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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死亡预告(十一)

“我也有这种想法。”坐在那个女人旁边的是个头上烫着戒疤的光头女人, 她穿着一身有些像袈裟的外袍,内里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

她手里捏着一串念珠,转了两圈后停了下来:“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种感觉, 很微妙, 每一次试图去回想关于她的东西时, 我的左脸笑肌就会抽动。”

“对!”站在她旁边的女人一拍手附和了她的话, 女人左手的大拇指按压着右手的手心, “我是右手臂抽筋。”

两个人说了自己身上的异常, 跟着她们说起自己身体状况的人也越来越多。

和尚左后方的灰色道士服女人一条腿在地上蹬了蹬:“又麻了……我是右腿。”

燕义动了动自己的右手腕, 她看向坐在一旁的观千剑和庞湛,看到二人都是一脸的茫然,便知道至少她们和自己的是一样没有感觉的。

这些人会聚到一起去,就是因为大家都忘掉了很多记忆,而隐隐还留有一点印象。

“……其实还是不一样的。”和尚说,她沉静的眼神在燕义身上打了个转, “和我认为, 这种抽搐来源的地方,是不一样的。”

“——霍听潮!”

和尚说到一半,忽然有个女人提高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那女人穿着一身厚重的长款羽绒服,从脖子到脚脖子都包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一个口罩,手上戴着黑色手套,头顶还戴了一顶绒毛帽。

她只有脸侧掉下了两缕蓝色的头发,和她的眼睛颜色一样。

见周围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 她有些不太习惯地缩了缩脑袋:“我想说, 要不联络一下霍听潮。我认为和她有点关系。”

话音未落,从桌下又响起一道一模一样的声线:“霍听潮肯定和这事儿有关!”

她慌里慌张地双手交叠, 弯着腰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进椅子里:“抱歉,有时候不太受控制。”

燕义理解地笑笑:“没事。为什么你觉得霍听潮和这整件事有关?”

这一次是从女人的肩膀出响起一道声音:“就是有关!霍听潮一定知道全部的真相。”

她堵了手上又要堵肩膀上的嘴,两只手不知所措地顿在空中,身体上下接连在不同的部位响起一些声音,她急得脑袋冒汗。

最后实在不知道先捂哪儿好,只好一把收紧了帽子的松紧带,借用紧身衣的紧绷拦住浑身上下意欲说话的嘴巴们。

“其实我也有一样的想法。”和尚说,她将手里的念珠放到桌子上,大家这才看到她那串念珠的每一颗珠子上都刻了密密麻麻的微缩字。

“而且现在联系不上霍听潮是很奇怪的事,燕义队长——”和尚身体前倾,“你联络得到焦部长吗?”

燕义低下头摸了摸鼻尖,回答道:“联络得上。”

她毫不意外地看到和尚露出了意外的神色,接着自己未完的话语说:“我问了焦部长,她有没有收到一个仿生人。

“她回复我了,她也是幸运用户中的一员。”

燕义双手十指交扣,手心朝向小腹覆在腰带上:“我和她通了视频电话,确认对面是焦部长本人。她告诉我……”

她的目光在空中与和尚的视线相撞,扯起嘴角弯出一个假笑的弧度:“她什么都没有忘记。”

观千剑的身体明显一僵,庞湛搁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在场人的面色各异,但都不太轻松。

燕义知道她们想听什么,于是继续说道:“究竟是完全忘记到一点印象都没有,还是记得关于那个人的一切,我也问了。

“我问她认不认识那个仿生人的脸,是不是她在哪儿见过,她说,这不就是一张普通的脸吗?没有特色,看一眼就会忘记。”

说完,她的身体微微后靠,等待在场大家的反应。

庞湛先是扭头看了一眼和尚的表情,再看了看低着头的观千剑,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了沉默。

观千剑在抠自己的手指甲,她总是偷偷点开自己的终端想要查看有没有新消息,用的是私人屏幕,所以庞湛只能看到她打开的动作,而看不到屏幕本身。

燕义交换了双脚上的重心:“大家别沉默嘛,集思广益,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呀。”

她在长桌前方微微摇晃着身体,等待着谁出声来打破沉默。

庞湛左看看右看看,见大家好像都不想说话的样子,她才说:“我觉得焦洲应该是记得全部的。”

“哦?为什么?”余光一直放在庞湛身上的燕义毫不意外地转过头来看向她。

庞湛说:“因为焦洲是很重要的人物,她的重要性和霍听潮不相上下。

“1000年以前,她们不还是同一个队伍的吗?当时还有谁?霍听潮、屠十步、焦洲和宁代宝。”

她搁在桌上的手紧攥成拳:“宁代宝现在去特工部了,整天神出鬼没的,我们也没有办法联络上她——

“但是我觉得,宁代宝一定也收到了一个仿生人。

“我的意思是,除了已经死亡的屠十步以外,我认为当初和霍听潮一个队伍的人,都有可能还有完整的记忆。”

和尚旁边的那个女人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问道:“为什么偏偏是她们四个?”

庞湛对上她的视线:“淸剿队的基础配置是五个人,我们三个人——”

她看了一眼观千剑,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句「还有个被处分过的」,“能当上直属已经是爽文剧情了。

“如果现在可以因为我们三个人的异能等级都……”她似乎想找补,但发现有些事越描越黑,于是干脆放弃了挣扎,“你看,我们三个异能也不高,其中有一个还是中途转职的。”

她继续说:“而那个时候没有异能,直属为什么要选择一个四人队伍,不去挑一个满员的?

“当时霍听潮和屠十步虽然个人实力突出,但很多情况下她们两个人都是独狼,两个人不和的新闻三天两头上热搜。

“有段时间不还说,屠十步有意竞争总指挥,但是霍听潮看她不顺眼么?从总体实力的程度来看,远远比不上其她能拧成一股绳的队伍。

“我知道很多时候这种直属队伍的政/治作用大于实际能力,但当时其她部门的直属都有一个男的,基本属于政/治需求,那么剩下的淸剿队就该是有能力的,总不见得全是作秀吧?那也不能服众啊。”

她深吸一口气,说:“所以我猜测,当初的总指挥选择她们当直属,大概率不是为了拉拢两个独狼。”

庞湛咽下一口唾沫,手指无意识地搅到了一起,她努力想要让自己发抖的尾音平静下来:“而且那时候的大家,还是处于一种很奇怪的互谦互让的状态,更不可能是为了拉拢人了。”

她越说眉头皱得越深。从过去到现在,有太多事情的前后因果都并不完整。

在这之前她都从来没有细想过,如今这么一理才恍然,就像在海盗船上,邓白风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砍掉自己一条腿和一只手钻进水管却什么也没带出来那样。

每一件事都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为什么霍听潮和屠十步这么不和,她们还没有分崩离析。为什么明明应该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会友善到你推我让,谁上都行。

权力是腐败的温床,而在那些年,被逮捕的贪官居然屈指可数。似乎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个方向努力。

那可能吗?

