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一粒尘土(十二)
虽然她们还没有彻底准备好, 但时间已然开始推着她们走了。
比武大会时李琢光也总开小差,皓歌娘子又在传音入密里问:“李琢光那把剑是谁锻的?老肖还是大刘?”
百草圣手:“……你怎么总能把人的名字拉低好几个档次。”
“那怎么了?”皓歌娘子不服气,“刘平安这名字也没高档次到哪儿去啊。”
墨无涯插话道:“谁都没锻过这把剑, 老肖不会捏人脸, 大刘做不来剑柄上的符咒阵纹。这把剑是她从别的地方带来此界的。”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司空妄忽然说, “这一次明明轮到卓琼了, 但她还要控制自己的厌恶情绪。”
“应该是之前的印象太深了。”墨无涯的余光落在卓琼那支微微颤抖的鞭子上, “导致身体比思想更快作出反应。
“挺好。”她收回了目光, “这样和眼下的真实情绪有不同, 就算轮到她时,她也能保持清醒。”
等到比武大会结束,李琢光就借口身体不适先行离开了。
大家都回避和她的接触,因此当第一个人发现她不见时,已经过去半刻了。
“别动。”卓琼刚抬起的膝弯就被墨无涯传音钉在原地。
李琢光是去了冥渊。
半个时辰后,正南方果然喷出一道赤红色的薄雾, 转瞬即逝, 不过在场人都假装没有看到。
再然后,便是收到万楼峰长老的传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北宸龙脉赶。
几位仙尊都不意外,能猜到李琢光不属于这个世界,那自然知道她会想办法逃出去。捅破天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东南西北四处地脉都捅了。
当初顺天而行修补龙脉,尚且需要集全九位大乘期修士八百载寿元,还有霍听潮从旁协助才勉强补全命门。
“逆天破界者……呵。”墨无涯在传音里冷笑了一声,“怕是要赔上三千世界的因果轮回。”
“真是疯了。”皓歌娘子喃喃道。
司空妄:“那你不也还是跟着一起来了?”她盘腿坐在另一只仙鹤背上, “现在赶过去的人里, 谁不是个疯子?”
“疯就疯吧。”皓歌娘子抓紧了仙鹤背上的羽毛,声音在各位仙尊的灵台上炸开, “总好过被当成傀儡再去当谁的劫数。”
——因为既然天道都能被控制,她们每个人便都只是随时都可以被控制的傀儡。那么这个世界便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要我当个傀儡演完这一生命定的一切……”皓歌娘子没忍住拔下了一根仙鹤的白羽毛,“还不如直接干脆给我一剑。”
不管是对那个谁,还是对她们自己。
人生总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才叫人生。
万兽宗大长老有点心疼地瞥了一眼皓歌娘子手里的白羽毛,传音道:
“你知道我把这些鹤养肥要费多大功夫吗?喂了好几百斤灵谷才养出来这么漂亮的羽毛!你当薅羊毛呢?”
皓歌娘子:“……把仙鹤养这么胖,怪不得我觉得它有点飞不动了。上回借你们的仙鹤,差点连人带鹤栽进炼丹炉。”
“那是你的玄铁重剑太重了!上回都告诉你别用荒铁补别用荒铁补,你非要用荒铁补!”万兽宗大长老越说越生气,“这块破铁比北宸龙脉都重!”
“破铁?你怎能说荒铁是块破铁!这是世间所有刀修都追求的宝贝,你这种养动物的家伙都没品!这世上除了万楼峰的吕排歌,根本无人懂本尊的品味!”
——她的玄铁重剑是纯黑的,而荒铁则是大红色的。
听着两个人在灵台上吵起来,墨无涯闭上眼深呼吸。她险些绷不住自己的表情。
*
李琢光被霍听潮抱在怀里赶往西晟龙脉。
佛门的修士早就把龙脉四周的平民疏散了。
破坏下一处龙脉的时间拖得越久越好,三条龙脉维持世界就意味着每一条需要付出更多灵力。
时间越久,龙脉的灵力就能得到更多削弱。
但天道同时也会追着她们杀,也无法拖上太久。
李琢光挂在霍听潮的手臂间,低头看到街市上人来人往的百姓。
她忽然开口问:“如果我们把天捅破了,那这些人怎么办?”
霍听潮没听清李琢光的话,她的速度慢下一些,问:“你说什么?”
李琢光重复了一遍:“我说,如果我们把天捅破了,这个世界真的完蛋了,那这些百姓怎么办?”
李琢光在半个时辰前已经因为在捅破龙脉命门时,目睹了众修士的受伤而害怕最后她们都要死亡而想要紧急暂停这项工作。
霍听潮劝了她很多遍,这是大家自愿的。
——墨无涯在传音里告诉她的。
所以此刻,李琢光不情不愿地加上了一句:“就算大家是自愿——唉,自愿赴死,但这些百姓是无辜的。”
溯光停滞在原地,剑锋破开云雾,漏出完整的凡世街景。霍听潮顺着李琢光的视线看向脚下的城镇。
“北宸龙脉在五十年前曾经破过一次,那是我与九位大乘期仙尊,消耗了拢共八百载寿元,险些道基尽毁,才勉强平复。
“我如今想来,倒觉得那是这世界原本就命数已尽,是我们强行为其续命。
“若非我与仙尊们当初逆天而行,这青州十七城早在五十年前就该化为人间炼狱,如今的日子都是她们偷来的——若是这么想能让你好受些,那便这么想吧。”
李琢光却扭头看向霍听潮:“师姐,我以为你是唯一不会说这些话的人。”
霍听潮:“……”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刚拿到糖画的稚童身上,沉默了许久也不答话。
“既然偷来了,那总要活到头吧。”李琢光轻声补充道。
“那你想停手吗?”霍听潮挑眉问道,“在三条龙脉暂时可以维持这个世界的程度。”
“……我想……”李琢光舔了舔嘴唇,她的眼睛看到了这一处在五十年前,倘若没有霍听潮那些人逆天改命会是如何的样子。
她肯定不能再待在这里,她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无辜百姓因她要捅破天而死在这里。
“喂!”踩着云朵漂浮在一旁的白虎一爪子搭上李琢光的脑袋,“你别忘了你为什么会来这个世界。”
李琢光在肉垫里抬起头,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我知道,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不是么?”
白虎:“……你知道我会给你什么答案,但就算我给你那个答案,你也不会听我的话,对吗?”
“对。”李琢光勾起嘴角,眼中没有多少抱歉的神色,“李李,从我带走刘平安开始,我就回不了头了。”
她对霍听潮说:“我可以把她们全部带走,但需要你们的帮忙。”
霍听潮本在安安静静地听,听到李琢光说「全部带走」时并不意外,她也差不多知道李琢光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既然李琢光这么说了,她总归有办法的。
而捕捉到熟悉的名字后,霍听潮多少还是有些讶异:“刘平安?”
李琢光不可置信地抬头:“你认识?”
霍听潮点头:“是,此界锻器大师之一,人称北肖南刘。”
她眨眨眼,看向李李:“你做的?”
