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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设备故障

吃完了饭, 李载雪跟着两个人一起去开会。

李载雪破天荒地没有跟李琢光的车走,而是仍坐在刘平安的车里。

李琢光透过后视镜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车辆,透过车窗玻璃, 她能看到李载雪和刘平安在聊天。但她不会读口型。

红灯转成绿灯, 李琢光踩下油门。

她还是看不到刘平安的过去与未来, 而李载雪的却可以。

饭店离保卫厅挺近的, 三个人到得挺早。

周三, 保卫厅大部分利民窗口今天都开着, 正是人来人往最热闹的时候。

为了不占用直达梯, 她们三个直接走楼梯。

上楼的时候正巧碰到一群人下楼,正中的女人嘴里不间断地在布置任务,看到李琢光时,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呢?广队,咋不说话了?”

广建义恍然回神,才发现自己刚才眼神不自觉地跟着李琢光上楼了:“哦, 之后——我刚说到哪儿了?”

保卫员提醒:“说到隔壁接警员接到的那个被骗了还死活要打钱的。”

“好, 我们继续……”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李琢光和李载雪、刘平安走到四楼,进入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有几个人了,阔别许久的许尽山坐在转椅上慢慢转圈圈,时馥在看自己一根分裂的头发。

宁聆峰依旧坐在角落里,她今天穿了一件和窗帘一个颜色的外套,完全和后面的墙壁融为一体了。

看到两个人还带了个家属,会议室里的人也没有多余的反应, 许尽山的机械手指换了两根非常炫酷的镭射银色。

李琢光想到芮琅的手, 顺口问了一句:“你这个机械手指平时除了要记得定时加润滑油以外还有别的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许尽山坐直了一些:“也是装的手指吗?手指和手臂有点差别。”

李琢光喉咙有些发干,她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不是, 是……手臂。会更困难吗?”

“哦,不是,不会。”许尽山的机械女声说,“整个手臂换的话反而会好一点。

“因为光手指的话会跟不上原有的手指活动,需要很长一段时间适应。”

“那就好……”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许尽山又和李琢光说了几句注意事项,下一个从门口进来的人居然是伊文捷林。

“你们怎么都到得这么早?要命啊,上班开会也这么积极?”伊文捷林的龙尾巴提着一个重量极大的箱子走进来,咚的一声扔上桌子。

李琢光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她实在是有点PTSD——这次别也是一场梦啊。

“里面是什么?”李载雪好奇地问。

伊文捷林从下到上捋了一把自己由黑到深红渐变的长龙角:“一些封建迷信道具。”

“怎么突然搞封建迷信了?”李载雪不太明白,“下次任务要搞这个?”

伊文捷林反复摸着自己的角:“我能告诉你吗?万一你回去告诉芮礼咋办?”

李载雪:“但其实现在她就在看现场直播了。”

“……哦。”伊文捷林淡淡应了一声,“那也不行,万一霍听潮有办法隔离她呢?反正我不说!”

时馥和伊文捷林熟一点,她重新起了个话头:“你上次跑了三个拍卖会的画,后来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伊文捷林就气鼓鼓的:“可气死我了……我跑了十个拍卖会,准备了两亿星币——结果,就被拍走了!”

“两亿星币都能被拍走?”李琢光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两亿,而是两块。

伊文捷林双手撑脸:“嗯,在两亿以前,加上我是三个人,两亿以后还有两个人在争……最后的成交价是三亿六千万——早知道多带点钱了!”

李载雪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什么画?”

这个可以说,伊文捷林道:“就宋明知那幅失踪很久的翠山赤凤图,我就差那一张全图鉴!”

李载雪蹬圆的眼睛里升起一些心虚:“啊……那也许你是赚了。”

“赚了?怎么可能?”伊文捷林皱起眉。

李载雪尴尬地笑了一声:“因为那个肯定是假的……”

伊文捷林的表情一顿,指尖悬停在桌面上方几寸:“什么意思?你也去了那个拍卖会?”

李载雪摇头:“没有,我问你,那幅画的天空部分有没有一片……黄色的云?”

伊文捷林:“怎么可能嘛!那配色也太丑了,宋明知色彩这么厉害,怎么会出现这么低级的错误?”

李载雪讪笑:“那就对了,因为真迹在我小时候被我泼上了可乐……只要没有焦糖色的可乐印子,就……不是真迹。”

在场除了刘平安以外都瞪大了眼睛回不过神,伊文捷林还是不信:“那你怎么就能确定你家那个就是真迹呢?”

李载雪微笑着,轻轻地又扔下一个重磅炸弹:“因为我姥姥和宋明知是朋友,那幅画就是她和我姥姥打赌输给我家的。”

——带人进入新世界差不多相当于重新投胎,一部分特殊情况,比如拖家带口,就需要李琢光启动「四维修改器」,直接把本人按照原来的年纪嵌入世界。

这也是芮礼当初不希望李琢光连带着那些人的家人一起过来的原因,带的人越多,这个世界就越不稳定。

李琢光轻轻「哇」了一声:“你以前这么野啊?怪不得我砸碎了你那个三千万的花瓶你也不心疼。”

于是众人惊愕的目光又转到李琢光身上。

伊文捷林愣了半天,感叹道:“哇塞,李琢光,我怎么突然觉得你这个人……这么有魅力呢?”

“……俩资/本/主/义遗毒……”时馥小声吐槽。

许尽山那没有起伏的机械女声透露着一股诡异的喜感:“我今天真的大开眼界。”

过了十来分钟,开会的人来齐了。除了刘平安以外,在场所有人——包括牛璟的过去未来,李琢光都看得到。

她只掠过一眼看自己能不能看,具体的内容都没有关注。

今天霍听潮没有到,是时馥连通了她的视频通话。

伊文捷林先问:“这个东西,可以告诉李载雪吗?我不相信她,你有没有办法可以隔绝芮礼?”

霍听潮摇头:“我没有,所以你就直接说吧。”

伊文捷林「啧」了一声,只好妥协:“好吧——”她打开那个黑色的箱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黄符。

“那个,李琢光,要不你就直接把这些东西放进分子仪吧?反正都是给你找的。”

她拿起一捆结实的黄符:“这个是雷电符。”又拿起一捆,“这个是……呃,下雨符?”

她有点不确定了,接连再拿起两捆看了一眼:“嗯……这个是钻地符,这个是结界符……

“还有好多我从洞穴里拿出来的时候,早就忘记是什么的符咒……总之死马当活马医,你全带着吧。”

死马当活马医?这俗语是用在这儿的吗?

不过看来霍听潮知道屠十步的记忆里会发生什么事,否则也不会这么目的明确地问伊文捷林买黄符。

李琢光想到那些贴在小屠十步身上的黄符,缠得她无法动弹,便冲着主座上的投影问道:“您也觉得屠十步是邪祟吗?”

霍听潮不点头也不摇头,只说:“我不知道。”

“什么叫……那你为什么要问伊文捷林买符咒?”

霍听潮说:“因为我知道那儿需要用到符咒,不管是记忆里,还是你即将要去的星球。”

“说到即将要去的星球!”李琢光把芮礼告诉她的那些特征都告诉了霍听潮,“我还没来得及查。”

时馥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半晌后就筛选出了结果:“在天鹅座,有个特别小的星球符合条件。”

天鹅座?李琢光眉头一跳:“这个星球不会正好是个类土生命的地盘吧?”

时馥从屏幕前抬起头看向李琢光,她的眼里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光芒:“过去是。那个类土生命已经死了,然后……”

她干脆站起身,往会议桌上投屏:“然后那个小行星经历了一次非常诡异的轨迹变化,才导致距离恒星越来越远。

“但反而在离恒星远了的时候,星球上出现了碳基生命的迹象。”

离恒星远,大气层又薄,稍微有点常识就能想见这颗星球的环境到底有多恶劣——结果居然还出现了碳基生命的迹象?这也有点太顽强了。

“现在上面有研究所,或者疗养院之类的吗?”李琢光问。她之前在这个星球上找到诡异村落的设想落空。

按照梦里看到的东西,大概率是研究所或者疗养院、医院之类的。

时馥低头看了片刻,说:“没有。因为去那边的成本太高,太烧钱,后面的数据就没有再更新过了。”

……太烧钱。一切诡异事件的源头都是太烧钱从而不去处理。

幽灵船也是这样。

但这种事确实无法避免,毕竟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危险的可能性」,就要各个相关星球总指挥出一笔巨款处理是不现实的,除非富得流油,几十亿星币都只是洒洒水。

“还有一件事。”时馥说话间手的动作也没有停下,“这个我不是很确定,但是按照我的朴素的数学直觉……”

她有点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这颗星球现在计算出的轨道公式,和幽灵船的轨道公式应该是有重合坐标的。”

李琢光愣了一下。轨道公式那几乎像英文单词的数学公式,时馥竟能用朴素的数学直觉发现有重合点?

