垂眸看着李琢光头顶的发旋:“复杂的人类。”

李琢光:“……喂!你现在也是人类了好吗?”

芮礼勾起唇角,笑露出一边的虎牙:“但我可以随时变回暹罗猫,所以我随时都可以不是人。”

李琢光:“啧,忘记这回事了。”

吃过了晚饭,两个人洗澡睡觉。李琢光依旧回到她早晨时醒来的那个房间。

芮礼的房间在斜对面,李琢光躺在床上时看不到芮礼的房门,但能看到门口有那边透出来的昏黄的光。

李琢光一天下来都没看到过现在确切的时间,芮礼的手机——大概是手机,反正不是终端,也一直藏着她,不给她看。

她只能靠自己身体机能的生物钟勉强推算现在大概夜里十一点敲过一点,因为她还不是特别困,一般要等到十二点才会有些困意。

芮礼在房间里打字,敲敲打打的声音不算很响,李琢光躺在床上听着,甚至听出了哪几个按键的声音不太一样。

闲得无聊,也是好奇心起,她试图通过芮礼打字的声音去推断她在发些什么消息。

才猜到声音格外沉闷的键应该是「C」时,芮礼那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随后响起的是趿拉着拖鞋走路的声音。

「咔哒」一声,芮礼的房门被关上了。

光线被阻隔,门口的走廊重归黑暗,李琢光只好盯着天花板看,把自己看困了也没等到芮礼开门。

她不知何时沉沉睡去了。

李琢光还挺喜欢睡觉的,睡觉的时候能够让大脑自己整理自己,要是睡眠质量好,醒来以后也是神清气爽,思维都会变敏捷。

她很少做梦,今夜也没有。

醒来时,芮礼已经出门了。晨光从厚重的灰色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李琢光坐在床上缓了缓神才上前拉开窗帘,刺目的光源刺激得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看太阳的高度,才刚升起没多久。

芮礼上班要这么早?还是这里的冬天太阳升起格外晚?

没有芮礼,没有终端,没有书,更没有手机,李琢光继续在家里度过无聊的一天。

她今天比昨天更熟练一点,推测芮礼回来的时间也更准确了。

芮礼按动密码锁的时候,李琢光刚好按下了综艺节目的暂停按钮。门打开时,她看到门外站着三个人。

芮礼、屠十步,和一个变好看了的柳一。

屠十步看到她时便眼睛一亮,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大人,我终于再一次见到您了……”

芮礼拉着她让她穿鞋套后才放人进来,屠十步小跑到李琢光跟前,乖乖地蹲在前方不远处,赤红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鸽血宝石:“大人,我可以摸摸您吗?”

李琢光清了清嗓子,舔了舔嘴唇。

这话问得……她得缓一缓。

屠十步等不到李琢光的回答,便要自己凑上前来握住李琢光的手,她将自己冰凉的手伸到李琢光的手心里:“大人……您还会像在钟楼里那样握住我的手吗?”

李琢光的记忆其实已经有点模糊了,但面对屠十步期待的目光,她实在是说不出「不」字。

屠十步就当李琢光是默认了,她握着李琢光的手,放到自己的脸颊边上。她的脸颊肌肤粗糙,像是一件勾了线的毛衣。

柳一在后面换好鞋套进来,他站在不远处不敢走近,脖子上戴着那个防暴走项圈。

芮礼双手抱胸站在柳一身边,冷眼看着屠十步在李琢光面前「撒娇」。

“大人……”屠十步刻意低下头,让自己深凹的眼窝和抬起的双眸更像是可怜巴巴的小狗眼,“芮礼总是不愿意让我来见您,我好想您……”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明显的吞咽声。

李琢光只是看着她,并不答话。

屠十步得不到回应也不气馁,继续低沉着声音抱怨道:“这段时间以来,您给我的眼泪我都用得很节省,我怕您这一走就是永远……

“对不起,大人,为了找到您,我做了好多傻事,但我也得到惩罚了。”

她挪动着靠近李琢光,将李琢光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李琢光的手心能够明显感受到她的血管正在格外有力地跳动着,再一联想她的异能是什么,那么她在被一枪打破心脏后还能活到现在的原因也明了了。

屠十步继续说,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对我而言最大的惩罚就是那么久我都见不到您……直到芮礼来了以后,我才能偶尔在照片中见您一眼——

“大人……”

她握着自己的手倏然收紧,那力气大得李琢光的脸色都快绷不住了。

屠十步说:“我早已承受了我应当承受的惩罚,您能原谅我吗?”

