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千王之王(十八)
“谢谢你。”女孩松了一口气, 这才又笑了。
她的两颗门牙很小,像两粒珍珠,一双眼睛沉静而湿润, 绝不是属于五岁孩子的眼睛。
“我只是想帮帮我的妈爸, 如果我做的事是错的, 那等到结束以后, 我甘愿被惩罚。”
她双手抱住邓白风的瓶身, 认认真真地说:“奶茶神, 如果你是来监视我的, 那麻烦你这样告诉天道。”
“……好的。”邓白风没办法拒绝她。
此时,她的大舅妈也洗完了澡,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肩膀上,走进房间里,带来一股沐浴露的香气。
她蹲到女孩旁边,温声问道:“宝宝又在想念妈爸吗?”
女孩点点头:“嗯, 我想她们。”
大舅妈把女孩抱起来, 坐到那个小凳子上,让女孩能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伸手拿下桌子上塑封好的相框。
邓白风看见照片上的一女一男身着保卫厅的制服,面对镜头敬礼,站得笔直。
大舅妈的下巴搁在女孩的头顶,用指腹拂去塑封塑料上不存在的灰尘:“舅妈也想她们。”
“她们会回来的,对吗?”女孩抬起头,大舅妈湿润的头发就垂到她的脸颊边, 未干的水渍流到女孩脸上, 成了她眼下流的泪。
“对。”大舅妈抿出一个笑容,紧了紧抱着女孩的手臂。
“她们一定会回来的。等到她们回来的时候, 舅妈把她们锁在家里,让她们陪你拼模型。”
女孩张了张嘴,她本来忍得住的,可也许是大舅妈的拥抱太紧,也可能是洗发液的香味太浓,她嘴巴一扁,眼泪就从眼睛里滚落下来。
“可是我真的好想她们呀……她们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大舅妈轻声安慰:“等到她们任务结束的时候就回来啦,不要急,我们在家里要为妈妈祈祷她平安归来,对吗?”
女孩却只是看了大舅妈一眼,没有作声。
大舅妈摸了摸女孩的头,说:“放心啦,宝宝,这次保卫厅和淸剿队合作,她们的力量充足,枪/支/弹/药都够用,妈妈一定能平安归来的。”
说完,她就将小女孩放下到地上,说着要去吹头发,便离开了房间。
小女孩看了邓白风一眼,把她抱了起来,凑在吸管边小声说:“如果这一次也不能成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叹了口气:“要是我说的话都能变成现实就好了。”
邓白风的吸管抬了抬。
一人一茶杯静悄悄地跟在大舅妈身后。
女孩房间里的动静不大,她看了一眼,魔法阵的书已经被运到桌上摊开了,她没打算管。
大舅妈没有去吹头发,而是为了接一个电话才找借口离开。
她先是听着电话那头说了许久,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说:“……姥姥,我只是害怕。
“而且我觉得屠十步不会再派遣更多支援的,屠十步不就希望我们这些人早点死掉吗?”
“……”
“我真没办法了,姥姥。建义她太聪明了,我真的瞒不住她太久。”
“……”
“我都知道……姥姥,不然我把建义送到您那儿去?我真担心在我这儿我那天就都漏出去了。您也知道我一向是个大漏勺……”
“……”
终端的通话隔音做得太好了,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些什么,邓白风是一句也听不清。
最终,大舅妈把电话挂断了,坐到沙发上。
她皱着眉,揉捏太阳穴,频繁地吞咽口水,片刻后,她突然起身跑进厕所里,抱着洗手槽干呕。
声音将厨房里的男人吸引过来,他过来的时候手里就拿着一杯温水。女孩往门后躲了躲,大舅妈接过温水,喝了几口。
她扶着洗手间的门:“你姥姥不愿意把她接回去。”她的手用力到关节发白,“你们本家现在在闹分家,真是的,就趁建义她妈出事的时候做这些腌臜事。”
她脸上的疲惫也掩盖不了厌恶之色:“如果你小妹真的……那岂不是便宜那帮子混蛋了?”
大舅安静地听着大舅妈絮絮叨叨的抱怨,小心地扶着人到沙发上坐下,轻声说:“你现在也怀着韶英,烂糟心的事情就别去想了。
“建义在我们这里受不了委屈,分家的事,我妈一定能给小妹争取到最大利益……可是韶英也不能受委屈。”
——韶英?这个名字听着有点耳熟。
如果再加上屠十步这个年代,邓白风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
葛韶英。
地质研究所所长葛靖的太太孙女。
如果真的是葛韶英的话,那么面前这个女孩就是葛韶英的表姐。
邓白风对葛靖的印象仅止于她一开始说自己是李琢光的志愿者,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是。
她与葛靖没多少交际,相互之间只是听说过名字,还是因为地质研究所的事,她才把葛靖的名字记住了。
说实话,在此以前,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以为葛靖是芮礼的人。
她们那些人里,先离开李琢光投胎的人年纪就比较大,葛靖是第一批进入新世界帮忙建设的人。
后来她寿终正寝,她的太太孙女葛韶英在黑死病蔓延的登梅临危受命当上了星球总指挥,没过几年也去世了。
——想到这里,邓白风总觉得自己这个视角要是让李琢光来,她一定能看出更多的东西。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是自己分到这个角色。
“如果我把那个消息告诉她们,她们非得开派对狂欢。”她的呼吸因为过于激动的情绪而强烈起伏,说话的声音也略有些颤抖。
她的眼眶也有些红,连着脸颊红到鼻头。她摇头,哀叹:“为什么好人不长命,偏偏祸害遗千年。”
大舅递来纸巾被她推开,她又骂了一通那些没良心的家伙,门铃响了,大舅前去开门,而大舅妈双手撑着额头,痛苦地闭着眼睛。