你们天才都这样的吗?

“我用模型跑一下,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霍听潮主持会议,她知道李琢光有很多想说的,便先让她汇报。

李琢光在来的路上通过语音录入简单地整理的演讲稿,第一件事就是她今早在宿舍,收到了邻居说吵的短信,但当面去问却说没发过。

她这话一出,底下的人全开始划拉屏幕做标记。

她想,看来这件事还真是很重要的。

之后便是直属宿舍楼直达梯莫名其妙堵了一早上,保修部还查不出原因——底下人又开始翻自己的汇报。

李琢光把任务里的一系列异常都报了一遍,反而那些事,其她人就单听着不说话。

她在心里总结,这一次和下一场任务有关联的,就是奇怪的信息传递错误和设备故障。

这能和屠十步有什么关系?

她汇报完坐下来的时候,就搜肠刮肚地想着屠十步以前做的事情。

屠十步之所以目前还有争议,就是因为虽然她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可在她的管理下,科技和经济是飞速发展的。

因此,时至今日,仍然有她的信众在蠢蠢欲动希望能重新把屠十步的政/策推行下去。

现在的科学研究再一次触及了物理瓶颈,需要等待一个突破性的发现,所以整体而言,发展的速度慢下来了。

而屠十步的信众就将发展缓慢的原因全都怪在了没有实行她的政/策上。

怎么会和设备故障有关系呢……

下一个汇报的是刘平安,她说她手下负责管理医药代表的最近有一批新型号的医疗舱在持续出错。

出现的错误还是很低能的错误,比如说程序里把Turn on打成了Jurn on这种低级的、根本不可能遗留到出厂的问题。

一个是质检不合格,五个是要撸掉相关负责人,十个就要从上到下全换一遍水。

——但是数量是夸张的一万个。

这已经不是失误或是摸鱼能说得过去的事了。于是从上到下彻查,先查相关程序员的电脑有没有被病毒入侵。

当然没有,否则这个程序员也可以开掉了。

程序员的电脑没问题,她们留档的程序备份同样没问题。那再往后找,找安装、找设计、找质检。

一圈找下来,好消息是大家都很负责,没有蛀虫,坏消息是谁都没问题。

这个时候,刘平安的助理提出了一个可能:

「T打成J不像人类在键盘上手滑打错的,是不是不认识字母,只看字形?」

第202章 肌肉记忆

而且像Turn这种单词基本都会成为程序员的肌肉记忆, 打成Rurn或是Yurn已经是要在每周例会上被拿出来骂个狗血淋头的程度了。

大家猛做检讨,一天大大小小开四五个会,拿着死种检测器上上下下地做检测, 可是哪儿都正常。

所以特意找了几个总是把激素用光的员工在公司里转了一圈, 最后的结果当然也是没有异常。

最后连生物电手段都使上了看看有没有鬼存在, 现在就成了一个千古悬案。

“这里面还有一件值得一提的事。”刘平安说, “我们排查的其实有点困难, 原因就在于收发的消息之间有信息差。

“就像李琢光同志说的那样, 检查的同志收到了消息, 但负责发送消息的同志说自己没有发过,或者发送的不是这个内容。

“我们直接用个人ID调动了软件后台的消息发送记录,随后发现……”

刘平安的声音顿了顿:“同一条消息有两条记录。”

她呼出一个虚拟屏幕,拉出一个简单的思维导图,中间是一根线,往左往右各画了一条线。

“这根中心的线把接收方和发送方分隔开, 如果说之前聊天软件是在这条线上开一个唯一的小口子, 让接收方和发送方之间的线能连起来。

“那么现在就是这个口子被封住了,两边相当于都在和一个第三方聊天,想看到的消息都是第三方发的——

“这个第三方我们目前还没有头绪。”她冷淡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意思也很明显。

程序部不在霍听潮掌控,她们没法找到这个第三方。

李琢光知道这个第三方多半就是四维祇。

知道自己已经全盘暴露,因此干脆不装了。如果是四维祇的话,那么就算有程序部的人也无济于事。

它们能控制到什么程度呢?至少直接杀死李琢光是做不到的,但是好奇怪, 明明四维祇对别的三维世界都有绝对掌握权, 为什么这个——

是因为她做了一些事情么?比如在晴山外设置了一层屏障来保护不受侵害……

朱泉的任务部也混乱了一小段时间。

但好在有了上次时间错乱的经验,每次李琢光任务快结束的时候, 任务部就开始绷紧神经仔细检查每一条消息,每个程序都要保证有双重把关。

尤其是在底下人传来消息说的确出问题的时候,朱泉就庆幸还好牺牲了这段时间的效率。

所以本会影响惨重的任务部反而是受影响最小的。

保卫厅和任务部、清剿部都不一样,保卫厅很多任务紧急性很强,她们没办法花时间去验证自己队友发来的消息是真是假。

在危机出现的时候如果连自己的队友都不能信任是很危险的,于是她们只能靠着自己的经验小心行事。

一圈汇报下来,「受伤」最惨重的居然是刘平安手下的医药代表。

一台民用医疗舱造价一万朝上走,一万台民用医疗舱返厂重修少说得有十几亿的亏空。

刘平安一边琢磨怎么自己损失最惨重,一边冷笑,十几亿的亏空,才够那个龙族买几幅画?

时馥那小姑娘真没说错,一个资/本/主/义遗毒……

霍听潮听完了全程,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看来大家在我不在的时候也能处理得很好……”

牛璟忽然出声问:“那芮逸呢?芮逸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霍听潮歪头问。

牛璟说:“就她软禁了孩子家长那事儿啊,现在网上闹得多大你知道吗?要是能救救她就快点救一救呗,你——”

霍听潮瞟了她一眼:“你这位置,真是百分百靠你自己实力过硬才坐上去的。”

“啥意思?”牛璟大叫,“嫌我蠢呗!”

霍听潮赶紧撇清关系:“我可没说。”

李琢光的视线在霍听潮和牛璟之间转了一圈。

她还没能恢复和霍听潮的记忆,但……她现在开始觉得霍听潮不是这种性格的人了。

不会和下属打成一片,不会和任何人关系好,永远高高在上,永远……皎洁如月。

有什么沉闷的东西撞上李琢光的心口,霍听潮在交际时的笑容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不喜欢看到霍听潮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感觉从霍听潮的表情里看到了一丝勉强和僵硬。

但其实霍听潮的表情一直都是这样的,长久不做表情,而让笑容凶得很。

深植于她身体里的本能让她在一开始看到霍听潮的笑容时就不舒服,可一开始她以为那是因为霍听潮的表情不自然。

她的胸口钝钝地痛着,像有一把钝刀子在她心口来回地剌,耳边响起一声脆木断裂的声音。

此刻,她大概可以明白芮礼对她的心情,以及为什么在自己做出伏低做小的态度时,芮礼会格外生气地攥拳。

想来在芮礼心里,自己也应该是这样,都是别人来服务她,而不是她去做这些事。

她也忽然理解了所有人都在说的,「霍听潮比任何人都想让你做总指挥」。

太沉重了,她与霍听潮的记忆一定是最沉重的,也是最浓郁的。她想。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心,那里有一道浅浅肉粉色的疤,芮曦几十年前刺穿的伤口如今还在痛着。

然而贯穿伤的伤口不会留着这么久,这一道疤,一定还有别的意义。

芮礼这么喜欢把别人的痕迹盖掉,想来,她一定最想把霍听潮在李琢光身上留下的痕迹盖掉。

像只小猫在圈自己的领地。李琢光忽然闷笑一声。她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不过,对于小猫来说,不都是觉得自己才是「主子」,人类是「仆人」么?

所以李琢光觉得这估计只是她个人的想象了,芮礼本体不可能是只猫。

霍听潮的目光掠过李琢光身上停顿两秒,接着说:“有的蠢问题就不要拿出来问了,朱泉,天鹅座那个星球有相关的任务吗?”

