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致我的救世主(三)
街头猫猫守则第四条:发现带网兜的两脚兽立即执行「化整为零」战术, 三天内禁止在电线杆等公开地点发布气味通告。
隔壁的厉害大仙在第七次亮灯以后就离开了医院。
它的仆兽把它从笼子里抱出去的时候,小暹罗猫看到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只肥硕的灰猫,小暹罗猫之前没见过这个品种, 不知道这个品种的叫什么名字。
它看起来有些年纪了, 右眼是紧紧闭合的, 似乎连眼睛都没有了, 有一道深深的疤痕贯穿半张脸。
如果是在街头遇到它, 小暹罗猫绝对会绕着它走。
“喵呜。”灰猫被仆兽抱着面朝小暹罗猫时, 它开口说了句再见。
“喵呜……”小暹罗猫往笼子口走了几步——这几天它后腿的木板卸掉, 已经能走路了。
这也归功了厉害大仙一直以来的劝告,让它没有在护士过来换食物和给它打针时挤到箱子角落里哈气,挣扎和动作变少了,伤口恢复就更快。
小暹罗猫觉得厉害大仙绝了,怎么什么都能预料得到?
医院里不是所有狗都吵,但有一两个声音大的就够烦了, 小暹罗猫恢复力气以后, 早晨就睡不着了,因为几只狗就在那儿比谁声音更大。
……果然,这破地方根本没有猫权。
它硬是把自己的作息调整成了和两脚兽一样的,没过几天,隔壁笼子里搬进来了一只新的小猫。
那只小猫说话嗲嗲的,小暹罗猫试图和它搭话。
「你好,邻居。」它挨着和小猫相近的墙壁,轻声说。
嗲猫慢条斯理地回答:「你好。」
小暹罗猫:「你叫什么名字?」
嗲猫:「你好没有礼貌哦, 怎么不先说你自己叫什么名字?」
小暹罗猫:「对不起, 我没有名字。」
嗲猫的声音突然变得粗声粗气:「啧,我说什么了, 就对不起?」
小暹罗猫吓了一跳,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不远处有个两脚兽从玻璃门走了出去。
它不敢再多喵,可能是它哪句话冒犯到了嗲猫,才让嗲猫不开心。
嗲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小暹罗猫的回应,它问:「喂,你不会被老猫吓到了吧?」
小暹罗猫欲哭无泪。它确实是被吓到了,但它怎么敢说得出口?万一对方就是喜欢看它被吓到的样子,那它这段时间就没有安宁日子过了。
「呵呵……」嗲猫的声音简直比小暹罗猫想象中的老虎都要低沉,「别怕,我没生气。刚刚那个声音是给两脚兽的奖励。」
……诶?
「什、什么意思?」小暹罗猫没懂,为什么那种声音是奖励?
嗲猫说:「因为肤浅的两脚兽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细细的声音,你的两脚兽不喜欢吗?」
小暹罗猫想到那个把自己捡回来的两脚兽,也想到把厉害大仙抱走的两脚兽,最后,它的记忆还是回到了最初那个两脚兽身上。
「我没有两脚兽、仆兽……」它的声音闷闷的。
「不可能。」嗲猫非常肯定地否认了这点,「这家宠物医院是私立的,如果你是由动保救助的流浪猫,这里的价格太高,她们不会把你送到这里来。肯定是有个两脚兽把你送过来的。」
小暹罗猫微微瞪大了眼睛——哇塞,为什么这只猫也像大仙一样?它们怎么什么都知道?天呐,它们也太厉害了!
不过,「宠物是什么?」小暹罗猫对于陌生的名词很好奇。
嗲猫顿了顿,它似乎在思考要怎么告诉小暹罗猫这句话的含义。
大概是考虑到小暹罗猫用过「仆兽」这个词,所以它说:「就是仆兽要伺候的猫大人。」
「哦……」小暹罗猫其实没有太懂,只了解到是一个和仆兽相应的词汇。两脚兽是仆兽,它们就是宠物。
「所以,带你到这个医院的两脚兽,不喜欢你喵喵叫吗?」嗲猫虽然是在问,但它的语气很笃定,「喜欢猫的两脚兽一般都会喜欢听猫喵喵叫。」
小暹罗猫试图回忆——
好像的确,它在两脚兽面前喵喵叫的时候,对方都会非常兴奋地手舞足蹈。
这种反应,是「喜欢」吗?
这么想着,它也顺口问了出来。
嗲猫哼哼得意说道:「没错,这就是喜欢。看来你已经把你的两脚兽迷得神魂颠倒了。」
神魂颠倒?这个大仙猫说的话更难懂了。
小暹罗猫不明觉厉:「原来是这样……那她喜欢我,是不是以后我跟着她回家,我可以过好日子?」
嗲猫说:「我觉得可以,她愿意把你送到这么贵的医院里来,就证明首先她愿意为你花钱。两脚兽都是花钱越多,就越放不下的存在。
「你知道吗?两脚兽的世界有个名词叫沉没成本。」
「哦……哦哦……」小暹罗猫听不懂,但它装作自己听懂了,「你好厉害,会这么多难懂的词语。」
「别怕。」嗲猫难得把粗噶的声音放柔了,「我知道你们流浪猫一开始都会很怕把你捡回去的两脚兽会不会继续虐待你,我的两脚兽也捡了好多流浪猫回来。
「捡流浪猫和去店里买猫是不一样的,捡猫的都是好两脚兽。」
得到了厉害嗲猫的肯定,小暹罗猫心里也安心了。
在和嗲猫相处的这十几个亮灯的日子里,嗲猫教会了它如何撒娇,如何在两脚兽允许的范围内耍脾气,还有上厕所要在哪儿上。
小暹罗猫以前是会的,但前两脚兽在厌烦它以后就再也没有给它换过尿垫和猫砂。那时候它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毛都是臭的。
后来在街头流浪,想在哪儿上厕所也有丧彪和旺财的规定,它们要用气味作为标记。
总得来说,小暹罗猫还是记得的。
这段时间,它见到两脚兽的日子也越来越多了。等到它的腿彻底好全了,拆了木板,护士按着铁栏杆门,问两脚兽她有没有准备好。
两脚兽手上戴着一双很厚的橡胶手套,紧张地抿着唇:“我准备好了。”
隔壁嗲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别害怕,她就是想摸摸你。」
——好,别害怕。它不怕。小暹罗猫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着,尾巴不断地拍打着笼子给自己打气,前爪控制不住地想要挠下巴,却被伊丽莎白圈挡住。
嗲猫那么厉害的猫都说了这个两脚兽不会打它,那这个两脚兽就不会打它。
它深呼吸,爪子紧抓着身下的毯子,浑身紧绷地往前蹭了一点,又蹭了一点。
它的小脑袋终于从角落的阴影里露了出来。
在终于和慢慢伸进来的手碰上的那一瞬间,冰凉的橡胶在它头顶激起了它被打了一闷棍的记忆。
它浑身的毛都炸了,尖声惊叫了一声,前爪拍开那只手,整只猫球又缩回了角落里。
医院里叽叽喳喳的动物声都顿了一下。
“没事没事,用猫条引诱试试。”
两脚兽的手也猛地收了回去,她脸上露出挫败的神情,而护士从兜里拿出一根崭新的猫条给她打气。
她们拆开了猫条,浓郁的香味涌进了笼子。
嗲猫:「哇哦,国外货,带劲。」
小暹罗猫想到的却是拿着网兜的两脚兽,她们手中也曾捏着这样的美味,骗得流浪猫上去吃时,就一网把猫抓走,任由它们如何惨烈地嘶叫,绝对力量也让它们无法挣脱。
它不知道那些两脚兽把猫带去了哪里,但那些场景在年幼的它心里刻上了极深的烙印。
香香的猫条代表失踪,可能还有虐杀。小暹罗猫心里有这么一个等式的存在。
它更加剧烈地挣扎蹬腿,叫声也越来越凄惨,撞得整个笼子都在震。
两脚兽收手紧急退后:“怎么办?”