如果是晴山快建成、或是晴山刚建成的时候倒是有可能,那个时候的大家都还是理想主义。

……不,就算是那个时候,也总会有唱反调的,绝不可能是这么和平的景象。

所以,如果那段历史不是编造的童话,还缺了一个关键性的,黏连所有人的人物。

再加上她们的队伍是更奇怪的三个人,那么在这之间,如果缺少的两个人中有一个是芮礼,那么剩下的那一个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关键性的人物。

尽管庞湛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当初的直属全都升职了,为什么这个本该最受人瞩目的黏合剂却选择回到淸剿队,继续做一个普通的淸剿队员——或者队长。

有什么必要呢?

然而想到这里,庞湛却坐直了身子,她的双手在桌上撑直,说话间的颤抖演变成呼吸的微颤。

她的话虽然没说完,但在场人都明白了她的未竟之语。

——那个缺少的关键性的人物,就是她们现在所有人忘记、却不知道是谁的人。

所以只要再次找到焦洲,从她嘴巴里撬出那个人的名字,过往,她们现在所有的纠结都可以迎刃而解。

「滴答——滴答——滴答——」

不知道从哪儿响起了规律的水滴声,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约而同静止了一瞬间。

听到那仿佛一个追在身后不远处的鬼魂发出的警告,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庞湛忽然笑了一声:“我觉得差不多了,我可以给福利院捐五万。”

观千剑扭头看向她,得到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回应。

“怎么?这么感动?”庞湛的表情圆满无缺,看不出一点心虚或是表演的痕迹,“我也喜欢小孩啊,再说了,五万对于我而言,也不是什么大钱。”

站在和尚旁边、仙风道骨的女人双手抱胸,应和道:“说的是,都走到我们这一步了,五万而已,都拿得出手。”

“只有五万?这么寒酸。”在场穿戴最正式的女人讥讽出声,她撑着椅子把手站起来,闲庭信步地走到燕义身边。

“让我只捐五万,我嫌丢脸。这样,为了让大家都好过一点,我在五万以外再加点别的东西。

“建新体育馆要的钢筋水泥,我包了。”

燕义也跟着笑开了,甚是欣慰地拍了拍女人的肩膀:“肖总大气,怪不得肖总的公司能如此蒸蒸日上。”

她转头看向众人,说:“那我们就都定五万这个金额了?还有人有意见吗?”

「滴答——滴——答——」

水滴声慢了,和尚将桌上的念珠收了回来,低声念了句佛号,答道:“贫僧还可以在捐几本佛教书籍,若是得空,也可以来这里讲学。”

坐她右后方道士打扮的女人拿手里的拂尘往和尚光滑的头顶拂了一把:“秃驴,你这在放什么之乎者也的屁呢?当谁都要遁入空门呐?”

说罢,她的眼神快速抬起瞄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的天花板。

和尚双手合十,闭上眼:“……阿弥陀佛。”

「滴……答……」

庞湛从座位上站起身,抿着唇看过周遭所有人,最后勾起嘴角:“就是这样,那我们今天就暂时解散,明天再约一起建设福利院的事情吧。”

观千剑也起身,庞湛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右手,她不明所以地看着庞湛对她说:“千剑,你的姥姥也辛苦了,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们会全力帮助福利院的翻新。”

观千剑愣了两秒,才「啊」两声说:“谢谢你,我感激不尽。”

“不客气。”燕义也伸手过来要和观千剑握手。

观千剑顿了顿,用自己的左手和燕义交握。

两只手相叠的瞬间,水滴声彻底淡去。

燕义立刻冷笑着松开了观千剑的手,面对众人时,又无缝切换成了和善的笑容,问道:“那大家明天都几点有空呢?”

西装女不安地抬头看看天花板,虽然那水滴声散去了,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会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监视着她们。

保险起见,她只能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在福利院彻底翻新以前,我可没心思做别的事。”

“我们都是这样的。”那个仙风道骨的女人说道,“明天什么时候都可以,对了,有……”她顿了顿,眯起眼睛,“我们有「设计图」吗?”

燕义笑着垂眸:“大家都算出资人,我已经画了几个初步方案,剩下的当然是明天,等各位一起来完善。”

第242章 死亡预告(十二)

不可以说出口, 哪怕是可能会引导向那个结论的推测也不可以。

但是只要不正面说出来,无论怎么说都不会被发现——那么人类就有一万种可以侧面表达的方法。

那水滴声是什么呢?

在解散后陆陆续续走出会议室时,观千剑观察了所有人的神情。她们每个人都镇定自若, 尤其是那些说自己身体某个部位会有反应的。

让她有种感觉, 这些人都知道要怎么做, 甚至曾经经历过一样的事。

——难道只有她曾经留下的肌肉记忆是惶恐和不安吗?

或者说, 难道只有她在第二次遗忘时仍然不知道要做什么才能找回那个人?

她一直坐在椅子上, 等待所有人都走空了时, 送客的庞湛在门口转过身来问她:“你继续待在这儿?”

观千剑「哦」了一声应答, 偏过头,目光落在没有意义的角落:“嗯,我在这儿再坐一会儿。”

庞湛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走进了会议室里,关上了大门,在她对面斜侧方找了张转椅坐下来。

“说说呗, 有什么心事?”她一只手抠着自己手腕上终端的腕带, “我们是队友啊,我希望至少我们之间是坦诚的好吗?”

观千剑回避与庞湛对视,她垂首盯着自己交叉的十指:“……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觉得你也理解不了。”

“怎么会?”庞湛听到这话,讶异地挑了挑眉,“不管怎么说,最基础的共情我总还是会的。”

观千剑视线快速地在庞湛脸上掠过,又深深低下头去,后靠在椅背, 双手也收回了大腿上, 被桌子遮着,庞湛不知道她在桌子底下做什么小动作。

“……”她的腮帮子被顶起一个弧度, 背着窗户里透进来的日光,让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在古铜色的肌肤间显得更加亮眼。

因为那灰色太浅,乍一看下去,她的眼睛里只有一片白色。

指甲刮着椅子扶手上的网格状纹路,观千剑低声说:“你没办法理解我。”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庞湛不肯轻易放弃,还是继续努力说服她,“虽然我和羊曜确实和你合不来,但我们在大方向上什么时候不是商量着来的?再加上我们现在没有队长——”

她话语一顿,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似乎在等待这句话会不会再次触发那些诡异的滴水声。

好在并没有。庞湛悄悄松了一口气,说:“我们更应该多交流交流了,不是吗?

“别憋在心里,因为心事太多憋到抑郁的,我们都见过。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不愿意那个场面发生,尤其发生在你身上,不是么?”

迎上庞湛鼓励的眼神,观千剑撇撇嘴:“其实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要怎么说?说她自从发现她再一次忘掉了一个人以后,到现在为止,手都怕得发抖?说她手心里全是冷汗,像个刚从大学毕业的毛头小子?

说她在会议的前半段其实耳朵嗡鸣到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说她在忮忌每一个身体会因为遗忘而感到疼痛的人?