朱泉早就准备好了:“之前七十九队去做过一个,就是那个类土生命的任务。后来没有再更新。”

因为没人再会去那个星球上面,没有死人事件流出,那这个星球是死是活都不重要。

“……那就建个新的吧。”霍听潮掀起眼皮,双手十指交错,手肘抵在桌面,“十一级的。

“任务目标就写……安全归来好了。”

朱泉点头:“好的。”

“也可以直接写销毁死物异种的。”李琢光插话道,“就像之前的任务一样。”

霍听潮不为所动:“这次死物异种很可能是这颗星球本身,你确定吗?”

李琢光愣了一下,马上就觉得霍听潮说得很有道理。

「诡异的轨道变动」,天体的质量巨大,除非强加更大的外力,比如那个巨大土星环的吸引,否则一般不会改变轨道。

突如其来的外力没有记载,那么刨去这个可能以外,就只剩下星球内生动力导致轨道歪斜。

要是地下造了地下城,那么改变的轨迹会更不规律,它们需要不断尝试。

但按照轨迹图上的线条显示,这座星球的轨迹变化是一条非常丝滑的曲线,而且若时馥的直觉是对的,还会和亿万光年以外的幽灵船有几分钟的交际……

“那更应该写销毁死物异种了。”李琢光说,“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大不了我上去探索完以后回来再炸也是一样。”

留着这么一个祸害在宇宙里游荡,李琢光做不到。

“嗯。”霍听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朱泉看看她的脸色揣摩她的意思,最后还是定下了「安全归来」。

霍听潮继续问:“你这次要带协助队伍一起去吗?还是随便你挑。”

李琢光张开嘴刚想回答不用,她的耳朵里忽然炸响一个声音:“不许!”

她被吓得浑身一抖,就见霍听潮原本放松的双眉立刻沉下来了。

李琢光尴尬地摸摸自己的脸颊:“不好意思……那个……”

属于屠十步的粗粝嗓音在她耳边继续说:“不许带协助队伍,到时候到了那边,你一个人下来。”

李琢光的喉结上下滚动,霍听潮看出她想说什么话,指了指会议室旁的一扇小门:“去隔壁,隔音好。”

“好嘞。”李琢光站起来小跑到隔壁空房间。

她抬头,对着空气问:“为什么?”

屠十步的语调很冷淡:“没有为什么,我想见的人只有你一个,带别人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顿了顿,不情不愿地加上一句:“芮礼也是。”

李琢光摸摸鼻子:“那你能确保我在星球上的安全吗?”

闻言,屠十步笑了一声。她的笑声像咽下了一张砂纸,夹杂着一股魔族反派的桀桀感。

“当然。”

“好。”李琢光应了一声,她还想问问自己现在是不是不能和芮礼说话,但一想到屠十步都要把自己的尸体留在身边了,提芮礼有可能会激怒她。

只好迂回地问:“你们就这么把李载雪放回来了?”

屠十步「啊」了一声,态度很是无所谓的样子:“是啊,她想回去,就让她回去咯。我们很民/主的,不搞强迫人的那一套。”

李琢光:“就不怕李载雪把你们的秘密都抖露出来?”

“嘿……”屠十步又笑了,笑声闷在喉咙里,“怕什么,不怕。你们在我们面前都没有秘密,想要利用信息差把秘密揭露掉不是很容易?”

“这么厉害。”李琢光不是很走心地夸了一句,“所以你也帮了很多忙咯?”

纯白空间里的屠十步吊着眉毛,一张脸上却没有表情。芮礼不在她身边,她自己偷偷调取权限看李琢光——

她一直觉得芮礼很蠢,明明这种机密会议才是最该看的,结果这家伙倒好,愣是不愿意知彼。

整天翻来覆去地看李琢光喂小区楼下的流浪猫,被观千剑家的旺旺大王追在屁股后面跑的录像。

顶多再看看副本时的情况。

屠十步对那些兴趣都不大,芮礼看那些时,她就窝在自己的房间里捏人。

屠十步伸手调整话筒高度,道:“其实还好,很多情况下,都是芮礼在负责。”

从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和情绪波动,李琢光靠在门板上,望着虚空中的一点。

屠十步把镜头转向李琢光的视线落点,就好像和她对视。

“你知道我最讨厌谁吗?”屠十步转了个话头。

“……”李琢光也没想到屠十步的话题转得这么快而且突兀,她默了默,才答道,“霍听潮吧?”

屠十步凑近了眼前的监控大屏幕,她眼中含上了痴迷的神色:“你怎么知道?”

李琢光说:“嗯……不知道,感觉。就是觉得你会很讨厌那种非常正直的正派人士。”

“你的感觉已经到达这一步了?”屠十步歪头,“那你能不能说说,你对我的印象?”

李琢光从领口里摸出一根棕红色的绳子,拽出那根她从幽灵船的房间里带下来的红水晶项链:“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屠十步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启唇道,“是我的。你在哪儿找到的?”

李琢光实话实说:“上次任务里。”

“原来给老娘扔到那儿去了……”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李琢光说:“但幽灵船已经炸毁了,里面的东西估计都……回不来了。”

屠十步并没有多少意外:“我猜到了,没事。你都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半封信——”李琢光回忆起那封信纸上的措辞,“你说我背叛了你。”

“呵。”屠十步嗤笑道,“这是你对我的印象吗?”

“不是。”李琢光说,“我觉得你是一个危险人物。”她的目光在天花板上扫视,“虽然我把你从你的世界带回来了,但我还是觉得你是一个危险人物。”

屠十步喉咙里接连发出抑制不住的笑声,越来越猖狂,笑得李琢光整个脑袋起嗡鸣。

李琢光揉揉耳朵:“可以轻点吗?我没法捂大脑。”

第203章 致城中村的暴雨

李琢光从小隔间里出来, 大家的目光看向她,她阖上背后的门,说:“不需要支援, 到时候我一个人登陆。”

“你疯了?”牛璟一拍桌子站起来, “一个人去, 岂不是羊入虎口?”

而霍听潮盯了李琢光半晌, 问她:“你决定了吗?”

“我决定了。”李琢光肯定地点点头。

霍听潮偏过头去, 似乎是在听谁说话, 也似是在思考。片刻后, 她说:“什么时候走?”

“应该……等东西都准备好了以后,就直接走吧。”现在问她她也说不出个具体日期,“我到时候定好时间告诉您。”

“一个人去?”霍听潮又问了一遍,大概是为了确认一下答案。

李琢光重复道:“对,我一个人去。”

霍听潮没有再答,而是起了另一个话头, 开始说下一件事。

*

李琢光、燕义和邓白风的汇报报告如约发布, 芮逸穿着狱服的背影上了热搜。

芮琅换上了那个星际海盗机械臂,她给李琢光连发了十几张照片想表达自己很开心,但她的语言越开心,李琢光就越难过。

对于芮家,她真的是越欠越多。

李琢光闲暇的时候把那十几个人的录像都四倍速看了一遍,人都是庚孤、冉英杰和于卿救的,于卿的异能在营救方面非常管用。

一整个幻境下来,最舒服的就是狄乐人了。在水缸里泡了全程, 在最后幻境破裂的时候才毫无征兆地变成龙。

——那还是李琢光听到的爆炸声的来源。

嗯?

李琢光把庞湛的进度条来回调了调, 又调出其余几人同时段的录像。

怎么中间好像剪辑过了?

那一段奇怪的断截前,正好是燕义对观千剑说现在不能使用异能, 然后羊曜出来比划你骗三岁小孩呢。

断截以后,就忽然成了燕义让于卿使用异能。

中间剪掉了什么……

这个手法有点眼熟,她直接起身跑到客厅里,拿走了观千剑的终端。

彼时观千剑以鱼跃的姿势趴在沙发上,双腿搁在沙发背上做拉伸。

“干嘛?”她看了李琢光一眼。

李琢光低头用自己的虹膜解锁了她的终端:“庚孤给你写的谅解信你放哪儿了?”

观千剑:“啊……忘了,但你帮我搞的数据冰箱里一定有。”

李琢光一打开终端就被眼花缭乱的桌面晃花了眼:“这是什么东西……诶哟,这啥啊。”

她感觉自己眯起眼睛看那华丽的主题时特别像老花眼的老年人在看小年轻的时尚。

“你这桌面够乱的。”李琢光没忍住上手给观千剑整理。

观千剑看她的动作就知道她要做什么,大喊道:“别!这叫乱中有序,你给我理完了到时候我都找不到了!”

李琢光无法理解:“你确定乱成这样,而且这主题的图标乱得跟你房间似的,你还能找到东西?”

观千剑梗着脖子:“那咋了!肌肉记忆,你懂吗?”