旁边有个陌生的两脚兽说:“你这样,就对它伸着手……别抖,你要坚定一点,告诉它你没有坏心思,让它知道你很坚定,这样就能安抚下来。”
小暹罗猫听到嗲猫又夹起了声音:「主人好厉害。」
原来那个两脚兽是嗲猫的仆兽。
于是戴着橡胶手套的两脚兽又试探着把手伸了进来,她这一次没有一口气伸到小暹罗猫面前,而是根据指示悬在不远处。
她的手真的没有抖,离得这么近,早可以一巴掌扇下来了,小暹罗猫想,既然没有打下来,她是真的、真的不会打自己。
它蜷起前肢,身体缩在角落里发抖,那只明黄色的肢体就在自己眼前。
从两脚兽身上源源不断地传来一股熟悉的味道,这段时间,它一直枕着这个味道睡觉,习惯了这股独特的味道。
是令人安心的,是温暖的,是稳定的。
嗲猫没有再说话,两脚兽也没有说话,所有的一切都安安静静地等着它做出决定。
它要再一次决定要不要把自己下半个猫生交给眼前的两脚兽。
如果又被虐待怎么办?如果又要流浪怎么办?下一次流浪,就不一定会碰得到丧彪这样的老大了。
小暹罗猫的心里在天猫交战,而两脚兽也在耐心地等待。
狗叫鸟叫声都淡去,离它十万八千里远,它的心跳在慢慢平复,因为两脚兽的袖管里传来的味道。
在两脚兽的手肘就要因为酸痛而克制不住颤抖时,小暹罗猫终于撑起身体,一点一点,把自己的脑袋塞进那个黄色的手心。
*
两个月、三个月……一年过去了。
两脚兽对它不耐烦,没有踹它,也没有吼它,虽然也没有露出嗲猫说的,快乐的笑容。
原来晚上睡觉时可以不用担心窝会不会被水淹,原来两脚兽会定期检查自动喂食机里的猫粮还够不够。
原来猫不需要先打一架就能吃饱饭,原来猫不需要靠痛来证明自己还活着,原来过好日子,猫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如果它最初遇到的两脚兽就是眼前这个女两脚兽就好了。
它觉得自己需要对这个两脚兽表达一下感谢,但它在卧室门口徘徊了很久,爪子要踏进去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会想起前任两脚兽对它大吼:「死猫别进卧室,我被子上全是毛!」
它还是收回了爪子,转身离开,下一秒,它的四足却腾空了。
两脚兽把它抱了起来,它四足僵在半空不敢动弹,整只猫僵成了一具僵尸。
“你想进卧室吗?那就进来呗。”两脚兽似乎想摸摸小暹罗猫的毛发,想到小暹罗猫讨厌被人碰,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她把它放在卧室的地上:“好了,你看中什么,去玩吧。”
虽然她说着看中什么都能玩,其实卧室里的床腿、桌腿和椅腿上都绑了防抓板,床上的三件套也套了层防抓的布料。
她早就准备好了。
小暹罗猫当然也不是要抓什么东西,它看着两脚兽在椅子上坐下来又开始敲键盘。它灵巧地三两下跳上桌子,两脚兽慌忙把桌上的水杯放远。
小暹罗猫装作无意地晃悠到两脚兽面前,追着自己的尾巴慢慢转了两圈,突然一屁股在桌子上坐下,在桌子上躺成一张猫饼,张开四肢,露出刚剃完毛还没长好的肚皮。
想到嗲猫教它的「撒娇技巧」,它夹着声音「咪」了一声。
它紧紧咬着牙,盯着两脚兽看——如果她作势要打猫,它的尖牙齿也准备好了。
它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它了,它现在的牙齿足以撕下成年人的肉!
两脚兽愣住了,但她下一个动作却不是不可置信地来摸肚皮,而是双手抖如筛糠地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刘医生……李李突然瘫在我面前不动还发出怪叫!它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在和我求救?刘医生救命!!”
小暹罗猫:“……”如果它是人类的话,现在肯定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它无语地一骨碌从桌子上站了起来,跳下桌子,走出了房间。
偏偏身后的两脚兽还在说:“它现在弓着背走路!是不是应激了?可我什么都没做啊,我、我就是让它进了卧室,不能让它进卧室吗?”
小暹罗猫单方面决定和这个不解风情的两脚兽冷战一周。
第232章 致我的救世主(四)
街头猫猫法则第五条:不允许使用两脚兽给猫猫起的名字, 尤其是「咪咪」、「小白」等无意义的代号,这种名字代表驯服而非爱。
*
两脚兽在刘医生耳提面命地指导过躺成猫饼和夹着声音喵喵叫是在撒娇而不是身体不适后,两脚兽给小暹罗猫道了很久的歉。
她知道自己肯定是伤到小暹罗猫的心了, 于是买了许多猫玩具和据说猫很喜欢的猫条, 每天变着花样给小暹罗猫吃。
——还有一件事, 小暹罗猫觉得很奇怪。因为在医院里时, 那个护士明明叫它「李李」, 但回到家里以后, 两脚兽从来不叫它这个名字。
倒是两脚兽接电话的时候, 它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叫了声「李李」。
李李好像是两脚兽的名字……
这个名字,简直和「咪咪」一样。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名字和猫的名字一样,所以当初护士才会以为这是李李给它起的名字吧。
小暹罗猫没管那么多,它自己都没名字呢,管人家两脚兽的名字干什么。
不过它没有名字的状态并没持续太久,很快, 在李李习惯了一边抱着它一边在电脑上打字处理工作之后, 李李某天神秘兮兮地写了三张纸条。
她将纸条平整地放在地面上,而后把小暹罗猫放在不远处,对它说:“你自己挑一个名字吧。”
小暹罗猫不认识两脚兽的文字,在三张纸条里绕了一圈,李李以为它是挑不出来,于是点着那些纸条一个个念。
“凌理、芮礼、柴黎。”
小暹罗猫还是不懂,它选了个笔画最少,看上去最简单的名字。
芮礼。
它知道自己很聪明, 说不定哪天就能用爪子划拉出这两个字。
这个名字不像猫的名字, 它想,它回忆起李李抱着自己看的综艺节目, 这个名字像是两脚兽的名字。
——不,它敢说很多两脚兽都不会有这么好听的名字。
给一只猫起了两脚兽的名字……芮礼心里隐隐有些奇怪的预感,一闪而过,它没有深究。
它把写着「芮礼」的字条叼回了自己的窝里,晚上就趴在毯子上,用爪子划拉这两个字。
渐渐地,李李也发现芮礼比寻常小猫都要聪明,很多事情教一次就能学会,也不会忘。她便买来了一些录音按钮。