她深深地吸吐,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后,揉了揉自己的双眼,站起身去吹头发。
大舅妈离开了,她的终端被她随手放在桌子上。
女孩没有犹豫,把邓白风搁在旁边,拿起终端,输入密码。
她打开了相册,动作很熟练,像已经这样做了无数次。
很快,女孩翻到了一张图片,看了一会儿后,划到了下一张。
邓白风一直看着,在看清照片上是什么的那一刻,她身体下意识地前倾,想要阻止女孩。
但她失败了,杯身倒在桌子上,骨碌碌地顺着桌子朝边缘滚去,最后一下摔到地上,碎成无数碎片,奶茶色的填充液流了一地。
听到声响的大舅妈和大舅着急忙慌地跑过来,看到女孩手里在看终端上的照片时,脸色猝然煞白。
大舅妈冲过来夺走终端,一把抱住面无表情的女孩,一双手抖而又抖地轻轻拍打着女孩的脊背。
分不清是谁哭得更痛苦,也分不清谁的眼泪和谁的哭声。
前一张照片是个下半身被砍得摇摇欲坠的男人,后一张则是一个女人。
两张照片都是血淋淋的,女人的脸庞上糊着浅淡的血,似乎是用毛巾囫囵擦过,但因为血太多,实在擦不干净。
她的手死死地握着一把枪,扣着扳机,另一只手搭在身旁,半蜷未蜷,连指缝里都是刮不干净的鲜红。
女孩呆立在那里,她的目光呆滞,不知该看往何处。
那是她的妈妈和爸爸。
她失败了。
*
船只的模型里有东西。
李琢光无意中晃了晃模型才听到里面的声响,但模型拆到最后如果要继续拆下去,那模型本身的形状就要散了。
李琢光研究了很久,确定模型上真的没有可以开启的机关,她便只好想办法把模型拆开。
然而她和观千剑、羊曜二人一鬼试了大半天,那模型零件就好似卡在那儿了一样,使多大的力都拆不下来。
她一狠心,一手将模型捏碎了。
断裂的零件从她的手里落下,她的掌心中央只留下了一粒小小的芯片。
芯片的制式她并不熟悉,判断不出是不是人类会植入体内的芯片。
而鱼缸里的狄乐人忽然甩动尾巴疯狂拍击水面,巨大的声响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观千剑上前戳破了狄乐人吐出的泡泡。
“我知道那个是什么!我知道我知道!”
“把那边的柜子挪开,后面有个暗格,我之前看一个怪物这么做了。”
“但那个怪物不知道密码,所以它只能离开了。”
“它肯定是来偷里面的东西的,你们有谁能和我说说外面是什么情况?”
唯一能说话的观千剑用最简短的语言陈述了一遍,而李琢光和羊曜一人一鬼去把狄乐人说的柜子挪开。
那个暗格打开,里面是一个用转盘密码的原始保险柜,保险柜旁边连着一条透明的管道。
李琢光顺着管道的方向摸到墙壁上翘起一角的壁纸,她撕开壁纸。
在石壁之间垫着一条管道,管道里似乎装满了液体,在墙壁里嵌着几个冒着蓝光的小灯。
一路撕下去,李琢光在脚底发现了向上翘起的管道起点。
在研究保险箱的羊曜说:“密码,电。”
密码解开的不是保险箱,而是防止电流保护开启的装置?
李琢光的手势询问得到了羊曜的肯定,她回到保险箱前。
「这种保险箱你可以听得出密码吗?」
羊曜耸耸肩:“试试。”
她耳朵贴到保险箱上,左手放在耳边,右手开始调试转盘密码。
羊曜之前是保卫厅爆破组的,除了使用炸弹开路、炸毁危险装置以外,拆弹也是她的工作之一。
新型炸弹的引线已经不是主要控制炸弹的存在了,炸弹主体上也有一个小小的转盘,控制着内部无数引线的走向。
一旦手放上转盘,不把转盘转到安全的位置都会导致炸弹引爆。
拆弹拆的不是哪根引线是安全的,而是靠调试转盘把炸药锁死。
羊曜的职业生涯中拆了很多个炸弹,她的耳朵很灵敏,对此熟门熟路。
即使是幻境中将她的耳朵进行了一定削弱,也不构成什么障碍。
李琢光和观千剑捂着「加拉克尔」和「段凤」的嘴巴,将人远远地拖走,以免影响到羊曜的发挥。
「段凤」还算老实,它似乎是真心实意地敬仰别别姨,热情关心别别姨的手别太用力痛到了。
「段凤」用气声在李琢光耳边说:“姨,你可以松点手,不要这么用力,我保证不会发出声音的。”
它在李琢光的怀抱里扭了扭身体,让自己能面向李琢光。它抬着头,说:“姨,你放心,我背叛谁都不会背叛你。
“我知道姨你带我做的事都是错的,但姨你也救了我一命。从那天起,我的命就是你的了。”
李琢光没搭理它,动作也没有变化。
劝不动李琢光,「段凤」只好闭嘴。
好在羊曜那边很快成功了,她后退两步,保险箱的门弹开了。
李琢光刚走了两步,就被从保险箱里涌出来的记忆包裹,而她手里的「段凤」和另一边的「加拉克尔」突然暴起。
「加拉克尔」的眼球刹那被黑色吞没,观千剑立刻与她缠斗起来。
羊曜冲上来一拳掼飞「段凤」,成功转移了仇恨目标,李琢光的脚步不自觉地前进了两步。
*
午夜梦回时,广建义总是会想起当时的场景。
照片里的血好像渗到了终端外,在她的房间里流了满地。她的大舅妈紧紧地抱着她,好像在和她说什么。
但她耳朵里除了空茫的耳鸣以外一句话也没听到。
她的妈妈和爸爸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情,她知道。她也知道自己的舅妈总是把总部保卫厅的账号设置成置顶,一天看个几十次。
不是为了看她们会不会出现在表扬名单里,而是害怕她们的名字列在牺牲名单里。
广建义字都没认全,但牢牢记住了妈爸名字怎么写。
她知道当名字出现在那个黑白名单上时,就意味着坏消息来了。
可是她那么小的一个小孩,每天幼儿园上学放学,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在夜里睡觉之前编故事哄哄自己,她可以飞到妈妈的工作地点,成为拳打脚踢把所有阻碍都清除干净的天才萌宝。
她抱着她的小帆船,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那些话。
这是她妈妈第一只、也是唯一一只给她买的帆船模型,她自己一个人拼好了。
虽然抱在怀里有点硌人,但她还是放不下。
睡着以后再醒来,新的一天继续为妈爸担心。
如果她幻想的故事是真的就好了,这样她就不会看到那张照片,大舅妈也真的可以等妈爸任务结束后回家,把她们锁在家里陪自己拼模型。
她不止在黑白名单上看到了妈爸的名字,还有一张火红的表彰名单。