她从来没有承认自己软弱过,或许承认过,但那个人已经被她忘了。

“观千剑。”庞湛又出声了,她冷静地喊了一声观千剑的名讳,“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说,我不会逼你。但这样下去,如果哪一天那真的把自己憋出病了,也别怪我没有人文关怀精神。”

对面的棕发女人淡淡地点头:“我知道……谢谢你。”

见观千剑坚持自己,庞湛便也不再多说:“那好吧。”她起身,直接离开了会议室。

开门时,门外恰好还有人要进来。她的脚步被来人拦得顿了一下,含糊地打了一声招呼——也可能是观千剑坐得太远,而她声音太轻,这才没能听清。

庞湛错身离开,门外的人紧接着走了进来。

是燕义。

观千剑沉默了,她现在实在是提不起劲头和燕义社交,语调半死不活地问:“有什么事?”

燕义关上了门。她看出庞湛之前坐在哪张椅子上,刻意避开了那张椅子,坐到旁边去:“觉得你心情好像不太好,所以特地来慰问一下。”

观千剑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没有心情不好,我一直没什么表情。”

“拜托——”燕义无奈地笑了,“你就差把「我心情不好,别来烦我」几个字刻在脸上了。”

观千剑更烦躁了:“既然知道,那还不快滚?”

燕义笑眯眯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手肘搁在椅子把手:“为什么呀?能看到观千剑不开心的样子,我怎么能错过呢?”

观千剑恨不得揪着这女人的后脖颈把她扔出去。

好烦。还明知故问。这么大个人杵在眼前,好碍眼。怎么能有人光是存在,就让人烦躁得想要骂人?

燕义乐不可支地翘起了二郎腿:“让我多看一会儿呗?毕竟你可是背着个处分都能让总指挥选你做直属的神人呐——”

观千剑一听她提起以前的事情,就忍不住想翻白眼。她转着屁股底下的转椅,换了个背对燕义的位置,好让对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怎么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耍脾气。”燕义也不起身,就坐在椅子上慢慢悠悠地晃着腿。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真搞不懂你,这不是在夸你么?”

观千剑忍得额头青筋都冒起:“……”谁要你夸?

燕义歪着头,这个角度也看不到观千剑脸上的神色,都被椅背挡得严严实实。

“就因为忘记了一个人,现在心情就这么差?”燕义似笑非笑道,“没想到我们的小千剑在被处分以后还是没有获得强心脏呀。”

观千剑:“……”我有没有强心脏关你屁事!!

燕义摇晃着的鞋尖时不时敲到椅子腿,一下一下发出让观千剑牙酸的敲击声。

偏生那女人还在继续说:“你别怪我多嘴啊,小千剑,让我对你现在的状态做一个评价,你知道我会说什么吗?”

观千剑:“……”我管你要说什么?烦死了,能不能先滚出去?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观千剑的身体却还是很诚实地侧了过去,让一边耳朵更靠近燕义。

察觉到她的小动作,燕义脸上的笑意愈浓,口中吐出的话却是冰冷而带着机锋的。

“我会说你活该。”

话音刚落,观千剑就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扭过来的脸庞上嵌着一张暴怒的神色:“你——”她伸出一只手指向燕义,在看到对方好整以暇的眼神时,怒火更是直冲头顶。

“快滚。”她咬牙切齿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在我杀了你之前。”

燕义仍坐在椅子上,甚至还有闲心指指观千剑的衣服下摆,提醒她翘起了边。

她声音无起无伏:“不活该么?一次忘了是失误,第二次忘了,不仅没有行动,还像个死人一样瘫在椅子上——”

她微微抬起下巴,虽是坐着的,却无端让站着的观千剑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人。

“要我说。”她嘴角勾起了一个讥讽的弧度,“你忘了她不就是你活该么?你又不会努力去记住她,也不会在忘记她的时候做出一些努力让自己下一次时有所警醒。

“你没有手臂抽痛,也没有肌肉抽筋,这证明你在之前忘记她时,从来没有为未来可能再一次发生的遗忘未雨绸缪。

“每一次都要等到她来主动找到你,而你只会待在原地不动——这么没用的累赘,如果是我,肯定会迫不及待地丢掉。”

观千剑的呼吸随着燕义一个字一个字的敲打而变得愈发急促,那张比常人肤色更黑的脸也看不清是不是气得通红。

她胸膛剧烈起伏,瞪视着燕义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不要我!”观千剑的拳头都捏得嘎吱作响,忍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越过桌子一把抓住了燕义的衣领,将人薅到眼前。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燕义能看到观千剑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然而这位始作俑者仍然笑得肆意张扬:“为什么不可能?”

她口中啧啧,表情一换,噘着嘴又露出一副看到了小可怜的神情:“诶哟,小千剑,小可怜,怎么办,她真的不要你了。”

“闭嘴!!”

燕义还没说完,观千剑就嘶吼着打断了她的话,猩红的眼尾挂着一滴泪珠:“你懂什么?她不可能不要我!如果是你……那是你,那就是你永远没办法成为她的原因!”

“谁要成为她了?”燕义微微后仰躲开观千剑灼热的呼吸,伸手拍了拍对方肩头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将手心覆盖在观千剑不断发抖地手背上,语气幽幽,缓慢而低沉。

“我讨厌她都来不及,怎么会想成为她呢?”

燕义抬手替观千剑扣好冲锋衣领口的搭扣:“这个世界上又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她,认清这个现实,才有助于你认清自己的地位。”

她抚平了观千剑领口的褶皱,捏走了一根掉落的碎发。

观千剑的手无知无觉地松了些许,燕义顺势推开了她,整理自己被捏皱成咸菜干的衣领。

“啧,都捏成这样了——这套衣服很贵的,干洗费你出?”

观千剑还下意识地跟着她的动作看向了她整理衣领的双手,片刻后才醒神,回想了一下燕义刚才说的话,居然笑出了声:“你讨厌她对吧?”

“……怎么了?”燕义挑起半边眉。

棕发女人捋了一把自己的短发,也扯起嘴角笑了起来:“没什么,就是突然发现原来满口谎言的骗子也会撒技术含量很低的谎。”

燕义倒也没有被戳破的窘迫:“什么?但我的确是讨厌她的就是了。”

她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像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谁说讨厌和喜欢不能同时进行了?没有律法这么规定过吧。”

观千剑刚对自己发现人说谎而升起的喜悦刹那间被浇灭了。

……呵呵,女人,真不要脸,为了嘴上占便宜赢她一分,连喜欢和讨厌可以同时进行这种鬼话也说得出来!

可是不得不说,燕义说了这么一通难听的话,观千剑居然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至少不再是刚开始那样大脑里嗡嗡作响的态势,脑子里也不会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毕竟若再是想到自己怎么这么没用、接连忘记了两次重要的人,耳朵里就又会想起燕义如诅咒一般的那句话——

「这么没用的累赘,如果是我,肯定会迫不及待地丢掉。」

尽管理智告诉观千剑那个人不会丢掉她,哪怕她是累赘。

不对!她不是累赘,她不可以是累赘。

她会……她会变得很有用的。不,她已经很有用了。

燕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终端,有两条新消息。于是她一边说着自己还有事儿,一边便告辞了观千剑。

观千剑还是头一次心平气和地与她告别,还礼节性地将人送到了楼梯口,刚想转身回会议室,一扭头又与楼梯下的另一对双眼对上了。

“羊曜?”观千剑愣了一下,这个人并没有来参加刚才的会议,因此观千剑也不确定羊曜是不是感知到了什么事,“有事吗?”