一开始没有买太多,只有三个,录的是「饿」,「不」和「喜欢」。
她看了教程,这三句话是小猫比较容易学会的。芮礼的聪明程度超乎她的想象,不止教一次对方就会了,还学会了用这三个按钮组词。
李李连夜买了更多的按钮,现在芮礼已经可以用那些按钮问出完整的意思了。
李李很开心,世界上最聪明的小猫在她家。
要是跑出去和别人说我家的小猫会说人话哦,肯定要被当成类似于「我家小猫会后空翻」之类的搭讪用语。
可她家小猫就是会说人话,她总忍不住和别人说。
她没录过视频,因为芮礼一看到手机摄像头就会扭头离开,只要她的手机不放在很远的地方,芮礼就一定不会去按按钮。
芮礼可精了。李李试过放一个会亮屏的假手机在桌上,真手机揣兜里偷偷拍它,而芮礼居然会辨别那个手机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家的小猫是天才猫!李李更开心了。
她在这个世界待得还算不错。因为她在每一个世界的外表都不一样,所以她便发现了别人对她喜恶的认知是很简单的名字。
通常那个世界里只会有一个人叫李琢光,而这个人就是她。因此她给自己起了个异常敷衍的名字,世界上叫李李的人很多,她混入其中就不会被发现。
这个世界是她用这个方法摒弃莫名恶意的第……嗯,大概是第八十一二三个世界,她记不清了,反正很多个。
换了一个假名字,她连棺材脸都不必再假装,她可以做回自己了。
还有一个需要达成的条件,是她需要尽量少的社会关系。
比如能网购的都网购,非要去线下便利店就只去一家。缩减自己的兴趣爱好,在网络上不评论不社交,工作找的都是线上……
而且因为没有了莫名的恶意,她想落泪的场合变少,她想要收集眼泪的时候也变得更加方便,她借用这个方式把她四维世界的两只手都带来了这个世界。
两只脚的力量她已经在之前的世界一点一点带来了,现在只剩脑袋和躯干。
就这么苟着,苟到把她的身体全带来三维世界,而那些身体足以她后续创造一个完全独立于任何三维与四维的世界,她和她带走的三维人就彻底自由了。
四维祇的力量在三维的具现化也挺简单,都与空间与时间相关,比如双足的力量之一是缩地成寸,双手的力量就是隔空取物、隔时间取物,拨弄时间。
眼睛是看到所有时间线,嘴巴是吃掉时间和空间,耳朵是听到过去与未来的声音,而大脑中枢的记忆分区就代表着她能够学会这些力量如何使用。
按照三维人的话来说,这就是神灵的力量。
但李李还是太乐观了。
就算她及时切断和甲方的任何交流,也不看任何热点新闻,也还是会看到一些让她难过的新闻。她忍不住以匿名的方式捐款,就像她偶尔一次外出时,看到蜷缩在水坑里的芮礼就忍不住上前帮助它一样。
四维祇发现她从三维世界里失踪不会坐以待毙的,它们很早就着手在各个世界里寻找李琢光的踪迹。
即使李琢光尽量减少出门的情况,还是被四维祇算出了她的坐标。
通过因为她的帮助而与她建立起的社会关系,还有芮礼。
让她曾帮助过的人反过来谩骂她也许是四维祇能想出最恶毒的方式,但她压根不会在意。毕竟在这之前的世界,她就已经受过太多。
更何况一夜之间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其中有蹊跷。
她们是有意的、她们真的恨自己?李琢光一个字都不会信。
可能是发现这样伤不到李琢光,也可能是发现了她身边的那只小猫居然拥有与成年人、甚至可能超出成年人的智商,四维祇把心思动到了芮礼身上。
再一次,李琢光警告了芮礼不许出门,因为外面的人类会煮猫肉煲之后,四维祇侵入李琢光家里所有的智能设备。
空调开启吹的风速吹出模糊的「李琢光」,正在播放综艺节目的电视屏幕黑屏铺满「李琢光」,电脑、监控、乃至于镜子、玻璃。
所有的反光物体上全是「李琢光」三个字,能发出声音的机器也循环播放着这三个字——抑或是勉强能听出是这三个字的声音。
一时间无论是眼睛还是耳朵里都充斥着这三个字,而芮礼坐在电脑桌上,它的尾巴在身后规律地一摆一摆,侧着的脑袋和垂下的眼眸无不是平静而冷漠。
它的耳朵动了动,听到客厅的防盗门被撞开,惊慌失措的两脚兽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她好像想要抱住它,却堪堪在两步远的距离停下,双手半举在空中,不知该进还是退。
她脸都吓白了,嘴唇在抖。
芮礼轻巧地从桌子上跳下来,擦着李琢光的脚踝走了过去。
李琢光小心翼翼地跟在它身后,便看到它走到了客厅里铺着的那些录音按钮前。
它按下了按钮。
“烦,它们,关掉。听,噩梦。”
好烦,把它们关掉。再听下去,猫今晚要做噩梦了。
李琢光僵硬的肩膀这才松弛下来,她一把捞起地上的小暹罗猫,把脸埋在猫柔软的毛里。
芮礼:“……”不是,两脚兽,你就不能先把那些叫着「李琢光」的铁块关掉再来抱它吗?猫真的要做噩梦了!!
李琢光抱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把那些东西关掉。
发现没法影响芮礼的心境,四维祇短暂地沉寂了一段时间。毕竟的确,李琢光习惯了恶意以后,她承受的阈值也提高了。
不能一口气打倒她达成目的的话,这一切真像是在给她磨炼,让她为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做铺垫。
这是绝不可以发生的事情,四维世界还需要她回去当管理者,毕竟她的寿命实在是太长了。
趁着四维祇沉寂的这段时间,李琢光加快动作,也不再藏着掖着——反正她现在什么动作都在四维祇的监视下了。
她装满了一罐又一罐眼泪,虽然这些眼泪不是她体内的力量,她将那些瓶瓶罐罐藏进缝隙时也觉得很有成就感。
如果仅是因为帮助不被公平眷顾的一方就要被天道惩罚,那该死的是天道,而不是她。
*
从那天过后,芮礼终于知道为什么两脚兽有「李琢光」这个更好听的名字,却还要用一个听起来像「咪咪」的名字。
也知道了为什么那一天,「李琢光」三个字在屏幕上亮起时、代表这三个字的猫叫声从广播里响起时,两脚兽第一件事是来捂住它的眼睛和耳朵。
所有知道这个名字的人类都会不受控制地开始讨厌她。
怪不得它会莫名其妙地喜欢上这个两脚兽,一定是因为太讨厌了,所以物极必反。
绝不是因为李琢光的名字曝光以后连死物雨伞也和她作对,让她总是可怜巴巴地淋成落汤鸡,于是芮礼就会想起她来抱自己那天,头发散开时狼狈的姿态。
果然两脚兽这个生物就是很奇怪啊,怎么会在淋透了雨以后还笑得出来呢?