她的妈妈是一级功勋,而她的爸爸是二级。
她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记住了一个名字——园区的幕后黑手是个军阀,外号叫别别姨。
广建义的人生中无数次被家庭完整的小孩顺嘴问到「你的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呀」,然后在她一句「我没有妈妈」里,大家陷入愧疚的沉默。
「对不起,我不知道。」抑或是「我不是故意的,节哀啊。」
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有人会嘲笑她没妈没爸是个孤儿,自然也会有人跳出来说,她的妈爸都是缉赌组的保卫员。
她的妈妈是一级功勋,她的爸爸是二级功勋,她们是为了晴山与和平牺牲的。
然后大家都会反过去说那些嘲笑人的家伙没有教养,安慰广建义她的母父多伟大。
而她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
她的大舅妈和大舅对她如亲生,她的表妹葛韶英出生以后亦是。
广家闹分家,她的姥姥争取到了很多财产。
她有三个舅舅,她的妈妈是姥姥最小的孩子,而她是她母亲唯一的孩子。
她妈妈从小叛逆,也有主张,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到。所以她才不顾全家人的反对加入保卫厅。
平时训练晒黑了、变瘦了、身上多了一道疤了,姥姥、姥爷们和舅舅们都要心疼好半天。
谁能想到她有一天只传回了一张冰冷的照片。
姥姥在分到财产后第一时间就立下遗嘱把大部分财产都分给广建义,这笔钱她一辈子都用不完。
——可是广建义不想要那一级功勋和二级功勋,也不想要这几千万的财产,她只想要妈爸能回家陪她拼模型。
她不断地祈祷时间可以倒流,在夜灯辐射后觉醒了异能时,她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己是不是拥有回溯时间的异能。
但是没有,她绝望地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时间异种。
女孩和母父一起拼造的帆船承载了女孩最多的祈祷,而愿望是最容易凝聚到一起的力量。
在夜灯辐射后,聚集了女孩所有愿望的船觉醒了「自我意识」,变成死物异种。
它建造了一个幻境,在这个幻境里,有永无止尽的赌局,所有携带着赌徒与庄家灵魂的烙鬼将在其中一遍又一遍地赌/博,输者死去,进入下一个轮回。
漂浮在太空里的幽灵船有永恒的时光来进行这样的轮回,而幽灵船也将自身所有的异能全用在维持这个幻境里。
它给小主人创造了一个童话般的世界,将险恶的一切与小主人隔绝开来。
小主人有无穷无尽的幻想力,于是这个世界就变得光怪陆离。
鱼头人、骆驼头人,水龙头里流出来的不是水而是水母,因为水是水母的孩子。
泰迪熊穿着水手服成为她的得力干将,她们可以开着小船扬帆远航,去到她一切想去的地方。
它想让小主人开心一点,可它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它只好按照小主人曾经想过的想法,把那些赌徒的灵魂收集起来,放进一个怪物的躯体里。
可它从没见过小主人的妈妈或者爸爸,它自拼好的那一刻起就只见过小主人和小主人的舅妈、舅舅。
所以它没办法把小主人的妈爸在幻境里捏出来。
奶茶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能不能告诉我小主人的妈爸长什么样子、是什么性格?
它或许是无意伤害外来的生命,可它的自我意识在日复一日的轮回里根深蒂固了一件事——当初赌场里都是人类。
赌徒都是人类,人类都是赌徒。赌徒要全部杀死,人类要全部杀死。
它把小主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现实——
「如果我说的话都能变成现实就好了。」
想要赌徒永远输掉赌局,其实很简单,只要向它们隐瞒关键规则就好了。
庄家都有用来出老千的第三只手,于是赌徒也为此长出了第三只手,渴望可以用这只手接收到庄家的暗示。
想要赢的心情让它们频繁向天女祈求,可天女不会在这种事上显灵。
于是塑像废弃,信仰凋落。
本来就没有烙鬼这个种族,不是烙鬼,是捞鬼[注]。
幽灵船杜撰出一个种族,把那些赌徒的灵魂塞进烙鬼的身体里,参考它们园区里的等级制度,给它们也设置上三六九等。
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看着它们死去活来,活来死去。
受到幻境主人意识的影响,烙鬼们也开始讨厌人类。
但仍有相当一部分烙鬼牢记自己本是人类的身份,它们想要回去,只能抓住偶尔到来的「侵入者」。
占领她们的身体,带着她们的身体逃离这里。
只可惜她们没有成功。占领了人类身体以后,它们的意图很快被幽灵船觉察,在一段时间的暗地观察后,幽灵船选择先信号干扰,然后将它们逐一杀死。
彼时人类体内的芯片还较为依赖信号传播,在有信号干扰的情况下,很容易创造出同一时间死亡的假象。
而这一举动证明幽灵船不同于别的死物异种,它产生了自我意识,就被四维祇盯上。
四维祇在它体内大动干戈调整它的幻境来适应四维祇自己的目的,幽灵船意识到大事不妙,于是向外求助。
但四维祇既然能直接动手调成它的幻境,自然也能让它的求救信号局限在一个人。
——四维祇真正的目标,李琢光。
在李琢光进入幻境的第一时间,幽灵船就通过她的记忆检索了她的生平。
李琢光是一个和小主人的妈爸一样的存在,所以自己要保护她。
幽灵船是这么想的,可是它与四维祇的抗拒中输掉了,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琢光装进了别别姨的身体里。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自己想做的事情都做不好?