李李没有回避,反而也皱起眉:“不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刘平安现在在哪儿?”李琢光抬头,正好看到霍听潮扭头时的下巴。
霍听潮看着不远处云层中飞来的修士们:“我不知道,她一向神出鬼没,你可以问问师尊。”
她话音刚落时,墨无涯恰好飞到她们面前。
李琢光便直接开口问道:“师尊,您知道刘平安现在身在何处吗?”
“什么师尊不师尊的?”澹台予双眼一瞪,“你管谁叫师尊呢?再说一遍,你现在的师尊是谁?”
李琢光被吼得缩了缩脖子,掀起霍听潮的广袖遮住脸掩耳盗铃,声细如蚊呐:“我错了,您是我师尊……”
司空妄笑呵呵地打圆场:“诶哟,吃这飞醋作甚呢?在场的大家谁没吃过李琢光的拜师茶?”
李琢光遮掩在广袖下的眼睛转了转,也从澹台予的话语里咂摸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现在的师尊」、「谁没吃过她的拜师茶」……她们是也知道循环的存在了?
果然修仙的修为高起来了,就越发接近天道,很多事情就不受控了。
四维祇把她投放进这个世界真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失误。
霍听潮抬起手捂住了李琢光的嘴巴,向眼前的仙尊们传音:“李琢光说她需要帮忙。”
“帮什么忙?”皓歌娘子是第一个回话的。
霍听潮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她座下那只吃力挥动翅膀的仙鹤,它扑腾翅膀的频率已慢过暮年凡人。
一旁满脸心疼的万兽宗大长老抬手掐着一个驭兽诀,仙鹤还是被皓歌娘子那把玄铁重剑压出消不去的凹痕。
“师姑,要不先将您的重剑交给师侄?师侄怕……”
皓歌娘子扭头瞪了万兽宗大长老一眼:“我不,刀在人在,这把刀从此就焊在我背上!”
霍听潮拗不过她,先在传音里问了李琢光需要帮什么忙,随后才对各位仙尊传音道:“要把所有百姓都带到同一处去,在我们砍断龙脉后,李琢光会把她们带离这个世界。”
李琢光忽然抓住霍听潮抱着她的那只手,指尖扣在霍听潮手心,借着角度遮掩写下几个关键词。
“……”因为痒意,霍听潮抓紧了李琢光的手,片刻后松开,她淡声传音,“如果我们想离开,也可以。
“要走的,都能走。”
李琢光观察着仙尊们的神色,估摸霍听潮说完了,在一旁附和般地猛猛点头。
李李早就背着身子飘到很远的地方了。
眼不见为净。
“这要如何……离开?”皓歌娘子没明白,“外面还有别的世界?”
司空妄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真的已有大乘期修为吗?怎么还跟毛头小子似的?”
皓歌娘子:“骂我呢是吧?当我一介粗人听不出?”
司空妄:“……”
“……各位仙尊先别吵。”
霍听潮和墨无涯对了一下视线,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师侄知晓佛门僧人已在驱散百姓,但要让这世间几十万人尽数汇聚到一处去,想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愿意自己走的就自己走,不愿意的就敲晕了带走。”皓歌娘子的方法向来简单粗暴,“废那么多话作甚?难道真要一个一个去劝?”
“让汉溪兴观的道士跟那些僧人一起去好了。道家不就遵循一个简单粗暴吗?”司空妄也跟着皓歌娘子的思路往下想,
“这种逃命的事,若是不愿意配合那便敲晕了好。真要寻死觅活,等都带出去了,随便她们想死还是要活。”
“是这个道理。”霍听潮微微点头。她在传音里问了李琢光,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便请求墨无涯联络汉溪兴观的观长。
李琢光的目的只有一个——所有人能救出去就好,在外面活着哭总比在这里死了要好。
就像司空妄说的那样,如果真不想活了,出去自/杀她也不拦着。
敲定了方案,墨无涯准备亲自跑一趟传讯,否则万一纸鹤在半路上被「她们」截了,她也不知道。
西晟龙脉比北宸龙脉送许多,它未曾破过,也未曾有修士用寿元补过,还是原原本本那承受了无数雷劫后千疮百孔的样子。
北宸龙脉的山脉青葱,西晟龙脉的山便是一片雪山。
有雪有冰,是霍听潮的主场。
她是冰灵根,太素剑骨天生驭雪驭冰,毋须溯光出鞘,只长靴踏在雪山的雪层之上,便足以引得山间震颤。
李琢光终于从怀里放了下来,李李慢吞吞地踱步到李琢光身边。
它垂着头,一只前足在地上划拉,不甘愿地说:“一会儿我驮着你去,这里雪太冷,你修为低,小心把你腿冻坏。”
李琢光摆摆手:“哪有这么吓人……”但她话还没说完,一双腿就没了知觉。
她默默爬上了李李的背。
第222章 一粒尘土(十三)
西晟龙脉清理起来很容易, 有霍听潮在,与冰有关的事情都事半功倍。
比起几日前清理北宸龙脉的伤势情况,这一次连霍听潮留给李琢光的护体罡气都无裂缝。
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 西方与南方的龙脉几乎没花多少力气就将它们砍断了。
南方的龙脉是火山, 在场一个丹修长老与皓歌娘子都是火灵根。
而东方的龙脉是一座光秃秃的土山, 当李琢光拔出插在土山命门的游光时, 这庞大山体连个震颤都吝啬给予, 土山的命门就缓缓暗淡下去。
她的剑在手里转了个剑花收回剑鞘:“结束了, 百姓在哪儿?我现在就去带她们走。”
“还剩七处村落。”霍听潮说, “之后还需清点人数,要再等等。”
李李沉默地驮着李琢光走下土山,尘土沾着她的毛发,不久前的雪山太冷,它身上的毛黑了大片。
李琢光抹着脸上的黑灰,咧着一口大白牙对走在一旁的霍听潮絮絮叨叨说她未来的计划。
说她想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创造出一个与这里一样的世界, 这样从这里带走的人就不会因为不习惯新世界而寻死觅活。
霍听潮问她, 那新世界要叫什么名字?她挠挠头说,就与此界一样,叫晴山吧。
李李总是看着身前不远处的一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土山砖红色的泥土,倒像是她瞳孔颜色的渐变。
身上与身边的两人还聊得热火朝天——主要是李琢光在说,李李冷不丁插了句嘴:“带去哪儿呢?”
“什么?”李琢光听到了,但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到正确的话。
李李:“带去哪儿呢?你说外面的世界,哪一个不在它们的掌控里?”
李李话音刚落, 李琢光便抬起了头。
天穹如洗, 万里无云,一尘不染, 一只翅膀锋利的飞鸟从视野中央飞掠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去……”
霍听潮偏过头看向话说到一半的李琢光。
她从李李的话里略微能拼凑出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所以李李害怕她们这些人不管被带到哪里去了都要受到那个契约者,或者契约者们的追杀。
“那就去一个全新的世界吧。”李琢光说。她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李李猛地停下脚步:“全新的世界?谁能给你凭空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谁都不能……”李琢光抬手摸着李李脑袋顶的手用五指为它顺毛,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完了自己的后半句。
“替我创造一个新世界。”
她深呼吸,坐在李李背上挺直了腰背:“更何况,别人创造的世界我总是不安心的。万一那人是个装得更好的四维祇怎么办?只有……”
她抚摸着李李头顶的手顿了顿:“……所以只有我自己来。”
“你疯了?!”白虎低沉的声音瞬间劈叉,霍听潮隐约能听到一个处于变声期的女孩声音夹杂在里头。
“只有我自己来,才能保证新世界一根操纵木偶的线都没有。”她抬起手,张开五指,仍由天光从她的指缝间漏进来。
李李叫道:“你还记得一开始你的身体是怎样的吗?”