在家里学会看综艺节目的那段日子里,芮礼从综艺里学会了一个词语——
「善良」。
这就是用来形容这种笨笨的两脚兽最好的词语。
在节目里看多了片尾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升华以后,再看到李琢光每天都惨兮兮的样子,芮礼忽然心头觉得不平。
它不明白,为什么现实中的两脚兽不能善有善报。
它见过李琢光在半夜三更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它见过她最呆滞的样子,也见过她蜷在床脚,像婴儿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
她大概是想哭的,但听到自己上床的动静以后,扭过头看了自己一会儿,还是选择笑着把它抱到怀里,轻声问它:“你也睡不着吗?”
芮礼踩在李琢光给它买的交流按钮上问她:“为什么,难过。”
李琢光就会告诉它:“我不难过。”
芮礼于是继续踩响按钮:“咬,难过,人。”
李琢光尝试猜测芮礼的意思:“你要咬感到难过的人?”
芮礼踩下了代表「不」的按钮。
李琢光:“嗯……你要咬让我感到难过的人?”
芮礼还是踩下了「不」。
李琢光愣住了,她这下确实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性了。与芮礼那一双瞳仁缩成针尖粗细的猫瞳交错片刻后,她福至心灵:
“你要咬……死,咬死让我感到难过的人?”
芮礼的爪子悬在「是」按钮上几秒,最后它轻轻放下爪子,并没有按下那个按钮。
但它自始至终冷静地和李琢光对视,视线一错不错。
“不可以,这是不对的。”李琢光蹲到芮礼面前和她解释。
芮礼歪过脑袋:“为什么?”
李琢光食指挠挠额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和芮礼——和一只猫解释人类世界的法律概念,想了很久,只能说:“因为这个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
芮礼好想问她,是节目里播出的那样,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还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碍于交流按钮实在太少,芮礼没有办法问出口。
它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她应该是开心的吧,两脚兽露出笑容的时候就是开心的意思。
可它还是觉得她好难过,她流泪的时候反而开心,笑着的时候却是难过的。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善有善报就好了,然而这个把它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两脚兽得到的只有在暴雨天折断的雨伞,和不知从何而来的恶意。
李琢光,你什么时候能够明白,这个世界根本配不上你的善意。
第233章 致我的救世主(五)
缝隙。
李琢光总是一个人在这里。
纯白无暇的, 乍一看没有尽头。
这里是一个不规则的空间体,可能下一步就会撞到墙,也可能跑出去几万米也碰不到头。
哪里是原点?李琢光不知道, 她在这里待了这么久, 也仍会因为雪盲而无法画出一个完整的平面图。
在有选择的情况下, 她尽量会选一些合适的世界, 适合她偷偷流泪, 把自己四维的身体带来这里的世界。
她想逃, 她想逃脱四维祇的控制, 回到李载雪身边。回到那个让她醒来的世界,度过八十多年正常的三维人生。
缝隙是她在醒来后的第五个世界时,无意中发现的。第五个世界是个太空歌剧,虽然宇宙探索度达到了百分百,但人类战争用的还是裁纸刀。
她稍稍好奇了一下为什么不用杀伤力更大的行星武器,于是黑入了那个世界的剧本中枢。
剧本中枢意外建设得相当牢固, 李琢光当时的业务还不太熟练, 被防火墙撞出来了。
在蜂巢状的空间里像弹弹果冻一样弹来弹去,弹得头晕眼花。后面又有数据追兵,慌不择路之下她闪身进了一个完全纯白的空间。
追兵擦着缝隙的开口过去了,它们没有发现这里有一个小密室。
缝隙的开口慢慢地合拢,就像是一个人类肌肤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李琢光不确定这里是不是完全安全,当她试图调出大脑终端的虚拟屏幕时,看到屏幕上大大的一行字是「无信号」。
她就知道这里是三维和四维都找不到的地方,于是她给这里起名叫缝隙。
不在世界里的时候, 她就在缝隙里休养生息。
她的力量还不够强大, 无法在缝隙里造出什么东西。当她把更多的肢体带来缝隙时,也只能摊在地上, 弄得这儿跟什么连环杀人狂的秘密基地一样。
她当时没多大的志向,看着自己的手臂信息一点一点补全完整,她想的都是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李载雪。
在芮礼的世界,她的行踪彻底暴露,四维祇希望把她直接带到它们选择的下一个世界,这样才有机会给她清洗记忆,而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杀死她。
她知道自己被四维祇发现了行踪,在被堵在死胡同,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她只能选择直接脱离世界。
芮礼在家里肯定等急了。李琢光在缝隙里急得团团转,但她也没法再回到那个世界里去,万一因为她而让本来能活下去的芮礼出意外就不好了。
家里的猫粮存粮还算够,自动喂食机她那天早上刚检查过存货。
邻居胡大妈还挺喜欢芮礼的,在发现自己好几天没回家、也没有朋友过来的时候,大概会敲门、甚至撬门进屋子……
可能一开始是担忧自己的安危,然后看到她不在家,只留着一只小猫,那么芮礼就得救了。
猫粮能够撑到那个时候,芮礼自己会开水龙头,只要芮礼没事,就算被骂几句不负责任的主人也没事。
然而缝隙里没有时间,她也不太确定自己需要躲多长时间,而一出缝隙铁定会被找到。
她也不确定自己在缝隙呆了多久,大概久到她在缝隙里能流的眼泪都达到了极限值,再往后的眼泪就真的只是眼泪,她眼睛都肿成两个大红包。
为了避免不在千篇一律的白色里迷失,她选择盘地坐着,闭上眼睛打坐。实在没心思冥想的时候就回忆自己之前的世界。
直到那一天,永远都安静得像死了一样的缝隙边忽然传来一声「撕拉」的轻响。
这一声把李琢光吓得不轻,她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查看周围是哪里被撕开。
——开玩笑,如果连缝隙都被入侵了,那她就真的只能永远处在四维祇的监视之下了。
喀拉喀拉的声音仍在继续,李琢光手里拿着一瓶密封的眼泪,小心翼翼地循声靠近。
角落里那一根树枝似的裂缝极为显眼,隐隐约约透出缝隙之外糅杂着无数颜色的浓稠的虚空。
下一秒,一只尖利的爪子刺入了裂缝,再接着是更多的尖爪,最后,一整只毛茸茸的猫爪捅了进来。
“喵——”
一声尖锐的猫叫响彻整个纯白的空间,李琢光一看爪子上的花色就知道是芮礼。她连忙把眼泪放到一边去,上前两步拽着那爪子把猫拉进来。
她用的力太大,猫在被拽进缝隙后因为惯性被甩了出去。它在地上滚了两圈,等到李琢光修复好裂缝一回头,居然对上了一双人类的眼睛。
“诶哟我去!”李琢光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被吓得停跳了一瞬间——不对,她应该没有心脏才对。
“芮礼?”李琢光不太确定。
这个人类的眼睛颜色和芮礼是一样的,脸上还有浓密的白色绒毛,嘴巴与鼻子处的结构仍然更肖似一只猫。
“嗯,是我。”芮礼低下头开始舔舐自己仍是猫爪的手背。
李琢光:“……”妈妈,她看见猫说话了。
虽然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精怪了,但这是第一次见到精怪世界以外的世界里还出现了精怪啊!有点打破了她对世界常规的认识……
那个禁止动物成精的世界天道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芮礼本来也不是在那个世界里成精,修炼出人形的。那个现实世界,李琢光比她先离开。
说是「死」不太恰当,因为芮礼没有确切地看到李琢光的尸体,就是从某一天起,李琢光忽然不回家了。
彼时芮礼已经学会了打电话,它用李琢光留给她的那支小手机给李琢光打去了电话,忙音一分钟自动挂断。
它又根据记忆拨打了几个和李琢光还算有点联系的两脚兽电话,用录音按钮和她们交流,可惜她们都当是骚扰电话直接挂断了。
芮礼知道李琢光肯定不是自己想走的,因为那天她出门前还在对自己说,等她回来,给自己带新口味的猫条。
她们当时还约好了周末要带芮礼出去踏青。
芮礼找不到李琢光,漫无目的地在家里乱晃的时候,忽然在沙发后的角落里看到一个还在闪屏亮着「李琢光」的漏网之鱼。
那东西具体是什么,小猫不太清楚。它看着那三个看不懂的方块字就觉得心烦,而后伸出爪子把屏幕划烂。
在屏幕被划破的那一瞬间,无数粒星子和浓稠的虚无从缝隙里喷了出来,连带着那黑色的东西也一起漂浮起来,芮礼尖叫了一声把东西扔开弹远。
在那些熠熠发光的碎片里,芮礼看到了许多张不完整的两脚兽的脸。李琢光的眼睛,李琢光的鼻子,李琢光的嘴巴。
它忽然想起这段时间总会听到李琢光坐在电脑前念叨着什么「这个世界不行」、「那个世界也太危险」。
她口中的「世界」,是不是就是这些东西?