为什么这么世界上要有不完美的人与物存在?
……为什么,这一切不能按照自己想要的路径去走呢?
*
「妈妈,你知道吗,我发现将伸未伸的手形状好像一颗心脏,当你抽搐时,心脏就像在跳动。
「妈妈,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吗?
「那天我在大舅妈的终端里看到一张照片,你和爸爸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那是你手的形状。」
「好可笑啊,我都出老千了,为什么这场赌局不能让我赢呢?
「我想要她们全部去死,换你和爸爸活过来。她们还有什么资格活着?她们凭什么还可以得到改过自新的机会?!
「她们不会改的,上瘾的赌徒永远都不会改正的。我甚至听到过她们说,为什么你们要在那个时候发起围剿,明明那一把她们能赢。」
「老师告诉我,母女关系是联系最紧密的,所以女儿是这世上最了解妈妈的人。可是妈妈,有的时候我也无法理解你。
「为什么要去做那么危险的工作,为什么不能好好地陪在我身边,为什么我没办法扭转既定的结局。
「我以为我长大了就能了解你,但原来不是这样的,我是不是一辈子都没法了解你?
「这种想法让我感到无比痛苦,我失去你以后,就连最后可以触摸你的机会也要剥夺吗?」
「我最近知道了一些秘密,听说有些人是死而复生的,而我表妹的太太姥姥可能知道真相。我去问了表妹,让表妹回她家的老宅时问问她的太太姥姥。
「……表妹的答案给我了,是一个让我失望的答案。原来神也不是无处不在,如果天女真的可以回应我的祈愿就好了,我愿意付出一切。
「这个世界总是在阻挠我,可我根本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痛苦的人是我呢?我想要的只不过是……」
日记本写到这里,字迹笔墨被泪水洇湿了,全都糊作一团。
李琢光翻了一页,才看到清晰的字迹。
「我今天早上抓拍到一只很稀少的蝴蝶,给博物杂志投稿,刚刚收到消息,说她们录用了我的照片,我好开心。」
「我高考超常发挥!我都没想到我能考得这么好,居然可以去到我的梦校……我好开心!
「哈哈哈哈之前的计划居然就要废掉从头设置了,但我一点都不难过!你是不是也在替我开心呢?」
「我今天去剪了头发,但是那家理发店的店员只是会用剪刀而已,把我的头发剪得像狗啃过一样……不,狗啃了都比这好看。
「让我顶着这个发型去做新生代表演讲我实在是……所以我干脆自己拿推子把头发推成寸头。好难过,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花那一百星币。我的钱啊!!」
「今天下大雨了,要命,我还忘记带伞了,在图书馆里受困一晚。还好有很多同学也没带伞,这大概是图书馆最吵闹的一次吧。」
「我老是做梦梦见你生了重病去世,在梦里哭得要死要活以后醒来第一反应是还好是梦,第二反应是,哦不对,我已经失去你了。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痛苦,妈妈,我能因为这样的梦境和你见一晚上的面,我也很开心。」
「毕业典礼,我的朋友问我一百年以后我们还会是朋友吗?我说会的。然后她拉着我找到我们所有的共同朋友一一问过去。
「大家都说我们永远会是朋友。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我的灵魂突然抽离出了我的身体,对着我自己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
「好扫兴啊,你也这么觉得吗?」
「妈妈……其实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可是开这本日记本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写完这一整本,就应该是我从伤痛里走出来的时候了。
「以前每次看到别人和妈妈走在一起的时候我都会很难过,虽然大舅妈也会像妈妈那样抱着我,可是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
「你能收到我写的信吗?你会陪在我的身边吗?也许你的转世都已经快成年了吧?我有机会能见到吗?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妈妈,今年我过完生日,年纪就要比你大了。」
「妈妈,我想离你更近一点,有什么办法可以离你更近一点呢?」
为了在有限的篇幅里写下更多的字,广建义最后写得每个字都团在一起,还没有蚂蚁大,几乎辨认不出。
泪和墨水糊在一起,纸张褶皱得厉害。
李琢光将手里的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她拿着帆船模型的另一只手克制不住地颤抖,尾页上只有一句话:
「妈妈,想见你的心情像潮湿的盛夏,但我的夏天再也不会有太阳升起了。」
她缓缓转过身,面对房间里的一片狼藉。
观千剑骑在「加拉克尔」的身上,手臂卡在对方的脖颈处,把对方的脸卡得发红发紫。
羊曜的脸上多了两道伤疤,而「段凤」趴在血泊之中没有多余的反应。
她坐在「段凤」的背上,伤口汩汩流血,冷漠的双眼触到李琢光视线的瞬息便温柔起来。
狄乐人在桌后的透明管道里摇摆尾巴,让机关保持开启的状态,等待李琢光的下一步指示。
害死幻境小主人母父的幕后黑手就叫别别姨,她现在借用了别别姨的身体,与这个怪物融为了一体,在走出这个幻境以前,不分你我。
如果李琢光想要结束这个幻境的执念,她必须自/杀。
这是来自四维祇的恶意。
也是芮礼无论如何都要联络上芮琅的真正原因。
第192章 千王之王(十九)
“你看到什么了?”观千剑见李琢光转过头来, 开口问道。
「看到了一些关于副本的事情,我们……」
她的手势没打完,头顶的天花板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她警惕地后退, 却看到天花板上打开了一个黑洞一般的大洞, 有一个人从洞里掉了下来。
看清那个人的模样, 李琢光立刻上前接住了她。
邓白风在天旋地转中又被一股臭气扑鼻, 她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了, 就看到一张巨大而怪异的脸孔凑在眼前。
她猛地一把推开李琢光, 掉落在地上顺势翻滚几圈后站稳,摆出一个防御姿势。
观千剑在后面喊道:“邓白风,那是琢光。”
邓白风倏地扭头,对上观千剑的眼睛后仍没有放松警惕:“观千剑而后识器——”
观千剑接道:“操千曲而后晓声。”
邓白风又瞟了一眼旁边的羊曜,这才一点点放松了肌肉。
但看着李琢光的样子,她还是不可置信:“这是李琢光?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说来话长……”观千剑松开了掐着「加拉克尔」的手臂, 那人跳起又想反击, 被羊曜扑上去牢牢制住。
邓白风微微皱眉:“怎么回事?这不是加拉克尔吗?”