李琢光的手因为屠十步的力气过大而被些微反扭着,她勉强抿着唇笑了一下,说:“我原谅你没有用,你不该对我忏悔。”

“可我……”屠十步微微抬起头,有一瞬她都快压不住嘴角的笑意。试图做出什么表情的五官在发抖,她似乎在模仿谁的表情。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只在乎您,大人。”

李琢光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屠十步,不要学芮礼了。别学任何人了,你就是你自己。”

屠十步的表情一僵,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眉头皱得更深:“可我害怕真实的自己不配让您喜欢……”

李琢光用力挣了挣自己的手,没抽出来,只好用另一只手捏捏屠十步瘦得几近于无的脸颊肉:“怎么会?如果我不喜欢真实的你,那我当初就不会把你带出来。”

看到屠十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李琢光似无所觉地继续说:“更何况,你做的那些事,我没资格替别人原谅你。”

她松开了脸颊肉,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屠十步的下颌线:“如果你真想忏悔的话,就和她们忏悔去。”

屠十步的眉骨深深压下,本就凹陷的眼窝让她的双眼变得愈发深不可测。

她面无表情时的样子比伪善的笑容更可怕,咬牙、顶腮,似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第239章 死亡预告(九)

她的手指被按得嘎吱响, 没有抬头,从眉骨间向上看着李琢光。胸腔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粗重得可以清晰听到。

垂下眼睑遮掩住眸底的情绪, 她脸颊肌肉紧绷, 须臾, 却极快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抬起头时已然调整好了表情, 仍然是温顺的笑容, 就仿佛刚才那半分钟的气恼不是她本人。

“好, 大人, 我听您的。我会向那些受过伤的人忏悔,只要您还愿意接受我。”

这话……好微妙啊。

李琢光曲起指节抵住下唇又松开,视线在屠十步的双瞳间来回漂移。这样反复几次后还是开口说道:“你不应该为了我还能接受你而道歉……”

如果她的道歉并非真心实意,那对于那些人而言或许会是第二次伤害。

但她犹豫的原因也在于,她没有权力替那些人决定这样的道歉是否会伤害到她们。

屠十步理解地笑了:“大人,您放心, 因为我是真心想要被您重新接纳, 所以我道歉的时候一定是真心实意的。”

李琢光:“……”这话听起来还是好奇怪。

“还是……”李琢光伸出手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搁,最后手掌按到一旁的茶几上,喉间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算了吧。”在屠十步期待的目光里,她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屠十步眉心微蹙,表达自己的不解,“您希望我去道歉,那么我就会这么做的,您了解我的, 我绝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李琢光摇了摇头:“不是这个的原因。”她摸摸自己的鼻子, “对于那些受害者和家属而言,你已经死去就是最好的惩罚, 如果——”

“如果让她们知道屠十步还活着……”芮礼冷冷的腔调接上了李琢光的未竟之语,“还好好地活了那么多年,大概会集体上黑网买凶杀人。”

李琢光沉默了。她确实也是这么想的。

当时也不乏有人希望屠十步可以改判无期徒刑,好让她活着在狱中受苦,也好过痛痛快快地死去。

但晴山律法不允许虐待囚犯,更多人觉得死刑才是真正能惩罚她的方法。

屠十步为了活下来,靠自己的异能二十四小时代替心脏维持血液流动,误打误撞也凑上了那些人想把她千刀万剐的心。

只不过屠十步还活着这个消息一旦传出,无人会关心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又是否痛苦,第一反应肯定是徇私舞弊,这对公信力是极大的打击。