它是不是……要进入这些世界,才能找到李琢光的眼睛、鼻子、嘴巴,然后把它们都拼成一个完整的两脚兽?
想到这里,芮礼的爪尖碰了一下印着李琢光右眼的碎片,一阵旋涡猛地将它卷入碎片里。
窸窸窣窣一阵碎玻璃掉落的声响,那些碎片变回普通的玻璃,随着那悬浮在半空中的监控摄像头一起落了地。
*
如果人类给一只猫起了人类的名字,会发生什么事?
在此之前,似乎与一个寻常小猫的名字并无差别。毕竟给一个人类起名叫女娲,也不会因为别人总是叫她女娲,她就能飞升成人类之母。
那如果一个有着超出三维力量的存在给猫起了人类的名字呢?
在精怪的世界有那么一个说法——
特定动物精怪在修炼到一定境界后要向人类讨封,请求命格好的人类赐予它们一个封号,讨封成功后,修为才能更进一步,但同时也会让这个人类的气运受损。
有的动物会报恩,有的不会。
如果讨封成功的精怪之后作恶,那么那个人类也需要因此承担因果。如果讨封失败,精怪的修为需要从头再来,因此也容易让人遭恨而被报复。
而当一个精怪有了人类一般的名字,那么它的进度就比其余精怪更前了一大截。
这些细节让它更像一个人,想要变成人、讨封成功也更容易。
所以在李琢光还没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居然是她家养的小猫化形后的精怪时,芮礼就用流利的人类语言开口了。
“李琢光,你觉得我像人,还是像神?”
琥珀色的眼睛里竖立的猫瞳狭缩成一根针,它脸上洁白的绒毛还未完全褪去,让它整张人类的脸仍旧显得毛茸茸的。
它在寻找李琢光的过程中误闯入过精怪的世界,因此它知道讨封成功的精怪与赐予封号的人类在成功以后就会变成一张太极盘的一体两面,阴阳相生,互相制肘,永生永世纠缠。
她现在还说不清自己对于李琢光的想法是什么。她总觉得,她是因为害怕李琢光在别的地方再看到周围所有屏幕都印上「李琢光」三个字的场面就会心理崩溃。
但是怎么可能呢?她心里也清楚,李琢光才不是这么脆弱的人。
不过是要用这个理由麻痹自己,不愿意承认被人类抛弃过的流浪猫最后又爱上了人类而已。
而现在,它在下意识将这句讨封脱口而出时才猛然间明白,从这个两脚兽把它从雨水坑里抱出来的那一刻起,它的猫生就此改变。
它与她的命线早在那一刻就紧密相连。
流浪猫得到一个家,而两脚兽得到一个永久忠诚的伙伴。
它在那些世界里寻找李琢光的时候就在想,如果再来一次,如果那个世界从头开始,它会不会找一个远一点的地方等死,好让李琢光别找到它?
毕竟这样它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满三维世界找这个两脚兽,有这时间在家里吃猫条多好啊?
但无论它如何假设最后的结果,它发现它无法想象没有李琢光的世界。
于是它又追问了一遍:“李琢光,你觉得我像人,还是像神。”
——你是要我永生永世灵魂与你纠缠成双生的形状,还是得道成仙,就此离开。
李琢光眨眨眼睛,从上到下把芮礼打量了一通,回答道:“像人。”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芮礼笑得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这是她第一次用人脸的脸孔去笑,她还没学会如何弯起眼睛。
她明知道李琢光不知道这个选择代表着什么,还是哄骗着她做出了决定:“我就是化作鬼,下辈子也会跟着你的。
“你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李琢光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伸出手,本想挠挠芮礼的下巴,最后看着她光洁的下巴,还是选择揉了揉她的头。
声音很轻,但耳力敏锐的芮礼足以捕捉到:“你上辈子也是这么说的。”
芮礼愣了一下。她盯着李琢光的眼睛,想要确认对方是不是知道自己所想表达的深层含义,但她失败了。
李琢光的眼睛宛如一汪雪山刚刚融化的泉水,干净而冷冽。
她什么都不知道。
*
——诚如芮礼所说,她和李琢光之间的故事并不跌宕起伏,不像李琢光和霍听潮之间那样纠缠几百世轮回,也不像和李载雪那样有血缘上的连接。
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收留了一个将死流浪猫的故事而已。
但要问李琢光为什么她和芮礼的关系最好,为什么在芮礼一次又一次踩着人类律法的底线过去,李琢光依旧对她说不出重话。
如果说李载雪之于李琢光是她第一次学会爱,霍听潮之于李琢光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保护的感觉。
那么芮礼之于她而言,就是她第一次收到一份承诺,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在这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她还有一个永远不会失散的同伴。
即使这个承诺多多少少带着一些纠缠不清的意味,但李琢光也并不在意。
人类的承诺分量太重,而小猫的刚刚好。
第234章 死亡预告(四)
银河纪元1064年3月25日, 新型陪伴型仿生人投放星际。
它们有完全一样的脸和身体,也许有微妙差别,但不会有人真的去比。
这些陪伴型仿生人并不是由这些人购买的, 而是由公司「抽选」了一部分幸运用户——尽管这些用户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参加过抽选。
今天早晨, 她们出门时, 就看到自家门口放着一个等身高的仿生人舱室。
没人觉得奇怪, 那是植入在她们体内的芯片正在发挥芯片真正的作用。
控制她们的记忆, 让她们忘记李琢光, 也将一切现实合理化。
与李琢光使用四维力量造成的记忆缺失不一样, 当科技发展到可以控制一个人的记忆时,那就代表这一项由科技造成的变化被天道允许了。
于是在这一天,星际里每一个曾有过童年幻想伙伴的人都拥有了一个量身定制的「李琢光」,而真正的李琢光如幻影泡沫般消失在这个世上。
*
观千剑收到消息赶回福利院的时候是一周后了,她在这之前提交了任务完成的申请,和羊曜、庞湛一起回来了。
她们这个队伍还蛮奇怪的, 明明是直属了, 却还只有三个人。
这也是观千剑记忆里每一次回到福利院时都要面对各种嘘寒问暖的主要原因。少了两个队友,她们三个人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陪伴型仿生人寄送到了福利院,而不是她们的总属宿舍。
观千剑其实有点奇怪,因为她网购的地址填的都是总属宿舍,而不是福利院。就算她真参加了□□,也不应该送到福利院。
面对她这样的疑问,帮着她搬仿生人舱的福利院妈妈们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答案:
“据说龙川公司是默认只要是晴山公民就能参加抽选,所以是移交给了市政厅, 按照身份证上登记的地址寄送的哦。”
嗯?这样难道不会让人担心信息泄露的风险吗?观千剑简单地担忧了一下, 耸耸肩就放过了这个问题。
龙川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公司,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 大概就是当初屠十步大力扶持的新兴科技企业,龙川不是屠十步手里的资源之一,却还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
自从第三款手指相机发售以后,现在龙川越做越大,隐隐有了科技企业龙头的意思。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观千剑就没什么疑问了……真的吗?