羊曜看着燕义下楼,对方假惺惺地冲她笑了一下打了声招呼,羊曜一点反应也不给。

等燕义彻底消失在楼梯间,羊曜才抬步上楼,走到观千剑面前时,观千剑才看到羊曜的脸上又多出了两道细微的疤痕。

疤痕还渗着血,显然刚划出来没多久。

观千剑一皱眉:“有紧急任务了?在哪儿?”说着,她就要去拿制服外套。

羊曜拦下了她,打着手势说:「不是任务,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观千剑的脚步顿住,问道。

羊曜的每一个手势都做得很慢,像是希望观千剑能够把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看清楚似的。

「能不能让你的仿生人和我的,见一面?」

第243章 死亡预告(十三)

“见一面?”

观千剑说话时, 「王多肉」恰好从旁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也问道:“需要我和谁见面吗?”

羊曜看到「王多肉」的第一时间就将这个仿生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踩着台阶上前, 拉过「王多肉」的手臂, 把人转了一圈。

「王多肉」不明所以地跟着转圈圈, 还配合地把双手举平, 方便羊曜查看。

观千剑也只是看着, 而没有动手阻止:“怎么了?”

羊曜捏了捏「王多肉」手臂上的软肉, 还凑近闻了它衣襟上的味道。

“怎么了?”观千剑又问了一遍。

羊曜松手比划道:「你给它用了什么洗衣液?」

观千剑没想到羊曜关注的居然是这种细节,她眨眨眼睛:“呃……还没来得及用?我没想过仿生人也要换衣服……”

她有短暂地想过要不要给「王多肉」买几件新衣服,就像她的在福利院的「妹妹」养的bjd一样。

那东西被叫做bjd其实不太恰当,是小女孩自己用碎布料和纽扣、线头织的小人偶。本来大家是打算叫布偶的,后来一通讨论下来都觉得布偶太掉档次,都取名字了就取一个高档的。

于是它就成了bjd。

大家没事的时候就会给这小东西做一件新衣服, 大多数时候用碎布料拼接而成的东西都不能称之为一件衣服, 顶多算能够蔽体。

但一个是仿生人虽然只有一米七出头,但较为壮实的身材让它只能穿一米八的衣服。

自己的衣服它肯定穿着太大,不合适。福利院里没有一米八的成年女性,出于某种奇怪的心思,观千剑不是很想给「王多肉」花钱。

她心里总归有些抵触情绪,不是很想给眼前这个仿生人花钱,所以买新衣服的计划就一直搁置了。

从她拆封这么一周以来,「王多肉」就穿着初始的这么一套旧旧的、褪色的HelloKitty短袖T恤、蓝色波点短裤、玫粉色的塑料拖鞋。

有点寒酸, 但观千剑莫名其妙还挺喜欢的。

要死了, 是这么些年抠门抠出问题来了吗?板正的西装不喜欢,崭新的防护服不喜欢, 去喜欢个褪色的短袖短裤还有廉价的拖鞋?

观千剑忍不住往「王多肉」胸口瞥了一眼——还不止是褪色,领口处有一个明显泛白的圆点,看起来是曾经在这里黏着什么配饰。

——诶,对了,HelloKitty是个什么东西?观千剑盯着短袖上那只白色的小猫陷入沉思。

这里压根没有这个IP啊……

羊曜绕到她跟前,也注意到了「王多肉」身前洗得快成灰色的图案。

「这是什么猫?」羊曜打着手势问。

“HelloKitty……”观千剑说,她虽然不知道这个IP具体是个什么东西,但既然她知道名字,就没必要瞒着羊曜,说不定羊曜也知道呢?

然而羊曜仍然是一脸茫然:「那是什么东西?」

观千剑被问住了,她挠挠头发:“其实我也不知道,忘记了,就脑子里突然闪现了这个名字。”

羊曜缓缓点头,「哦」了一声后便继续专心致志地查看起「王多肉」的状况。

她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一把软尺,将「王多肉」身体的各项数据都量了一遍,记录在她的终端上。

“这仿生人不是流水线工程吗?”观千剑好奇地看着她的举动,“这数值有个几毫米误差也挺正常的吧。”

羊曜:「不是这个原因。」她收好了软尺,双手忽然像做法一样对着「王多肉」握拳又甩开,重复几次后,她抬眸对上了观千剑疑惑的眼神。

「我就是觉得这个数据有点奇怪。」羊曜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翻飞打着手势。

“能怎么奇怪?”观千剑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始猜测,“是差得太多,还是完完全全一样?”

“不。”羊曜居然说话了,但她刚说了一个字就换成了手势,「都不是。」

都不是?观千剑更疑惑了:“能说吗?”她想了想刚才会议上出现的种种奇怪现象,保险起见,换了一种问法,“我们是不是要收集数据去投诉龙川公司?”

羊曜像是头一天认识观千剑一样,愣了一下,没想到观千剑在这紧要关头居然能学会迂回询问。

观千剑:“……你这是什么眼神?还不许人变聪明了?”

羊曜勾起嘴角快速地笑了一下,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那个意思:「没有,就是觉得你很聪明。」

观千剑:“……”要是羊曜刚才没有笑那么一下,她就真信了!

羊曜打手势回答了观千剑之前的问题:「是的。我现在已经收集了很多数据,然后我发现有几个尺寸,没有在任何仿生人身上出现。」

看羊曜比划得这么直白,观千剑的视线一下子僵住了。她连呼吸都放慢了,仔细听着周围有没有传来那诡异的滴水声。

好在并没有。她才小心翼翼地咽下一口唾沫,斟字酌句地答道:“什么意思?”

「比如说腰围有57、58、59,也有61、62、63,唯独没有60。」羊曜也许不知道滴水声的存在,直接把准确的数据都爆出来了。

「每个尺寸都有两三个数字没有见过,我现在就在排除这些数字。」

观千剑懂了。羊曜在通过这个方式来确定那个被她们遗忘的人的具体身材数据,然后也许就能还原她这个人的外貌。

“小心一点。”观千剑说,除此以外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给羊曜什么样的提醒了,“反正,别被人发现了。”

「谢谢。」羊曜比划道,点了点「王多肉」的肩膀,问她,“谁?”

简短的一句话,观千剑靠着这段时间与羊曜的合作猜出她是想问「你是谁」。

那「王多肉」会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吗?观千剑莫名觉得「王多肉」应该会知道——不对,是「王多肉」所代表的那个人会知道。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王多肉」像是死机了一般呆了许久,恢复正常时,脸上挂起了一个笑容,眼睛底下因为笑容而挤出的新月形褶皱就像人类的笑纹一样。

“羊同志您好,初次见面,我是「王多肉」。”

那个笑容与「王多肉」之前公式化的笑容别无二致,但观千剑还是看得愣住了。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居然觉得眼前这个仿生人就是那家伙本人。

她真是疯了。既然知道仿生人不是那个人,就不应该再有这样想法。

羊曜同样也目露探究,便又试探着问了一句:“天?”

