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一粒尘土(二)
霍听潮愣在当场, 就连月桂连声呼唤她好几次她也没有听到。
“大师姐!”月桂伸手在霍听潮眼前晃了晃,“大师姐,你没事吧?”
霍听潮回神:“嗯, 没事, 你刚刚说什么?”
月桂扬声道:“我在说, 皓歌娘子从虞云镇后山捡回了一个讨厌鬼, 那人有块玉牌, 上面的名字叫——”
“李琢光。”
听到霍听潮接上了自己的话, 月桂一愣:“呀, 大师姐料事如神!她就是叫李琢光。”
“她现在在哪儿?”霍听潮眉头皱得很深。
月桂以为那是她也讨厌李琢光,于是热情地指路:“就在皓歌娘子的冼刀山!”
霍听潮拿起剑就要掐诀御剑飞行:“拜入师门了吗?”
月桂追在她身后:“拜了!皓歌娘子刚把人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让她拜入师门呢!”
霍听潮的动作忽然一停,她垂眸看向自己手里还完好无损的溯光。
前世在一万三千支诛仙箭之下,这把溯光与她的灵台一道碎成几千瓣。
月桂说的话提醒了她,将她从混沌的边缘强拉硬拽了回来。
她这是在干什么?就这么气势汹汹地过去,是去强抢人家的亲传, 还是阻止李琢光拜入皓歌娘子门下?
阻止了以后呢?带到自己手下来吗?可自己根本不会教习学生, 李琢光的修仙一途大约是要变得坎坷了。
她握着剑柄的手指蜷起。不行,无论如何,自己不适合当一个老师。
若要避免前世李琢光的结局,自己多注意着些就好了。
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就在无法保证李琢光未来发展的情况下做出把人收到门下这种不负责任的选择。
而且她前世在死前摸到李琢光的身体时确定了她身上没有伤痕,根骨也未曾受损,也就是说每一个师尊都是认认真真养育她的。
不是图她身上什么特殊的血脉,也不是想将她练成丹药, 或是当做炉鼎。
这样……就去看一眼李琢光现在怎么样好了。
这么想着, 霍听潮掐诀御剑飞行,月桂摇摇晃晃地跟在她身后指路:“冼刀山在西南方向!”
霍听潮调转剑头飞往冼刀山。
她到达时, 看到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儿抱着一兜子的灵果蹦蹦跳跳地往院子里走,四周见到她的外门或是内门都极为嫌恶地避开她。
霍听潮落在她身后,被高大阴影笼罩时,小孩儿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撞上了霍听潮的膝盖。
周围的外门内门都屏住了呼吸,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李琢光。
这个讨厌鬼惹到了大师姐,大师姐不怕皓歌娘子,肯定能好好让讨厌鬼吃个苦头!
小孩儿眼睛一亮,咧嘴笑着露出缺了好几颗牙的口腔,从兜子里挑出一个颜色最漂亮的,在衣襟上擦了擦,抬手递给霍听潮:“仙银!”
她说话漏风,霍听潮垂眸看向她小手里拿着的灵果,那颗灵果都快有她头一半那么大了,她要很小心,才能让果子不要从手心里掉下来。
这明心果在她那一兜子灵果里,是偏下等的。
“啧,真抠啊,自己有那么多宝贝,想讨好人也不挑个好一点儿的。”
“就是呀,好寒酸,说出去多丢我们冼刀山的脸。”
“唉,烦死了,怎么偏偏是师尊善心大发把人捡回来了呢?”
“莫不是这小孩给师尊下了什么蛊?师尊可不是爱往回捡人的性格啊。”
“大师姐自从筑基后,就再没吃过这种下等的果子了吧?”
霍听潮心里却只觉得心酸。
李琢光又不知道这些果子都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功效,是几等的宝贝。她只觉得明心果最好看,色泽最鲜亮。
她想把她认为最好的东西给自己。
霍听潮在李琢光面前单膝跪下,就像她在诛仙台上做的那样。
她接过了明心果,用她这辈子都没用过的温柔语气说:“谢谢你,我很喜欢。”
月桂愣住了,围观的人愣住了,连李琢光都愣住了。
李琢光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扭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笑意盈盈的皓歌娘子,像是理解不了当下发生的一切。
“仙银……”短暂的沉默后,李琢光勾起嘴角,“仙银喜欢彩虹果果!”
“嗯,我喜欢。”霍听潮伸出手,摸了摸李琢光的发顶。再站起身来时,与李琢光身后的皓歌娘子对上了视线。
皓歌娘子斜倚在院门口,双手拢在腰间,狭长的凤眸眯起,嘴角也挂着一丝愉悦的弧度。
李琢光抱着一兜子的灵果啪嗒啪嗒跑回去拽皓歌娘子的袍角,兴奋地对她说:“四尊,仙银喜欢彩虹果果!”
皓歌娘子微微弯腰,手轻轻托住李琢光的后脑勺,好让她抬头看自己时脖子不要酸痛:“嗯,师侄喜欢彩虹果果。”
她从未听过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皓歌娘子用如此温柔的语气与谁说过话,也从未想象过皓歌娘子居然也会为了哄小孩而说叠词。
“仙银四四尊的四紫?”(仙人是师尊的师侄?)李琢光的舌头捋不直,霍听潮又听到旁边人嘟哝了一句「装」。
皓歌娘子唇角的弧度更明显了:“嗯,听潮是本尊的师侄。她的师尊是本尊的师姐,厉不厉害?”
“腻害!”李琢光笑得仰倒,怀里的果子骨碌碌掉了一地,她连忙蹲下身去捡。
霍听潮也弯腰帮忙,她看到李琢光每捡一个就会珍惜地在衣襟上擦一擦才放进衣袍下摆围出的兜子里,所以她也把那些果子都在衣襟上擦了擦。
月桂压低声音,用气声问她:“大师姐,您这又是何苦?”
“大师姐您的脊梁骨怎能因为一个——而弯曲呢?!”皓歌娘子的亲传也往前走了一步,但她顾及着皓歌娘子的存在,终究没有把更脏的词说出来。
霍听潮没有搭理她们任何人,沉默地捡起了地上所有散落的果子,在李琢光的笑容里,小心地放在她双手撑起的围兜里。
“谢谢仙银,仙银你银真好!”李琢光挺着肚子,身体后弯。她的力气不大,要兜住这么多的灵果,她不自觉地就做出了这个姿势。
“仙银,再给你一个粉果果。”李琢光对着霍听潮又挺挺肚子,努努嘴巴,示意霍听潮拿走角落里那个颜色宛如琉璃一般的粉果子。
“我不需要。”霍听潮拍了拍李琢光的脑袋,“我有很多,你留着自己吃。”
旁观人便嗤笑:“人家当然不要啦,也不看看自己给出去的是什么垃圾。”
霍听潮偏头斜睨说话的人一眼,低头又看到李琢光倔强的眼神,叹了口气,从她的怀里拿走那颗粉色的果子:“谢谢你。”
“谢谢你呀。”稚嫩的童声软软呼呼地向她道谢,听得人心都化成一滩水了。
皓歌娘子直起身,慢慢走到李琢光身后,伸手拨弄李琢光头顶的冲天辫:“真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
她的亲传捶胸顿足:“师尊仔细脏了您的手!”
霍听潮闻言,目光落在皓歌娘子的手指上。
皓歌娘子没有受任何人的影响,也不是前世站在观仙台上时那样冷漠的样子。
她满心满眼都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快乐,她看到有人对李琢光好,是真心开心的。
在抚摸孩童的脸庞时,她会刻意避开手指上生了硬茧的地方。
在托着李琢光后脑勺时,霍听潮能隐约感觉到她在偷偷给李琢光梳理身体里的灵力。
前世,她没能在拜师当天看一眼百草圣手,其实之后也一直没能见到百草圣手与李琢光相处时的画面。
所以她无从判断前世的百草圣手是否也与皓歌娘子一样,是这样全心全意、毫无怨言、真真正正地希望收李琢光为徒。
或甚至是做出超过师尊会为自己的亲传做的事情。
如果今世的皓歌娘子是这样,那身为医修、一直以来都以悬壶济世作为座右铭的百草圣手,只会更加喜欢李琢光。
那为什么呢?为什么前世还会走到那一步?
李琢光当时又不知道自己会重生——连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她没有必要骗自己。
更何况那些证据根本算不上确凿,如果李琢光真的做过,连诛仙台都愿意开,那些仙尊肯定能拿出更多。
霍听潮注视着李琢光和皓歌娘子的互动,总觉得这个世界变得和她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
她真的想不明白。她那顿悟的天赋在此处完全用不上。
不过她知道,这一世,她一定可以保护好李琢光。
下定了决心,霍听潮就御剑离开。
李琢光似有所觉地凝视着她离开的背影,皓歌娘子蹲下身,轻声问她:“琢光也想学御剑飞行吗?不过刀法笨重,没法御刀飞行。”
李琢光扭头,扬着笑脸摇了摇头:“不要,我想和师尊学刀。”
皓歌娘子的手顿了顿,转而捏了捏李琢光的脸蛋:“好,那就跟着师尊学刀。
“琢光这么聪明,修为定然一日千里。”
她的亲传不服气地嚷嚷:“师尊,您之前还说徒儿才是万中无一的刀修奇才呢,怎么才十几年就易主了?”