她皱了皱眉,在安静的房间里盯着仿生人舱里那张沉睡的面孔看了许久,忽然抬手打开了舱室的前盖。
如今仿生人的技术已经能做得与真人几乎一模一样,仿生人脸上的毛孔与小颗粒、唇瓣上的唇纹,乃至于她十指不一样的指纹,手心交错的掌纹……
但按照《反人类法》,仿生人需要在显眼的地方按上一个类似于USB接口或是开关之类的东西来证明这是仿生人而非人类,以杜绝人机混淆的事情发生。
——因为对仿生人的丢弃与虐待是并不禁止的,而对活体人类则是严令违法。
观千剑小心地把仿生人扶起来,坐直的那一刻,她眼前就浮起了一个虚拟屏幕,那上面的条条框框都在教观千剑如何给仿生人充电、设置指令等等。
观千剑也不是第一次接触仿生人,她按照说明书找到了放生人的开关,手指轻搭在那个按钮上片刻却久久按不下去。
这只是一个仿生人而已,她在犹豫什么?
*
庚孤的老家在十万八千里远的晴山八十部,为了家里姥姥姥爷发来的这条消息,她还特地搭乘了飞船回到老家。
刚踏进家门,迎面就看到与古朴的家庭装修格格不入的仿生人舱。
“……怎么送到这里来了。”她的第一反应也是这个,“我要去投诉龙川泄露公民个人信息……”
“赶忙扯走!”庚孤的姥姥猛拍藤椅扶手,“这烂行行摆起瞅得老娘鬼火冒!”
她是个顽固的守旧派,坚信这些新时代的科技是会把人身体里阳气都洗干净的存在,所以她一直住在新科技很少的老家也是这个原因。
庚孤把带来的几箱营养品往干净的角落里一放,赔笑道:“阿婆我这不回来拿咯嘛,嫑气嘛。您嘞身体还扎实不?”
佝偻着背的老人冲着庚孤翻了个白眼——庚孤绝对遗传了百分百——她拿着杵拐棍咚咚咚地敲着地板:“扎实!在这背时货来前老娘不晓得多扎实呢。”
庚孤和跟着一起来的帮手燕义一边推着舱室往外走一边笑:“好好好,小囡这就扯走,不在这点挡眼睛。要整哪样么记倒打我电话哈。”
老人快走几步对着空气蹬了蹬腿,庚孤异常熟练地侧身躲过老人的无影脚。
“滚滚滚,你管好自家就阿弥陀佛咯,还管老娘?赶紧爬!”
她俩把舱室推上飞船,搭乘电梯时,燕义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透明的舱门,说:“我们队伍的这几个都被抽中了。”
庚孤双手曲着,弯腰倚靠在舱室玻璃上:“你说这龙川是不是为了讨好我们,所以黑箱我们来的?”
燕义低头看着舱室里那个穿着民族服饰的仿生人,没有回答庚孤的话,而是直接换了个话题:“这是你们民族的服饰?好华丽。”
“是。”庚孤也没多想,燕义本来也不愿意和她多聊这些事情,“这玩意忒沉。全副武装的我们现在就过年啦或者有大事件的时候穿一穿,日常都穿那真是受罪。”
“看得出来。”燕义缓缓点头,就是仿生人头顶帽檐垂下来的那些银饰,若是足实的,那光这顶帽子就得二十多斤。
她歪着头打量仿生人闭着眼睛的外貌,她看的时间太久,庚孤都好奇地走到另一边:“你看什么呢?不能定制外观的仿生人不都长一个样吗?”
燕义掀起眼皮瞧了一眼不解的庚孤,目光最后落回仿生人下巴上的那颗小痣上。
她的仿生人可没这颗小痣。
真有意思,仿生人的厂家生产不都是批量工业制造面皮么?怎么还会出现这样的差异?
“你觉得它叫什么名字?”
在电梯响起到达的叮咚声里,燕义冷不丁出声问道。
“啊——”庚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燕义在说什么,她眉心微蹙思考了许久,才犹犹豫豫地念出仿生人的编号,“LCR-LZG88709?”
燕义用眼神摩挲庚孤的白色衣领,低低「嗯」了一声,搭在舱室上的手用力,把舱室推出了电梯门。
好在舱室侧面有轮滑,不然光凭她俩抗也得抗得腰酸背痛了。
她不是那个意思,但看来庚孤没有领会她的意思。
那就算了。
燕义忽然觉得后颈抽痛,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后脖颈,转动脑袋活动关节。这两天芯片总在隐隐作痛,上回保养的润滑油没打够?改天有空了还得再去看看。
她们一路推着舱室往庚孤的宿舍里走,路上见到的员工纷纷和她们打招呼,燕义一一微笑点头回应。
她们把舱室推进了两个人的房间搁在角落里,庚孤好奇地坐在一旁研究说明书。
燕义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薄荷电子烟,叼在牙齿间,扭头看到被庚孤扶起的那张仿生人的脸孔,电子烟在她唇边上下晃动几下,她还是收了起来。
“我要现在打开它吗?”庚孤摩拳擦掌,她有点等不及了。
燕义双臂抱胸,后靠在沙发背上,无所谓地说:“随你咯,要是打开的话,就到时候让她自己把舱室推下去。”
“可以!”庚孤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按下了仿生人后颈处的开关按钮。
仿生人的眼皮拟人化地颤了颤,庚孤忍不住后退了几步,站在不远处看着仿生人的动作。
片刻后,它缓缓睁开了自己的双眼,黑色的眼珠在窗外洒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你好,庚孤同志。”仿生人的语音居然没有任何机械化的冰冷感,反而极为拟真,如果是在电话那头听到,庚孤大概不会认为自己在和仿生人说话。
仿生人继续说:“我是LCR-LZG88709,您可以为我设置我的名字。”
它胸口弹出一个小投影仪,放出一个虚拟屏幕。庚孤可以在这个界面上更改仿生人的名字、它对自己的认知、她们的关系之类的。
庚孤看着仿生人的名字那一行许久,扭头问燕义:“你给你的仿生人起了什么名字?”