“呃,说来话长……”观千剑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她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正尴尬时,她突然一拍脑门。
“诶,你还没看到狄乐人呢吧?快来快来。”
观千剑拉着一头雾水的邓白风就走到墙边,管道里的狄乐人想逃却无处可去,在狭窄的管道里左右游动, 却只能尴尬地停留在原地。
邓白风:“……你的意思是, 这条鱼是狄乐人?”
邓白风抬手摩挲唇瓣,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噗」, 她转过身去。
狄乐人:“……”
一条龙还能怎么更社死?从今天起,她往后再遇到任何难题都不叫难题了。
邓白风的肩膀抖动越来越厉害,到最后终于蹲到地上开始大笑。
“我、我不是在笑你——哈哈哈哈……”邓白风扶着墙起身,一手拍着狄乐人身体附近的管道,气都捋不顺。
“我是觉得你这样还挺自由自在的。”
她一张脸笑得通红:“毕竟你龙的本体也没法进到这么窄的水管里,你说是吧?”
狄乐人:“……”是个鬼,谁有事没事进这种水管里给自己找事做啊!
李琢光脸上也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她拿走了保险箱里余下的东西,用指甲敲了敲管道:「出来吧。」
狄乐人如蒙大赦,一条尾巴游出残影。她头顶还顶着一个硕大的泡泡。
到了水面附近,观千剑戳破了那个巨大的泡泡,伸手捞起狄乐人,像之前那样把她先放进杯子里救急,小跑到鱼缸边。
“邓白风!你不许再笑了!我警告你,我们的队友情从今天为止就没了!归零了!”
邓白风听到这里,放肆地仰天大笑。
观千剑把狄乐人放进鱼缸里,狄乐人立马游到底部的小山山洞里躲起来。
人类……可恶的人类!她讨厌人类。
另一边,终于有了能正常交流对象的观千剑看邓白风像看着救命稻草。
她们两个人交流两边的情报,李琢光在旁边听,时不时用手势问几句话。
羊曜靠束手束脚这个词把「加拉克尔」的手和脚整个束缚起来,概念控制比羁押带要牢靠得多。
随后抱着人叠到「段凤」背上,而她舒舒服服地坐在两个人的背上。
邓白风那边和这里的画风可以说是毫不相干,一开始观千剑还以为她是在幻境里的幻境,但——
“你最后摔在地上摔碎了?那作为奶茶杯来说,不就是死了吗?”观千剑很好奇。
邓白风想了想:“按道理来说应该是这样的,我猜可能是因为幽灵船的小主人比较喜欢我,所以幽灵船对我手下留情了?”
她抬抬下巴:“你那儿也是吧,你那个文字游戏什么的,估计就是幽灵船给你开的后门。”
想要人为更改幻境需要更高维度的力量,霍听潮和芮礼没那么大能量,四维祇又不可能帮助李琢光,那就只能是幻境主人本身。
它困住了别别姨的灵魂,却不知道该如何杀死她。
别别姨太聪明了,能做到割据一方的军阀,不会被它几个小小的隐瞒困住围杀。
而上一次的淸剿队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真的理解了幻境的含义而为它清剿烙鬼,结果都是在它的幻境里造成了非常大的破坏。
幽灵船是有自我意识的,有了上一次淸剿队的经历,它就能明白有些人和赌徒是不一样的。
就像这世上有不知悔改的赌鬼与将它们引入深渊的推手,自然也有和它小主人一样的人类。
上次那些人类的破坏让它花了很长时间自我修复,期间差点让别别姨真的逃出去。
这个时候,四维祇向它伸出了橄榄枝。借着帮它修复幻境的举动博取它的信任,然后在其中做出四维祇想要的改变。
幻境里的烙鬼发现了四维祇的力量,于是它们认为这个力量是神灵一般的存在,可以带着它们脱离苦海。
天女信仰坍塌后,四维祇的信仰建立了。它们学习四维祇的举动,模仿四维祇的日常生活,以期自己也可以变成四维祇的样子。
从而获得四维祇的力量,从这个幻境里逃出去。
四维祇不允许它们真的逃出去,但也不希望它们放弃对自己的信仰,需要在它们眼前吊一颗激励它们一直拉磨的苹果。
日益充盈的力量就是这颗苹果。
烙鬼在幻境里将拥有比人类更强大的体术力量,在大家都不能使用异能的情况下,体术就变成决定生死的关键。
幽灵船无法动摇四维祇做出的改变,尽管四维祇小心地不让烙鬼的力量超出幽灵船的掌控界限,但也让它必须要投入全副心神才能完全掌控幻境。
分不出多余的力量与四维祇对抗,也让它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它需要借助这好人类的力量来达成它的目的。
最好的人类被四维祇指定成了别别姨,那它就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最好的人类记忆中最相信的两个人类。
——羊曜和观千剑。
还有那个芮礼,它在人类的记忆里也看到了这个名字,既然芮礼想要让芮琅帮忙,那它可以行个方便。
最好的人类头衔是队长,那剩余两个队长应该也很靠谱,所以邓白风和燕义就分到了信息最多的身份、以及可以掌控烙鬼生死的身份。
其余人?其余人它只能放手,不然消耗的能量太多,到时候幻境维持不了就得不偿失。
观千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她看向李琢光,“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李琢光拿着日记本转身走到羊曜面前,对她比划了几个手势。
羊曜勾腿,用脚后跟踢了踢身下不安分的「加拉克尔」,说:“嗯。”
她认识李琢光说的那个人。
她知道李琢光想问什么:“好。”
那个人是好人。
既然如此,那李琢光就没什么顾虑了。
「我们现在先回四楼,看看庞湛那边有没有新信息。然后分头行动,邓白风你和观千剑去找后厨,把你之前没能找到答案的大葱鱼头人调查清楚。
「羊曜,你和我一起——我们去找驾驶室。」
羊曜虽然说不了完整的话,但李琢光能听得懂。
听到这个安排,羊曜脸上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观千剑瞥她一眼,脸色快速一沉,须臾间就恢复了正常。
“知道了。”观千剑握了握拳,强装镇定,“你注意安全。如果用不了文字游戏的话,你可以——”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深深吐出一口气:“算了,你是烙鬼的身体,应该没有这个顾虑了。”
李琢光翘起嘴角,上前用自己的指腹轻轻地揉了揉观千剑的头顶。
「是啊,在这个幻境里应该是我保护你们。」
观千剑敛眸看着李琢光的手势,表情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难过,平淡得毫无波动:“我知道了,你们快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鱼缸里的狄乐人突然从山洞里游出来,激动地在水面上跳起落下,吐出了好几个泡泡。
但观千剑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去戳破泡泡让她说话,低着头拽着邓白风离开了。
李琢光无奈,捏碎了狄乐人的泡泡。
“带上我啊!我一条龙在这里很无聊的。”
“大佬求带,我不是躺赢怪啊!”