总是让李琢光带来的人当水/军也不好,那么多人,就算感激李琢光的举动,也不太可能在每一个小方向上都和她齐心。

一次两次可以帮忙,违背她们意愿的忙帮多了,消磨的是她们之间的感情。

李琢光当然不想好不容易维持新世界这么久了,走到最后两边她还要和她们分崩离析。

让她杀死屠十步那更不可能,屠十步这一个恶人就抵得上十个燕义这种恶人。

屠十步很重要,她在善恶的天平里维持着恶的重量,还活着的几十年来,不知道有多少本来可能会阴差阳错变成恶人的人不会因为客观条件而迫不得已作恶。

可就算她再重要,该偿还的也得还。

她伤害到的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靠维修就能修好的机器。

如果屠十步不主动放弃靠异能维持血液循环,那么她就算说再多也没用。而李琢光又不可能劝屠十步自杀——

想到这里,李琢光又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她有些头痛地捏着自己的眉心,感受到屠十步握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灰发女人忽然探身凑近,长发垂落在李琢光的膝头。

轻轻扯开领口,从她的肌肤里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这股味道仿佛已经渗透进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

屠十步的舌尖缓慢舔舐过干燥到起皮的唇瓣,冰冷如蛇吐息的气息故意放得又轻又颤,随着屠十步的话语喷吐在李琢光的耳朵上。

“大人,其实我保留着生命只是希望能再见您一面。现在这个心愿完成了……”她弯起双眸,赤红的眼睛里盛满了破碎的笑意,“我马上就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赎罪。”

粗糙的掌心因交叠而用力地摩擦着李琢光的手背,她喉咙里发出两声嗬嗬如破风琴漏风般的笑声:“您会一直记得我吗?”

李琢光意识到屠十步想要做什么,她张了张嘴,瞳孔微微颤抖着对上屠十步的目光。

最后她点了点头:“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屠十步松了一口气,眉心内收的同时扬起嘴角,将自己的脸颊再次贴入李琢光掌心时,眼角恰到好处地流下一滴眼泪砸在李琢光的掌纹上。

“下辈子,我想做个好人。”她幼兽般的眼神仰视着李琢光,意料之内地感受到李琢光猛地贴住她的脸颊,指腹抚过她眼角的泪珠。

“会的。”女人轻声说,“你下辈子一定是个好人。”

屠十步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睛转向了别的地方,似乎在等待什么。片刻后,她又开口问道:“那大人,如果我有下辈子,你还会来找到我吗?”

李琢光毫无犹豫地点了头:“当然,我一定会来找到你的。”

屠十步的眉头终于舒展,她用自己的衣角擦干净李琢光沾泪的掌心,从地上站起身,扣紧衬衫的纽扣。

“那我先走了,大人。”

她的一只手放在胸前,一只手横在后背,面对李琢光鞠躬行骑士礼:“我们来生再见,大人。”

说罢,她便直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芮礼一直注视着她,扭头盯她盯到她进入直达梯,而显示屏上显示已到达大堂才转回头来。

在这期间,屠十步都好似没注意到芮礼的眼神似的,一个回头都懒得给予。

李琢光将脸埋进自己双手的掌心,呼出气时气息也是颤抖的,与方才屠十步的颤抖异曲同工。

芮礼点了点柳一的肩膀,他了然了意思,上前从自己的尾椎骨里拽出一根松鼠尾巴塞进李琢光的怀里,仍由她抱着。

芮礼伸手关上了防盗门,说:“别难过了,为了一个恶人伤心,不值得。”

“我不是因为她选择放弃生命而难过,我……”李琢光无意识地揉捏着手里毛茸茸的松鼠尾巴。

“我是不是太伪善了?明明我自己动手就好了,非要让她理解了我的意思后再主动提出,就好像这样我就没有过错了。”

“你想多了。”芮礼走到李琢光面前,捏住了李琢光两颊,“就算你真的想动手,我也会先你一步……”

她看了一眼柳一,不动声色地改变了自己想说的话:“动手,由我杀了屠十步。”

她用力捏着李琢光两颊的肉,把李琢光的嘴捏得嘟起:“再说了,你以为屠十步会这么简单地放弃自己的生命?”