李琢光:“……我不懂。”

“切。”观千剑伸手拿过终端,给李琢光找到数据冰箱入口后又扔了回去,“你好老土哦。像你这种规划完善的人生没有冒险精神。”

“是我不懂百万粉大博主的时尚了。”

李琢光打开了观千剑的数据冰箱,找到庚孤当初的那封谅解书,然后在观千剑的终端里,用她的个人ID打开了她当年的录像。

是一样的手笔。庚孤拿走观千剑摄像头和终端的镜头被剪辑了。

李琢光问:“幻境快结束的时候,燕义和你们做了什么?”

“啊……”观千剑愣了一下,“那个录像里没有吗?反正就是,我差点被骗得把谅解书还给她们,然后庞湛帮了我一把,她没有得逞。”

从厨房倒完水出来路过的庞湛幽幽说:“哟,居然没贪功?”

观千剑没好气:“这个功我贪了有什么用?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懂,贪完了琢光问我我答不出不就露馅了吗?”

庞湛噗嗤一声笑出来。

“什么听不懂?”李琢光问。

庞湛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珠:“没什么,就是我发现于卿好像是双异能,因为我们总是有意无意地忽视她。

“但她的低存在感和陈戊的还不太一样,当时是观千剑先主动想到她,所以我估计她身上的低存在感是可以主动打开和关闭。”

“可我记得她的异能等级是七级。”李琢光还想起芮礼对她说的,双异能还能保存理智的只能是十级。

庞湛点头:“对啊,所以我觉得好奇怪。”

“……好,我知道了。我会多注意的。”李琢光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多谢。”

“哎哟,这有什么好谢的啦,顺手的事!”庞湛摆摆手,便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李琢光回了房间,给燕义发了一条消息:「有没有空聊一聊?」

燕义秒回:「怎么,来找我算账来了?」

李琢光:「嗯。所以一小时后有空吗?」

燕义:「有。李直属的命令我等刁民怎能拒绝?^^总部大厦天台行不行?」

李琢光:「干什么,说不过我就打算直接把我从天台扔下去毁尸灭迹?」

燕义:「害怕.emogif,呀,怎么都被你看透啦。^^」

李琢光:「那我这条命能不能再换一个条件?你把于卿也带来,行不行。」

燕义:「说个我不能拒绝的理由,我可以把这个条件送你。」

李琢光手指点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回复:「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在你的世界一直没有出手帮助。」

燕义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显示了有三分钟,才终于回过来一条:「下午三点,不许迟到。」

*

城中村是一个城市里最肮脏的地方。

邱招娣的爹酗酒家暴,娘重男轻女,还有个超雄弟弟。唯一还能喘息的事是她能上学。

在市里的市重点上学,她是永远的年级第一。

正是因为她是年级第一,因此爹妈去学校里闹事要她辍学回家嫁人的时候,学校的校领导打包票说她的学杂费全包,每天放学还能给她弟弟带一个鸡蛋和一盒牛奶回去。

她爹妈妥协了。

城中村很小,每家每户几乎都能叫出名字。

她爹自尊心强,家里有什么东西坏了都得他修,花钱找人修就是看不起他。

可他长期酗酒,双手抖如筛糠,能修个鬼?

背着她爹偷偷找人来修是家里默认的,只不过每一次被发现以后,都会赖在她身上罢了。

所以家里水管破了的时候,邱招娣叫来了有过一面之缘的水管工。

水管工姓燕,叫燕娟。她叼着一根红塔山拎着工具箱走进十平米的小家,邱招娣给她指漏水的水阀。

她拿出扳手修,又说滤芯该换了。

邱招娣连连点头,问她换个滤芯要多少钱。

燕娟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唇瓣间的香烟滤嘴又湿又扁,声音也含在嘴里:“一个滤芯而已,老娘又不是要饭的。”

她顺手帮忙换好了滤芯,看到邱招娣递来两张皱皱巴巴又努力抚平的红钞,鼻子里闻到出租屋的霉味混着邱招娣身上廉价的香皂香精味。

她夺过钞票用力地拍在邱招娣的脸上:“*,老娘不缺这点钱,你自己拿去买蛋糕吃。”

邱招娣抬手接住钞票的时候,她的袖管下滑,露出手臂上渗血的指甲划痕。

燕娟喉头发紧:“谁打的?你妈还是你爸?”

狭窄出租屋里爆发出男童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年女人的声音哄着他:“耀祖乖,等燕工走了,妈让她给你下跪道歉。”

“我还要她自扇耳光!”

“好好好,妈都答应你。”

走廊里响起拖沓的脚步声——邱建国醉醺醺地回家了。

邻居们纷纷抱着洗衣盆错开他,谁都知道这男人喝完酒就耍酒疯。

邱招娣见燕娟靠在厨房门边上还不打算动,急得上手去推她:“姐,你快走吧,我爸回来了!”

骂骂咧咧的声音逼近门扉,燕娟本来想和邱招娣她爸正面会会,可看着这姑娘的样子是真的害怕,只好作罢。

一口钢牙咬住工具箱的提手,壮硕的身躯艰难地从厨房的窗户里挤出去,单手撑住泛黄的窗沿,扭头松口把工具箱往下扔。

「哐当」一声巨响,吓得门口那醉醺醺的男人声音都顿了顿。

燕娟看着邱招娣说:“明天晚上十点,去三单元门口等着我,你要是敢放鸽子,老娘明天半夜踹坏你家防盗门。”

说完,她也不等邱招娣有任何反应,直接看准二楼的空调外机跳了下去。

吓得邱招娣扑出去看,看到燕娟平稳落地才松了一口气。

明天晚上十点——她学校晚自习九点半结束,要是说自己在老师家补课,应该可以……

邱招娣咬了咬牙。

燕娟落地后,蹲下身整理工具箱,工装裤绷出大腿的肌肉形状。她听到三楼传来砸门的巨响,混着中年男人不堪入耳的叫骂声。

“死爹的烂酒鬼……”她嘟哝了句脏话。

她仰头看到邱招娣头伸在窗外,抓着窗台的指尖泛白,眼角还挂着一滴刚才急出来的眼泪,便朝她挥了挥手。

“娇气包,哭个屁。”她没有大声说出这句话,音量只是自言自语。

她在楼对面的一颗树底下就地坐好,路灯把她虬结肌肉照得乌黑发亮。二楼麻将馆传来洗牌声,她点燃了那根叼了两三个小时的红塔山。

对着三楼那扇磨砂的玻璃窗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砸开门的醉鬼中气十足地吼着「赔钱货滚出来伺候老子」。

燕娟仔细听了听,没听到男人打人的声音。

二楼麻将馆的灯泡亮得晃眼,月光漏过违章搭建的铁皮棚顶,在燕娟第十六次数墙上有多少个霉斑的时候,终于看到三楼那家人的灯关了。

她拎起工具箱回家,边走边骂,烂□□的死酒鬼害她一晚上少接仨单。

后半夜忽然下起了暴雨,砸得整座城中村都劈啪作响。燕娟睡意正浓,忽然被尖锐的手机铃声吵醒。

她大骂几声是哪个孙子大半夜的扰人清梦,就看到了邱招娣的名字。

她还没来得及接起电话,邱招娣就挂了,看起来是误触。

真的吗?

她不放心,拽起椅背上沾满机油的外套就冲进了雨幕里。

这外套遮雨就跟没遮一样,浑身上下全都湿透。她跑进五单元上到三楼,耳朵贴到307门口,听到邱招娣细细的、压抑的抽泣声。

燕娟手背上青筋暴起,她后退两步蓄力,然后猛地一脚踹在那扇防盗门上。

防盗门被她一脚踹到摇摇欲坠,整座大楼都在颤,带倒了门口整排晾衣架,从工具箱里顺手带来的扳手直接从她手里飞了过去。

「咚」的一声巨响,扳手直接嵌进男人身后的墙里,他手举到半空中的动作一动不动,配合他脸上醉意、怒意和惧意糅杂在一起的表情显得格外滑稽。

“*!”燕娟又高声骂了一句,“***。”

她沾着泥浆的人字拖前跨两步越过地上瘫倒的晾衣架和湿衣服,举起拳头直击醉鬼面门。

醉鬼被她一拳打得鼻梁歪斜,倒地不起。她动作粗鲁地伸手去拽倒在地上的邱招娣,却在看到她手腕上的红痕时硬生生收住了力气。

她顿了顿,把工装外套盖在邱招娣头上,转身背对着邱招娣蹲下:“上来。”

邱招娣透过昏暗的光看到女人背心外裸露的手臂上纹着张牙舞爪的龙纹身,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雷声忽明忽暗。