她故意用了一句话里最难靠单字推测意思的那个字,她实际上想问的是「你被开启几天了?」

和之前一样,「王多肉」掉线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回答道:“八天六个小时零九分钟,羊同志。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见羊曜没有立刻回答,「王多肉」还贴心地报出自己能做的事:

“如果您家中有损坏的仿生人,我可以替您查看仿生人的故障部位,为您修理您的仿生人。”

——任何机械人的故障都不允许被称作「伤口」,也是为了避免过于拟人化而导致人类和仿生人之间的界限模糊问题。

羊曜抬手捏了捏「王多肉」的脸颊,不出意外摸到的是仿生人冷冰冰的皮肤介质。

「王多肉」的眼睛跟着她的手指跑,没有低头,只是这么看着对方捏自己的脸:“羊同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你卡bug了?怎么只剩这一句话了?”观千剑嘟哝着拍拍「王多肉」的肩膀。

没想到对方居然扭过头来问她:“观同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观千剑:“……”不会真的要投诉到龙川公司的质检部吧?

这么想着,观千剑和羊曜对了一眼视线,观千剑说:“你能联络到龙川公司总部吗?我要投诉。”

「王多肉」这回没有卡机,而是很快点了头:“当然可以,请问您需要投诉哪个部门呢?”

观千剑说:“质检部——就质检部吧。”其实投诉哪个部门都可以,只要能和龙川公司的人联系上就足够了。

“好的,我收到了。”「王多肉」点点头,黑色的瞳孔里亮起无数闪烁的数据流,声音再次响起时,变成了甜美的人类客服音。

“您好,观同志,我们收到了您的投诉申请,请问您投诉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呢?”

习惯了总部保修部极其累人的处理效率,乍一接触到说投诉下一秒就能开始处理的公司,观千剑着实是不习惯。

她和羊曜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客服也就耐心地等待着,唯有「王多肉」眼睛里闪烁的数据流证明客服还未挂断。

“是这样的。”观千剑忽然伸手握住了「王多肉」的右手,她指腹来回摩挲着「王多肉」的小手指尾的关节,似乎想要把这根手指扯断。

但手里的触感还是太像人皮,她下不了这个手,于是只能松开。

她开始睁眼说瞎话:“今天上午,我的仿生人身体里滚出一枚很小的零件,福利院的小孩不知道那是什么,给吞进肚子里了——”

说到一半,观千剑也是觉得这种事自己是不是应该更激动一些,调整了语气以后继续说:“你们这群天杀的,要是我福利院的小孩有个好歹,我要你们全公司赔命!”

语气转换得太突兀,羊曜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好在那位客服也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根本不在意,她「嗯嗯」了几声应答道:“好的观同志,我们这边会将情况反馈给上级的。”

就在观千剑准备扮演难缠大家长扮演到底时,客服话锋又一转,说:“不过鉴于此次事件的确相当危险,我们会给您工单设置为加急,在两个工作日内返还处理结果,您看可以吗?”

“不可以!”观千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家小孩还躺在医院洗胃,你们要处理两天?不把人命当命呢?我要去市政厅投诉你们!”

哇,看来她当难缠家长还是很有一套的。她在心里默默地夸了自己两句。

羊曜在一旁给她打手势:「今天。」

观千剑复述:“今天之内不出结果,我就去把你们总部给掀了!”

羊曜:「仗势欺人。」

观千剑稍稍犹豫了一下,没做多少心理建设就放下了心理障碍:“你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我拿着离子大炮把你公司大楼都给轰了?”

羊曜:「……稍微有点夸张了。」

而观千剑则是抬手下压了两下,示意羊曜稍安勿躁,她有她的节奏。

羊曜:「……」行。

客服面对胡搅蛮缠的客人相当有经验,立马就是一通抱歉让您有了不好的体验先把人嘴堵住,之后再说已经将工单提交了,今天晚上六点以前一定有反馈。

似乎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羊曜没有异议,观千剑便让「王多肉」把电话挂断。

恢复了仿生人声线的「王多肉」笑着问:“问题解决了吗,二位?”

“还没。”观千剑说,当她的视线掠过扭头的「王多肉」脑后时,眼睛眯了起来,一把抓住了「王多肉」的肩膀,“别动。”

「王多肉」乖乖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这个角度能让观千剑直面「王多肉」的后脑勺和小马尾。

「王多肉」的头发并不算太长,刚超过肩膀一点点。用一根黑色的头绳扎成一个低马尾,而黑色的发绳上缀着两颗黄色的星星。

观千剑想伸手把那根发绳拽下来,另一只手便把着马尾的顶端,她也不敢太用力,怕把「王多肉」的头发带下来。

但不管她往哪个方向使力,那根发绳都纹丝不动地待在远处,撸不下来。

观千剑试了两下发现弄不下来便也不再尝试,问羊曜:“你的仿生人有头绳吗?”

羊曜垂眸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短发,但它手腕上戴着一根相同的发绳。」

第244章 死亡预告(十四)

得到了和心里预期差不多的答案, 观千剑给那根发绳拍了张照。

「这发绳有什么奇怪的?」羊曜打着手势问,「就是这个人物的锚点吧。」

羊曜的「锚点」手势用的是幻境与现实里的「锚点」,所以观千剑反应了一会儿才理解了她的意思。

就像比较热门的仿生人都会有一个锚点元素, 平时讨论时不直接提起名字, 提锚点也能知道指的是谁。

观千剑点头道:“算是吧, 我就是觉得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羊曜猜测, 「直觉?」

毕竟如今仿生人的体量很大, 如果每一个都要创造一个独特的锚点, 到后来就会变得越来越奇怪。

就像这个黑色发绳, 显而易见上面挂着的黄色星星是人手作的,边缘磨得不平,颜色上得也并不均匀。

「应该是她的设定里它自己做的第一根发绳,或者设定里谁送给它的东西。」

羊曜比划得不顺畅,因为她总是下意识地使用「她」而非「它」。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观千剑为了检验自己所说确实,还特地点开了「王多肉」的设定背景故事。

一段很平常的校园故事, 和观千剑青梅青梅长大, 从幼儿园到大学都是同一所,就连毕业后也进入了同一家公司工作。

这个故事里连第三个人都没有。

“……我的「王多肉」设定里没有这个。”不管是「观千剑」送给她的,还是她自己做的,故事里都没有提到过。

“你的呢?”

羊曜明显愣了一下,她在问到自家那个「河神」不是记忆中的河神以后就没再去深看它的故事背景。

她当场打开终端,从绑定的信息里调出「河神」的背景故事。

——答案是没有。

「河神」和她的故事带着一些诡异的色彩,「河神」是瞳孔里的人,而她与「河神」能见面的时刻只有在她照镜子时才有可能。

故事的结尾是「河神」从她的瞳孔里出来了, 成为了一个独立的人, 也就是现在的仿生人。

没有地方提到过她或者「河神」有亲手做过发绳送给对方。

“而且这玩意还没办法从头发上卸下来。”观千剑伸出手去拨弄发绳上的黄色星星,“你那个呢?能不能从手腕上撸下来?”