……当然不会。

李琢光在之前还不知道的时候,说出的话语就有无意识言灵的作用,现在她知道了,这能力只会更加强大。

但她刚刚在说屠十步下一世一定是好人时,她并没有感受到自己强行改变屠十步命线而产生的反噬。

——因为屠十步是邪祟化身,她的性格注定是无情无义,无法和普通人类共情,便是彻头彻尾的「反派」。

所以如果说出屠十步会变成好人,这就相当于给她的人生选择里无端开辟出一条她不可能选择的路径。

然而无事发生。

要么是因为就算李琢光不说,屠十步下一世也会变成一个好人,要么就是因为要实现的代价超过了李琢光现如今能够承受的最大值,因此没有作用。

看芮礼的意思,屠十步是把自己的性命也当成筹码,想换取李琢光的内疚——而她也的确做到了这一点——然后在下一世的时候,等待李琢光重新找到她,加倍补偿她。

更甚至,是在她下一世作恶时,李琢光主动出手帮她掩盖、摆平。

李琢光却总是更想相信没有反噬是因为屠十步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可以成为一个好人,而她下一个轮回转世就该轮到是个好人了。

大不了等她轮回转世以后自己早一点找到她,好让她的成长轨迹都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

毕竟当初愿意把屠十步带回来,也是看在她轮回多世里,会主动压抑自己杀戮的欲望,还是在遇到李琢光以后,才终于忍不住。

一看到李琢光的表情,芮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冷哼一声说:“大善人,你先把现在天漏的窟窿补好,再去想别的行不行?”

“我知道的嘛……”李琢光嘟哝着说,“我现在能力已经都恢复了,随时随地可以宣战!”

芮礼扯着嘴角,眉眼间似笑非笑:“是么?那你知道自己的能力现在能打多少个四维祇吗?”

李琢光:“……”她不知道,她没有办法尝试,利用数据告诉自己她的实力具体有多少。

她当初是四维祇里寿命最长的那一个,眼下消耗了那么多的眼泪和能量,消散、死去了一次又一次,估计现在打一个四维祇都够呛。

那怎么办?就这么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李琢光想到一半,后知后觉地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

芮礼怎么开始支持她做这些事了?!放在以往,芮礼不该就让自己在家里好好待着,然后完全不提起这档子事吗?

见李琢光看自己的目光透着明晃晃的三个字「你是谁」,芮礼回避她的问题,而是踢了一脚柳一的小腿:“做饭去。”

柳一淡淡应了一声,李琢光顺势也松开了自己的双手。他收起尾巴钻进厨房。

芮礼坐在李琢光对面剥指甲盖旁边的死皮,剥了三个手指以后才低低道:“你想见她们吗?”

“谁?”李琢光愣了一下,“你是说……忘了我的那些人吗?”

芮礼点头:“你之前肯定看到了,对吧,那些和你有一样外表的仿生人。

“我把她们投放到了全星际,让每一个你带回来的人都拥有一个独属于她们自己的「李琢光」。”

李琢光:“……哇塞。”

星际里现在有上亿个和她有一样外表的仿生人,够吓人的。

如果早一点知道芮礼在这个星球做的实验是这样的实验,她大概也会把看到那么多具自己尸体的原因也想到芮礼头上去。

她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所以干脆一句话也不说了。

芮礼随手调出一张虚拟屏幕,这是李琢光在这里住了两天以来第一次看到自己在晴山熟悉的科技。

屏幕上的画面是观千剑家的福利院,众多人聚集在大厅里,围着中央的观千剑和属于观千剑的「李琢光」。

芮礼移动全景监控的角度,放大后听到她们在讨论她们到底忘记了谁。

芮礼说:“你看,她们现在都隐隐猜测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而李琢光居然还很有闲心地猜:“你说观千剑的「李琢光」是不是就叫王多肉?”