她刚伸出冰冷的手碰到燕娟的后脖颈,燕娟就一把搂住她的膝窝把她抗上背,离开时,她还带走了墙里的扳手和女孩早晨上学要用的书包。

暴雨浇透的城中村巷子变成一条淌着污水的河道,燕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淤泥和垃圾堆里,到处都是乱扔的包装袋和牙签。

女孩打着摆子的呼吸喷在她耳后,比她在工地上被钢筋划伤手臂还要火辣辣的疼。

“谢谢你,姐……大半夜的,打扰你休息了。”邱招娣举着外套给两个人挡雨,但其实没什么用,两个人的头发早就全湿透搭在脸上了。

燕娟没答话,一路走回自己的出租屋。

她把邱招娣直接扔在那张破沙发上,抓过变形的电水壶烧水,烧完水就给她兑了杯热水怼到她嘴边:“敢烧成肺炎老娘把你吊在房顶打吊针。”

邱招娣接过一次性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热水。

虽然燕娟的动作一点都不温柔,可她很喜欢。低头喝水时,她遮掩住红起来的眼眶。

燕娟从工具箱里翻出云南白药喷剂,撸起邱招娣的袖子就是一顿猛喷,浓郁的药味呛得邱招娣一直咳嗽。

“明早老娘就去掀了你家饭桌。”她喷完药,又摸出一根红塔山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

铁皮屋顶被雨砸得嗡嗡震颤,电箱被浇烂了,屋子里的灯泡闪了两下彻底罢工。

燕娟咬着手电筒用绷带给邱招娣缠小腿,拉过她的马尾辫搅毛巾般拧干,水滴在地上,溅到燕娟的小腿。

把人差不多擦干了,邱招娣就被扔上床睡觉。

燕娟拿着防水胶布补破了个洞的窗户,邱招娣蜷缩在柠檬香精味的被窝里很快睡沉了。

燕娟没上床,蹲在返潮的衣柜边拖出最底下的塑料袋,里面全是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

她撸掉橡皮筋,沾着唾沫数了十张,塞进小姑娘的笔袋里,又团了两张皱巴巴的塞进运动鞋鞋垫。

“敢拿去给你弟买玩具车……”她对着睡梦中的邱招娣恶声威胁,“老娘就去把你家化粪池炸了。”

*

当时的李琢光是市重点中学的其中一个老师,芮礼也是。但她却没有出手帮助当时还叫邱招娣的燕义。

其实原因很简单,她觉得邱招娣不需要。燕娟的存在,和她自己的努力,就足以让她走出那个龌龊满地的城中村。

她后来也确实成功了,高三的时候,学校把唯一一个数学竞赛的名额给了她,她很争气地拿了一等奖,保送市京大学。

彼时金融是最热门最赚钱的专业,所以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金融。

城中村教会了燕义贯穿她人生的信条——不够强的人会被吃干抹净,而为了变强,她可以做任何事。

哪怕是脏事。

她替大老板做假账,手里拿捏住他的把柄,逼迫大老板给她资源和人脉。

靠着肮脏起家,赚的钱都是脏钱,但每一次带回家给燕娟的钱,都是她正正经经赚来的工资。

脏钱,她一分都不敢让燕娟看到。

她带着燕娟去城里住大别墅,配着管家和仆人,看燕娟替她高兴的样子,一句都不敢说这个钱是洗白的脏钱。

要是燕娟知道了,她会不会后悔当初在暴雨天把自己从破房子里背出来,淌过垃圾水,往她包里塞了那一千两百块钱?

她现在随随便便就能赚一千两百万,可她也彻彻底底失去了当初攥着那一千两百块钱活过高中最后一年的赤子之心。

李琢光没有帮她,却把她带来了新世界。

她不明白,像是自己这样纯粹的恶人,也可以有「被救赎」的机会吗?

看她现如今的样子就知道了,她的坏不是什么环境带来的坏,她的坏是遗传的,是根深蒂固的。

即使在一个很好的环境里长起来,还是会忍不住生出为了往上爬而做坏事的念头。

她是这么问出口的,而李琢光给她的回答是:

“在昨天以前,我也想不通。但昨天我去开了个会,和一些人聊了天,我突然想明白了。

“恶人也有恶人存在的意义,阴阳要守恒,好坏也要。如果不带点恶人来,那么这个世界就会自己滋生恶人——

“我就是觉得,与其让本来能变好的人变坏,还不如直接让死性不改的人来顶上这个缺漏。”

燕义曲着双臂抵在天台栏杆上,料峭春风卷起她的发梢,吹得她头发全乱了。

“你说得对。”她弯起嘴角笑了,“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哦,那倒不是。”李琢光侧靠在栏杆上,目光越过燕义,看向蹲在不远处墙角下的于卿。

“我说的是「恶人」这个集体存在意义,换到你个人头上就不是这样了。”

“是么。”燕义转过头来。

她其实之前刚知道有天女存在时,她恨过天女的。恨祂为什么没有早点带自己脱离苦海,为什么没有早点出现杀死她的家人。

燕义笑起来:“那我个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倒要听听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漂亮话。”

李琢光垂眸,看向燕义胸口口袋的纽扣上挂着的扳手挂件:“活着,然后看到这个世界的一切,就是你个人存在的意义。”

“呵。”燕义冷笑一记,“你这屁放了跟没放一样。”

“……粗俗。”

“哈——”燕义笑容更开朗,“跟我干妈学的。老娘就是城中村里出来的蟑螂,城里的大小姐要是嫌臭就赶紧滚回家。”

李琢光眼神平淡地点点头:“你平时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没想到也能面不改色说出这些话。”

她想到自己在观千剑的世界里,穿了一件褪色的Hello Kitty短袖、穿了双芭比粉的塑料拖鞋、叼了根牙签就敢说自己是县城文学。

真正的县城文学在这儿呢。

燕义朝于卿招招手,让她过来。

“好了,交换秘密的时间到了。”她给于卿让了位置。

于卿对着李琢光点点头,这个总是沉默的女人,在李琢光面前第一次开口:“李队。”

有些意外,她的声音如甘泉般清冽动听,与她这张毫无记忆点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我不是双异能。”她说,“其实我不知道我身上这个低存在感的开关是怎么回事,我就是某天突然脑海里知道我可以这么做。”

“哪天?”

于卿报了个日期,恰好是陈戊进入精灵族圣地查看录像那一日。

“你脑海里有多出来的记忆么?”她问。

于卿摇了摇头:“没有。其实如果不是庞湛那天说了,我大概都不会觉得这个能力和陈戊有关。”

“介意我看一眼吗?就是过去未来,不多看。”

“不介意。”

于是李琢光久违地动用自己的四维眼睛,朝于卿的过去看去。

非常正常,什么都没有。确实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就像青苔城市和突然腐烂的尸体一样,有一天显示图层般毫无征兆地在她身上出现了个低存在感的开关。

李琢光捏着指腹思考了片刻,转身告辞。

*

李琢光什么新研究结果都没等到,就要进行下一个任务了。

就连燕义也发来问候短信:「大小姐,身体真的吃得消吗?你不还是零级?」

李琢光和她对呛:「比你强一点。」

她定好出发时间后就发给了霍听潮,霍听潮回她一个简短的嗯,加上一个句号。

临行前,她其实谁都没通知,但七十九队的冉英杰说自己掐指一算,她今天要出行,所以带着人来堵她。

——七十九队的人自发组成一个欢送队,做了个横幅挂在狄乐人的龙身上悬浮在空中。

被围在中间的李琢光低头在地上找洞。

她要疯了……原来邓白风给伊万涅芙娃编了中二口诀时,她作为旁观者感受到的尴尬不及当事人的千分之一。

这个热情她承受不起!!

好丢人啊……她看到周围工作人员看来的视线,她非常勉强地勾起嘴角。

要是能让伊万涅芙娃魂穿她十分钟就好了,这样自己就不必体验这么尴尬的场面。

她能感受到身后的观千剑和庞湛都很亢奋,非常用力地鼓掌。

而羊曜则痞里痞气地插袋站着,似乎也是毫不在意这些人的胡闹。

只有李琢光感觉自己是个局外人。

她抬头看向墙柱中央的时钟——距离七十九队开始欢送,才过去四十秒。

……她怎么感觉都过去四十年了?

她好想蹲下来捂脸,注意到她动作的翟星声立马跳过来在背后举起她的双手,摆成欢呼的姿势。

李琢光:“……”让她去死!!

在漫长的五分钟后,解救李琢光的人终于出现在登船口。

霍听潮!