“和一个小孩子争什么争?”皓歌娘子也不生气,直接把李琢光抱起来,“你多大了?怎么还没有琢光成熟。”
“……”亲眼看着皓歌娘子对李琢光如此亲昵,亲传垂下头,“师尊赎罪。”
“赎什么罪。”皓歌娘子将李琢光额前的碎发抚到耳后,将她的脑袋按在肩弯,吐出的一句话被风吹散。
“这又不是你的错。”
亲传抬头,不解地看着皓歌娘子往院子里走的背影。本靠在皓歌娘子肩上的李琢光抬起头,肉嘟嘟的小脸对亲传露出一个笑容。
觉得她可爱的感受只是须臾,在那之后涌上来的是更深的厌恶。
——这家伙这么小的年纪就不知道从哪儿学会了这些惑人心智的邪术,真是恶心。
*
霍听潮以为自己在知道未来的走向以后,真的可以保护李琢光。
但大约是蝴蝶效应,加上皓歌娘子是刀修,对李琢光的保护远比作为医修的百草圣手更周全。
一直到李琢光结丹时,她都没再像前世那样受伤,或是被同门推入灵兽的嘴巴里。
结丹那天,落下的雷劫比之前世只狠不轻。
好在皓歌娘子给了她很多法宝。霍听潮赶到冼刀山,躲在树林里偷偷守着李琢光时,就看到她身上的法宝一个接一个地在雷劫中碎裂。
那些法宝动辄就是化神期的东西,可却也支撑不住三下雷劫。
这天道是疯了吗?非要致李琢光于死地?!
李琢光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自己的雷劫,状态比前世要好得多,起码还能睁着眼,也喘着气,就是站不起来。
皓歌娘子第一时间旋身飞到那巨坑中,用重刀托着伤痕累累的李琢光奔回自家的院子。
这让霍听潮想到前世在自己将李琢光抱到卧房里离开时,恰好与匆匆赶回的百草圣手擦肩而过。
还听到她念叨了一句:「诶哟,我怎么忘了是今日?」
霍听潮下意识从乾坤袋中拿出一本万年历,看了一眼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二月廿四。前世李琢光结丹劫好像是在十二月廿三,今世晚了一天。
但师尊能算准徒儿雷劫的日期也不奇怪,毕竟日日夜夜待在一起,谁都没有师尊了解自己亲传的修为进度。
可如今她不确定了。
按道理来说,在皓歌娘子手下的修为长进该比在百草圣手手下要更快,而现在,李琢光不止在同一年经历雷劫,还比前世晚了一天。
皓歌娘子的衣袍消失在天边,霍听潮敛眸,离开了冼刀山。
*
月桂还是叽叽喳喳地在她耳边说那些闲话,比如李琢光又做了什么其实一点都不过分的事,但就是会被拿来翻来覆去地说。
这些话听得霍听潮心里烦躁,可她又不得不听,她不能像个跟屁虫似地整天跟在李琢光身后,月桂就是她了解李琢光现状的唯一渠道。
与李琢光一碰上,这些她熟悉的人就变得陌生了。
那难道怪李琢光,就像皓歌娘子的亲传说的那样,她小小年纪就学了惑人心智的邪术?
她既然都能惑人心智了,为何不让此界所有人都爱她呢?
这根本就毫无道理啊。
霍听潮掐着前世几个关键节点跟在李琢光身后,而这一次,皓歌娘子将一切事务都摆平了。
霍听潮松了一口气,她想着既然如此,那么今生诛仙台的悲剧大约就不会再重演了吧。
李琢光比前世要早了两个月到达金丹后期,然而两个月后,月桂还是带来了那个霍听潮无论如何都不想听到的消息。
十大门派掌门一致决定开诛仙台。
所诛之仙,还是那个仅是金丹后期的李琢光。
理由?她串通血冥派,妄图复活上古魔族。
霍听潮冲去了冼刀山,皓歌娘子坐在正堂闭目养神。
没人敢拦霍听潮,皓歌娘子也不下令阻止,就让她一路顺顺利利地冲进了正堂。
“师姑。”霍听潮规规矩矩地在堂下行礼,“师姑,师侄并不明白,李琢光到底犯了什么错。”
皓歌娘子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杯盖撇去浮沫,抵在唇瓣片刻,却没有喝半口,而是把杯盏重新放了下去。
“这不是你会做的事,霍听潮,连证据都没看,就断定李琢光没有犯错,你何时变得如此多管闲事了?”
霍听潮呼吸一滞,仍是梗着脖子说:“师姑,您心里明白师侄在说什么。”
皓歌娘子一笑:“师姑不明白。李琢光确实犯了深重罪孽,否则十大门派掌门不会一致同意开诛仙台的。
“开一次诛仙台就兴师动众的,不到万不得已,大家都不愿意开。”
霍听潮咬紧牙关,半晌憋出一句:“师姑,您分明上月还在说,李琢光缺一条极光锻做她抹额。”
而极光千年才有一次,下一次就在明年正月。
还就差一个月,李琢光就能有一条新抹额。
皓歌娘子的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只白瓷杯盏,眼神里说不出是哪些复杂的情绪:“是啊,上月时,我也想不到李琢光会犯下这等祸事。”
“师姑,您自己相信您说的这句话吗?”霍听潮忍不住朝皓歌娘子那儿走近了两步,
“您与晚辈一道看着李琢光长大,这孩子心思澄澈,与我比较起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您真的、真的认为她是能做出那等要开诛仙台才能平息民恨的祸事之人么?”
皓歌娘子仍不抬眸,只定定地瞧着那杯盏上的金色浮雕。
冼刀山并不安静,堂外远远地传来了内门与外门挥刀时的喊叫声,刀风又快又急,却劈不开这堂中浓稠的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皓歌娘子拢起衣袍站起,似是长呼了一口气,也似是终于斩断了什么东西。
“信或是不信,有那么重要么?”她那双深沉如黑曜石的眼眸看向霍听潮,沉淀着她一千年来的修为。
只这一眼,霍听潮忽然觉得自己又摸到了顿悟边缘,凝滞已久的修为瓶颈开始松动。
但那顿悟的感觉过去得太快,她没能及时抓住就错过了。
皓歌娘子抬眸望向天际线边正在缓缓下沉的夕阳:“有些事,由不得你我做主。
“听潮,听师姑一句劝,不该钻的牛角尖,别去钻。”
说罢,皓歌娘子就与霍听潮擦肩而过,出去管教她的亲传与内门了。
霍听潮呆立在堂中,灵台上那一幕少年被万箭穿心的场面挥之不去。
她这几日见到这场面见得越来越频繁了,比前世要频繁得多。大概是因为她在前世亲眼见到了万箭穿心的那一幕,而且她也没能救下那个少年。
包括这一世,她大概也是救不下的。
她那精密完整、严丝合缝的灵台喀拉一声裂了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缝。
*
霍听潮看到月桂自小路那头跑来。
她刚想开口问,却突地觉得不对劲,沉下心细细感受了一番才发现,是她师尊没在闭关。
下一秒,这不祥的预感就应验了,她的师尊自空中落地,本命剑回收,怀里抱着一个宝宝胖胖的小孩儿。
小孩儿好奇的眼睛乌溜溜地转着,观察四周,她脖子间垂下来一块玉牌,上面写着「李琢光」三个字。
“仙银会飞,好腻害!”她兴奋地拍手,头发被吹得一团乱,没有初次御剑飞行时会有的头晕与恶心呕吐。
“想学?往后你跟着为师,你也能飞。”
剑修性格大多冷硬,墨无涯自是其中之最。她现在也学会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说话,可她越是温柔,霍听潮就越是害怕。
最为温柔的百草圣手,性情稍显急躁但本质纯良的皓歌娘子最后都要变成那样,自己师尊是从里到外都与剑一样无情的人。
她真的害怕。
但她又想,这可是她的师尊啊。
虽然会要求她一天挥剑一千次,挥到浑身酸痛也不能停下,可也会在自己劈开护山大阵的时候和掌门的耍赖,说那是护山大阵该修了,不能怪她的徒儿。
别的尊者她不了解,可是墨无涯她了解啊。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将胸腔内的浊气尽数吐出。
是她的师尊,她很放心。前两世那都是因为她的师尊受了奇怪的影响,才会在诛仙台与众仙同流合污。
但这一世不一样,师尊最初喜欢李琢光,要是某一日突然心生厌恶,她一定会敏锐地发觉这种情绪的不对劲。
墨无涯把小孩放在地上,对霍听潮说:“以后你就多了个师妹了。”
霍听潮自然作揖:“师尊可已让她拜入门下?”
“本尊已与掌门的说过了,不必拘泥于那些虚礼。往后你也不必多照顾她,本尊亲自来。”
霍听潮垂下头,看着小孩破了洞的小布鞋:“徒儿遵命。”
她抬眸时对上了李琢光的笑容,她身上穿的衣服还是破旧的,沾满尘土的。但她的身体却非常干净,手臂上也都是肉,并不瘦。
虞云镇的后山……不是野兽遍布的么?她是如何活得下来的?