羊曜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只能给她的姐姐打电话。

羊姣刚好在家,就帮她试了一下那根发绳能不能从手腕上取下来。

“不行啊小曜。”羊姣在电话里说,视频上,她小心翼翼地捏着那根黑色的发绳,“感觉不像是黏上去的,而是从一开始制作表皮的时候,手腕皮肤和发绳就是一起做的。”

这个答案给了观千剑更多的灵感,她再次查看了「王多肉」头发上扎着的发绳,发现原来「王多肉」的发绳也是和头发长在一起的。

更奇怪了。观千剑想。这回是无论如何都要去龙川公司总部问问是什么情况了。

不过明天还要和燕义她们开会,她分身乏术……

观千剑在自己的终端上看了一眼投诉工单的处理进度,居然已经很有效率地交到了部门主管的手里。

龙川公司的人处理投诉这么快?观千剑忍不住感慨,要是晴山总部的保修部有这效率一半快,她就谢天谢地了。

她刚关掉投诉工单的处理进度,下一秒一个陌生电话就拨进来了。

终端的检测功能标识出这是来自于龙川公司的客服,这下就连羊曜也双手合十地感叹:「这也太快了。」

“是因为我们是内测幸运用户?”观千剑嘟哝着,接通了电话。

“观同志您好,这边是龙川公司的客服,您在二十四分钟前提交了一份投诉工单。”

客服甜美的声音在电话中响起:“这边给您反馈一下事情处理进度哈,质检部的部长希望能与您见面详谈,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呢?”

观千剑忍不住想哇了。

这是瞌睡来了就递枕头啊,龙川公司也太贴心了。

——可太贴心了,会不会有诈?

羊曜也抬手握住了观千剑的手腕,示意她稍安勿躁,小心为上。

观千剑清了清嗓子,说:“见面?可以,让她来我家小孩住院的医院。”

客服的声音没有第一时间响起,似乎是去询问些什么,但很快就返回了结果:“可以的,观同志。您还有别的要求吗?”

嗯?居然不要求只要观千剑一个人见面?

是真心要解决问题,还是就算观千剑不是一个人,对面也有自信可以处理掉她们?

可这个问题也不用和观千剑见面,直接把仿生人送回去销毁,或者赔钱就好了。

观千剑想了想:“没有别的要求了。不过我有一点很好奇,为什么你们不直接赔钱?”

客服轻笑了一声:“观同志,这个我也不清楚哦,都是领导决定的事项。”

“你最大的领导叫什么名字?”观千剑问。

客服没有犹豫就报出来了——毕竟那个名字直接在星网上搜也搜得到:“她姓李,观同志。叫李李,都是木子李。”

“李李?”观千剑看到自己对面的羊曜挑起了眉,用眼神询问对方是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么。

羊曜回忆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听过,只是觉得耳熟。」

哦……观千剑没有深究。

羊曜年纪很大,她人生中听过、耳熟的名字没有几万个也有几千个,哪能每一个都记住呢?既然羊曜没觉得和整个记忆事件有关,那大概就是个普通的、上过新闻的企业家。

客服答道:“是的,李李。我们公司的老总只有一个,没有副总。”

观千剑摸着自己的下巴:“哦,李李啊。如果想见你们老总,有什么办法吗?”

客服既没有说「这个我做不了主,您只能通过秘书预约时间」,也没有说「这个我不清楚哦抱歉」。

出乎观千剑的意料,面对她这个蛮横的要求,客服回答的竟然是:“当然可以,我替您约时间。您哪天有空呢?要不要老总和部门经理一块儿见?”

观千剑:“……”嗯?你家霸总这么容易就能约到了?

她印象里,公司的老总每天都十几个跨国、跨球会议等着要开,现约时间也要约到几个月以后。

也许是她刻板印象了。

这么想着,她回答道:“可以啊,我这几天都有空,你看李总什么时候行?”

客服说:“那就明天下午两点,您看可以吗?您可以定见面地点。”

“可以。”

虽然明天燕义定的会议也是两点,但这边的人足够多了,她还是觉得龙川公司那里也同等重要。

龙川这边的人如此「热情」,想必也是知道观千剑想要问什么,而且早就准备好了。

于是观千剑提出在总部宿舍对面不远处的酒店里碰头,就是那个「御用」饭店。这算是她的地盘,要真出了事儿,叫后援也方便。

“没有问题。”客服的回答几乎想也没想就说出口了,“那么明天下午两点钟见了,观同志。”

客服说完就立刻挂断了电话,让观千剑下一句问题只好哽在喉咙里。

羊曜:「这个客服有问题。」

“你说……”观千剑一边思索着一边说,“这个客服会不会就是李李,或者质检部的经理?”

羊曜:「我觉得很有可能,不然哪个打工人敢这么干脆利落地替大老板做决定?」

观千剑皱着眉,这个结论似乎与她的直觉出现了冲突:“可我直觉告诉我,李李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羊曜:「人是会变化自己声音的。」手势里没有夹声音这个选项,她没办法表达自己的意思。

但观千剑看懂了:“夹的?但其实我记忆里,李李原本的声音是比较偏向于浑厚的。诶,也不是浑厚,就是比较低沉,低但是细——我到底在说什么?”

观千剑书到用时方恨少,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听起来自相矛盾的话以后,她放弃了挣扎:“总之,我是觉得李李就算夹声音,夹出来的应该也不是这样。

“那两种声音之间的差别应该只有专业配音演员才做得到。”

羊曜:「……我也许听懂了。不是A,那就可能是B咯。」

质检部经理?观千剑脑子里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没见过面,更没听过声音。所以她接受了这种猜测。

“我明天要碰到两个人,羊曜,你明天有事吗?没事的话,能不能拜托你下午两点的时候在宿舍里待一会儿,要是我有事就叫你。”

羊曜简短地用气音答了一句:“嗯。”

有羊曜在,观千剑就安心了。羊曜的异种等级高,人也靠谱,有她在,别的不说,自己这条命是肯定可以保住的了。

随后,观千剑在终端上给燕义和庞湛各发了一条消息说明天的会议不去参加了,庞湛反手就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出什么事儿了?为什么不去参加会议?”庞湛拨来的是平面视频电话,在她声音出来的同一瞬间,她的上半身投屏就出现在观千剑的眼前。

她张着眼睛到处张望,可惜平面视频电话看不到除了接通人与拨打人之外的景象,她自然看不到羊曜的存在。

“你要是有什么新发……咳,新想法都可以和我们说,毕竟你是福利院院长的孙女,你在我们这里肯定是最有发言权的。”

观千剑摇摇头,在终端上设置了一会儿,将羊曜拉入摄像头范围内:“明天羊曜和我一块儿。”

庞湛这才看到观千剑身边还有个羊曜,她略带疑惑地眨了眨眼:“对了,羊曜,你怎么没有跟我们一起过来?”