李琢光当然记得。
四维祇的信息量放入三维是相当庞大的,在有四维祇的帮助下,她身体的一部分留在四维,只有三维能够承载的一部分投放进了三维世界。
后来她需要一点点把自己的身体夺回来,便需要通过平时不会做的方法清出重量。
——比如在本来不会流血的时候流血,在本来不会流眼泪的时候流眼泪。
李琢光选择的方式是后者,掉眼泪是最安全的,比自/残什么的要隐蔽得多,还是一个能从身体里清出重量的方法。
所以她为了让自己的眼泪都能成为平衡力量的道具,她再也不能在任何时候流泪。
这样她才能通过经常掉眼泪维持不让三维世界崩塌,一边偷偷把四维里的身体取回来。
她的眼泪承载着四维的力量,现在在缝隙里攒了一整个仓库。
用她的眼泪足以构建出一个新的世界。
她可以永远不哭,也可以为了这个世界流上三天三夜的眼泪。
李李听她这意思就知道她是坚定自己的信念了,气结地把人从背上颠了下去:“早知道我就不该来找你!”
李李一只虎走到前面去了,霍听潮伸手扶住李琢光,低声说:“若你这是你想做的,那就去做吧。”
“师姐!”李琢光感动地抬头望入霍听潮的眼神里,“呜呜呜师姐你真好——”
霍听潮把人扶正了,看到李李的身影越走越远,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她似乎年纪还不大,说话冲动,你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你想做的事一定是正确的,想要师姐帮你什么忙,你尽管说。”
她像刚才李琢光揉李李的头顶似地,也抬起手笨拙地揉了揉李琢光的头,嘴角牵扯出一个歪曲的笑意:“就算天塌下来了,也有师姐顶着。”
李琢光的目光愣住了。她的眼眶迅速红了起来,但在瞬息之后,她就将冲动又咽了回去,扑到霍听潮怀里假哭:“师姐你对我太好了……”
李李离开的步伐走得更快了。
李琢光知道李李只是闹脾气,一会儿气消了就会回来。她便和霍听潮顺着大路走,一边走一边聊天。
——清点百姓人数还要一会儿,她们有足够的时间交流。
漫无目的地说了半刻,在前方早走得没虎影的李李忽然大步往回跑。
“怎么啦?”
李琢光以为是前面有危险,刚想拔剑,就听到李李嘶吼着喊了一句:“滚开!”
李琢光一下没懂李李是什么意思,被这用尽全力的虎啸震得耳鸣,下一秒,她就被那只庞大的白虎扑倒在地。
后脑勺没有磕到了砖红硬土,却是落在了一个软和的东西上,脊背还是结结实实撞上了赤岩,背后传来的剧痛让她一瞬间就头晕眼花,眼冒金星。
比视觉更先恢复的是嗅觉,她闻到了来自于李李身上毛发鬃毛间的焦糊味。
几滴浓稠的、散发着铁腥味的液体滴落在她的眼尾与脸颊,再后来是听到了匆匆赶来的衣袍猎猎声,听到了不远处大树折断而轰然倒地的重响。
过了许久她眼前的黑色才慢慢褪去,第一件事就是撑着发软的双臂起来查看李李。
李李避过身子不让她看,李琢光搀着霍听潮的胳膊站直,涣散的视线终于重新聚焦,还是看到了李李背后黑了一片的毛发还冒着青烟,和她颈后的雷纹。
这种雷纹只有雷劫才劈得出来,然而如今天空也还是一片晴朗,一缕乌云都没有,那还能从哪儿劈下一道雷劫。
但李李背后受了这么重的伤,连霍听潮的溯光都已经出鞘,总不可能是幻觉。
「铮!」
溯光剑清鸣传入耳畔之时,李琢光又被雷劫撞上溯光的余波掀飞,在地上滚了两圈被皓歌娘子接住。
她一边因为飞扬的尘土而咳嗽,一边腹诽着这具身体的修为也太低了,在场只有她一个人被掀翻,好没面子。
天幕依旧澄澈,唯有李李背后炸开烫卷的背毛间才证明着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再一定睛,她看到溯光剑面上竟然裂出了一条缝隙。霍听潮面不改色,倒把她心疼坏了。
皓歌娘子拎着她,小声与墨无涯讨论方才的雷劫:“得有炼虚期了吧?”
“至少炼虚后期,冲着杀死李琢光去的。”墨无涯弯腰,在李琢光的腰带上系上了一个新的小葫芦,“「她们」动手了。”
李李趴在地上,扭头舔舐着自己的后腿。她舔不到自己的背部,只能用后腿沾着唾液挠挠痒。
李琢光挣脱开皓歌娘子的怀抱,跑上前去帮李李涂金疮药。
然而李李琥珀色的瞳孔再次瞬缩成一条针一般的细缝:“滚开!”
虎啸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李琢光被弹飞的瞬间,李李一蹬腿往后退去,还是被落地雷劫燎到了小腿。
李李踉踉跄跄地远离了地上那一块拳头大的焦疤,从小腿伤口处流下的血淌了一路。
李琢光站都还没站稳就撑着地面想要向李李扑过来,李李只好再吼了她一声:“滚远点!”
皓歌娘子前走了两步,搂着李琢光的手臂将人拉开。
李琢光还要挣扎,墨无涯一只手按在她脑袋上:“你得快些走了,「她们」变得肆无忌惮了,说明……”
说明这个世界已经很不稳定,快要消亡了。
霍听潮捞起地上的李李,她们急匆匆地赶往最近的城镇。好消息是佛门与道家把百姓们都带到这里来了,无论以何种状态。
坏消息则是……李琢光发现自己一贯使用的逃脱方法不管用了。
眼见李李的气息越来越淡,霍听潮开口问道:“除了你那个一直用的,还有别的方法吗?”