李琢光也不管霍听潮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她挣开翟星声的双手,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奔向霍听潮,拽着她的手腕,学侄女假哭:

“救命……霍总指救命……!”

霍听潮下意识抱紧了扑进自己怀里的李琢光,指尖颤了颤,把人扶正了,拍拍她衣领上不存在的灰尘,淡声道:“怎么了?”

李琢光躲过身后翟星声跃跃欲试伸来的手,身形一扭躲到霍听潮身后,像个找到大人撑腰的小孩,指着七十九队告状道:

“就是她们!她们欺负我!”

霍听潮垂眸看向李琢光拽着自己袖管的手:“欺负你?怎么欺负你?”语调上扬,带着些调侃。

李琢光字正腔圆地呜呜呜了三声说:“她们给我开欢送会!”

狄乐人变回人形,被扯长变作横幅的蓝一一抱着,从她的脖子上跳下来。

狄乐人叉腰说:“这算什么欺负你?我们这是喜欢你!”

观千剑也嘿嘿地帮腔:“就是嘛,我也喜欢。”

庞湛说:“李队,咱要大大方方的!不要害羞嘛——我觉得这个活动很好,以后咱们也可以多办办!”

霍听潮脸上没有表情,静静地听着她们说话,余光总是落在手臂边的李琢光发顶。

“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呀!”蓝一一伸出手点点李琢光的脸颊,戏谑笑道,“都红透咯——”

霍听潮看着李琢光窘迫的脸,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忽然从鼻子里笑出了一声。声音很轻,与她平日里那僵硬的笑容不一样。

这一次是发乎内心的。

翟星声却瑟缩了一下脖子,讨饶道:“我错了,霍总指,这就收场!”

李琢光有些迷茫地摸了摸后脑勺,诶,霍听潮刚刚那个表情是生气了吗?她怎么觉得其实霍听潮挺开心的?

难道她……会错意啦?不会吧……

七十九队的人恹恹收了阵仗,在霍听潮面前列队检讨,霍听潮抬手拍了拍从自己身后探出的那个小脑袋:“下不为例。”

咦?原来真是生气了?李琢光若有所思地拧眉,看来她需要精进的地方还有很多啊。

霍听潮这次来是单独一人,身后谁也没有。

李琢光问她:“你怎么来了?”

霍听潮装作不经意地低头整理袖管:“陪你。”

“陪我?”李琢光愣了几秒,“你是陪我一起去,还是登陆也陪我?”

“登陆也陪你。”她抬起手,掌心覆盖在李琢光的头顶,有一股陌生而熟悉的安心感。

“不行。”李琢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屠十步说只有我一个人能上去。”

“听我的还是听她的?”霍听潮面色不改,语气温吞地问。

李琢光耳朵里听到好似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听我的」,声音属于屠十步,眼睛对准了霍听潮从不犹疑的目光。

她都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听你的。”

“很好。”霍听潮又露出了那张七十九队认为是生气了的笑脸,李琢光凝视了半天,还是把这个表情放进「开心」的谱系里。

霍听潮按着李琢光的头把她转了半圈,就着这个姿势推着李琢光往飞船里走。

路过规规矩矩低头站着的七十九队,她微微点头:“走了。”

“路上小心。”邓白风躬身。

“那你的中控室怎么办?”李琢光从霍听潮的掌心里转过一点头,问她。

霍听潮勾着一边嘴角:“让我放十天假期都不行,我养着这些人吃干饭么?

“要是……担心她们的话,就快点解决了回去。”她挑眉,一直都掷地有声的语调头一回变得轻飘飘的。

好像本来想说什么,说出口时却成了别的。

李琢光没有立刻回答,她抬眸看了霍听潮半晌,回答的是霍听潮没能说出口的那句别扭的问题:“我心疼你。”

霍听潮再一次笑了,笑容转瞬即逝,但比前两次还要开心。

第204章 死亡预告(一)

飞船降落在天鹅座γ-7709时, 霍听潮和李琢光都望着窗外的景色愣住了。

这哪是「日落伏特加」里那个大气层极厚,地面面积又极小的小星球?无尽旷野仿佛没有尽头,烧得火红的天空把视野里一切都染成血色。

在正北方立着一栋外墙贴满了反光条的研究所, 研究所只有一层, 按照经验来说, 应该是个地下研究所。

“有没有觉得这个研究所看起来很眼熟?”霍听潮在庞湛的帮助下穿上了她好几十年没有穿上的防护服。

李琢光点头, 她又垂头看了一眼本应该能看到霍听潮过去未来的地方, 还是什么都没有:“嗯, 和当初那个人/体/实/验的研究所很像。”

后勤队推出一个笼子, 她们把柳一关在笼子里。

柳一背上长出了灰黑色的狼毛,比李琢光上次见他长大一些,鼻尖也是狼的形状。

笼子一动,他就红着眼睛缩到笼子角落对着周围的人龇牙咧嘴。

笼子前的碗里残留着半块咬剩下的生肉,后勤队队员的手刚放上笼子边沿,他就对着那个角度猛哈气。

“是要带他进去吗?”李琢光又看了一眼那个和人/体/实/验研究所有八分相像的大门。

“嗯, 我想着这次能碰上屠十步, 那就顺便带上他好了。”霍听潮还有心情开玩笑,“带他认祖归宗。”

李琢光走到笼子边上,她的手悬在笼子上半空中,柳一瑟缩一下,从栏杆的缝隙里闻到熟悉的味道,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贴到冰冷的栏杆边。

霍听潮走到她边上,柳一先是警惕地盯了霍听潮一眼,几秒钟后, 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放松。

李琢光扭头看霍听潮:“他好像也挺信任你的。”

霍听潮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是么。”她瞥了李琢光一眼, “你放心,他要是暴走, 我会第一时间杀死他的。”

“好。”

李琢光打开牢笼门,但柳一还是蹲在墙角,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威胁。

李琢光想着看过的安抚猫类应激的视频,伸出自己的手心面对柳一。

霍听潮身侧有一把凝实的虚影剑,随时准备出鞘。

柳一皱皱鼻子,伸长脖子凑近了嗅了两下,闻到熟悉的味道后,他眼底的猩红淡了一些。

像是只动物一样四肢着地慢慢地爬了出来。

“站起来。”李琢光短促地命令道。

怎么站?

柳一的思维体系里好像没有这一条命令,他的双腿正逐渐变成黑狼的样子,残破背心露出的尾椎骨尾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破皮而出。

李琢光一手抓住柳一的手臂,把他人拎了起来。

上半身起来了,双腿还留在地上,李琢光把柳一拽直松手的一刹那说:“腿用力。”

柳一用了力,然后就站住了。

他不稳地前倾,李琢光抵着他的肩膀让他站牢:“伸腿,再用力,走路。”

在李琢光简短的指令下,他僵硬地一步一步移动。

此时霍听潮才说:“来之前训练过了,可能是在笼子里关得太久,又忘了。走几步就想起来了。”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话,柳一走得越来越顺畅。一开始别别扭扭的内八变得正常了。

“给他穿防护服。”霍听潮偏了偏头,便有后勤队的拎着全新的防护服上来给柳一套上。

“他变成这样和当初那个人/体/实/验有关吗?”李琢光仰头问。

霍听潮身边的长剑虚影消散:“也许吧。”

看着后勤队检查好防护服密闭性,霍听潮先一步往外走:“跟上。”

李琢光小跑过去,站在霍听潮左侧,柳一走得慢些,但也跟上了。

*

银白色的墙壁上一字排开全是通风管道,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霜状冷凝物,接缝处有暗红色的锈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有一片透明薄片一闪而过。

通风管道口是一张角度契合管道轨迹的病床,每一张纯白的床单上都洇着莹蓝色的人形污渍。

这个房间很大很高,大约有三十米的层高,在左侧的墙壁上贴着一个巨大的、屠十步当年设计的图标。

三人已经找了四五个这样大的房间也没有找到人,每一扇门上又没有任何标志来区分,李琢光只好一扇门一扇门这么找。

如果是人/体/实/验,那这里着实太干净了些。

她们又推开了几扇门,还是一模一样的房间。

门外走廊也是一条直行道,就跟隧道一样。

又走了五分钟,李琢光回头看了一眼背后来的路:“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

霍听潮“嗯”了一声:“这个走廊一直在变长。”

“我有点头晕得想吐……”李琢光蹙了蹙眉,“太阳穴刺痛……”

就跟青苔城市刚落地时的感觉一样。

霍听潮停在原地看向身后走廊的尽头:“我也是。”