燕义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悠然自得,她说:“我叫它李老师。”
“李老师?”庚孤无法理解燕义的脑回路,“这也不是教学型仿生人,为什么要叫它老师?”
“我乐意。”燕义的笑意愈浓。
庚孤挠挠脑袋:“行吧。那我要给她起——”她深吸一口气,“我要叫它凤霞!”
燕义好像被这个名字逗笑了:“你这名字好到哪儿去了?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
庚孤一边输入「凤霞」两个字,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这个名字就直接在我的脑子里跳出来了。”
“好的,庚孤同志。”「凤霞」说话了,它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感谢您给了我一个新的名字,我很喜欢「凤霞」,谢谢您。”
它的声音很温柔,就像一个真正的人类。
燕义的笑容却落下来了些许。
她的「李老师」在改完名字以后的台词……和庚孤的「凤霞」一模一样。
啧,没意思。
*
许尽山难得休假,一大清早被手机里门口的监控提示音吵醒,她烦躁得很。
抱着一肚子火气,她垂着死鱼眼走到门口,心里想着一定要把门外的混蛋狠狠揍一顿解恨才好一边打开了门。
迎面而来一个仿生人舱室和一个闭着眼睛的仿生人把她吓了一跳。
她的脑袋伸到门外左右看看,隔壁邻居门口都没有这个东西,这也太显眼了。
没有别的办法,她只好回房间拿出简易检测仪,把舱室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把舱室拖回房间里。
“什么鬼东西……”她把东西放在客厅正中央的空地上。
这么折腾了一圈,她了无睡意。走到妹妹房间门口啪啪啪重重拍响妹妹的房门,过了五六分钟,睡成鸡窝头的妹妹才睡眼朦胧地过来开门。
“要死啊,砸什么门?”妹妹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全靠着意志力开口骂人。
许尽山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连说话的贴片都没拿,此时她只能点点妹妹的肩膀再点点客厅里巨大的舱室。
——意思很明显,「你又花了什么冤枉钱?」
妹妹嘴里小声念叨着抱怨,揉着眼睛慢吞吞挪到舱室旁边,在看清了那是个什么东西以后,她瞬间清醒了。
“噢噢噢——哦!”她激动地手舞足蹈,双手拍着舱室的玻璃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许尽山挑眉,等待她的解释。
妹妹在原地蹦蹦跳跳了一分半,才终于兴奋地说:“这是龙川公司□□的仿生人啊!姐,你中奖了?怎么都不和我说!!”
她一下跳上许尽山的背,在许尽山植入了人工耳蜗的那一边耳朵猴叫,而许尽山很有经验之谈地早把人工耳蜗关闭了。
她打手语:「所以这不是你买的?」
“我倒是想买!”妹妹从她的背上跳下来,过了一会儿又跳了上去,双腿圈住许尽山的腰身,双手紧紧环抱住她的脖子,“这玩意根本买不到!你知道吗?在某鱼上,它的求购价已经开到七亿了!”
许尽山:“……”
「所以我们发达了?」
妹妹:“不!姐,你为什么不把它打开用用看呢?这可是全星际最先进的科技!”
见许尽山好像还是对七亿更感兴趣的样子,妹妹抱着她的肩膀来回用力晃动:“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我真的很想去学校吹牛——”
在两声九曲十八弯的「姐姐」过后,许尽山毫不意外地妥协了:「那就看看。」
第235章 死亡预告(五)
许尽山无奈地把仿生人拆箱取出, 许尽川趁此时间跑回许尽山房间把她的语音贴片拿出来,随手往她背上一贴。
随后,许尽川将虚拟屏幕拉到自己面前仔细研究, 嘴里念叨着嗯嗯嗯应该这样那样, 找到仿生人的激活开关。
许尽川的摄像头在前方悬浮, 她站在仿生人的正前方, 想把激活以后所有的细节都记在脑海里。
弗一看到仿生人的双眼, 许尽川的嘴巴就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双眼睛也太……漂亮了吧。”
乌黑的瞳仁比水洗过的黑曜石还干净, 沉静明澈。眼尾弧度天然下压, 若是面无表情地凝神注视难免透出几分不自知的凌厉,偏又被嘴角温润的弧度中和成水墨画般的清隽。
“你好,许尽山同志。”仿生人说话了,如果不看她脖子上的激活开关,她与真人别无二致,“我是LCR-LZG10880, 您可以为我设置我的名字。”
“姐, 要叫什么?”许尽川咽下一口唾沫,扭头看向许尽山。
许尽山没有看那双眼睛,她似乎在回避对视。看着键盘看了一会儿,打下几个字。
「好心人」。
“好的,许尽山同志。感谢您给了我一个新的名字,我很喜欢「好心人」,谢谢您。”
这个型号的仿生人笑容比之前的型号都要真实得多,笑起来的时候不光眼睛会随之眯起, 唇角还会折出笑纹。
“为什么要叫她好心人啊?”许尽川踮着脚凑近虚拟键盘, 她不太理解自己姐姐的起名风格。
不管怎么说,「好心人」这个名字还是太奇怪了……
许尽山耸耸肩, 冰冷的机械女声从她的肩胛骨处发出声音:“不知道,就是想这么叫她。”
“哦……”许尽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可以先让我和好心人玩吗?”
“可以。”许尽山本来也对仿生人这些东西没有多大的兴趣,既然妹妹想玩当然随她去,“我回去补觉。”
说着,她就打着哈欠走回自己的房间。
“好心人。”许尽川让「好心人」从舱室里走出来,仰着头。
「好心人」低头发现这小孩比自己矮得多,自然地蹲下身与她平视:“你好,许尽川小同志。”
诶?被叫小同志的感觉还怪好的,嘿嘿。
许尽川脸上掩不住偷笑的表情,一想着反正仿生人也不会随意评判她笑起来就不像班长了,干脆便不藏了。
她咧着一张门牙还没长好的笑容说:“给你第一个任务,给你自己的仿生人舱室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放进去!”
「好心人」笑意和蔼地伸手拍了拍许尽川的脑袋,与人类相似的触感温热而柔软:“收到,小同志。”
它站起身,双手搭到舱室边缘时又问:“那么请问,小同志可以带我了解一下这间屋子,好让我判断舱室还收纳在哪儿吗?”
“跟我来!”悬浮相机也跟在她们身后一起移动,许尽川一边走一边问,“你的初始程序里有没有关于你自己设定的内容呀?”
——一般来说,一些陪伴型仿生人都有自己的「人设」。
比如有些人喜欢傲娇,有些人喜欢年上,口味各不相同。
一般非定制的陪伴型仿生人可以自行选择已有的外观,并且随意搭配公司推出的记忆芯片。这就能实现同一张脸但拥有不同的性格。
定制的就更细致一些,从头到脚,每一个外貌细节和每一个记忆片段都能量身定制。
仿生人只有「无性」这一个性别,外观也不分雌雄,但它在自己的记忆芯片里可以定义自己是什么性别。
「好心人」答道:“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喜欢待在家里,哪里都不去。业余打工赚的钱用来资助贫困学生。”
许尽川还在等「好心人」继续说它的仿生人生有多普普通通,没想到等了很久对方还是没说话。她这才问:“没了?”