李琢光焦躁地咬指甲:“有,那就是到世界边缘直接撕开它,但——”
“那就这个!”皓歌娘子抢先下定了主意。
李琢光刚拧眉想说太高的地方修士飞不过去,无论是飞行法器还是轻功都在触及上风层时尽数失效,就见皓歌娘子一甩衣袍扎好了马步。
“来!”皓歌娘子拍拍自己的肩膀,其余仙尊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挨着她扎马步,指挥着自己的徒儿们踩上自己的肩膀。
李琢光呼吸一滞,看着她们一个一个攀到前一个人的肩膀上,高度越来越接近天穹尽头,搭出一座人桥。
望着几乎看不到尽头的人桥,霍听潮抱着李琢光,踩着一个个修士的肩膀向上飞跃。
她站到了最高点,地面上的城镇早就成了蚂蚁大小。李琢光嘴里咬着一块软布,借着霍听潮的力量踩到霍听潮肩膀上时,恰好能触摸到天际。
她的手刚碰到那湛蓝的天幕便是一阵刺入骨髓的剧痛,她的手下意识回缩了一下,随后游光出鞘,她握着剑柄,狠狠刺入天穹。
剧痛如三千道雷劫同时贯入经脉,李琢光眼中瞬间流出两道血泪。与此同时,天幕上也浮现出细密倒刺。
电流的酥麻感让李琢光的双手止不住发抖,从额头上流下的冷汗与不知道是不是眼泪的液体糊了满脸,她用力到浑身都在发抖,仍然死咬着不松手。
她双手握着剑柄向下用力割,泛白的指节外都迸出电光,肌肤先一步被割裂露出骨茬,鲜血喷溅。
那一道裂缝在她手下变得越来越大,露出天幕以外深蓝色的宇宙,豁口处倾泻下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星子,流出一道耀眼的瀑布。
她双手扒着豁口两边喘气,身下的霍听潮以为是她失了力,便干脆双手一用力,将人直接推了上去。
这个动作让底下的人力量失衡,眼看着要往一边倒去,虚空里的李琢光猛一调头,那只手又从深蓝的夜幕里伸出来,啪地一声抓住了霍听潮的手臂。
“抓紧!”李琢光一只手抵着虚空边缘,咬破舌尖,喷溅的血珠落下时在空中拉长成无数条极细的血线。
血线绕着人桥打圈,包裹住修士后,又延展下去包裹平民。
直到把所有人都圈住才一下收紧,这一条长长的人桥就在血线的收拢下,接次被拉入虚空。
*
与宇宙相比,世间谁不是一粒尘土。
但聚沙成塔,积水成渊。她能用眼泪的力量创造出一个全新的世界,尘土托起的手也可以碰到世界的边缘,然后撕开它。
*
回到了缝隙,这一回纯白空间里瞬间多出了好多人。李琢光加紧时间闭关创造新世界。
李李是靠作弊手段去到那个世界的,无法用寻常手段治疗它。
最后李琢光只能让霍听潮压着李李,清空了它在那个世界的记忆,用自己四维祇的能力,把它个虎的状态恢复到最初。
记忆是没了,本能还留着,失去记忆前想咬霍听潮脖子的冲动也还留着。
看在那是个比自己小了一百多岁的小孩子份上,霍听潮选择随她去。
第223章 死亡预告(二)
李琢光醒过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
鼻腔里闻到消毒水的味道,眼前的天花板与她在来这个星球以前,做的那场梦一样。
窗帘紧紧拉着, 窗外本也是地下, 透不进一丝光来。
病房里唯一的声音就是微不可闻的点滴, 速度有些快, 李琢光迟钝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背有些痛。
在睁开眼的那一刹那, 她感受到自己和这个世界更深的联系。
从她身上牵引出了无数条命线, 无形的细线穿过了墙壁, 奔向千万亿光年之外某一个人的心口。
其中一条命线连接着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她的四肢由拘束带牢牢捆在床上,手腕被拘束带磨出红痕,床边的陪护床上蜷缩着一个灰发的女人,小指上绑着一根与李琢光相连的红线。
李琢光醒来后手指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金属床架随着她的挣动发出了一声细响,这便惊醒了那个灰发女人。
屠十步当下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眼睛尚未完全睁开, 她的身体就先弹起身滚下了陪护床,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李琢光的床边。
“大人……您现在感觉怎么样?”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屠十步的声音发着抖,“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忙的?”
屠十步展开李琢光弯着的右手,将自己的脸靠在她手心里,像某种野兽主动将自己的咽喉送进猎食者的齿间:“拘束带会太紧吗?会痛吗?”
李琢光试着动了动身体,拘束带果然系得牢固,她动弹不得。
屠十步反手把李琢光看着的呼叫铃外壳扣紧, 附身凑近李琢光的脸庞, 轻声说:“大人,别担心, 我不会伤害您的。”
她抚摸着李琢光手腕的动作异常轻柔,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她的脖子上绑着好几圈纯白的绑带,将手伸到李琢光脸边时,李琢光瞥过去的眼睛捕捉她袖子里一截明黄色的东西。
李琢光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刚才恢复的记忆,开口说话时,声音哑得像用砂纸磨过:“我睡了多久?”
屠十步贴心的把棉布浸湿,仔细卷成条状送到李琢光嘴边让她吮吸喝水。
她的动作很小心,二人的肌肤没有相触。
看着李琢光抿唇的动作,屠十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多久,也许两天,也许两天半,我忘记了。”
也许?
李琢光张了张嘴,她想问霍听潮在哪儿,但想来问屠十步这个问题,对方一定会生气。
她换了个话头,问道:“为什么要把我绑在这里?”
屠十步咧开嘴笑了一下,她的牙齿像是有马克笔描边一样,把她的牙齿勾边勾得一口锋利的鲨鱼齿:“您总爱往危险的地方跑,所以我害怕您再离开我。”
李琢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了半晌。
她现在还看不太清屠十步的过去和未来,但其实在她决定要把屠十步带走的时候,有些事她就已经知道了。
初看到屠十步被关在地下室时,确实觉得她很可怜。但细看就会发现——
当时贴在她身上的符咒,前后的方向不同很微妙,如果是有外人帮着她贴,前后的方向应当是差不多的。
再说梦里看到的地下室门把手内侧卡着一把断剑,当时地下室里只有李琢光和屠十步两个人——如果从外部莫名其妙传送进去的李琢光也算一个人的话。
不是李琢光去插上一把断剑,那就只能是屠十步。
还有屠十步碰到她的时候身体会刺痛……李琢光之前想不明白是为什么,还以为真是屠十步骗她的那样,是因为那个村落里的人喂了她符水的缘故。
但想想,在那个世界里符水不是迷信,而是录入官方医疗药品清单的东西,那屠十步喝符水却喝出了这种副作用便有些奇怪了。
西方的奇幻故事里不都会说,吸血鬼或是魔物碰到纯净的天使、阳光时会有灼烧之痛么?
既然她自己是「神女」,那屠十步的身份似乎也昭然若揭。
与神女接触会刺痛的存在……似乎也只能是邪祟了。
——在上一个世界里,是李琢光刚撕开了天空的裂缝,带着一世界的人回到了缝隙中。
她想加速闭关创造新世界,但受反噬太严重,闭关到一半被迫停止。
在霍听潮那个世界里受的伤愈合了一部分,但因为她闭关中途结束又尽数反噬了回来,结束闭关后倒在空间里时正好被芮礼撞见。
她进入屠十步的世界时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不能用眼睛去看别人的过去和未来,她无法通过村庄里的村民看到村庄过去,得知屠十步的真正身份。
现在也不行,但她不是傻子,她猜得出来。
那根将她与屠十步相连的命线就垂在她手指边上,只消她轻轻抬手按一下,那根线就会断裂。
“大人,可以不要离开我吗?”