“虽然我现在只是一条鱼,但是我真的超有用!带上我带上我,我在这里无聊到要翻肚皮了。”
李琢光用手指敲敲鱼缸,狄乐人游到水面附近,用折射后变得极大的双眼看着李琢光卖萌。
她心存一丝希冀,要是李琢光能想出带她一起走的办法就好了。
然而李琢光摇了摇头,意思是她也没办法。
狄乐人委屈巴巴地吐出一个泡泡。
“好吧……但是你可以把鱼缸底下的小纸人带走,那是蓝一一留下的。要是你们出问题了可以用那个小纸人和她联络。”
「那你呢?你不就彻底一条鱼了?」
“哈?我是龙,不是鱼!!尊重一下本龙晴山龙王的称号可以吗?”
“唉,算了……没事的,你也说了我只是一条鱼,那个谁不也说了我是吉祥物么,按照这里烙鬼的等级来说,本吉祥物它们不敢随便乱动!”
“你俩可以把这两个鬼也留在这里,出去的时候把门锁好,我帮你们看着。再怎么说我也是一个、呃,小半个战力。”
李琢光被她的碎嘴子逗笑了,的确她可以帮忙看着「加拉克尔」和「段凤」,而这两个人在概念束缚下也动不了。
的确也没有能够让鱼离开水的成语,李琢光便只好采纳了狄乐人的建议,从鱼缸底下摸走小纸人。
羊曜给狄乐人加了个漏网之鱼的加成,这样就算狄乐人被抓住也能成功逃走。
做完这一切,二人就从房间里离开,锁上了房门。
走廊里的灯比来时暗了许多,尽头的窗户里映来莹莹月光却没有照亮多少,需要人十分集中注意力才能看清眼前的路。
这是异变,还是别的什么?李琢光不清楚,这也是她急需找到驾驶室的原因。
——她需要和幽灵船直接沟通。
她把那艘小船模型带出来了,按照小船模型来看,驾驶室应当在二层最里侧,因为小船只有两层,而一般驾驶室都在视野最好的最高层。
她与羊曜先去了四层找庞湛和丹尼斯,可她们之前在的房间里一片狼藉,二人不知所踪。
房间里的布局是四人寝室的样子,左右两边各一张上下铺的床。此时被褥与枕头都被随地乱扔,好几个枕头都破了,羽毛飘了出来。
羊曜捏着鼻子打了两个喷嚏。
李琢光简单检查了一下房间里的痕迹,确定她们不是遇到危险与怪物缠斗,而是主动冲出去追逐它物后就放下了心。
羊曜在推倒的椅子里找到一本烧毁了一半的牛皮本,本子里写的是晴山语,记载着一些船舶驾驶事项。
她掸去本子上的灰烬颗粒,翻了两页,发现写的全是一些航行术语。
「先拿着。」李琢光的手大,她负责拿着所有的本子与线索,「看来这一间是船上水手或是海员的宿舍。」
“四楼?”
可是水手或是海员的宿舍怎么会在四楼呢?按理来说,一般来说宿舍都会在一楼或是水面下的楼层。
四楼这个楼层不上不下,视野好,离娱乐场所近,这一层的普通套房都是最贵的。
李琢光耸耸肩:「到了驾驶室问问幽灵船吧。」
她的脚尖勾起地上一个被踹烂了的枕头:「这里这么乱,想来也是有人不希望后来者在这里再发现什么线索。」
“嗯。”羊曜淡淡应了一声,出门的时候顺手把灯关了。
咦?
李琢光皱了皱眉,忽然伸手卡住将要关上的门缝,再次推开。
她刚才看到的一瞬间的反光早已不见踪影。
第193章 千王之王(二十)
“嗯?”羊曜把头伸进黑暗的房间看了一圈。
「你刚刚有看到什么吗?」李琢光问, 指了指她看到反光的地面,「刚才那里好像闪过了反光。」
“没。但,见过。”
刚才没有, 但是她之前见过。
「在哪儿?」
“厕所, 死前。”
在李琢光捏碎自己心脏之前的洗手间。
李琢光重新走进房间, 羊曜给她开了灯, 她抬头在天花板上巡视了片刻。
看上去没什么异常, 也没有隐藏的管道或是暗门的样子。
李琢光拉长自己的双腿, 将自己送到天花板底下, 伸手去抚摸天花板。
在触碰到天花板上的触感时,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她收回手,缩短双腿,转而打手势:「羊曜,你去摸摸看。」
羊曜点头,于是李琢光双手伸到羊曜腋下, 把人直接举了起来。
羊曜按照李琢光的指示摸了摸天花板, 她就明白了为什么李琢光要她来摸。
——这个触感和瞳湖村里,她家天花板上的人皮触感一模一样。
想到瞳湖村,羊曜又有点心虚,毕竟李琢光在那里贡献了她第一次世界内的躯体死亡,还是自己间接造成的。
羊曜摸索天花板的动作不停:“……纪念。”
瞳湖村的人皮屋顶是一种纪念,当村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寿终正寝后,会剥下她们的皮,经过特殊处理后裹在屋子内部。
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保佑后代也能承泽其福, 村民也相信当人皮发臭时, 就是她们将所有福气都接到的时候。
到那个时候再将人皮卸下,等待下一个寿终正寝的老人。
因为这种老人的数量很少, 所以人皮屋还不是所有村民都能住得上的。一般优先供给村长家,剩余人按照一年内的贡献排名。
李琢光:“……”
这种说法听起来很离谱,但一想到她们的日常生活都是吃生肉,还觉得肉煮熟以后有股奇怪的味道,也不奇怪了。
羊曜那个世界,李琢光只带回了羊曜和她的姐姐两个人。如果是恰好与羊曜世界习俗有关,那么这便只能是四维祇的手笔。
幽灵船的人皮房能纪念谁?或者说四维祇想在这里纪念谁?