这一条疑虑在霍听潮心中盘桓一瞬,随后被她忽略。
要去相信一个四岁小孩有号令百兽的能力,还不如相信她早早学会了惑人心智的邪术呢。
*
寒渊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一世的墨无涯没有再继续闭关,而是让李琢光去了她堂内,与她同吃同住,教习她剑术。
李琢光的长进很快,霍听潮偶尔才去看,她没什么去看自己师妹的理由。
她更进一步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师尊不会虐待她,在教习方面也是倾囊相授。也许百草圣手与皓歌娘子也是一样的。
李琢光的身量拔高得也很快,身上的婴儿肥褪去,再度回到前两世诛仙台上时的模样。
霍听潮总是心慌,看李琢光成长得越好,她就越心慌。
这一世,李琢光很早就到了金丹后期,比前世还要再早一个月。墨无涯很高兴,让霍听潮带着李琢光去山下玩。
三世加在一起,李琢光好像都没有下过山。霍听潮看着整理包袱的李琢光心想。
距离十二月开诛仙台还有三个月,有很长时间。如果在这期间李琢光的修为能摸到元婴期,也许……也许那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所以霍听潮有目的性地带她去了一些有元婴期灵兽出没的地方,在李琢光快战至力竭时出手帮助。
她第一次亲眼看到李琢光掐诀运功,她的剑法很利落,怪不得墨无涯这几十年来心情都很好,甚至将李琢光称为霍听潮第二。
有她当年的影子。
即使跨越了一个大境界强战,她也不会让自己受太重的伤,到最后只是没灵力了,而不是伤重不能动弹。
和她的最后三个月里,霍听潮看到她如何帮助街边的乞儿,也看到她将对战中殃及的麻雀埋进土里安葬。
三个月后,李琢光的修为瓶颈仍未松动,十方阙传来消息,又要开诛仙台了。
*
霍听潮赶回十方阙时,就看到自己的师尊坐在寒渊谷正堂前的回廊下。
她急急出声问:“师尊,这是何意?师妹这三月一直和徒儿在一起,她、她什么错都没犯!”
她说得太急,声音险些劈叉。
墨无涯的本命剑横在一旁,剑穗还是李琢光亲手做的一个毛线团子。
李琢光不会手工,编的剑穗最后都成了毛线团子。她给寒渊谷无论内门外门都送了一个,最后挂在剑上用的只有霍听潮和墨无涯。
墨无涯声音则平静:“她犯错了,在四月前犯的错。”
“犯的什么错?”霍听潮头一次顶撞师长,“四月前她日日夜夜宿在您身边,连寒渊谷都没离开过,她犯的哪门子错?!”
墨无涯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那只毛线团子:“她偷了我族内的信物,去烧了我家山头。”
“那是您曾孙女炼丹失败炸的!”霍听潮的气息粗重起来,胸腔猛烈起伏,“还有什么别的罪?烧了一个山头而已,一个人都没死,逐出师门不就好了?
“您还要说什么?是偷了龙族信物妄图掀起两族大战,还是串通血冥派妄图复活上古魔族?”
霍听潮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她的双手抖得不行,连剑都快握不住:“当初徒儿劈开十方阙万年护山大阵,掌门也只是轻飘飘地放过了。
“您说这十方阙里的各位天才,哪一个没在修炼时烧过山头?倘若李琢光是有意为之,为何一个人都没死?
“她要真的心存恶意,就该在大半夜的,众人入寝后再放火烧山,再放个禁锢阵法,保证一个人都跑不出去——
“她又不是脑子坏了,莫名其妙去把墨家山头烧了,她图什么?!”
墨无涯把那剑穗放在掌心,她掌心练剑练出的茧子刚好能给这剑穗搭出一个完美的摆台。
“事实就是如此,你我改变不了。”
“凭什么!”霍听潮倏地停下脚步,“凭什么?她凭什么受这些苦?这些根本就不是她做的事,她为何要因她未曾做过的事受罚?
“要是她真偷了龙族信物,要是她真伙同血冥派要复活上古魔族,那她的罪恶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可她没有!”
霍听潮手一抖,溯光竟在她手里落了地。
墨无涯看清了溯光落下时溅起的每一粒灰尘:“听潮,你道心不稳了。”
“师尊,徒儿不明白。”霍听潮蹲下身去捡溯光,那把剑却在她手里打滑了好几次也没能捡起来。
“别钻牛角尖,听潮。”墨无涯说出了与皓歌娘子一样的话。
霍听潮忽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她想要一个真相,想要一个公平正义,在仙尊眼里都只是在钻牛角尖。
她不再多话,转身就想离去,在看到了院门口的人影后,脚步生生顿在了原地。
李琢光不知道在院门口站了多久,她在霍听潮终于抬起脚步与自己擦肩而过时,垂下头低声说:“霍师姐,对不起。”
那道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缝猛地裂到横贯灵台。
她救不下李琢光,前前世救不下,前世救不下,这一世也救不下。
她就该在那时候提前去阻止李琢光拜入百草圣手门下,或是皓歌娘子门下,或是她师尊门下,其她任何人的门下。
她就该……就该将李琢光拘在身边。
亲眼看着她成长,不要去管什么能不能把学生教好。
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会在李琢光到达金丹后期时莫名其妙同意开诛仙台。
无论李琢光先前表现如何,是不是仍怀着一腔赤子之心。
李琢光的修为和她一样,被瓶颈堵在了金丹期,永永远远到达不了元婴。
这是李琢光的命。
而她到眼下这一刻才悟透这一点。
她做错了。她要害得李琢光再一次受这样的苦。她错得离谱。
灵台上那条裂缝在眨眼间便往四周裂开成十字,遍布灵台上下,后背替李琢光受的那六千箭又开始灼灼燃烧。
她好后悔。
这所谓的命运,便只能这样了吗?李琢光难道生来就是为了受苦来的吗?
她不要。她绝不要。
第212章 一粒尘土(三)
她这一次比以往醒得更早一些, 在李琢光会被捡回来的前一天。
在确认了今天的日期后,她立马拿起桌上的剑飞往虞云镇。
虞云镇是十方阙庇佑范围内的一个小镇子,因为依山傍水, 镇民们自给自足就足够过活。
霍听潮只知道李琢光是在虞云镇后山被找到的, 可虞云镇后山那么大, 她要摸到什么时候去?
别的仙尊不知道, 但如果是她师尊, 墨无涯会用的寻人法术……
霍听潮抬起手, 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 用溯光切成均匀的十段,松手的瞬间,发丝从她的手中飘散出去。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其中一段头发传来感应,但是有两个活着的人类。
被人抢先了?
霍听潮连忙脚尖点地旋身飞起,一路跟着发丝的踪迹来到一处悬崖。
那半截头发丝从悬崖下浮上来, 颇为人性化地弯曲身体指指下面。
霍听潮抓紧溯光, 直接跳下了悬崖。
她一路在悬崖间长出的树枝上跳跃下降,悬崖下别有洞天。树林繁茂,小溪涓涓。
霍听潮跟随头发丝,撩起垂下的柳枝,突然有个黑色的身影扑了过来要咬她。
霍听潮眉心一凝,下意识就要出手,在剑鞘堪堪要碰到的前几寸时,她看清了那家伙的样子。
一个很小的……男孩儿?大概是男孩儿, 他龇牙咧嘴的样子不像人, 倒更像是一匹狼。
他很瘦,肋骨节节突出, 头发又长又乱,蓬着像是炸毛的野狼,脖子里带着一条缀着几颗白色乳牙的项链。
霍听潮的剑柄对着他的胸口轻轻一抵,他整个人就倒飞出去。
她没用多少力,所以那小男孩撞到山壁上后很快恢复过来,又要扑上来咬人。
“六一,别动!”
从山洞深处跑出来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女孩,她喊了一声,那男孩的动作立刻定在原地,像一只小狗似地蹲在地上,转头看向小女孩的眼神带着些做错事的小心翼翼。
小女孩看到霍听潮时愣了一下:“你是、你四仙银吗?”
霍听潮弯下腰摸摸小女孩的脑袋,看到她脖子里挂着一根红绳,麻袋抠了四个眼做成的衣服上印出玉佩的轮廓。
“我是仙人,你愿意跟我走吗?”
李琢光眨了眨眼睛:“愿意。”
她把自己的手塞进霍听潮的大手里,回头对那动物一样的男孩摆手说:“再会啦。”
“这是谁?”三世都没见过这个男孩,霍听潮有些好奇。
李琢光仰起头,乖乖地回答:“他是把我养大的狼孩子。”
——大概就是李琢光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刚出生没几天就放在澡盆里顺着河流一路流下来让她自生自灭。
这个叫六一的男孩把她从河里捞了起来,带回了狼窝。
六一也是被遗弃在澡盆里同病相怜的小孩,是狼王把他叼回去养大的,所以他做什么都与狼差不多。
腰间围了一条破布还是因为之前有修仙者见到他,觉得他可怜,教他穿衣服。
他后来跟着那些修仙者到了虞云镇,发现和他一样的动物都会在身上围件布料,所以他挑了个麻袋回去,戳了四个洞给澡盆里那个小女孩穿上。
他给李琢光打猎,学着镇上的人生活给她做熟食。带着她去镇上转——他躲在阴影里偷偷看。
所以李琢光不像他一样肖似狼群,而是更像一个人,也会正常说话。
六一这个名字就是李琢光给他取的。
“你要带他走吗?”霍听潮多问了一句。
前三世都没见这个男孩,可能是那三位仙尊没收住力气,在他扑上来咬的时候就把人杀死了。
六一四肢着地地「走」过来,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呜声。
李琢光伸出手想拉住六一,但这男孩却转过身跑进了山洞深处。
“他不想和我走。”李琢光说,“那算了。”
霍听潮便弯下腰抱起李琢光,单手掐诀御剑飞行。
她须臾间便回到了寒渊谷,李琢光一路上都抱着她的脖颈,张开嘴接受冷风灌入嘴巴,把嘴撑成一个深渊巨口。
她玩得很开心,结果就是刚一落地就开始咳嗽。
霍听潮没有过照顾小孩子的经验,她局促地拍拍李琢光的背,往她身体里输送灵力排出她体内的寒气。
“仙银你银真好!”李琢光咧着一张缺了好几颗牙的嘴巴笑。
霍听潮带着李琢光走到她院子里的偏院,这里空置了许久,她掐了个清洁咒,在李琢光连声惊叹里把灰尘打扫干净。
她打开自己的乾坤袋,直接往屋子里的空地上一倒。
一把黑锻鹤尾羽、天蛟龙角、东海龙王的半片逆鳞、牙鸾心脏,还有什么菩提天丹、雪莲凤丹、九转回魂丹、太微阴阳丹……
天材地宝霎时堆满了房间,李琢光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霍听潮甩了甩乾坤袋,确定这个袋子里没东西了,摸了摸腰间又摸出另一个乾坤袋。
李琢光抓住了她的手腕:“仙银,介素森莫?”