屠十步也许看出了李琢光想做什么,也许没有。
她的双手虚虚拢着李琢光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用力的方向正巧让李琢光的手指悬停在那根命线上方。
屠十步长久不见太阳的肌肤是惨白的,李琢光没有观千剑的肌肤颜色那么深,居然也能与屠十步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我唯一的愿望,大人……”屠十步微微抬起头,那双赤红色的眼眸从下而上地仰视着李琢光,这个角度让她的神色平添两份可怜巴巴。
“我真的很想您,想到……”屠十步又没忍住舔了舔嘴角,“想到晚上都睡不着觉。”
“……”李琢光看着屠十步发顶的发旋,幽幽叹出一口气来。
她一直都能听到屠十步喉咙里吞咽的声音,最终还是没有戳穿屠十步的伪装。
虽然屠十步想吃掉自己,但她也曾主动把黄符往身上贴,让村庄里的人将自己关在地下室,好让她吃人与杀戮的愿望不要伤害到别人……
想吃自己,只是想想而已,自己又不会掉一块肉。
如果对方表现真的很好,那……
算了,她选择溺爱。
*
早在李琢光沉浸在记忆中的时候,霍听潮就和屠十步打了一架。
一边是雪山一边是血海,一红一白在走廊里相撞,掀翻了不知道多少路边的椅子凳子。
她们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漂浮在走廊中间的李琢光,在她身边绕出一圈真空地带。
芮礼抱着一个记录板靠在一旁的门框上淡淡地看着两个人交手,她们都还没有拿出自己全部的实力,更像是在试探对方能忍到什么程度。
霍听潮削断了屠十步两根灰发,屠十步在霍听潮的衣角烙上了一道血痕,整条走廊都在她们的异能辐射余波中扭曲成麻花。
芮礼忽然抬起脚步如入无人之境般切入了交手的正中心,揽过李琢光的腰身想要带她出去。
手刚碰到李琢光的腰,天花板上的灯泡便应声爆裂。芮礼微微蹙眉,抬起记录板挡在李琢光的头顶,飞溅的钨丝在板面上烫出两团蜂窝状的焦痕。
“小心点。”她说,收回正在冒烟的记录板,瞥向屠十步的眼神里带着浓浓的不满,“别只顾着自己开心。”
“……哦。”屠十步别开眼,小声嘟哝了一句。
霍听潮振腕甩开剑鞘直冲着芮礼面门而去,而芮礼只是扭头看她,连睫毛都没有颤动分毫,那把剑鞘就堪堪停在她眼前几寸震颤不休。
看着芮礼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霍听潮忽然笑出一声宛如电子杂音一般的声音,那声音倒比屠十步算计起人时的声音还要瘆人。
“你要把她带走?”
芮礼扯了扯嘴角,玻璃似的死鱼眼里毫无波澜:“这是显而易见的。”
“不,我的意思是——”霍听潮勾手收回了剑鞘,把溯光插回了剑鞘中,她似是想不出有什么可以准确表达自己意思的话语。
倒是芮礼先答道:“不管你想的是什么,如果你觉得再也见不到她了,那么你是对的。”
“确实毫不掩饰。”霍听潮哼笑一声,屈指叩响剑鞘,屠十步偷偷摸摸伸来的血丝崩断,“就不怕我把你的研究所给劈了?”
芮礼见怪不怪:“在她醒来以前,你不会的。”
霍听潮改换了右腿的重心,变为左腿支地。
芮礼怀里的李琢光抽搐了一下,似是做了什么噩梦,芮礼的手稳极,整个人丝毫未动。
她道:“如果你要告诉我事到如今你都不知道植入人体内的芯片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我会觉得你很蠢。”
霍听潮默了,甚至将双眼都闭上,过了许久,才慢吞吞答道:“我当时不够坚定。”
“你总是自诩正义之士,但是到头来,你还是不相信李琢光是完全自愿的。”芮礼嘴角牵出小半个笑容,她像是为找到一个隐藏的同盟而感到开心。
“你还是想最后再确认一遍,不是么?”芮礼嗤笑着收回目光,“那就让我们看看,这一次的结果会是什么样吧。
“你和观千剑大概会很有共同语言的。”她说,“你们两个都是宁愿自己去承受这一切,是吧?”
她垂头看向自己怀里沉睡的李琢光:“你看,其实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只是你们惯爱装好人,我不屑于这么做罢了。”
霍听潮别过脸去:“好了,你快带她走吧。”
屠十步的目光看看芮礼,看看芮礼怀里的李琢光,再看看霍听潮:“还和我打吗?”
“……”霍听潮没有答话,直接转身离开了。走时还不忘带上柳一。
“柳一留下。”芮礼忽然说,她话音刚落,旁边便走上来两个护士打扮的人,手里拿着一根针管或是一根拘束带。
“他有用。”
霍听潮回头看了她一眼,果然松开了手。
护士当即扑上去给柳一打入镇静剂,看着人瘫倒在地,用拘束带三下五除二捆好拎走。
*
芮礼站在巨大的器皿前,低头在记录板上记录最后的数据。
屠十步凑到她身边。
屠十步身上还带着一股强烈的铁锈味,裸露在外的手臂贴满了黄符:“数量够了吗?”
“大概够了。”芮礼说,“只要那些意志坚定的有了就好。”
“真残忍啊。”屠十步的舌尖舔过自己尖利的牙尖,“连一点念想都不给人留,而你居然还觉得我更残忍?”
“那不一样。”芮礼看也不想看屠十步,“我不随便杀人,也不会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嘿……”屠十步不怒反笑,粗粝的嗓音闷在喉咙里,“你是不把人分成三六九等,那是因为除了李琢光以外的人类在你眼里都是下等人。”
芮礼:“……”她低头假装忙碌,“我没这么说过。”
“还是说你真的相信那个女人说的?”屠十步更靠近了芮礼一些,“如果你作恶太多,相缠的命线就会影响到李琢光?
“别听她胡说八道。”屠十步眯着双眼,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脖颈,掌心能摸到自己的脉搏突突跳得强烈。
“李琢光是神女,神灵的命线,岂是你我一介凡人能影响得了的?”
“……”芮礼低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沉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她不是神女,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嘁,真肉麻。”屠十步撇撇嘴,“你这家伙,也真够矛盾的。一边说她无所不能,一边又觉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我开始有点好奇你们的故事了,芮礼。”
“没什么特别的故事。”芮礼倏地转身往仓库外走,声音冷硬,“比不得她和霍听潮经历的那些跌宕起伏。”
落在后面的屠十步耸耸肩,也不接着深问,嘟哝了一句「你是老大咯」便跟着一起离开。
她们走出仓库时,感应灯光顺势关闭。
在偌大的仓库里,装满了保鲜液的实验容器开始散发出荧光。
每一个容器里都装着一个女人,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穿民族服饰,有的穿常服,还有的穿工作制服。
而她们无一例外都有一张与李琢光一模一样的脸。
第224章 致过去与未来(一)
银河纪元999年3月15日。
宁代宝抱着一沓资料走进休息室时, 天色已暗。
躺在沙发上的李琢光脸上盖着一张报纸,随着宁代宝走过去时的微风被吹落。
李琢光一只脚搭在沙发靠背上,睡得正熟。
“醒醒。”宁代宝蹲到李琢光身边, 曲着食指往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李琢光一下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什么什么, 又出紧急情况了吗?”