她身侧忽然又出现那柄凝实的剑,身体都没有动,那柄剑便往上一挑刺破虚空。

墙壁间裂开一条巨缝,然而很快,裂缝周围就生出了细长的血丝,拉扯住巨缝,宛如针线般拉拢织密。

是屠十步的异能。

李琢光记得她的异能就是控制人体以外的血流走向。

霍听潮身侧的剑接连劈下,剑光耀眼得李琢光视野发白,剑尖挑开墙壁,轻松得好像劈开丝绸。

有更多的血丝涌出,修复裂缝。

霍听潮并指,她身后便出现更多剑影,四下飞散,瞬间将周遭景色割得七零八落。

更多的血丝在同一时刻从墙缝中涌出,复原的速度更快。

七柄剑悬在霍听潮背后,飘逸的剑穗是一个扎得很结实的线球。

屠十步之所以形象暴虐,她的异能也功不可没。外界传闻她豢养人彘为她整日提供新鲜血液,好让她的异能一直处于巅峰期。

否则要是附近没有血,她空有个十级的名头也发挥不出什么。

脚下墙缝里渗出鲜血,顺着墙缝流成一条长线。

霍听潮的剑影并成一柄,被她握在手中。

李琢光那把剑「消磁」还没结束,要用只能当板砖砸人使。

柳一又控制不住地想要四肢着地,李琢光一拎他的后颈把他拎起来。

天花板上也渗出血,霍听潮身后出现一柄虚影剑,挑飞吹来的两根血针,虚影随后消散。

天花板上的血越渗越多,当挂不住的时候便下起了血雨。

血雨落地即活,长剑脱手,锋利的剑鞘劈开血雾时骤然升温,血雾散开后片刻又聚回来缠上剑身,宛如荆棘一般将长剑紧紧缠绕。

蛛网般钳住前刺的长剑,霍听潮终于抬手。

剑身震荡,血丝颤抖着一一迸裂,长剑忽而旋转,又猛地插剑入地,震断身周所有血丝。

走廊尽头的方向涌出洪水般的血流,发红发烫的剑鞘抬起浮到空中,当血流涌到面前几寸时,被横削而来的剑光劈成两蓬血雾。

血液骤然消散,走廊重新变回干干净净的样子。

李琢光狗腿地递上一张干净的湿巾。

“下马威?”霍听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鞘上凹凸不平的浮雕,剑柄上镶着一颗李琢光不认识的奇贵宝石,“这下马威真够脏的。”

她旋身,剑刃又刺入墙壁,横去撕开一条巨大的口子,眼前无限延伸的走廊开始如麻花般扭曲。

陷在墙中的剑在霍听潮手腕一转之下震碎扭曲的幻影,而四散的碎片又化作李琢光挥剑而来的残影。

霍听潮面不改色,独剑化作千万柄分身,每一柄都精准刺入李琢光的胸腹,将幻象撕碎。

“和我玩这个,你还太嫩了一点,屠十步。”霍听潮收手,无数李琢光落下时扯下了幻境的帷幕,露出了研究所的真容。

不是研究所,像是一间地下医院。

有许多戴着白口罩、穿着白大褂的人走来走去,她们看到大厅中间突然出现的三人俱是一顿,像是给这个地方按下了暂停键。

有人的手悄悄摸向口袋,却被旁边医生打扮的人拽住了手。

她的下巴朝着李琢光的方向抬了抬,「嗯」了一声,那人探究地看着她,一边收回了手。

李琢光扫视了一眼,这些人的眼睛都能和当初人/体/实/验研究所逃走的成员对上号。

柳一的身体彻底兽化,深深地弓着背,对着四周龇牙咧嘴。

屠十步从尽头的病房里走出来,拍了拍手:“好了,都去工作。”

灰发红眸的女人完全不看霍听潮或是柳一,径自走向李琢光:“我等您很久了,大人。”

霍听潮上前一步挡在李琢光面前,屠十步眯了眯眼。

“您看,您答应我的事没有做到。”屠十步慢吞吞地说,控制不住上扬的尾音像是危险的讯号,“您要怎么补偿我呢?”

芮礼从屠十步的背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沓卷曲的纸,她瞥了一眼屠十步,冷淡的声调在说:“有空就去再捏两个人。”

她的目光扫过李琢光却没有停顿:“而不是在这里说这些有的没的。”

“芮礼!”李琢光急急走了两步想叫住芮礼,但对方没有搭理她,快步钻进了对面的房间。

屠十步的脸色倏地阴沉下来:“什么意思,大人,您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她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霍听潮在李琢光往前走时也一起跟着动了,这样她就能一直站在李琢光面前挡着屠十步。

她站定在屠十步几米开外的地方,视线在空中擦出火药味。

“屠十步,这么久没见,你身上的气味还是很臭。”霍听潮垂眸看向屠十步垂在身侧的手指颤了颤。

屠十步干裂苍白的嘴角勾起:“那还不是拜你们所赐?”

她转动眼珠,剃干净了眉毛的眉骨皱起:“大人,我真的等了您很久。”

她做出的表情一如那场梦里的小女孩,声调也软了下去:“大人,我一直在等您来救我……等了好久……

“地窖里……好冷啊……”

霍听潮反握剑鞘,剑柄抵在屠十步的下巴上:“省省功夫。”

屠十步笑着露出自己的虎牙,端的是一派天真无邪:“啊,我又没有在做什么坏事。”

霍听潮冷哼一声,却没有收回自己的剑。

李琢光上前半步与霍听潮并肩:“可以带我们逛逛吗?”

屠十步的下巴被剑柄挑起,她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从鼻尖看向李琢光:“不可以。”

三人身体突然被血球包围,屠十步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大人,我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

连日的阴雨天让山坳坳里连空气都是潮湿的,台阶上的青苔渗出墨绿色的粘液,被一只胶鞋一脚踩爆。

“我们都翻了两座山了,怎么还没到!”李琢光恨恨把背上的双肩包扔到地上,一屁股坐在包上,揪着短袖领口扇风。

“马上就到了。”霍听潮单膝跪在李琢光面前,拿这个小电风扇给她吹风。

倚在不远处树干上的芮礼冷笑:“要是按照我的路线走,早就走到了。”

霍听潮假装没听见。

休息了几分钟,李琢光认命地再度背起背包往里走。

她们这次进入了一个恐怖片的世界。

主角团是一群恐怖主播来团建的,三个人原本是开局就在山脚因为不敬神明而领了便当的炮灰,三个人的灵魂进的都是尸体。

主角团已经走了很远了,但那群傻白甜居然以为她们没死,还留下了一张地图和纸条,说这是她们要去的路线。

……这鬼不追着她们咬真是辜负了她们的一片好心。

李琢光用手机给她们发了条消息,山里信号差,过了大半天才回了一条语音。

是她们非常兴奋地说你们终于醒啦,我们已经快到村子里了,路上拍了好几条素材了,这次一定能爆!

“不作死就不会死啊……”李琢光拄着登山杖爬山。

她这具身体是个羸弱的道士,平时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翻过两座山都快把她累岔气。

霍听潮的身体是李琢光的师姐,体质强健,芮礼也像以往一样,两个人大气不喘,可把李琢光羡慕坏了。

第205章 致你走近时我的心跳(一)

三人赶到村庄时, 主播团队已经被村民们热情接待了。

接待她们的小姑娘叫魏文绾,深山里的村庄是原始母系社会,实行走婚制。

虽然是原始村庄, 但她们并不排斥外来人。

阴雨天与四周遮蔽天地的浓雾给整座村庄蒙上一层灰黑色的滤镜, 女人们穿着简单款式的民族传统服饰, 好几人坐在主播团队的摄像机镜头前, 用口音很重的普通话介绍民俗习惯。

见到李琢光三人来了, 打头支着打光板的宁姐朝她们招手:“我就知道你们这些道士都有替身, 死不了!”