这两个问题似乎都没有答案,但是换一种思考方式的话……
虽然羊曜说是纪念,其实也算是一种力量的获取方式,想要通过居住在人皮房里获得人皮的长寿。
从这个角度看来,也有可能是四维祇向海员或是烙鬼透露了这一讯息,诱导它们包装人皮房。
找到驾驶室迫在眉睫啊……如果能和幽灵船本船对话的话,一切大约就能迎刃而解。
羊曜轻巧地跳到地上,她的手上残留着一股与李琢光身上相似的臭味。
李琢光没有嗅觉,因为烙鬼的身体无法呼吸。羊曜用语言告诉了李琢光这件事以后,她沉默了半晌。
「我知道了。总之,快去找驾驶室吧。」
一人一鬼退出房间,羊曜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摸上李琢光的手臂。她边走边感受着李琢光的皮肤触感。
“像。”
有点像人皮房里的天花板触感。
“墙壁,不是。”
但是只有天花板是这样,墙壁上没有包裹人皮。
李琢光一只手搂住羊曜的肩膀,将人搂到自己身边,她现在的身高比羊曜足足高出两个头,弯着脊背与脖子,阴影足以遮蔽羊曜。
恰时前方有个房间门打开了,烙鬼们鱼贯而出,李琢光紧急把双腿融化,放在羊曜肩上的手臂收紧了。
烙鬼们纷纷向她们侧目,视线在羊曜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琢光身上。
它们自觉地给一人一鬼让开一条道,目送着她们的背影,又在她们身后安静地走到一起去。
视线在羊曜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琢光的身上。
身后的烙鬼纷纷举起第三只手,朝向李琢光的方向,又在将要触碰到她的时候蜷着手指垂下手。
李琢光扭头,看到一个烙鬼一只手比出数字三的手势放在胸前,微微躬腰。
羊曜正要回头看,李琢光一把按住她的头,在她的肩膀上写字。
「别。」
李琢光收紧了手臂,从背后看过去,羊曜完全被她抱在了怀里。
她们顺利地经过走廊走入楼梯间,身后的烙鬼们作鸟兽状散。
李琢光这才松开了手臂,羊曜看着李琢光慢慢放下的手,问:“问题?”
刚才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李琢光没有选择告诉羊曜,可能只是她的错觉而已,「先去找驾驶室吧。」
看到李琢光第三次重复这句话,羊曜皱了皱眉,但没多说什么。
到达二楼以后都再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二楼外围有一片很大的平台,透过那边的栏杆能看到一楼宴会厅里的景象。
大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1」。
李琢光站在那儿看了片刻,拉着羊曜扭头走进走廊。
长走廊过于逼仄,往深处看一眼似乎就让人感到头晕目眩。
走廊是直线式的,为了节省时间,李琢光和羊曜一人一边开门查看,只要里面不是驾驶室就直接去到下一间。
她们的速度很快,没用十分钟就看完了一整条走廊。
二楼没有驾驶室。
那难不成在七楼?还是在现在已经去不了的八楼?
可是如果这艘幽灵船是从最初的小船一点一点搭建出来的,那么驾驶室不该在小船以外的楼层。
还是……在一楼?
李琢光站在走廊中央沉思,羊曜戳了戳她的肩膀。
她歪头,用眼神询问羊曜是出了什么事。
羊曜说:“没有?”
会不会没有驾驶室?毕竟这艘船实在称不上是一艘正经的船只,不那么精密的模型也会略过驾驶室的建模。
李琢光拿起手中的模型,的确那只模型上并没有驾驶舱——或者说,至少从外部看,是看不到驾驶舱在哪里的。
如果没有驾驶室,她要怎么联络上幽灵船本体?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便伸出自己的第三只手放在墙壁上,等待了一会儿,果然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她真是疯了,居然觉得这样就能联络上幽灵船。
地毯式搜索太浪费时间,而她们剩下的时间已然不多了。李琢光收回自己的第三只手臂,在原地转了两圈。
「我们去找燕义。」
做了这个决定,她又风风火火地拉起羊曜的手一起上楼。
燕义应该还在四楼,按照之前的规划,她不出意外就会一直在四楼布置赌局杀死烙鬼。
走到楼梯间要经过外面的平台,一楼杯碗碰撞的声音减轻了许多,影子也稀疏了不少。很多烙鬼不在楼下了。
李琢光为了确认驾驶室不在水平面以下的负楼层,还特地跑到一楼去看了一眼,的确没有再往下的楼梯。
一人一鬼又跑到四楼,依旧是一人一边,直接大喇喇地打开房门,看到有赌局时就由李琢光连上对方的第三只手臂,判断是不是燕义。
转了一圈,连燕义都不在四楼了。
李琢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她的胸腔没有起伏,眼皮却慌乱得一直在跳。
流逝的时间在她的耳边变成有形的滴答声,那声音越来越响的同时也越来越像水滴声。
一滴又一滴,一滴又一滴,像是割开了她的肌肤,让她的手在洞的另一头不断流血。
她的胸口开始发热,小腹痉挛,立刻扭身跑回楼梯间,下到三楼,找到狄乐人在的房间。
想要打开锁的手抖得厉害,她只能直接□□,一下子撞开门。
然而房间里根本没有什么鱼缸,那张烙鬼皮不见踪影,就连本该趴在地上的「加拉克尔」和「段凤」都不在了。
地毯上干干净净,挪开的柜子复原了,仿佛这间房间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琢光下意识蜷缩起手指,却发现自己的手里空无一物。
她连忙抬手查看,被她拿在手里的那本日记和海员牛皮本不见了。
——等一下,她的手,什么时候变成人类的手了?!