宁代宝把手里的资料往她身边一放, 沙发上便压出一块凹陷:“是也不是。”
李琢光把自己的头发揉乱, 拿起最上面的纸, 看了两行「晴山总部周报」就觉得头痛。
“你海龟汤玩儿多了吧, 还是也不是……”
宁代宝蹲在李琢光身前:“那你继续猜。”
李琢光:“……猜什么?猜发生了什么事?”
宁代宝点头。
李琢光翻了两页总部周报, 总指挥盖章的「通过」红章印在末尾。
难道是她身上有什么魔力吗?为什么所有在原世界辈分年纪都比她大的人,最后在她面前都会像小孩一样?
“有人死了?”她配合道。
宁代宝点头。
李琢光又拿起几张报告,一如既往的水。她还在其中发现了她自己匿名上传总部论坛的报告模板。
有点好笑。李琢光看得出写报告的人是完全复制黏贴,因为连她不小心打错的字也原模原样地写上去了。
——自从她那条匿名帖子被加精了以后,她每周看报告的时候就多了一个乐趣,那就是看看这一周有多少人用了她的模板。
而又有多少人是完全复制黏贴的。
因为总指挥一个人查是查不过来的, 所以大部分周报、月报、季报、年报都先由部门主管看一遍, 而部门主管提交的则有一个专门的秘书团负责。
一般真正十万火急的事也不会通过这种例行报告递交,报告要么是模板,要么是比如投诉了很多次还没解决,但还不算太急的事,正好能拿来水报告。
胆子大的还会偷摸在报告里骂领导,但这只是李琢光听说,她没真见过。
李琢光翻了几张,都是普普通通没什么问题的报告。她不明白宁代宝拿着这些报告过来是因为什么。
她只能继续猜:“和这些报告有关?”
宁代宝:“嗯。”
李琢光:“有人写报告写死了?”
宁代宝收拾茶几上书本的手抖了一下:“……”
看到宁代宝无语的表情, 李琢光理直气壮地梗着脖子:“这些报告都没有问题嘛!也没提到有人死了……”
她多看了几遍保修部的报告, 确定也没提及过什么机器坏了,把人绞进去死了的事儿。
“看看时间呢?”宁代宝指了指每一张纸的右下角。
每一张报告右下角的时间都是在提交报告的那一秒自动生成的, 据说有些检查报告的都爱看这个时间。
她们还搞了个时间轴,在电子报告里自动拉表,看看大家都是在什么时间提交的报告。
大部分都是凌晨两三点,少部分是正常工作时间。唯一有一份是凌晨五点零二分,于是秘书团争了大半年,她是醒了还是没睡。
最后当然没有去问她本人,否则秘书团整天不干正事就盯着人家交报告的时间拉表格的事情就要败露了。
丢脸事小,让上级知道她们拿智能系统拉表做这种事才要命。
时间有什么好看的?
李琢光以为宁代宝和秘书团的学坏了:“你怎么也开始研究提交时间了?就因为你能按时下班是吧——”
结果一看时间,看得她都愣了一下。
现在是999年3月15日,然而那些报告的时间要么是1999年,要么是9年。
“系统抽了呗。”李琢光没当回事,“咱们相信科学好不好?”
宁代宝:“……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
神女本女在这儿教育她,让她相信科学?
是谁疯了?
“干嘛啦,你看着我做的这些是魔法,其实只是四维的基础科学!”李琢光用力拍着真皮沙发,“三维人,你懂吗?”
宁代宝:“……我不懂,带我去四维,三维土著人请求观光。”
李琢光装傻:“什么?I dont understand。我不会说晴山话。”
宁代宝:“呵呵。”
她把理好的书往柜子里放:“说回正题。”
“嗯,那个时间怎么了?”李琢光问,“就总部系统那个土豆服务器,老抽抽,正常。”
“你再仔细看看呢?”宁代宝指着说。
李琢光于是再仔细看去。
同一份报告,前一张还是999年,翻页就变成9年。最夸张的那份四页报告,时间跨度从个位数到四位数。
“哇哦。”李·虽然是神女·琢·但坚定相信科学·光干巴巴地鼓掌,“这下程序部的要撸下一串人了。”
“你还记得程序部部长是谁吗?”宁代宝嘴角扯出一个讥笑的弧度。
说到这个人选,李琢光倒吸一口凉气:“芮逸啊。”
芮逸一家都把控着程序部的关节,三成要职都是她家的人,尤其是她的大女儿芮礼。
虽然李琢光总吐槽总部服务器是土豆发电的,但那属于机器的硬件问题,芮礼写的程序很少出错。
就算出错,也不会是这种程度的错误。
李琢光试图为芮礼辩解:“那肯定是机器又崩了呗——”
这话她自己说着都心虚,硬件报错一般直接显示没有网络接入或干脆404。她还是嘴硬:“反正芮礼肯定不会……”
宁代宝挑起半边眉毛,她从办公桌上拿回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李琢光腿上,指着右下角的时间。
就见那本应稳定一分钟一变的时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无规律变化,一秒前还是早上十点,眨眼后就变成了夜里十一点。
李琢光后颈泛起细密的冷汗,除了这闪烁的时间数字,她还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出错的时间不是系统里同步电脑标准的时间,而是电脑自身系统硬件的时间。
那就说明——
只见宁代宝的双眼紧紧地凝视着她,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似要把李琢光的所有破绽全都看个明白:“我说的问题根本就和芮礼没关,李琢光,现在轮到你告诉我——
“为什么一说到程序部的问题,你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芮礼?”
李琢光攥紧了拳头,她感到自己的后背流下了一滴冷汗。
她张开嘴,便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因为芮礼是……系统底层程序的主、主负责人。”
宁代宝并没有接受这个答案,步步紧逼:“你在包庇她?包庇她什么?”
她探过身子来逼近李琢光:“你在撒谎,李琢光。你也是底层程序的主负责人之一,按照你的性格,你最先反省的永远是自己的问题,你该先骂自己三天三夜。
“为什么这一次,你偏偏先提起的是芮礼?这已经成为你的下意识了,对吗?
“你知道她在做坏事,对不对?
“霍听潮说的都是真的?”她眯起双眼,“芮礼真的……和屠十步一样,走在我们的反方向?”