「好心人」:“没了,就这段。”
许尽川小声念叨:“怎么就这么一点啊……”
她本来都准备好听一段跌宕起伏的异世界星系皇族打打杀杀最后她掉进晴山的热血故事,结果就这么平淡无奇啊。有点点失望了。
*
“你的背景故事呢?我要怎么激活?”
于卿蹲在地上研究仿生人的说明书。她的说明书是一团乱码,也不知道是针对她一个人,还是大家的说明书都这样。
已经被她打开激活的仿生人蹲在她前方不远处,与别的仿生人不一样,这一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颜色比起纯粹的黑曜石,还泛着一点浅紫色的光。
“……喂,说话啊。”于卿抬起头,试探性地用手指戳了戳仿生人的肩膀,“「姐姐」。”
「姐姐」的目光呆滞,于卿说完后过了两三分钟,它才迟缓地回过神来,问了一句:“你刚刚在说什么?”
于卿:“……”
坏了?不应该啊,刚出厂的仿生人不会这样,这种情况只有在仿生人体内的电池使用磨损度过于高的时候才会出现。
难道她中奖了?
她正翻阅着说明书想找龙川公司的联络方式,面前的仿生人忽然又重复了一遍刚开机时的台词:“你好,于卿同志,我是LCR-LZG233,您可以为我设置我的名字。”
这是第五次了。于卿叹了一口气,把「姐姐」这两个字重又输入了进去。
“「姐姐」。”仿生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说出来的话却不再是之前说了四遍的台词,“为什么要叫我姐姐?”
于卿错愕地抬头,对上的是仿生人那双玻璃制成的眼睛。分明应该是无机质的,于卿却在里面看到一丝属于人类的情绪。
但那一闪而逝,她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姐姐」与于卿对视了许久,忽然弯起唇角,抬起双手,捏着于卿的脸颊肉往两边轻轻扯了扯。
它的动作很温柔,于卿的异能让她不自觉地运用在眼前这个仿生人身上,而她竟然发现「姐姐」的指腹里含着一丝脉搏似的跳动。
她呼吸一滞,一只手猛地按住「姐姐」的手,正要再仔细感受时,后颈剧痛得让她一下仰起头,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她捂着后颈深呼吸,「姐姐」的手又伸到她脑后,覆盖住她的手背,轻声问道:“怎么了,小妹,哪里痛吗?”
——小妹。
于卿一定在哪里听到过有人这么叫自己过!
可她是家中独生子,连个表姐表哥都没有,家乡也没有叫女儿为「小妹」的习俗,谁能叫她小妹?
疼痛缓解了一些,她低下头,眼角溢出生理性泪水,从眼尾到鼻头红了一片。
「姐姐」的手指擦拭过她的眼角,抹去一滴晶莹的泪珠,它说:“不要哭,姐姐在这里。”
于卿握着「姐姐」手腕的手在颤抖,她完全控制不住身体的抖动。半晌,她低下头,将脸埋进「姐姐」的掌心。
她一定,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些话,一定曾经有个人叫过她「小妹」。
可是能在哪儿呢?她一要去思考想起那些事,后颈就会一阵刺痛。
她揉着后颈抬头,刚想对「姐姐」说些什么,她的终端就震动了一下,收到了燕义发来的新消息。
「燕义:明天有空吗?我们五个人开个小会。」
「于卿:接新任务了?上回回来以后不是说短时间内不会再接新任务了吗?」
「燕义:没,就是突然想到我们很久没有联络过感情了,所以突发奇想,想约你们一起吃顿饭,有没有空?^^」
「于卿:几点?」
「燕义:晚上七点,老地方。」
「于卿:好的。要带什么吗?」
「燕义:哈哈哈,什么都不用带,你人来就行了。」
过了一分钟,对面像是刚想起来一样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脑子还是得带的。^^」
于卿:“……”她确实不太能理解自家队长的某些冷笑话。
*
银河纪元1064年3月26日,几千万个仿生人被全部拆封,宇宙中有几千万双崭新的黑色眼睛睁开。
一束打在焦点上的聚光失去了方向,在宇宙无垠的黑暗里徘徊了两圈,熄灭了。
*
羊曜家的「河神」套上了一个形似圣诞树的连身衣,「河神」按照指令乖乖抬着双臂,仍由羊曜和羊姣往它身上悬挂各类彩灯和装饰品。
“你给它起名叫「河神」,最后还往它身上挂这么些东西,就不怕触犯神颜?”羊姣虽然这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她如今与羊曜的外貌已然相去甚远,虽然是双胞胎,但羊曜身上全是刀疤与烧伤的疤痕,脸上还有一道横贯整张脸的复合线。
现今的医学技术能够把疤痕完全祛除,羊姣就是做这个的,但羊曜从不会去做那些手术。
开玩笑,这么多疤多酷啊?
光看数量就能知道她死里逃生多少次,她不是一个生性爱炫耀的人,但有机会……谁能忍得住?
羊曜摘掉了「河神」脖子上挂着的人牙项链,改挂了一串星星灯上去:“不怕。反正,不生气。”
她不怕触犯神颜,反正这个神也不会生气。
“哦?”羊姣挑了挑眉,“所以这个「河神」还真有现实中的原型?是谁?我们刚刚盘问它都没问出什么诶。”
羊姣认为「河神」的人设经历仅是一句简洁的「原始村落信奉敬怕的神明」,是因为那是它根据羊曜起的名字自由发挥的。
也就意味着眼前这个仿生人是个设定自由度极高的新型号。
既然羊曜心里有个准确的形象,那就要早点输入进「河神」的记忆芯片里,好让她不要偏离自己的人设经历。
羊曜摇头:“没。”
是没有原型,还是她没有想说的话?
羊姣盯着妹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她发现连她自己都无法准确理解到羊曜的意思。
这种情况就只有一种可能——羊曜在故意隐瞒她。
“你连我都不相信了吗?”羊姣的手倚靠在「河神」的肩膀上。
仿生人就是仿生人,人类要像这样举平手臂,不出五分钟就要肌肉酸痛得不行,而「河神」依旧稳得像个机器。
“……”
羊姣微微后仰,皱了皱眉。她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什么「稳得像个机器」?仿生人不就是机器吗?
羊曜低下头的同时摸了摸鼻子,弯腰拿起最后一串灯花,挂在「河神」的耳朵上:“没。”
没有不信你。
羊姣也不想勉强羊曜。实在不想说,那就算了,以后自己迟早能从羊曜的嘴巴里撬出那些消息。
羊姣帮羊曜装饰完「河神」牌圣诞树后便接了个电话跑到阳台上去了,羊曜手里捏着一串星星灯的塑料条,轻轻拽了拽。
「河神」的眼神顺着她的力气看向她,询问道:“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助你的吗?”
羊曜按下灯条的开关,「河神」身上挂满的五颜六色的灯条就开始闪烁,映得它整张脸都又红又绿。
「河神」歪头,似有不解。
而羊曜蹲在它身前不远处,仰头,与低下头的「河神」对视。
“花?”
你会种花吗?
「河神」沉默了片刻,可能是脑子里的芯片在处理羊曜这句没头没尾的问话。
过了一会儿,它答道:“你是想问我我喜欢花卉吗?还好,其实整个大自然我都挺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