“我没带过师妹,不知道该做什么。”霍听潮面无表情,但神情认真地说,“缺什么就问我要,我要是没有,就去现杀。”
她没有抽回自己的手:“赤焱窟大师姐欠我一个人情,若你要炼丹,我就去把她的神农鼎要来。
“你想练刀的话,排山刀好像挺喜欢我的,我到时候就去万兵冢把排山刀拿来。
“学符也可以,我这里有三千张血符散人写的符,都学透了,符修一道你也够到顶了。
“你想做别的也行,想学什么告诉我,我去……找人。”
“仙银不能教我吗?”李琢光靠在霍听潮的小腿上,拽着她的袍角,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她。
霍听潮喉头滚了滚:“不教,我不会教。”
“仙银还有不会做的事情嘛?”李琢光像是找到了霍听潮的弱点一般笑得狡黠,“那我是叫仙银四尊还是四姐呀?”
(那我是叫仙人师尊还是师姐呀?)
霍听潮回头看了一眼墨无涯院子的方向,顿了顿道:“师姐吧。我无法教你什么东西,当不起你一句师尊。”
“可是我们的四尊也不能教我东西,为什么她就可以叫四尊,我不能叫你四尊呢?”
霍听潮抿了抿唇:“我不适合做师尊。”
要是她这一世能救下李琢光,到时候再让李琢光改口也不迟。
李琢光从霍听潮手里拿过空的乾坤袋,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把那些天材地宝往乾坤袋里装,边装边念叨:“四姐的,都四四姐的……”
霍听潮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还是忍住了告诉李琢光乾坤袋可以直接把东西收入囊中的冲动。
看这小孩装到一半时惊讶地瞪大眼睛问自己「为什么装了这么多,乾坤袋还是没有变大呀」,也挺有意思的。
*
要拜入墨无涯门下,得有完整的拜师仪式。霍听潮拉着李琢光去戒律堂借了测灵石。
李琢光是极品五灵根。
——五灵根说好也是好,说不好也是不好。
五行相生自成一周天,五脏对应五行,心火淬金丹,肝木凝长生,脾土炼灵气,肺金盘煞气,肾水养神魂。
同一修为境界,相合的多灵根是比单灵根要更大的储灵桶。
同样的,五灵根每一大境界的修为都需要单灵根五倍的灵力填充。
那些能让常人直接晋升一个境界的天材地宝被五灵根吃进腹中,不过杯水车薪。
在灵气充足的上古时期,五灵根自然是最好的,但如今灵气衰微,五灵根就变得累赘了。
哪儿来那么多灵气和天材地宝让她消耗?
全让她消耗没了,别人如何修炼?
戒律堂倒是很新奇霍听潮居然往回捡人了,霍听潮没把李琢光带过去,以防那些人再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影响。
“所以你要多一个直系师妹啦?”
“嗯。”霍听潮在借还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戒律堂的首席翘着腿搁在桌子上,她旁边的人拽着她的脚踝扔到桌子下面。
“坐没坐姿。”
“造反啊!你是师姐我是师姐?”
霍听潮还了测灵石就走出了戒律堂。
墨无涯在闭关,没法出来喝拜师茶,所以霍听潮干脆直接让李琢光对着墨无涯的方向拜了拜,敬了一杯茶放在墨无涯院子门口,就当知会她老人家一声。
霍听潮没法教李琢光什么,就把她带到藏经阁,借给她自己的玄印,让她自个儿去藏经阁里啃书。
隔天跑来和霍听潮聊天的月桂听说新的小师妹被霍听潮关进了藏经阁,吓了一跳:“不至于吧大师姐,她做什么了你这么讨厌她?”
“讨厌?”霍听潮歪头表示不解,“我是想让她读书。”
月桂思忖一番,似乎觉得这也的确是霍听潮能做出来的事:“小师妹多大?”
霍听潮说:“大概……六岁,或者七岁。”
她不知道李琢光具体年龄。前面三世,那三位仙尊都没给李琢光庆祝过生日。
月桂「哎呀」一声:“才六七岁,师姐,六七岁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
她话语忽然一顿:“不对,你不知道。毕竟你七岁就劈开护山大阵了。”
她摆摆手:“就这么说吧,按照一个正常小孩的进度,十四岁时筑基就已经是个中佼佼了。”
月桂拍着胸口苦口婆心:“大师姐,你不能把所有人都当你自己那样教啊!六七岁的小孩关在藏经阁里,万一夜里怕黑怕出心魔了怎么办?”
霍听潮拧眉,立马转身去藏经阁要把人捞出来。
月桂跟在她后面絮絮叨叨,还没走到藏经阁,她们就听到铸星峰那方向传来一声爆炸。
“锻天真人又怎么了?”月桂最爱搜集这些八卦,一听到几百年都没出过事的铸星峰有动静,异常兴奋地和霍听潮说了几句,就御剑离开了。
霍听潮赶到藏经阁前,快速地用玄印开了锁,她没注意到自己的双手抖得厉害。
她有点害怕,害怕会在门打开的时候看到李琢光缩在角落里哭,或者像那些心魔崩溃的人,双目无神。
——还好。
霍听潮在确认李琢光坐在中央抱着书看得认真时,一颗心落进了肚子里。
“四姐!”李琢光听到开门的声音,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霍听潮面前,像模像样地拱手作揖。
“我在素里学哒!”
霍听潮长呼出一口气,手心按在李琢光的发顶:“很合规矩,你很有天赋。”
李琢光拉着霍听潮的手腕,带她走到书堆里:“我有四情要问你。”
霍听潮依着她的力道走到书堆前,看她举起一本书,点着其中一行问:“介个灵力运转,我还是不懂,怎么把灵力从胸口压到肚子里呀?”
霍听潮拿起书研究上面的文字,这是最基础的《灵力运转》,连外门都要学的基础课程。
她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
她会,但她……不会教。当初自己学着运转灵力时,一次就成功了,这书上所说最容易滞涩的几个关节她都没有体验过。
“……我去找个会的来教你。”霍听潮逃也似地离开了藏经阁,跑到隔壁冼刀山,随手捞了个她记得是老大难的外门回来。
“霍师姐!”被人一句不吭地抗上肩膀,那外门吓得以为自己太笨要被十方阙除名了,“霍师姐我一直好好修炼,不要除名我啊!!”
霍听潮也不和她解释,她只好惴惴不安地抓紧了霍听潮的衣襟,怕自己中途被扔下去。
刀修根本没体验过御剑飞行,好吓人。
终于落了地,冼刀山外门想要行礼,又被霍听潮一把薅了起来,带到藏经阁内。
她和李琢光对上了视线,面面相觑。
“灵力运转,丹田处滞涩,教她。”霍听潮说。
冼刀山外门听清了,终于松了口气,后怕地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吓死我了……”
她走到李琢光身边,自信满满地说:“师妹,别的不提,灵力运转我可颇有心得,这书上所有滞涩的关节我都经历过!”
霍听潮瞥她一眼。
还怪骄傲的。
第213章 一粒尘土(四)
在这位外门的帮助下, 李琢光磕磕绊绊地学会了灵力运转。
完成了霍听潮布置的任务,外门松了口气,在子时离开了寒渊谷。
她走的时候, 表情与动作都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厌恶, 对她而言李琢光好像真的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师妹。
霍听潮盘腿坐在藏经阁里陪李琢光坐到天亮。
李琢光跟月桂说的会怕黑怕到生心魔的六七岁小孩不一样, 她不哭不闹, 也不觉得光看书很无聊。
霍听潮坐在她旁边盘腿冥想时, 灵台上的心魔画面浅淡到透明。
她想过, 会不会自己其实在万生镜里, 而这只是其中一次磨炼,因为她无法解决自己的心魔,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轮回。
不然如何解释这时间回溯呢?就算是千年前险些飞升、如今在长期闭关、渡劫期的景行仙尊都不能轮换日月、调转时间。
今夜霍听潮的冥想很顺畅,她很久都没有修炼得如此顺利了。
也许是听着李琢光规律的呼吸声能平缓她心头对于心魔的焦躁,确认李琢光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这件事让她放心。
听着李琢光小声念教习书上的文字,霍听潮今夜顿悟了三次。
霍听潮的状态恢复, 十方阙的大家都很振奋。
她们私底下开赌霍听潮几天能突破到炼虚期, 说不定她会是这万年间第一个飞升的。
关于霍听潮捡回来的那个小师妹,师门里的说法也是众说纷纭。
只有冼刀山那一个外门见过她,找上外门询问时,那人也是支支吾吾的。
“还、还行吧。”她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诶呀,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冼刀山皓歌娘子亲传瞪着眼睛问,“你别是脑子烧坏了,就这么个小姑娘还能忘了?”
“诶?”那外门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我确实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了……”
她两根手指摩挲着下巴摆出深思的姿势:“真奇怪, 难道我记性差到这个地步了?”