“……”李琢光对视了片刻还是没忍住移开了目光,飘忽不定地看看电脑屏幕,再看看地毯,没有一个定点,“你别听她……”
她咬了咬牙,「瞎说」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两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这段时间霍听潮和芮礼好像陷入了一个奇怪的争斗。
以往霍听潮不屑于参与这些竞争,因为她的硬实力摆在那儿,就算她脾气再冷硬,也有的是人宁愿被她横两眼,也要请她完成任务。
但近几个月,霍听潮一改以前闭门不出的状态,开始频繁出入于各大社交晚宴。
最初她只是参加,什么都不做。但即使她一直待在角落里,也多是人受宠若惊地为她递上香槟。
芮礼那边则一如既往,她的妹妹和母亲、姨姑们向来都是社交场合的热门。
李琢光看不太懂她们在争什么,霍听潮早出晚归,她也问不到人。
这个时候的芮礼在程序部,她是个不擅长战斗的人。以前世界里她战斗力强悍纯粹是因为挑选到了一具强悍的身体。
她更喜欢安安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敲代码办公。
四体不勤这四个字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体力最差那会儿是大学三年级时体测跑八百,刚跑半圈就开始大喘气,李琢光套了她整整一圈。
李琢光跑完还接着套了一圈陪跑,芮礼跑完的时候脸都白了,想骂人都没力气说出口,最后用眼神刀了李琢光好几下。
当初霍听潮来建立这个世界的时候,芮礼并不信任她,所以自称「李琢光的耳目」进入这个世界来监督霍听潮。
这个世界里大部分人都见过芮礼,听说过霍听潮。
因为芮礼跟着李琢光进入各个世界把人带回来,而霍听潮总是留在缝隙里闭关,帮助李琢光维护她新生的世界。
李琢光一直都自信地觉得这两个人平时就算吵架,到关键时刻也是能够同仇敌忾的。
比如面对霍听潮世界的天雷,和屠十步世界的阿嬷。
她不太明白两个人在争些什么,也许是因为她一直以来都天真地认为,想要权力的话,就让她俩一人一半好了。
是因为不满足于一半的权力么?她只能想到这个答案。
“你如果不愿意告诉我,那好。”宁代宝没有选择继续追问,“那我们继续说主机系统时间混乱的事。
“芮礼最近在搞植入人体的芯片,你知道吧?这个芯片可以实现经过打卡机就直接打卡的操作。
“第一批植入芯片的人里有人死了,而她死亡的时间,比失踪的时间更早。”
*
慈善晚会。
霍听潮难得穿上了紧绷的西装,她以前都习惯于修士的长袍,再不济也是贴身的战斗服,像这种抬不起手的西装实在是穿得不够舒服。
她停留在捐赠台前,看着礼单上的文字与数字发愣。
屠十步在不远处与人谈笑风生,她在外人面前时,向来不会露出在她们面前时那种阴冷而讽刺的笑容。
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原本她们队伍的社交事宜也全是交给屠十步,毕竟剩下四个人要么是闷葫芦,要么是武呆子,要么就是李琢光这样平平和和,什么都是好的、没问题、我可以的人。
李琢光当初创造的世界是独立的,但在世界运行了一段时间后,有许多新生代的人类出生了。
加上之前带来的那一整个世界的平民百姓,以及后来为了拯救一些濒危动植物而不断合并的世界,晴山的人口逐渐壮大,也不能算每一个人都发自内心爱戴李琢光。
总有叛逆的,觉得既然大家都这么做,那我偏要背道而驰地讨厌李琢光。
这股声音还挺大的,如果真让李琢光直接出来压制,大概只会适得其反。
尤其现在只有一个天女教,所以从李琢光手下分出去了几部分人,她们各自编写了一些别的教义,主要来源于她们原本世界的神明。
思想高度统一有利于团结,但李琢光不想磨灭她们的自由思想。
那么她们就需要一个统领晴山的政/治家,从一开始就不问世事的霍听潮不做总指挥,就推选别人做。
十多任总指挥下来,新任选举中,屠十步是呼声最高的。
和她打擂台的那一波人基本没什么胜算的打算,不过是觉得当不上总指挥,积累的人气和选票也能安排上一个好差事。
霍听潮的目光便从屠十步身上转移到了她的那位对手身上。
与屠十步在政商两面开花不同,那一位更多地走纯政坛路线,她的目标也很清晰,盯着司法总长的位置。
不和屠十步正面打擂台,也好卖对方一个人情,也许将来有机会合作,至少不随便竖一个敌人。
这时候还没有太多/党派分割,大家的目标只有一个,因为是从各个世界来的,所以对彼此政见的包容度也高。
第225章 致过去与未来(二)
霍听潮在礼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和一个数字, 屠十步爽朗的笑声混着杯盏碰撞传入耳畔。
“我上回就说了,令媛天资卓越,天赋价值千金。您当时还自谦, 瞧瞧如今千金的成就, 可见我所言非虚。”
被奉承的人搂着自己的女儿哈哈大笑, 屠十步与霍听潮擦肩而过时, 她那双红色的眼睛短暂地掠过了霍听潮的脸。
她微微勾起嘴角, 泄出一声气音冷笑。
霍听潮拿着手的笔顿了顿, 在后面添了一个零。
她向负责人点头示意, 负责人收回了礼单,看到上面的数字,和同座另一位负责人对了一下视线。
眼神中的意思很明白:「有好戏看了」。
她和另一个负责人手里的礼单虽说看上去是一样的,但那些大人物都该心知肚明,分了两张,就意味着善款也要去往两个不同的地方, 用来支持不同的竞选者。
大多人都意思意思填个五六万, 看准了两边的人数,好让差距不至于太难看,至少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
大家也达成了共识,十万以下的善款都不代表站队。
而霍听潮这回一口气把自己的捐款数额加到了五十万,支持的人还偏偏不是她的队友屠十步。
谁知道这些大人物之间有什么暗流涌动呢?反正她们只要看戏就好了。
左右不过是一些今天心情不好了,或者二人之间又闹了什么小矛盾,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闹脾气吧。她们想。毕竟李琢光带来的人不会真的翻脸已经成为了她们的共识。
宴会接近尾声,要宣布两张礼单各自的善款。霍听潮从头至尾都坐在可以观察到全局的角落里, 一句话也没有, 光看着屠十步从这头聊到那头。
主持人拿着话筒,语调激昂地念着结束的演讲稿, 身后的助手递上礼单的金额,她脸上挂着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隐没在黑暗里的那个西装女人,又看了一眼近在台前笑意盈盈的灰发女人。
主持人握着话筒的指节发白,她咽下一口唾沫,强迫自己重新挂起职业笑容,维持着播音腔念道:“本届慈善晚会筹集善款分别为156万与……209万。”
对于善款金额宣布也有一条潜规则,顺序是候选人姓氏字母排序。另一位候选人姓章,显然前一个是屠十步的,而后一个是另一位候选人的。
场下其余人都愣住了,就连章青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碍于太多人在场,无论心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没人表面上呈现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屠十步脸上的笑容依旧,她目光盯着主持人手中薄薄的纸张,嘴角抿出一道新月状的锋利弧度。
角落里的霍听潮弯曲着食指,规律地敲打在大腿上。黑暗将她整张脸都盖住,无人看得到她脸上是何种表情。
某种经年累月粉饰的平衡出现了细微的碎裂。
在一片寂静中,屠十步率先鼓起掌。她的掌声格外突兀,拍了几下后,才陆陆续续有人跟着她的节奏鼓掌。
大厅里几乎所有人都在鼓掌,在满场敷衍的应和中,唯独她的掌声听起来发自内心。
屠十步没有停下来,没人敢停下来。
霍听潮敲击大腿的手指顿了顿,她正凝望着屠十步外套后背上那一道狗爬的缝补线。
之前这件礼服被不小心撕坏过,后来是李琢光缝好的。李琢光的手艺实在算不上好,好在用的颜色与服装本身一样,所以还算隐形。
屠十步忽然转过身,高举起双手,脸上的笑容越扩越大。
她鼓掌的力道也并不减缓,她微微抬着头,像是在人群中找谁,但身体却准确地朝向霍听潮的方向。
她缓缓收了手,当大堂里重回寂静后,她亮出声音说:“诸位,我今日真的非常开心。
“即使是由神女亲手创造的世界,也无法完完全全实现无限的资源。在这种情况下,掌握更多金钱的你们愿意分出自己的一部分来接济那些还没有那么富裕的人群,这样的真心比黄金更珍贵。”
她一字一句,字正腔圆,仿佛真的不介意这一次莫名其妙的站队和被下的面子。
“我很开心能和这样的诸位共事。”她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搭在胸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骑士礼。
“我相信大家只是慈善心切,想要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我如今非常确信,在这样的氛围下,我们一定可以带领晴山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这一次的掌声自发响起,较之先前更为热烈而真心。
霍听潮停顿的手指再次开始敲击大腿,她又往阴影里靠了靠。
慈善晚会结束后,章青去问了负责人是谁卷了那多出来的五十万——很多人都问了,负责人也一一告知了。
彼时她们的心态还是两个人在闹脾气,而屠十步很体面地解决了这一次小小的危机。
大家都得知了是霍听潮捐的那五十万,大多数人的想法与负责人差不多,没想到霍听潮也是这样会闹脾气的性格,有些反差萌。
霍听潮私底下找章青吃过一顿饭,对方也并没有在意这件事。倒叫霍听潮把想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后来连李琢光也知道了这件事,问过霍听潮怎么突然不开心?霍听潮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知道屠十步要做什么吗?”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问。
李琢光无所谓地摸摸后脑勺,笑道:“她这个人确实在血脉上有点问题,但我已经答应她了,只要她表现好,我就一个月给她一瓶眼泪。
“有眼泪相当于吃我一口肉,她不会做出奇怪的事的,师姐,你大可以放心。”
霍听潮头疼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那你知道芮礼现在在做什么吗?”