芮礼:“……”

李琢光笑了两声,将话题拉回正轨:“能够保持这样,我「社会性死亡」的状态当然是最好的……”

她一边说一边斟酌着字句,能不被动触发言灵,就最好不要被动触发言灵。

因果律武器和四维祇的能力有交集,并非完全包含,因为三维的天道使用的也是因果律武器。

按照以往的经验,偶尔一次两次能逃离四维祇的监视,但次数多了还是会被注意。

她不知道自己刚刚对屠十步说的话算不算触发了言灵,还是谨慎为妙。

她说:“但如果实在没有办法的话,也就只能直接——”破罐子破摔地宣战了。

芮礼「嗯」了一声,监控里的进度恰好播放到观千剑苦笑着说,她们像一群刚死了主人的小狗。

“那你觉得她们会想起来吗?”

李琢光紧盯着监控里观千剑那双强撑着笑意的眼睛,她说:“我相信她们。”

现在,是她要跟着她们做出的决定走了。

第240章 死亡预告(十)

福利院内。

“……所以,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她们的阵地从大厅转移到了顶楼的会议室,「王多肉」也跟着一起上来了。

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是一个大家都不熟悉的面孔,她看着年纪非常小, 身高才超过桌面半个头不到, 声音却与成年女性一样。

李琢光带来的人不可能只有这么点年龄, 所以她大概身体方面患有特殊疾病。

燕义在调试会议室的投影仪, 一边回答道:“大家现在的记忆还剩下到哪儿?”

于是会议室里的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起来。有说自己没忘记多少的, 也有说自己好像忘记了很多。

理由最充分的少年随身带着自己的日记本, 她说日记本里大多数的记忆都没有忘, 少部分的不记得了但那也是正常的,没人能记住每天都发生了什么。

燕义把老旧的投影仪设备使用物理方法敲了两下敲开了机,机器嘎吱嘎吱地开始运作。

她抬眸看了一眼少年带来的日记本,说:“其实我也没有忘记多少……现在的事。”

她这话引得在场人都忍不住停下了讨论的声音,将目光投向她身上:“什么意思?”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燕义的目光自在场人身上换换转了一周,最后停留在观千剑的身上, “比起这辈子的事情, 好像有更重要的事被我们忘记了。”

她伸出手,温暖的手心轻柔地放在了观千剑握拳的手背上,一根一根掰开了对方握紧到泛白的指节。

轻声地,像是带着些蛊惑一般地对观千剑说:“你的感觉肯定是最深的,对不对?”

观千剑抿了抿嘴,没有回答,而是扭头看向一边安静的「王多肉」。

“为什么要给它起这么个奇怪的名字呢?”燕义低声说,随着观千剑的视线看了过去, “你又不姓王, 你明明姓观么。”

观千剑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她甩了甩手腕, 揉着自己的手背:“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爱给它起什么名字就给它起什么名字。”

燕义倏地后仰,抬起双手手心朝前做出投降的手势,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不好意思,是我多嘴了。”

她后退了两小步,随后将自己的终端连接上投影仪,脸上始终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

“其实我对所谓的前世感受并不深。”燕义又开口了,她低着头在终端上翻找要投屏的内容,“唯一让我疑惑的一点是这里……”

她找到了那张照片,这是一张完全模糊的米黄色的照片,看上去就是一个人不小心照糊了的废片。

而燕义对准角落不断放大,放大了三四下都没有到尽头的像素点。在场的人微微坐直了。

在很长一段纯米黄色的颜色过后,在燕义不知道第几次双指放大的操作后,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照片的背景是夜晚,两个小女孩坐在草地上,各摆着一个僵硬的姿势合照。她们的鼻尖上映着一片米黄色的光斑。

在这张真正的照片右下角写着一行字:拍摄于梧桐大道879院。

“这个地址,在场有人熟悉吗?”燕义不知不觉间就成了主持会议的主持人,她扫了一圈在座的各人。

只有庞湛似有所觉地低头检索新闻,片刻后答道:“那是芮礼家的地址。你什么意思?这照片是哪儿来的?”