皓歌娘子亲传两只手一左一右抓住那外门的脑袋使劲晃了晃:“快,把你脑袋里的水都倒光, 想啊!”
另一个穿着粉色衣袍的师姐说:“我也好想见她一面,这可是能降服霍师姐的小孩啊,今晚做梦就梦这个。”
外门「诶哟诶哟」了几声:“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怎么说呢,就是、隐隐有种她……”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没几个人能听清:“她不配的感觉……”
在场的人因为她这句话一静,亲传的手微微松开了外门的脑袋。
一时间静得连风声都变得刺耳。
亲传的手一点点放下,她眉目舒展,眼尾上挑,冷笑一声:“是啊,山里捡来的小孩,凭什么做霍师姐的亲师妹?”
亲传一句话说完,其余人也纷纷开口附和起来。
那个外门挠了挠自己的后脖颈,她总觉得有些微妙,刚才好像她不是想说那句话,而且修仙者最先该摒弃的就是这些奇怪的忮恨念头。
可是不是那句话,又能是哪句话呢?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应该是她想错了吧?
所以最后,她肯定地说:“就是,从山里来的,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
李琢光在霍听潮的「指导」下日进千里。
与前三世比较,其实没有快得特别明显,因为在霍听潮这里,她没有办法很好地教习李琢光如何修炼,纯靠李琢光自己悟。
霍听潮偶尔会去别的门派捞几个在某一方面比较有心得的师妹过来帮助李琢光,她们离开时神色如常,霍听潮也未曾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李琢光在十岁时筑基,就获得了进入初阶试炼秘境的资格。霍听潮没有让她去,十岁还太小了,很多事尚不可控。
李琢光在她手下待到十二岁才让她塞进试炼秘境——那两年里,霍听潮四处搜刮了各种情商宝典,专门教李琢光如何处理人情冷暖。
比如提防有人要把她推入虎口,也不要过多在意别人说的奇怪的话。
李琢光学会没她不知道,但是在研究情商宝典的过程中,霍听潮自己又顿悟了好几次。
她觉得自己现在和圆滑的十方阙大掌门差不多了。
总之,在再三勒令以后,霍听潮才放心地让李琢光只身去了试炼幻境。
初阶的试炼幻境修为限制在金丹以下,而压制修为只能往下压制一个大境界,也就是说,能进入秘境的修为最多是元婴期的修士。
修为在此以上的修士一旦进入,就可能让秘境崩溃。
霍听潮没法陪李琢光去,找人陪同的话,她也无法预计找到的那人会不会因为奇怪的邪术而对李琢光心生邪念,背后捅她一刀。
相比较之下,让李琢光孤身一人是最安全的选择。
霍听潮给李琢光的腰带里挂满了各种保命的法宝,对李琢光唠叨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什么都没有你的命重要」。
只要觉得危险就立刻捏碎传送符出秘境,不要怕给霍听潮丢人,毕竟她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李琢光笑眯眯地一遍一遍应着,一点都不会显出不耐烦的脸色。霍听潮说一遍,她就笑着答一遍「我记住啦师姐」。
霍听潮说了得有上千遍,还是不放心,单膝跪下,在李琢光的指腹上戳了一个小洞,再在自己的指尖也划了一道。
她将自己的指尖血往李琢光的指腹里挤入一滴:“十重保险。”
九个保命法器,再加她的一滴指尖血,这样李琢光无论如何都可以从秘境里安全归来。
“师姐,你太紧张啦。”李琢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在霍听潮灵力滋养下已然愈合的伤口,“初阶试炼秘境而已,我已经筑基后期,绰绰有余的。”
“这是你第一次试炼,再怎么紧张也不为过。”霍听潮絮絮道。
在把人送进秘境入口以前,没忍住再检查了一遍她腰带上的各个法宝和与李琢光绑定的术法,保证这些东西只有李琢光能用。
送李琢光进秘境时,她颇有种老母亲送孩子远行时的感觉,头一回恨自己修为境界太高,否则她就能陪着李琢光一块儿进去了。
有她那么多的法宝在,自然没人敢动她。一看她的腰带,就知道对她下手的成本要比收益高得多。
大多数人选择绕着李琢光走,或是远远看到她了就转身换一条道。
李琢光这一次初阶幻境试炼比前三世都要顺利得多,她拖着鬼银鹿的长角跳出秘境,第一件事就是给霍听潮展示:
“师姐,你的坐垫该换新的啦!”
*
“师姐,你的生辰是何时?”李琢光低头读了大半夜的书,忽然抬起头询问。
霍听潮短暂地从冥想中抽离,掀开眼皮:“……忘了。”
“忘了?”
李琢光抬起手要咬指甲,被霍听潮一把抓住了手腕。
“怎么会忘了呢?”李琢光讪讪放下手,“师尊从来没给师姐过过生辰吗?”
霍听潮从鼻子里笑了一声:“你不也是?入门那么久,我也未曾给你过过生辰。”
“那不一样。”李琢光摆摆手,“我自幼被人遗弃,我才是真不知道自己生辰几何呢。”
霍听潮抚了一把自己的袍角:“我忘了。几十年都未庆祝过生辰,谁还记得。”
“哦……”李琢光有些失望地垂下头,手指在身边无意识地捏着腰带,“那师姐觉得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呢?”
霍听潮伸出手指点了点她手里的书:“把这钻研的劲头用在正道上,早日结丹才是你该做的。”
“好吧——”李琢光努了努嘴,不说话了。
两天后的夜里,李琢光向霍听潮请了一天的假。
想着李琢光这段时间都很刻苦,霍听潮也不是热爱鸡娃的家长,一天的假期自然应允。
她本还打算找几个人护送李琢光,结果李琢光自己趁她不注意时先溜下了山。
她回得很快,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霍听潮尊重小孩的隐私,没去问她在干什么,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冥想。
子时敲过一些的时候,她被寒渊谷后厨的一声爆炸惊断修炼。
她早已辟谷,寒渊谷山上本来没有后厨,是考虑到李琢光还得吃饭,而跑到外门那边去吃太浪费时间,
所以霍听潮特意在寒渊谷山上搭了个后厨。
霍听潮和李琢光谁也不会做饭,但霍听潮会炼丹,她就用炼丹的法子做饭。
味道就……不提了,反正吃不死人。
霍听潮起身往后厨走,路上看到李琢光端着一个碗,脸上沾着锅灰和雪白的面粉,摇摇晃晃地朝她走来。
她快走两步接过李琢光手里的碗,一碗阳春面,摊着一块……煎蛋?看形状大概是。
“师姐!”李琢光咧着嘴叫她。
霍听潮从李琢光手里接过干干净净的筷子:“今日不是我生辰。”
“我知道!但是我想给师姐过生辰!”李琢光的手在衣服上蹭了好几下,把锅灰和面粉都蹭干净了,才从衣襟里拿出一个小毛球。
“师姐对我特别好,我也想给师姐礼物。可是不知道师姐的生辰是何时,所以——”
她把毛线球塞进霍听潮的另一只手里:“今日是一年年末,我想着,今日给师姐过了生辰,不管师姐的真正生辰在今年哪一天,都算过上了!”
霍听潮看着阳春面上漂着的油光与切得有大有小的葱花,煎得奇形怪状,勉强可以看出是切成了剑形状的煎蛋,掌心磕着那个绑得异常严实的毛线球。
前世李琢光是因为什么而送她和师尊这个毛线球的,她已经记不得了。
她嘴角牵了牵,露出一个笑容。
但李琢光这个傻里傻气的样子,她会永远记得。
*
这一次霍听潮是信心满满,毕竟连秘境试炼这几天,她见到的众人都未曾在她面前对李琢光恶语相向。
而前三世,那些人说李琢光坏话甚至不顾长幼,不会避着那三位师尊。
之后那段日子,李琢光除了那次下山给她买生辰礼物,更是一步都未曾踏出过寒渊谷。
她想,应该是因为她一直没把李琢光带出去,让她认识的人有限,而不像前三世,那三位收徒的阵仗大得全界都晓得。
灵台上的裂痕似有愈合的迹象。
既然如此,那她只要再继续好好藏着李琢光就好了。
——然而所有平缓进行的希望都在十二月中旬的时候被打破了。
李琢光比上一世提早一天到达金丹后期。
彼时,霍听潮还抱着一点点微末的希望觉得这一次大家的态度都正常,不至于在最后的时候再搞个突然袭击。
当她师尊毫无征兆出关那天,她在倾盆暴雨里站了很久。
她忘记用灵力撑起一把雨伞,于是大雨将她的头发与衣袍尽数浇透。
她意识到,不管自己之前再如何挣扎,这个结局终究会到来。
李琢光仍然无忧无虑地坐在暖黄色的灯盏下看书,霍听潮就站在院子里这样看了她一夜。
隔天清早,月桂传来消息,墨无涯要开诛仙台。
霍听潮站得像一尊石塑,房间里看了一夜书的李琢光似有所感地抬头,遥遥与她对上了视线。
霍听潮听清了月桂在耳边重复的第二遍,当对方以为她在发呆而想重复第三遍时,霍听潮忽然笑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一世大家对李琢光的态度都很正常,结果最后还要开诛仙台。
就好像是天道一类的东西在强行摆正指针,而李琢光的命运就是在这一天死在诛仙台。
李琢光身上究竟有什么使命,或是深藏在她身体里的血脉究竟是什么……天道为何独独要针对她?
况且,前三世都成功了,李琢光死在了诛仙台。而所有死在诛仙台的人都将神魂俱灭——
谁在主宰时间回溯?是想救李琢光的仙人么?