李琢光前两天已经吃过宁代宝的亏,现在她一提起芮礼就相当谨慎:“在做什么?我不知道。”
“她在研究可以植入人体的芯片,这你总知道吧?”霍听潮双臂抱胸,挺直了背。
“嗯嗯,这我知道。”李琢光点头,芮礼前两天还给她传输了一部分数据,她俩关系好,这是很正常的事,她要是说自己不知道才奇怪了。
霍听潮:“人体内植入芯片会导致什么后果,你清楚吗?”
李琢光舔了舔下唇:“类似于「摄像机就是摄取人灵魂」那些看法吗?我其实觉得,做好防护的话就不会有事。
“或者大可以做一个可拆卸的装置,总之,我相信芮礼不会真的拿人命开玩笑的。”
说罢,她看霍听潮还是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她赶紧摸出自己的手机,把芮礼前段时间传送给她的文件发给了霍听潮。
“你看,芮礼现在致力于研究的就是如何让芯片不要伤害到人体,同时还可以兼具一部分手机,或者是符合星际时代终端的作用。”
她睁着一双真诚的眼睛说:“师姐,我说真的,她绝对绝对不会拿人命开玩笑的。
“之前在你的世界你不是已经教训过她了,说如果她作恶太多,也会影响到我的命线?所以我现在可以确信,她一定不会再这么做了。”
霍听潮看了李琢光许久,最后还是叹气,转身离开。
再后来,包括队伍里的宁代宝和焦洲也都听到消息,纷纷来慰问霍听潮,霍听潮和她们仔细解释了自己对于屠十步的判断。
她们两个人也是很早就跟在李琢光身边的人,她们是亲眼见过屠十步真面目的。然而大概也是在这个没有争斗的世界里太久,或是距离见到屠十步真面目时太远——
她们二人相信屠十步心思不纯,却并不认为屠十步真的会拿整个晴山的未来开玩笑。
只是一个小岔路有不同想法,这很正常,她们对此相当包容。
就像这个世界里大家普遍对互相的看法一样。
这个像乌托邦一样的地方,几乎所有人都在尽自己的努力维护这里。所以才会想办法为那些意见不同的人编写不同的信仰,而不是强硬地按着她们洗脑。
霍听潮有所耳闻眼前这两位在之前的世界是什么职业,她还以为至少宁代宝和焦洲会同意她的想法,但结果居然连这两个都不再那么想。
毫无争斗性,没有野心,平和得像……一块看上去坚硬似铁的棉花。
这不是好兆头。
霍听潮心里头有些焦虑,但她也没办法。就像她们不想强硬洗脑平民一样,她也不想强硬地按着她们相信自己。
谁也不信霍听潮的话,最后她只能作罢,随便她们去了。
反正屠十步的真面目迟早会露出来的,不过或早或晚罢了。
其实就连她自己也隐隐觉得,只要有李琢光在,屠十步就算有什么坏心思也不会做得太明显,至少不会危及到整个晴山的存在。
……也许慈善晚会上时,屠十步真的只是为了打圆场?
毕竟一直以来,她在大众面前都装得很好。就像她对李琢光承诺的那样,乖乖的,做一个正常人。
虽然霍听潮是勉强说服自己相信这件事了,但她还是不想打没准备的仗。
她开始试着接触政坛或是商业上的人,大家都很惊奇,没想到连不问世事的霍听潮也开始做这些人际交往的事儿。
嗅觉更敏锐的则联想到了前段时间慈善晚会上那一笔五十万的巨款,有人终于察觉到,也许霍听潮当时并不是闹脾气,也不是开玩笑。
她们两个之间真的要有争斗了。
可是为什么呢?
眼下的和平难道不好吗?为什么霍听潮偏偏要把这样美好的景象破坏掉呢?
更多的怀抱着的是对霍听潮的怨怼,加上霍听潮平时为人冷硬,不如屠十步那样会说好话,大家的心也就渐渐偏袒到了屠十步那边。
但大家心里也清楚,霍听潮就算真的心思有异,她也是建设世界的大功臣,明面上总归是尊敬的。
到头来,居然只剩霍听潮本身世界的那些人还坚持为她说好话。
——那个世界里的人才是真真正正了解霍听潮到底有多刚正不阿到固执的地步,既然她主动站在了屠十步的对立面,那屠十步一定有问题。
这样盲目的信任逐渐把朝野中的人分为了两派,最后就连当时的候选人对手章青也开始支持屠十步。
屠十步抓准了支持她的人想要和平的心理状态,她不指责霍听潮,只似是而非地说了几句心里难受的感想。
霍听潮学不来软和的劝慰,或是收拢人心的手段。
虽然她并不在明面上对屠十步做什么事,但显而易见,有屠十步的场合她一定都会在。也不说话,就是坐在角落里,像个阴湿的变态狂一样注视着她们。
有时候淸剿队出任务,她也会刻意选择和屠十步一条路,或完成同一个分支任务。
屠十步总是宽容地接受,好脾气地询问霍听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在那之后,屠十步连私底下和队伍们相处时也不再露出那种神经质的表情,全然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
宁代宝和焦洲的态度暧昧,比起完全站队哪一个人,她们更像是希望屠十步和霍听潮可以重归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