羊曜:「我没钱。」

——她搞懂了庞湛和观千剑现在在用什么东西指代寻找记忆和记忆中的那个女人。

其实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她现如今残留的记忆与其她人的不太一样。

她清晰地记得「河神」这个名字与什么有关,因此她对仿生人的背景故事看过一遍便嗤之以鼻。

然而也只是嗤之以鼻,她并不记得自己真正故事的细节,记忆的残留只到她能发觉那故事不对,却说不出哪儿不对。

对于记忆中的那个人,她有一个粗糙的轮廓,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五官长得如何,要如何放置。

所以她才起了心思,想看看能不能利用每一个仿生人身上她有感应的部位,拼凑出一个真正的,那个人。

她联络了许多人询问她们的仿生人数据,半点也没透露自己也有一个仿生人。

于是大多数都以为她是纯粹好奇,加上平时关系也算还不错,羊曜的形象一直都很正面,值得信赖,一个仿生人数据给了就给了,也不算机密。

庞湛也被她要过数据,现在再看,便知道了羊曜前几天要数据是为了做什么。

“有结果了吗?”庞湛问,“你这个室内设计的图纸。”

「还没有。」羊曜答道,「还差几个关键房间的尺寸,我再多问几个看看。」

她的手势比划完这句话,又继续比划:「不过我现在觉得我可能也不需要继续去找数据了。」

闻言,庞湛转动眼珠看了一眼观千剑,小声说:“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观千剑:“……嗯?”什么觉得不觉得?在说什么?她又错过了什么?

羊曜和庞湛继续加密对话:「明天我会陪着观千剑去,如果顺利的话,可能明天我们就能知道真相。」

“这么快?”庞湛沉吟着点头,“那我知道了,我明天开会的时候也提醒她们注意一下ddl。”

「不过我觉得这件事没那么快结束,要做好心理准备。」

“好的。”庞湛领任务一般点头应答道,“我都明白的,也会转告她们,前辈你放心。”

羊曜比出一个「ok」的手势,庞湛便把电话直接挂断了。

羊曜抬手拍了拍观千剑的肩膀:「明天靠你了。紧急联系人设置成我了吗?」

观千剑检查了自己的终端,点头:“嗯,设置好了,你就放心吧。”

第245章 死亡预告(十五)

翌日, 观千剑准时到达了饭店包房。

她提前点好了饭菜,从窗户里看出去时,路对面的某一扇拉着一半窗帘的窗户前隐约能看到一道坐在那儿的身影。

她看了一眼时间, 一点五十五, 还有五分钟。

观千剑把眼前的餐盘和筷子摆正成平行, 片刻后又把它们全都弄乱。

再一把把叠成三角小山的餐巾抖开, 沿着某一条长边一点一点地卷进去, 卷成一个小圆筒后抖开继续重复这个动作。

在餐巾上留下了深深折痕后将它在桌上完全摊开, 试图用自己的掌心压平那些褶皱。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一点五十七。

银质餐具上反射着饭店墙纸的淡紫色,悬浮在她手侧的虚拟屏幕上常亮一句「如果需要上菜,请提早五分钟切换状态」。

观千剑站起身走到窗边,靠着窗沿低头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擦肩而过的人们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或是别的什么消息。

她长臂往上一抵, 就抵到了窗户的上沿。

饭店的窗框都擦得很干净, 没有一点灰尘,观千剑在原地发了会儿愣,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抓着窗户的上框开始做拉伸运动。

监视着观千剑一举一动的羊曜无语地闭上了双眼:“……”

观千剑觉得自己都做了八个八拍了,结果回头一看——好嘛,还是一点五十九。

她坐回位置上,瘫坐着伸长双腿,眼睛盯着时钟一动不动。

如果到了两点, 龙川的人还没有来, 她一定要再去投诉……

这么想着,还差五秒的时候她就已经呼出了终端的投诉界面, 还在编辑投诉工单内容时,在第五十九秒,门被打开了。

观千剑连忙收回了虚拟屏幕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站起身去迎接。

来者有两个,一个是个棕色平切短发的女性,她的双眼是漂亮的琥珀色,瞳孔较正常人显得更为细长。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黑发女人,用波浪形的发箍箍着头发,脸上带着春风和煦般的笑容。

进入包房后,是黑发女人上前一步,向观千剑伸出右手:“您好,我是龙川公司质检部的经理,我姓李,您叫我小李就好了。”

棕发女人的眉头跳了一下。

李经理的外貌和「王多肉」的外貌不能说完全一样,但观千剑能明显看出「王多肉」这一批仿生人都是按照李经理捏的外貌。

她听到「小李」两个字,心里头也莫名沉了一下。

她伸出手与李经理的右手交握时,口中推拒道:“那怎么行,你是领导——我叫你李姐吧?”

见对方一直盯着李经理看,芮礼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抬到半空的腿又硬生生地停了下来收回去。

李经理挑挑眉:“也行。那我叫你小观?但你是顾客,不合适吧。”

观千剑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那你也叫我观姐,我俩各论各的。”

“行。”李经理笑眯眯地应了。

观千剑握着女人的手也一直没松开,她盯着女人的脸似要在对方的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你……”她张了张嘴,说出一个字以后却不知道下一个字该说些什么。

问她究竟是谁?为什么仿生人要按照一个人类的外貌制造脸皮?这又不是为了死去的人定制的纪念品。

观千剑能感觉到心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喷涌而出地想要破开屏障,她下意识收紧了自己的手掌,攥得李经理手背都发白。

李经理也没有说什么,而是也愈发用力地反握住了观千剑的手。

得到回应的刹那,观千剑触电般松开了手:“抱、抱歉。”她结结巴巴地道歉,一低头看到李经理手上泛白的部分淡去变为一片红痕。

妈呀,她刚才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

她都有点想问李经理有没有把她的手握断,但其实更想问的是对方是几级异种。

等级差得有点多了,观千剑无法直接感知到对方是几级。

肯定不是高于她——她是八级,最高的十级她也能感知到。比如旁边这个棕发女人就是十级。

所以李经理只能是低于她的等级,而且一定是六级以下。

按照她用了这点力对方的手就红成这样看来,对方的体质还得再往低级的算。

她无意识地捏了捏拳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了,心跳莫名快得要从胸口里跳出来,被李经理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火辣的触感。

明明在饭店里,可她的鼻腔里却闻到了一股潮湿的木地板的气息。

来自于很久远的屋子,踩上去会嘎吱作响的木地板,烟油与饭菜的味道都已经深深渗入了墙皮,手指轻轻往墙壁上一抹就能抹下一层油腻的灰尘。

天花板上会垂下一颗裸/露在外没有灯罩的灯泡,因为接触不良,偶尔会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开始闪烁。

衣柜里分了两边,一边是唯二两件崭新的、准备等到毕业典礼这种重要日子穿的衬衫。另一边是洗得发白透明的衣服,有些打着补丁,有些干脆破罐子破摔变成了废土风。

暗红色的,浅绿色的,带着洗不干净的霉斑的玻璃和镜子,高饱和色彩的透明糖纸,铁质的防盗栏上捆着铁线,吊着一片熏鱼或者腊肉。

在努力擦干净了但还是锈迹斑斑的大厅地板上铺上了三床散发着太阳的芬芳的被子,某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有三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聊天。

是这样的记忆,和「王多肉」的那套衣服能够重合的记忆,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很安心的记忆。

原来「王多肉」的服装是来源于这里。她想。

然而「认亲」的话语刚到嘴边,面对李经理温和的笑容,观千剑忽然说不出口了。

她不能说。

就像昨天会议上那个不认识的女人说的那样——现在这个状态,是最完美的状态。

不是因为无需担心会不会被什么奇怪的存在追在屁股后面跑,而是像那一边放水一边灌水的游泳池,防水的管子堵上了。

游泳池里可以装满水,而等到装满水的那一天,她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在里面游泳。