庞湛一说,观千剑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个地址看得这么眼熟。

然而燕义脸上的笑意愈浓,她却没有正面回答庞湛的问题:“你是从哪儿知道这个地址的?”

庞湛眉头一皱,对燕义不回答问题的态度感到很不悦,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目光猛地一顿。

晴山对个人信息的保护十分周全,就算是一个队伍里的人,也可以选择是否向对方公开自己的家庭住址。

而刚刚庞湛是下意识从自己的九三零队友列表信息里找到了芮礼的旧住址。

可是芮礼已经死了,也并不是她的队友。

九三零一直以来都只有观千剑、羊曜和庞湛三个人,她们一直想招人,但总是招不到合适的,她们三个人也能很好地完成任务,于是便一直搁置了。

燕义轻轻歪头,一刀切的短发像刀锋一样垂落:“你看,是不是和你的记忆有相悖的地方?”

庞湛很不愿意承认——的确是的。

可是,既然系统里能让她找到,那有客观证据证明的事实比自己的记忆更可靠。是她的记忆出错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她的记忆总是会出错的。

真的吗?连自己的队友是否曾经有过芮礼这种重要的事情都能记错,她真的应该提前退休了。

庞湛放在大腿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她的喉结动了动,道:“燕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在哪儿发现这张照片的?”

燕义笑眯眯地说:“急什么呀,这就要说到了。”她曲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当然是从我那个仿生人的记忆芯片里找到的。”

她垂眸时眼睑遮住了她眸底的情绪,语气轻松地好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把它拆了。”

“拆了?!”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就像养宠物一样,大多数人很难狠下心真的动手拆了仿生人或是虐待它们。因为仿生人的外貌做得越来越像人类,拆开仿生人时总有种在拆自己的恍然。

不知是谁低声嘟哝了一句:“怪不得能当淸剿队呢,这么狠心……”

燕义听见了,但她宽容地笑了笑,没有追究:“我把我的仿生人拆了,因为它总是在道歉,实在太烦了。”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把它的记忆芯片拿了出来。简单做了个研究。”

——其实「李老师」没有道歉,所以燕义更烦了。她总觉得自己应该从「李老师」的嘴巴里得到一句道歉,又觉得这种想法无理取闹。

为了眼不见心不烦,她干脆把「李老师」拆了。

彼时燕娟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她蹲在客厅里捣鼓那仿生人还吓了一跳,一眼看成她在剖尸。

等看清了燕义在干什么,燕娟才松了口气对她说,刚才那一瞬间她都想好要替燕义去自首了。

燕义张着嘴,她一下子想不起来自己刚才下一句想要说什么。

她感受到在众人间有一道格外灼热的目光看着自己,循着感觉找过去时,发现是「王多肉」。

“……”她倒是想问一句「看着我干什么」,但「王多肉」是仿生人,它的程序就是关注在场最应该关注的人。

她真是疯了,居然想去质问一个仿生人。

她脸上的笑容也有一瞬间快要端不住,赶紧撇过头去避开众人的目光。鼓动着脸颊的肌肉想要挤出一个笑,最后还是低下头去。

真恐怖。她居然觉得那个自己不记得的心结被解开了,还是因为那个她其实从心底里不太喜欢的仿生人。

燕义深呼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以后才继续说:“有人查过龙川公司的注资情况吗?”