……好吧,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说对了。

一个一头黑发,脸庞却年老的女人拄着拐杖走过来,她伏低身子,在三人腰侧闻了闻。

主播团队里有个头缠白布的女人放下手里的本子和笔走过来:“阿嬷,她们也是我们的同伴。”

阿嬷伸出洁白无瑕、一丝皱褶也无的手指勾住了李琢光的腰带, 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她的手指像一块白玉, 即使是弯曲时,也弯不出皮肤的纹路。

勾着李琢光腰带的手往里伸了几寸,绞着腰带反手转了一个圈。

横里忽然伸来一个乌黑的剑柄,轻轻搭在阿嬷的手指上。

“阿嬷找什么?”芮礼一只手抓住李琢光的手肘,微微用力将人往回扯。

“嗬嗬嗬……”阿嬷操着一口漏气的嗓音,露出她口中红黑交错的牙齿,“看看你们身上有没有神明的记号。”

她的口音比起普通村民倒不是很重,身上的装束也更贴近现代人。

“那你找的结果呢?”芮礼后拽的同时, 霍听潮的剑柄在阿嬷的手指上轻敲一下。

阿嬷松了手, 李琢光被拉到二人身后。

芮礼和霍听潮靠近一步,将背后的李琢光挡得结结实实。

阿嬷转过头, 眼珠子却还盯着李琢光的方向。她连眼白也都是一块玉的光泽。

“她身上的味道是干净的……”

“那我们呢?”芮礼俯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阿嬷。

阿嬷勾起嘴角,她口中红黑相间的牙齿也赫然全是红玉与黑玉。

“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我为什么只查这个姑娘,不是么?”

“你说的话我听不懂。”芮礼装傻。

“嗬嗬……有意思。”阿嬷也没有再追着问,她佝偻着背慢慢离开,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山神都没有护法」。

魏文绾向她们抱歉地笑笑:“这是我们村子的婆婆,她平时就是这样的。”

她引着众人往大厅里走:“我们村子里你们可以随意逛,只有一个地方不能去,就是村中井口下的地窖。”

“那里关了什么?”李琢光不知不觉又走到芮礼和霍听潮前面与魏文绾并肩。

魏文绾表情顿了顿:“怎么一定是关了什么呢?只是村中禁地而已,您不要想太多。”

“哦……是么。”李琢光将信将疑,“不好意思,下意识反应了。”

“哈哈哈哈没事的。”魏文绾从她长袍的内衬口袋里拿出一部手机晃了晃,“其实我们没有那么封闭,只是地理位置不方便出去而已。”

她指了指西北方向山顶的白色建筑:“那个是我们的信号基站,说不定我们两个还在网上交流过玄学经验呢。”

“这么厉害。”李琢光看着那山上的电塔,“确实没想到,是我刻板印象了。”

魏文绾带她们走进一个宽敞的大厅,没有电灯,柱子上的火把燃着昏黄的光。

“是不是还没吃饭?先吃点东西垫肚子,之后我再带你们去你们的房间安顿。”

“……谢谢。”

与意料中不一样,桌上的饭菜全是正常的家常菜,色香味俱全,有些菜已经吃掉了一部分,似乎有人专门把别人筷子碰过的地方分掉。

饭菜刚热过一遍,有人端来三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李琢光道了谢接过三个碗,垂头看着碗里的米粒,喉结上下滚动。

……像玉一样。

连米粒也像玉一样。

芮礼率先坐了下来,霍听潮隔着她一个位置坐下。

李琢光站在她们中间的空位后,问:“就吃了?我们的干粮还有一点,要不然……”

芮礼忽然伸手捏住李琢光的脸,捏得她嘴撅起来:“张嘴。”

“啊——”李琢光就着这个姿势张嘴,芮礼伸手进来,在她的舌头底下垫了个凉凉的糖片。

“含着这个吃就好了。”芮礼说完就松了手,回头看了一眼背对门站着的人,压低声音说,“在吃完以前别咽下去。”

李琢光举手比出一个「ok」的手势。

她笑得开心:“你的好东西真多。”

芮礼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吃饭吧。”

李琢光拿着筷子的手在颤抖,可她自己没有发觉。

芮礼抠着碗边的手指紧了紧,霍听潮斜倚在桌边的长剑微微一颤。

李琢光在前一个世界心脉俱损,是霍听潮带着她逃出来的。

是以从裂缝里挤进来的芮礼对霍听潮的第一印象就差到了极点——

天知道李琢光那个时候的样子有多糟糕。

脸色苍白,嘴唇如纸片,睫毛上结着一层冰霜,心跳浅得几近于无。

揭开衣襟,胸前背后全是深深浅浅的伤疤,仿佛这些伤口累积了几千世。

芮礼和霍听潮打了一架,但她没有打过霍听潮。

霍听潮那把破剑都没有出鞘,虽然她步步后退,却没有一丝破绽。打得芮礼气喘吁吁后又是一阵耻辱。

“我知你是她珍重之人,我不愿与你刀剑相向。”她是这么说的。

“在那儿叽叽歪歪放个什么之乎者也的屁呢!”芮礼五指成爪又抓向霍听潮心口。

在李琢光眼睫颤动的前一秒,霍听潮忽地手上用力,用剑柄敲了芮礼一下——

虽是用力,却没发出多大的声响。

芮礼只是一踉跄,刚好对上李琢光迷茫的眼神,顺势收了手。

“怎么会变成这样!”芮礼扑到李琢光身边,“是不是这个坏女人做的?我杀了她——”

“等等……”李琢光抬了抬手指想要拉住芮礼,力气不够大,手臂抖了半天没有抬起来。

芮礼往后挪了挪,把自己的衣角送入了李琢光的手心:“等什么?”

“此间何处?”霍听潮怀里抱着剑,靠近了两步问。

芮礼翻了个白眼:“听不懂,说人话。”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李琢光牵起干裂的嘴角笑着说,“您就留在这里吧。”

“您?!”芮礼一把抓住李琢光的肩膀,“你为什么要用尊称?是不是她逼着你这么做的?我要——”

“冷静——咳咳咳……”李琢光起得太急,被一口气呛到了,猛烈咳嗽起来。

芮礼双手放在李琢光的胸口中心轻轻地按压,霍听潮疑惑地歪着头看:“这是为何?”

“别……别……我肋骨断了——”

芮礼的力气其实很轻,不是在心肺复苏。奈何李琢光身体里受的伤实在是太重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芮礼扭头怒瞪霍听潮,“她那么多个世界都从来没有受过伤,怎么一见你就伤得这么重?你对她做了什么!”

“不是师姐……”李琢光气若游丝,“谁能给我一杯水啊……”

芮礼刚要站起来去倒水,霍听潮手指一转,虚空中就出现一团涓涓细流,沾湿了李琢光的嘴唇,流进她的嘴里。

“切,就会献殷勤。”芮礼蹲在李琢光身边,双手抱着膝盖。

她的手按着李琢光的肩膀微微用力:“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

李琢光喘了口气:“没什么好说的,和其它世界都一样。”

“一样你怎么会伤成这样?!”芮礼怒火冲顶,恨不得可以在霍听潮脸上挠个血痕出来。

不止身体受伤,记忆似乎也受损了,有许多关于芮礼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可是李琢光打死都不肯告诉芮礼,霍听潮更不会说,这下可把芮礼气坏了。

为了修复身体,李琢光进入了新世界,借用道士的身体慢慢运气,以缝补她灵魂上的漏洞。

霍听潮问了芮礼很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芮礼当然也闭口不答,只说如果霍听潮不告诉她之前那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她也不会说。

两个人谁都不愿意说,就僵住了。

现在一张饭桌上只有李琢光说话时二人才会搭一下腔,气氛也是诡异得很。

房子外面的采访接近尾声,撑着打光灯、反光板和摄像机的女人后撤着经过门口,那个据说是出马仙家的女人走在灯光下介绍这个村庄。

门口看着门的村民暂时离开了去上厕所,领头的女人坐在门槛上,李琢光听到她嘟哝了一句:“这也太和谐了,没冲突没人看啊。”

李琢光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要开始作死了。

吃完了饭,魏文绾带着三个人去安置好的行李。给她们安排的是三个单人间,但芮礼无论如何都要和李琢光一起睡。

她本以为霍听潮也会这么争一争,却没想到霍听潮没什么反应地点点头,自己拿着箱子去睡隔壁的单人间。

这样显得她事怪多的……芮礼念叨着,身体还是诚实地把箱子拖进李琢光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床和一张沙发,沙发可以展开成沙发床,够两个人睡。

一整层楼的阳台都是相连的,芮礼捣鼓了半天发现阳台门没办法上锁。

“别是你力气太大给锁捏坏了。”李琢光从后面走上来时碎碎念。

芮礼:“……啧。”

李琢光翻来覆去拿着铁锁看了一会儿,芮礼翘着脚问她是不是被自己捏坏的。

李琢光皱着眉头,从锁孔里挑出一根灰色的头发。

她拽着头发往外拔,而这头发居然很长。她小心不把头发拔断,芮礼把着锁,她两只手谨慎地拉着头发。

越拉越长,越拉越长,长到没有边际。

都已经在地上堆出一个小腿高的小山了,手里拉出来时的手感似乎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