可如果真有能主宰时间回溯、与天地同寿的仙人,那她为何不直接向天道出手?
是为了惩罚李琢光?但这个笑得这么干净的女孩,能犯下什么重罪?
……天命啊。
第214章 一粒尘土(五)
霍听潮再一次回到最初, 仍然是早一天的节点。
她去了虞云镇把李琢光带了回来,像上一世一样,把李琢光放在寒渊谷山顶。
唯一不一样的是, 她没有让李琢光拜师, 也不让任何人知道她捡回了一个孩子。
李琢光不能理解她的做法, 但是选择了顺从。每天就坐在藏经阁里看书, 一看就是一整天。
霍听潮人变得愈发沉默, 每日早出晚归, 不知道她是出去做什么。
她不检查李琢光的课业, 对李琢光的唯一要求就是待在山头,谁来都不准见。
寒渊谷没什么访客,也就月桂一个人不厌其烦地定时来找霍听潮聊聊天,说说八卦。
霍听潮都不怎么在山头待了,月桂便也不再来了。
寒渊谷上终年积雪,荒无人烟, 霍听潮顾及着李琢光会不会无聊, 就抓了两只兔子扔给李琢光养。
不知是不是她误打误撞弄对了方法,这一世,李琢光居然熬过了前几世的十二月。
但在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还是从天上降下一道莫名奇妙的雷劫。
彼时霍听潮在山脚下的小镇里给李琢光买正月要穿的新衣服,等她看到雷劫再闪身过去时已经来不及了。
这道雷直接劈碎了霍听潮留给李琢光的十几个法宝,还有霍听潮留在李琢光体内的指尖血。
也包括李琢光本人。
时间回溯,她再一次回到开头。
第六世。
霍听潮感觉自己摸到了一点能让李琢光活下来的方法,她将人带回寒渊谷后, 这一回, 她还把那个狼孩子也带了回去。
这个狼孩子也算是一个特殊存在,他不受天道影响。
霍听潮摸过狼孩子的根骨——修为越高的人, 越是能参透天道真相。霍听潮的修为卡在隐约能发现点不对劲的程度。
她知道六一的身体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很神奇,他的灵魂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与李琢光之间的联系非常紧密,而他的躯壳与灵魂之间又有一条极细的缝隙,这代表他的灵魂与身体是不适配的。
有些像是有人强硬地将这片灵魂塞进了一个不适配的身体里。
而因为灵魂与这个世界有强烈的相斥感,又和李琢光的联系太紧密,便有了种他的存在都是因为李琢光而已。
如果非要类比的话,就像是李琢光的心魔、或是情丝,剥落下来成了一个人。
所以这一世,她把这个六一也带上了寒渊谷。
六一学东西学得很快,他掌握了做饭技巧以后,李琢光总算能吃上好饭了。
除了当厨师,六一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在李琢光身边有危险逼近时提醒霍听潮。
野兽的直觉比人类要灵敏得多,就算能争取到一息的时间都可以。
第七世、第八世……
霍听潮不断地尝试各种各样的方法,阻止李琢光修炼、带着李琢光进入雷劫劈不到的冥渊深处、或是用自己的灵力带着李琢光强行突破金丹……
在第十二世结束的时候,霍听潮发现了六一除了做饭以外的第二个作用——在雷劫的威力小于元婴期威力时,可以替李琢光挡一次雷。
她于是再接着尝试,如果让六一也一起修炼,他的修为提上去以后,会不会能替李琢光挡威力更大的劫呢?
第十四世时,她把六一练到了金丹期,最后的那道快有渡劫期威压的雷劫,六一差点就能全部挡下。
终于有了目标,霍听潮很亢奋。好几世里,她就专心研究如何能让六一的修为进展更快一些。
只可惜,她再怎么努力,六一到达金丹期后,灵魂与身体不相契合的弊端还是出现了,他的修为无论如何无法再往上涨。
第二十世,她意识到也许这世上不止六一这一个能替李琢光挡雷劫的人存在。于是她再度频繁下山。
花了大约十世的功夫,她将此界整片大陆翻了个底朝天,但余下所以疑似的人在看到李琢光以后都会对她升起厌恶的心情。
第三十一世,霍听潮很久都没有检查过自己灵台的情况了,她的灵台上锈迹斑斑,裂开的豁口粗了一截。
她开始把李琢光一天十二个时辰全揣在身边,专往人多的地方钻,她就是想找找看人群中会不会出现一束善意的目光。
夜里歇在客栈里时,霍听潮问李琢光:“你以前有幻想过什么狼之类的伙伴么?或是……”
她想知道六一的存在是因为李琢光的幻想,还是因为李琢光剥离了自己的心魔与情丝。
李琢光摇了摇头:“没有,我从来不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抿了抿唇,好像猜到了霍听潮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您是想问六一吗?我总感觉您觉得我和六一有什么关系。
“不瞒您说,我也老这么觉得。”桌上的烛火在李琢光的眼眸里明明灭灭,“不过应该不是您说的幻想伙伴,如果是的话,那便应该是我前世的事儿了。”
——也是。霍听潮心说。六一是把李琢光从小养到大的,如果真是幻想伙伴成真的存在,就应该是上一世的李琢光许下的心愿。
而李琢光的每一个前世她都有参与。
李琢光摸了摸自己的脸:“会不会是我的七情六欲之类的,变成了一个独立的人呢?
“您看,六一有欲/望,但他也只有欲/望,学不会和人类变得一样。”
“……”霍听潮沉默半晌,“有可能。但你也有欲/望。”
她说:“若他是你的七情六欲剥离出来的东西,那你现在应该什么情绪都没了。而你现在还会笑。”
李琢光附和地点点头:“嗯……您说得是。那他会是哪儿来的呢?”
霍听潮张了张嘴,把一句问题咽回了肚子里。
——你是从哪儿来的呢?
霍听潮能摸出六一的灵魂与身体并不契合,却摸不出李琢光身上的来历。
灵力探入李琢光的经脉里宛如泥牛入海,深不见底。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只会在探查修为远高于自己的人时出现,但李琢光如今刚到筑基后期。
包括这三十一世种种,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李琢光不属于这个世界。
哪种不属于?霍听潮无意识地曲着指节敲击桌面。
也许自己这个世界只是万生镜的其中一个世界,这样才能解释为何时间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溯,李琢光与自己轮回了那么多世还没有尽头。
因为李琢光就是在渡劫,而她猜不出李琢光渡的劫究竟是什么。
第六十七世,霍听潮揣着李琢光又走了一遍此界大陆,仍旧没有找到她以为会有的第二个挡劫之人。
她一直闷头找人,不记得李琢光从哪一世开始变得和自己一样沉默寡言了。
不过她也不是那么在意这件事,对她现在而言,李琢光如何能度过那道雷劫活过十二月才是最重要的事。
第九十一世,霍听潮鬼使神差地回归了最初的方案。
她给李琢光进行了一场完完整整的拜师宴,如百草圣手与皓歌娘子那样让全师门的人都知道她从虞云镇后山捡回了一个小孩儿。
最后,不是拘着她在寒渊谷山头自行学习,而是把她放到闇云殿与别的门派同期一道学习基础的灵力课程。
霍听潮做完这一切回到寒渊谷院子里准备冥想时忽然发现不对劲,再闪身回闇云殿时,她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空白了。
闇云殿里处处是打斗的痕迹,年纪小或是修为浅的端着桌子往角落里挤,正中间两位亲传杀红了眼。
李琢光这时候才刚炼体,除了霍听潮给她留下的法宝以外,她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霍听潮赶到时,她正好被一鞭子抽得整个人倒飞出去。
抽人的那个亲传眼睛都是血红的,边说着「孽障纳命来」,边要再甩动鞭子。
她根本没看到门口的霍听潮,或是不能看到,直直冲着李琢光去的一鞭就被霍听潮一手抓在掌心。
蛇鳞碰撞哗哗作响,亲传转动手腕要收鞭,霍听潮牢牢地拽紧了不松手,任由鳞片在她的手心剌下一道道血痕。
“铸星峰便是这样教习亲传欺压新来的后辈么?”霍听潮的声音冷得掉渣。
亲传拽不动鞭子,只好开口说:“霍听潮你让开!今日我定要这孽障把命留在这里——”
“她做错了什么!”霍听潮狠狠将鞭子往一边一掼,带着灵力的动作将那亲传甩飞。
她一字一句:“讨厌一个人总要有理由吧?
“你讨厌镇子上卖早点的王婆婆,因为她总是在包子里偷工减料;你讨厌赤焱窟的大师姐,因为她抠抠搜搜得一粒粉末都要计较价格。
“可是李琢光呢?她做了什么事情,要招致你这样赶尽杀绝的架势?!”