“……我查过。”是带来日记的那个少年。

她其实也不算少年了,只是长得年轻,还染了一头颇为前卫的绿毛,按照她对自己的介绍,她也是快奔百的壮年人了。

妃霄说:“我就在龙川公司工作,我知道芮礼是龙川的大股东,而且……”她挠了挠自己的眉角。

“我是负责设计仿生人外观的设计师,所以我这也只是听说——仿生人程序部的数据大纲都是芮礼先给写好的。”

她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燕义身边,在投影屏上比划:“每一个类型的仿生人都有一个基底数据,然后不同的型号基本就是在那个上面更改、修正、加入新东西。

“一般来说,除非技术领域或是代码领域有重大革新,否则这个基底数据是不会变的。

“也就是说……如果芮礼真的曾经在基底数据里留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那么现在市面上所有龙川公司的仿生人都可以随意为她所用。”

“是的,这正是我想说的。”燕义人高马大,比长期坐办公室、也从不锻炼的妃霄高出大半个头,身形也比她更宽阔。

她往人背后一站,就像一堵墙一样地站在那儿,双手放在女人的双肩上,微笑着说。

“芮礼既然可以控制所有的仿生人,那么按照芮礼的编程数据,以及她的异能是思维终端,我们姑且可以认为,她写出来的程序,就算在她死后也能够稳定执行她生前遗留的命令,对吧?”

在场人都同意了燕义这个猜测。

燕义:“那么为什么,一张泄露了芮礼隐私的照片会出现在仿生人的记忆芯片里?是不是可以认为,她是故意的?”

庞湛眼睛一亮,接话道:“我们要找去芮礼家?芮礼还活着?”

“也许吧。”燕义耸耸肩,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不过这不是我想说的。”

她对坐在下首的庞湛挑挑眉:“这一次你没有追上我的想法。”

庞湛一愣,循着燕义的话语想到了那艘在太空中流浪的海盗船。

那个任务做起来并不简单,她们无法使用异能,还在掉了三四个循环后才意识到这个任务是一个垂直式的多重幻境。

而最后她们从那个幻境里出来靠的是……是……集体的力量。

真的吗?

这是庞湛今天短短十分钟之内第二次质疑自己的记忆。

她的记忆是连贯的,现在就算让她写海盗船任务的回忆录,她也可以顺畅地写下来。

然而写是写下来了,逻辑是不是通顺她就无法保证了。

就像现在回想起来那样,她先是和丹尼斯在一间房间里认出了彼此,然后与燕义汇合,再分头去找四楼的线索。

然后也许是翟星声或是邓白风,在很远的地方制造了好几声爆炸,再然后,幻境的控制力变弱,她们能够重新使用异能。

再然后的记忆是邓白风从一个狭窄的管道里跳了出来,是以砍断了自己的一只手臂和一条腿的状态。

邓白风之前被困在管道里了?不记得她是怎么被关进去的了,改天可以问问。

庞湛回神时,就对上了燕义似笑非笑的眼神:“想到什么了?”

她张开手臂,微微扬起的脑袋让她的动作像是在拥抱虚空:“有这么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可我们偏偏被最荒谬的事情困住了。”

她叫什么名字?她长什么样子?她是什么性格的人?她曾经是做什么工作的?她有什么兴趣爱好?

她有没有朋友?有多少个朋友?她有没有爱人?有没有家庭或是孩子?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哭起来又是什么样子?

更甚是,她究竟存不存在?

难道是她们这几十个人的集体幻想吗?或者也许这个数量会更大,是所有收到了「仿生人」的「幸运用户」都曾幻想过那么一个存在?

燕义的双臂缓缓放下,舌尖顶着脸颊微鼓的瞬息,终于任由嘴角弧度下落,她的眸中闪过一抹真实的漠然。

她闭上了双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片刻后才睁开眼:“其实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非要找到她。”

视线凝视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燕义双眼放空,似乎想到了很久远的记忆,但也许只是在努力回忆那些被她忘掉的记忆。

“你们知道吗?我刚刚突然在想……”燕义似乎对自己的这个结论也有些疑惑,她拧着眉心,语气头一回变得有些迟疑。

“我们不应该找到她,或者想起她是谁。”

她话音未落,角落里就有一个女人忽然站起接上了她的话语:“我也这么想。我们不该想起她,因为现在这个状态,我感到很安心。”

她浑身上下有着一股不属于凡人的清透感,背梁挺得笔直。

她大概想说些更高大上的话,但最后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汇:“不管是对于我们,还是那个……被我们忘记的人。

“我觉得,现在是最完美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