如果她说了,那么现在所有和平的假象就都要破碎了。

观千剑知道自己是个很笨的人,极个别的时刻可以开个窍,但大多数时候她自己盲目做出的抉择不一定是正确的。

耳机里的羊曜没法通过语言给她更多指导,庞湛今天也不在,她只能靠自己选。

她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也是相信记忆中的那两个被她忘记的人——那两个人给她的印象都是很聪明的人,如果是眼前这两个,那么她们需要认亲的时候一定会主动说的。

既然她们不说,就证明现在保持沉默不会有太大的危险,至少是不会出错的保守选项。

所以最后,观千剑在李经理的注视下扯动嘴角,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说:“请坐吧二位。”

李经理笑着说:“好。”顺着观千剑引路的方向坐到了里侧靠窗的椅子上。

棕发女人说自己也姓李,观千剑知道她大概就是龙川公司的老总李李了。

李李这张脸有点脸熟,但观千剑归为这张脸曾经上过新闻所以她无意中见过一眼。

于是三个人在桌前坐了下来。

看到李经理先李李一步坐下的动作娴熟,而李李看上去也没有要生气的迹象,观千剑对她们之间的关系有了更多的想法。

——和她脑海里那些隐隐约约的记忆可以对上号了。

越是对上号,她脑海里那个让她不要相认的声音就越大。

耳朵里塞的蓝牙耳机里传出羊曜的声音:“她?”

观千剑不着痕迹地起身假装调整椅子的位置,侧过身子,借由角度对着羊曜的方向摇摇头,随后再若无其事地坐下。

这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对面的二人似乎都没有发现异常。

观千剑将虚拟屏幕上要求上菜的按钮改成了允许,屏幕上的文字就弹成了「您的菜马上就来,请稍等片刻。」

李李端起旁边的开水壶烫碗筷,再把用完的开水倒进卫生间的洗手池里。

那边,观千剑和李经理正在聊天。

李经理问她仿生人掉下来的零件是从哪儿掉下来的,有没有人看见。

观千剑在脑子里想了千万遍措辞和隐喻,也和羊曜、庞湛都商量过一轮了,现在她唯一害怕的是自己会不会记岔了一个字从而导致意思大相径庭。

她谨慎说道:“没有人看见,而且监控之类的也都删掉了——不会有人知道。”

李李端着烫干净的碗筷走出来,听到观千剑的话,眼中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李经理连连点头:“哦哦,是这样,那挺好的啊。对了,观姐,其她人的仿生人也有出相同的问题吗?”

观千剑的呼吸都快屏住了:“有。但是大家都不选择继续追究,你们希望我们继续追究吗?”

好嘛……观千剑说完以后就在心里吐槽,要是有个路人听到她们的讨论是这么个画风,大概下巴都要惊掉了。

李经理低头沉吟片刻,摇摇头说:“最好还是不要了。谢谢大家的信任,不过掉一个螺丝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不误吞就好了。”

李李接着李经理的话继续说道:“就算误吞了也没关系,去医院洗胃就好了,别来找我们龙川公司的。”

观千剑有些坐立不安——她应该再仔细检查一下这里有没有窃听装置的。这段对话要是传出去了,她们三个人都得身败名裂。

是她太笨了,可能也是李李装得太好了,她一时竟然分不清对方是在说真心话,还是顺着自己的隐喻在往下说。

李经理也意识到李李说的话有些不合适,开口打圆场:“那话肯定不是这么说的嘛,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了,当然也可以来找我们,毕竟我们是生产的原厂家嘛。”

“好的好的。”观千剑只管点头微笑嗯,她听不懂的东西都有耳机里的羊曜记着。

这么想着的时候,羊曜就通过耳麦说了句:“四。”

——在来之前,羊曜给观千剑列了一张问题清单,直接让她全都背了下来,到时候羊曜只需要报序号就行了。

现在,羊曜就是要她问第四个问题。

观千剑问道:“如果,我说如果啊,你们愿意的话,能不能来资助一下我家的福利院呢?”

……天姥姥,这个问题是这么问的吗?怎么从她口中说出来这么像在威胁她们一定要捐钱做慈善的道德绑架?!

李经理愣了一下,答道:“啊……这个可能不太方便。”

看到李经理迷茫的眼神,还有李李不动如山的面无表情,观千剑突然意识到——不不不,她该不会是当真了自己要她们来资助自家的福利院吧!

观千剑急得脑门上霎时冒出一排汗珠:“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却没想到李经理伸手越过桌子握住了观千剑的手,轻声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回答的也是你想问的那个问题,确实不方便。”

“哦、哦。”观千剑犹犹豫豫地点了头。

正巧仿生人服务员端着餐盘过来上菜,李经理顺势把手收了回去,清脆又带着些电子音的声音一一介绍每一道菜的名字和用料。

观千剑笑了笑:“那快吃吧,时间也不早了,你们肯定饿坏了。”

李经理和李李饿不饿观千剑不知道,反正她自己是饿坏了。

顾及着有两个不太熟的人在这儿,观千剑还是强迫自己吃饭的速度放慢,不要显得过于狼吞虎咽。

她腮帮子里塞着两块红烧肉,两颊鼓起着咀嚼。

李经理偏偏挑在这时候对她说:“如果还有别人关心龙川公司能不能资助福利院的话,你可以把我的原话告诉她们。”

猝不及防之下,观千剑来不及咽下口中的红烧肉,呛得脸红脖子粗,囫囵灌热茶咽肉时频频点头,再一抬头对上李经理的眼神时,从她的眼中看到了熟悉到牙酸的笑容。

第246章 死亡预告(十六)

等到她咳嗽平息了, 李经理贴心地送上了一杯矿泉水:“吃慢点,别急。”

这时,耳机里的羊曜对观千剑说:“六。”

第六个问题。

观千剑接过水道谢, 一边问道:“如果有太多人发现仿生人的程序出现了问题, 我们需不需要建立一个专门……呃, 答疑解惑的团队?”

李经理耸耸肩:“这个就看你们了, 如果你们想的话, 当然是没问题的。

“更何况——”她端起高脚杯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红酒, 大概是想装下酷, 结果液体喝到嘴里了才皱皱眉,发现那不是红酒,而是杨梅汁。

她被酸得表情都扭曲了一瞬间,忍不住吐了吐舌头,但还是很给面子地没有做出更夸张的表情。

她腹诽了半句,这才接上自己先前没能说完的话:“更何况, 你们不是已经在做了么?”

好吧, 按照她原本的设想,这句话应该是她用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说出来以后,让观千剑瞳孔巨震,想着你这家伙是怎么发现这一点的,恐怖如斯。

然后李经理再哈哈大笑着,轻轻揭过这件事,留下一个神秘的形象。

结果现在全被一杯杨梅汁毁了。

可恶,那还不如喝的是霍听潮喜欢的苦瓜咖啡!

起码苦瓜咖啡给人的嗅觉就是很恐怖的存在。

观千剑果然没有露出太过惊讶的神情, 而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好的, 我们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