亲传被巨力砸到柱子上,砸出一个人形的小坑。她一愣,眼中的血色褪去了些许,可很快又被充斥。
“与你何干!”她一拍墙壁就要飞来与霍听潮缠斗。
霍听潮闪身让开,蛇鳞鞭缠上未出鞘的溯光,霍听潮轻轻手腕一震,蛇鳞鞭就寸寸断裂。
“噗——”
身后又传来一声吐血声,霍听潮猝然回头,就见李琢光伏在地上,胸口红了一大片。
“师姐……对不起……我好没用……”
她像母亲子宫里的新生儿一般蜷缩成团,护在胸前的双手死死地抓着那一块写着李琢光名字的玉佩。
她的袖口里滚落一团缠绕到一半的毛线团,线头还未打结,于是毛线就顺着滚动解开自己,一条长长的红线从李琢光手边,沾着她的血,蔓延至霍听潮脚边。
霍听潮不合时宜地想,哦,原来她这么早就开始准备自己的生辰礼了。
九十一世模糊的记忆逐渐明晰,她想起在前两世时,百草圣手与皓歌娘子的本命武器上似乎也缠着这么一个红色的毛线团子。
伤痕累累的手里递来一块毫发无损的玉佩,那浮雕纹路下凝了块抠不去的血块。
霍听潮垂眸看着那只手,不知是谁说了句「沾血的东西都秽气」,李琢光忽然瑟缩了一下,收回了手。
她连万箭穿心时都未曾后退,如今埋在杂乱头发里的黑色眼睛却不敢再看霍听潮。
努力地想再蜷得再小一些,好让自己的秽气不要沾到霍听潮身上。
霍听潮脚步踉跄,连溯光支着身体都走不稳,几乎是扑到李琢光身前。
伸着颤抖的手将人拥入怀中,用自己洁白的衣袖擦去她唇角的鲜血,可是鲜血越擦越多,如何都擦不干净。
把她一身白衣都染成刺眼的红。
溯光发出几近碎裂的悲鸣。
眼前那数不清的诛仙箭全朝她的瞳孔里刺来,一世又一世抓不住她的回忆闪回。
每一次李琢光平静说出的「对不起」,和她耐心说着的「师姐我知道啦」,都成了剜在霍听潮心上的一把钝刀子。
怀里的人身体正在瘫软,她的手臂再也抱不住这具身体,她的长发与李琢光的长发交缠在一起,流淌成一条发黑的血河。
心魔震荡出的灵气劈开了堂中四十九根红木圆柱上的防护法阵,却独独绕开了她面前的少年。
在场所有人都听到自己的命牌发出「喀拉」一声脆响,灵源堂三千魂灯闪烁,牌位猛烈颤动,与她灵台上的裂痕一起,共同碎出一道天堑。
灵台上的心魔猛然爆发出一阵爆裂的红光,灵台寸寸碎裂,三千碎片映出一张不同的李琢光。
笑着的,平静的,低头看书的,因疼痛而微微皱眉的,在秘境前对她挥手说「师姐你太紧张」的,还有拖着比她大两倍的鬼银鹿,说「师姐的坐垫该换新」的。
唯独没有掉眼泪的。
而那些碎片在须臾间被红光烧起的火焰染成灰烬,灰烬散开又重聚,在霍听潮丹田处凝成一个全新的灵台。
她再抬起双眸时,紫黑的魔气在她身周缠绕出一个破不开的茧,她眉间多了一抹消不去的红痕。
眨眼间,她抱着怀里的人消失在原地。
——那位永远皎洁如月的大师姐堕魔了。
第215章 一粒尘土(六)
霍听潮没想到自己堕魔的状态会延续到下一世。
堕了魔, 她自然不会在寒渊谷里醒来。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坐在冥渊内。
入目一片赤红,荒无人烟, 连杂草都不生。
捆仙锁捆着累累白骨, 压在下面的骨头被冥火烧得发黑。
冥渊是焚仙炉, 在诛仙台造诛杀的修者与降服的堕魔者都会扔进冥渊。
冥渊地底烧着一把永不会灭的三昧真火, 裂谷间有只能进不能出的防护阵法。
霍听潮不能直接把防护阵法一剑劈开, 否则冥渊底的这些真正有罪的就要逃出去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逛冥渊地底——她希望不要有第二次了。
堕魔以后, 霍听潮觉得自己和堕魔前的思维没什么不一样的。她一直以为堕魔后整个人就变化了, 但原来不是这样的。
她还是那个霍听潮,只不过身体里的灵力变成了魔气。
这种感觉还挺……新奇的。
白色的灵力是热的,而红色的魔气是冷的。
她如今感受到自己身体里流过的血也都是冷的,但她的手心仍是热的。
像换了一副身体。
冥渊地底很热,却烧不热霍听潮身体里的血液。至少现在,三昧真火对她造不成威胁。
霍听潮没有办法在冥渊里瞬移, 她走了很久, 除了白骨以外,就是几个说不出话的将死之人。
她们的皮肉被烤干了,紧紧贴附在骨头上,头发没剩下几根,该烂的都烂完了。
暗红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干瘪的眼球从眼眶里掉下一半。
霍听潮认出其中有一个是她刚进入十方阙时的前辈,叫谢妙,那时候, 这位前辈与霍听潮一样, 修者对她寄予厚望。
后来似乎是因为她的哪位家人死在她眼前,让她道心一夜间破碎, 这才堕了魔。
前辈靠在白骨小山上,她的脸烧没了一半,模糊的血肉里镶着几片碎瓦片。
霍听潮记得她家人死时有爆炸,大概就是当时炸碎的瓦片扎进了她的脸里。
她的修为高,在炙烤下能坚持更长时间,还能喘气,声音嘶哑,但勉强还能说话。
冥渊里有修为屏蔽法阵,霍听潮也无法得知谢妙的修为——她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修为掉到那一层去了。
“师妹?”谢妙扯起嘴角,声音像走音的二胡。
“……师姐。”霍听潮停在她面前,单膝跪下,“好久不见。”
谢妙「嗬嗬」了两声,搭在身边的手指动了动。熟读情商宝典的霍听潮会意,摘下了她腰间的水囊,给她喂了一口水。
她的水囊是个法宝,能够持续不断地流出灵泉水。
谢妙咂咂嘴:“六百年,终于喝上一口水了。”
她已变成白骨的手撑地想要坐起,霍听潮上前扶住她。
身体一动,脸上黏连不住的干瘪肉块就簌簌往下掉,混着骨骼咔咔的响动,她终于坐直了。
“师妹怎么也入魔了?”谢妙似乎想笑一下,可是一笑,烤干的脸就要崩裂开。
霍听潮垂眸,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与师姐一样。”
“你的家人也死了?”谢妙闭上眼,回忆了一下六百年以前的记忆,“可我记得……你世俗里的家人早就去世了。”
霍听潮的家里人无人修仙,寿命很短,确实早就寿终正寝了。
“是。”霍听潮点头道,“不是亲缘,但也是很重要的人。”
“哦……我懂了。”谢妙笑了一声,“你收徒了?还是墨无涯又收徒了?”
霍听潮摇头:“都不是。她是……”顿了顿,像是在思考要怎么描述李琢光,“她是我的心魔。”
谢妙眨了眨眼,没听懂这句话:“世间六百年,是发展出了我听不懂的黑话么?”
“不是。”霍听潮道,“她确实是我的心魔。”
她掩去了轮回的桩桩件件,只把李琢光和她心魔的关联告诉了谢妙。
谢妙听得都愣住了:“所以你的心魔算是……看到未来了?”
霍听潮:“算是吧,师姐,我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不太明白,为什么这段记忆会突然出现在我的灵台之上。”
谢妙凝视了她片刻,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灯下黑啊。”
“……什么意思?”霍听潮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就有答案了。
果然谢妙投来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你已经明白了,为何还要问我?”
霍听潮垂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水囊又打算给谢妙喂一口灵水,谢妙偏头躲过了。
“别了。”谢妙努着嘴唇推开水囊口,“再喂我,我便要在这冥渊里再多受五十年的苦。”
“抱歉。”霍听潮连忙低头道歉。
谢妙的表情淡然:“小事。你留着吧,说不定你还能出去呢。”
霍听潮:“我……我怎么会能再出去?”堕入冥渊就是一辈子,霍听潮自然也不例外——尤其是在她绝不会主动破坏防护阵法的情况下。
谢妙一脸高深莫测:“灯下黑啊。”
李琢光?
霍听潮旋转腰身的动作碰得腰间的长剑晃了一下,她的剑柄上此刻光秃秃的,没有那个毛线球剑穗。
这些都在提醒她,这一世的她与李琢光毫无关系。
谢妙嘴角噙着笑意:“是啊,不是你的心魔,还能有谁?”
谢妙的修为在堕魔前已到达炼虚期,她对所谓天命与天道的感知,比霍听潮更灵敏。
霍听潮之前觉得不可能,但谢妙一说,她就不确定了。
“可她……”霍听潮欲言又止。她想到自己没有和谢妙说实话,没有告诉她九十多世轮回的事。
谢妙并不意外:“你果然瞒了我什么。”
她长呼出一口气,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上绣着的「妙」字。
“你和我不一样,你与这冥渊里堕魔的人都不一样,你的神智是清明的,可我们不是。”她轻声说。
当初她的妹妹死在她眼前,她顶着一个天才少年的名头,却救不下自小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妹。
这件事致使她道心破碎,堕魔后第一件事就是手刃仇人。
仇人的死状有点惨,她在仇人死后仍然试图继续鞭尸,意图使其挫骨扬灰,被当场制服,扔进冥渊。
“虽然我杀的是仇人,但我也算杀人了。”谢妙的指甲抠着衣角上的绣字,“按照那些掌门的说法,仇人罪责深重,那也得通过诛仙台处罚。”
——诛仙台。霍听潮现在听到这三个字,眼皮就突突突地跳个不停。
谢妙看了她一眼:“看来你的那位师妹还与诛仙台有不解之缘呐?”
“……是。”霍听潮犹豫了几息,选择点头说是。
谢妙:“原来如此,那怪不得你什么都没做,就会在这里出现了。”
——此界不明文的规矩,修者仅是堕魔,若能控制自己不涂炭生灵,则可以通过戴着守灵镯避免被投入冥渊。
只不过几万年以来,堕魔后能忍住内心妄念的少之又少,就算能忍住也在崩溃边缘。像霍听潮这样和常人无异的属实没有。
谢妙继续说:“如果不是你自己选择到冥渊来,那便是一个更大的东西,想要阻止你。”
那个一次又一次回溯时间的东西。
“果然有这么个东西,是吧?”
霍听潮在谢妙面前完全没有隐藏的余地,一眼看透。
“你的眼神告诉我——”谢妙慢吞吞地说,“你觉得很奇怪。
“你之前觉得这东西在帮助你,所以如今我说它在阻止你,才让你想不通,对么?”
霍听潮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正常,那说明你还有太多不知道的东西。”谢妙坐累了,扶着白骨山缓缓躺下去,“你以为你是看到最多的,但并不是。
“那就是我说的……灯下黑。”
霍听潮伸手搂着谢妙让她躺下,低头与她裸/露的眼珠对视,行礼:“晚辈受教。”
“走吧。”谢妙蹬了一脚,似乎想踢她,但没踢到,“前面还有东西等你,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霍听潮于是起身告辞,还在谢妙的坚持下带走了水囊。
她一直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儿,也不知道这累累白骨间,那个在等着她的东西在哪儿。
她感觉自己快走到冥渊的尽头了,因为她听到冥渊里那捆仙链传来的响动。
再快走几步,经过最后一个转角,一只巨型白虎便映入眼帘。
——说是白虎还不太恰当,霍听潮未曾在此界见过类似的灵兽。
它四足炭黑,身体却雪白一片,鼻尖脸周有一圈与四足同色的黑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烁烁发光。
手臂粗的捆仙链将它四足牢牢禁锢,稍稍一动,锁链便互相碰撞发出沉重的声响。
一听到有人靠近的动静,它就马上弓起背,张开嘴对着来人哈气,四爪抓地,在这冥渊劈不开的地底抓出几道极深的抓痕。
霍听潮当即开始回忆自己看到的古籍中是否有这样的生物,但她想不起来任何一个与之相似的。
白虎忽然张开嘴朝她扑来,捆仙链将它的动作拽回原地,它只能在原地来回踱步怒吼。
它的声音很低,霍听潮听久了只觉自己由魔气重塑的灵台又要裂开一条缝。
不得已之下,她只能后退出白虎的视野。
这就是谢妙说的,她要见的东西?
而她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什么生物……
白虎显然不通人智,但它眼睛并非赤红,想来也不是由魔气操纵的失智。
所以它本身性情就是如此警惕,或者在进入冥渊前经历了什么,导致它草木皆兵。
霍听潮用剑鞘尖在地上划拉,而她划拉出的印记在须臾后就会消失,更遑论留下一道深痕。
白虎的修为一定很高,霍听潮想。
暂时接近不了白虎,霍听潮便在周围转悠。
冥渊的捆仙锁很结实,无论白虎如何挣扎,都只会在它的腿上留下一道深可入骨的伤。
然而尽管如此,白虎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挣脱。试到脱力了就趴下休息一会儿,恢复了再继续。
霍听潮在白虎能够得到的地方倒了些灵泉水,无法帮助它突破束缚,也能帮它伤口快些恢复。
白虎对她的态度逐渐软化,允许她接近。
霍听潮蹲在它身前往它挖出来的坑里倒灵泉水,一低头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嗯……也没有变化,就眉间多了一抹红痕,不是她想象中会变成黑眼影黑嘴唇的样子。
她看着自己的模样许久,忽然顿悟了一些东西。
什么魔族人族的,在堕魔以前,都是人而已。只不过有些人心魔肆虐,或多或少地阻碍修行,而堕魔之人阻碍得更深。
她们的起点是一样的。
她那魔气缠绕的灵台有一瞬破开了一道纯净灵力的口子。
霍听潮想起的是前世那位拿鞭子抽李琢光的亲传,她似乎也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也就是说……
她们讥讽也好、动手也好,都不是她们的本意。
还有月桂在知晓她捡回来的人是李琢光以前,对待自己的新师妹也满怀着憧憬和喜爱。
是所有人,她想。所有人在知道「李琢光」这个名字以前,都不会对新师妹有奇怪的恶意。
她过去九十多世以为这世间的道都走了歪路,包括她一直敬仰的师尊,现在她看清并非如此。
不是人的道走了歪路,是……
她抬起头,看向红雾魔障遮蔽的上空。
是有更大的东西走了歪路。
“师姐——”
远远的高空中传来一声呼唤,霍听潮倏地扭头看向声音来处,身边的白虎也呜呜叫着,趴俯在地上,声音里分外委屈。
一片衣袂从山崖间闪过,一句回应刚刚跑到嘴边,霍听潮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一世她根本就没有见过李琢光,为什么李琢光还会叫她师姐?
——谢妙那句「灯下黑」的答案,她此刻终于确定。
那个更大的东西……还有李琢光一直以来,为何众人如此苛待她,她都没有一世生出过心魔。
霍听潮眉头一皱,眼角竟沁出一滴泪,在冥渊底的三昧真火烧腾下散开红雾,开辟出一小处净土。
第216章 一粒尘土(七)
第一世。
李琢光躺在木盆里被下山踏青的月桂捡到了。
月桂刚被十方阙的霍听潮选中做外门, 心情雀跃。恰逢师门踏青宴,她带了许多东西外出野餐。
中途迷了路,误打误撞地听到溪流的声音, 向小溪奔去时, 放着李琢光的木盆卡在两个石头缝中间。
那时候的月桂还未开始修炼, 什么避水诀、轻功水上漂都不会, 只能踩着河里湿滑的石头, 一步一步走过没过腰际的河水, 把木盆拉了回来。
婴儿瘦瘦小小, 像只营养不良的小猴子。
月桂把李琢光捡了回去。
这孩子没在墨无涯或是霍听潮眼下见过,她要是当外门,那名不正言不顺。
霍听潮除了每十年代替墨无涯挑选外门以外不管事,找她大概率会被拒绝。
月桂连夜查了十方阙九十九条门规,虽然不允许外门或内门私下带人进十方阙,但十方阙有自己的善堂, 可以把小孩放在那儿。
于是月桂就把李琢光放在了善堂里。
她再一次去善堂看望李琢光时, 善堂的阿嬷闪烁其词。她硬闯了后院,恰好捕捉到李琢光被稍大一些的孩子推倒在地的样子。
月桂扑过去,用身体垫在李琢光身下接住她。她身上的骨头磕得人心口疼。
那时正好铸星峰亲传三师妹卓琼和月桂一起来的,说话有分量,月桂毫不犹豫地告了状。
卓琼一听有孩子在善堂被虐待,那还了得,甩开鞭子拍着桌子,把善堂管事的阿嬷骂得狗血淋头。
再一摸李琢光那可怜巴巴的一点骨头, 都没有她师姐挂在腰间的玉笛粗, 卓琼当场拍板带回铸星峰山头,有什么事她一力承担。
卓琼把李琢光带去见了澹台予——铸星峰的长老。
铸星峰是修星相的, 澹台予向来相信缘分二字,既然卓琼能把人带到她眼前,她自然觉得是缘分到了,收个内门也不费大事。
李琢光就在铸星峰住下了,卓琼负责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其实本来不需要亲传亲自负责的,但卓琼看到善堂里发生的一切之后,就觉得假手于她人,她都不放心。
还是得自己来。
算命的都有钱,光是赚十方阙同门的钱就足够赚个盆满钵满,好些人都有固定客户的包月包年服务。
铸星峰的人很少会下山,除非需要寻找一些特殊案例才接任务下山,短短几天时间,李琢光就被内门外门亲传抱了个遍。
每个人抱她的时候她都给足情绪价值,又是伸手抓头发又是咧嘴笑出一口没牙的嘴。
她还很努力地给每个人都做出不一样的反应,力争让每一个人抱她的时候都觉得抱得值。
除了卓琼以外,最喜欢李琢光的是才八岁的五师妹左懿。
也许是因为有了个比自己年纪更小的妹妹,让她也可以当姐姐,在李琢光稍微长大一些学会走路的时候,她就像个山大王一样拉着李琢光在铸星峰巡视。
一个没有人腰高的大萝卜头,和一个还没有人小腿高的小萝卜头整天叉着腰在山头指指点点。
有的内门觉得她俩可爱,往她们兜里塞糖丸或是丹药,一天下来,她们空着乾坤袋出去的,回来时就能装满。
“行,挺好,我们赚同门的钱,你俩赚我们的钱。”
替她们清点「战利品」的大师姐向秋桦和二师姐闫芃芃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事,不约而同笑作一团。
卓琼坐在门槛上给李琢光编头发:“想到什么了,笑这么开心?”
向秋桦笑得手发抖,把两个头大身子小的木偶递到卓琼面前。
“是@#¥%&!”
“……”卓琼无语地看了一眼毫无形象蹲在地上疯笑的女人,“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闫芃芃蹲走过来想要补充,说着说着就笑倒在地上。
卓琼:“……”
左懿:“……你们这样,四师姐要难过的!”
卓琼挑了挑眉,伸手拿过那两个小木偶:“武为做的?”
“哈哈哈哈哈!”说不出话,向秋桦和闫芃芃只能拼命点头。
卓琼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想说什么打击武为的话,但也实在说不出违心的夸赞,只能把木偶放在地上,转头继续给李琢光编头发。
“沃喜翻!”李琢光伸出小胖手抓住木偶往怀里抱,抬头看向卓琼。
卓琼抱住李琢光,悠悠叹了口气:“苦了你了,孩子。”
门口忽然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个穿着鹅黄色长衫的少年:“我算到有人在说我坏话。”她撸起袖子看向院内,“说,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