她翻转手腕,便看到自己的手背上贴着三张贴片,右手手心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一抬头,眼前的景象早就变成了一间病房。
注意到她的动静,在前方记录的医生淡淡瞥她一眼,对旁边的实习医生说:“别走神,好好记。
“今天是■■■■年■年■日,93099床今日心跳正常,血压正常,大脑皮层活动正常,身体排异反应已消失,检查一切正常。”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二分,目前93001床与芯片匹配度下降到百分之九十一,仍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说完,她便带着实习生离开了病房。
李琢光呆滞地看着二人走远,不过多时,便走进来一个穿着护工制服的女人,熟门熟路地坐到她身边的椅子上,抬腿,双腿交叠搁在床边上。
看她那个样子,不像是护工,倒像是需要李琢光来照顾她。
李琢光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好像堵了个什么东西,艰难地开口:“芮礼,怎么是你?”
——不对,她想起来了。眼前的这一切她都经历过!
在登梅,那个幻境结束以后她就躺到了一张病床上,也是有一个长相酷似芮礼的护工过来照顾她。
然后是羊曜过来看望她,再就是她恢复了一点力量,拔下针管夺路而逃,逃进羊曜原世界后来居住的小家里。
然后、然后……是「天堂」!
“你做梦了吧?”那人神色冷淡,但李琢光莫名觉得她不开心了,“我不是芮礼。”
“那你叫什么名字?”李琢光看到她胸口有个铭牌,于是努力眨眼想要看清上面的名字。
两个字……不对,好像是三个字……咦?怎么又变了。
她眯起眼睛,越看越觉得昏昏欲睡。在脑袋即将倒下去的前一秒,她用力晃了晃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护工看着她的挣扎,忽而勾唇一笑,嘴角上翘,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你还挺坚强的。”
“……什么意思?”李琢光不明白,被芮礼用这种冷漠的眼神看着,她只觉得心下慌张,“你真的不是芮礼吗?你和她真的长得很像。”
“我不认识。”护工冷笑一声,“不过呢,我理解你。这一层都是有妄想症的精神病人,你把我认成别人也是正常。”
不是啊!李琢光在心里说,她不是把别人认成芮礼,而是眼前这张脸的确就是芮——
诶?
她愣住了。
芮礼是琥珀色眼睛,护工却是一双瘆人的红色眼睛。芮礼是中分短发,护工则是三七分的及肩中长发,她的发色是灰色的,脖子上还缠绕着绑带。
护工的脸明明和芮礼一丁点相似都没有,她为什么会把护工认成芮礼?
“……抱歉,是我认错了。”李琢光低声道歉。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护工抽走了垫在她腰后的枕头,动作不算温柔地调整了靠背的高度。
不对,她刚刚还在幻境里,她必须要回去,还有六十多个人等着她的救援,她——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护工凑上前来,盯着李琢光的双眼,似要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端倪。
李琢光撇过头:“没想什么。我忘了我为什么会在医院里。”
“正常,你们总是忘。”护工没有坐回去,而是就着那个姿势继续说,她的脸距离李琢光太近了,灼热的气息全都喷在李琢光的脸上。
“只有匹配度能到达百分百的人才能承载得住完整的记忆。”她说,伸手强硬地掰过李琢光的脸,让李琢光直视自己。
她与李琢光对视了一段时间,遽然后仰脑袋,眉头深深皱起:“等一下,你——”
在疑问过后,她眼睛里爆发出的是极端的惊喜,倒抽气着露出一个近乎疯癫的笑容,还没说什么,病房的门就被一个人撞开了。
李琢光没来得及看是谁,头晕目眩间,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幻境里。
羊曜背着她打开了一扇房门,正是她在寻找的驾驶室。
第194章 千王之王(二十一)
感受到背上的鬼醒来, 羊曜说:“晕?”
你刚刚突然晕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李琢光摇摇头,没有回答。
刚才的感觉就好像有人把她的灵魂从这里吸走, 吐到另一个身体里, 在那里昏迷以后, 就是把灵魂再吐回来。
那个灰色头发的女人看着也很眼熟, 但李琢光还从来没见过一个红色眼睛的人, 她和自己的记忆对不上号。
她在昏迷前也没能看到门口进来的人是谁, 只看到那个灰发女人似是有些不耐地翻了个白眼。
李琢光从羊曜的背上下来, 问她:「你怎么找到驾驶室的?」
羊曜:“炸,本,飞。页。”
刚才幽灵船上爆炸了,那本海员的本子从李琢光的手里飞了出去,在地上打开,翻到一页。
羊曜将它拿起来的时候头顶的灯忽然闪了闪, 就被她发现五页合在一起看就是一个完整的幽灵船侧面图。
这么巧合, 总有种幽灵船自己看不下去出手干预的感觉。
羊曜开了灯,把那合在一起的五页拿给李琢光看。
其实那五页并不是分开的不同船体,第一页是完整的幽灵船,而后面几页是零件的简笔画。
是那零件的简笔画正好圈在幽灵船一楼里侧的一间房间里,羊曜找到了这间房间,发现柜子后有个暗格,也是转盘开启的门。
所以她靠听转盘的声音打开了密室的门。
驾驶室藏在密室里啊……李琢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看来驾驶室的确是比较重要的房间,否则幽灵船也不会藏得这么深。
算了……能找到驾驶室就是好的。
幽灵船驾驶室里的布置稀松平常, 与寻常游轮驾驶室没什么不同。
海员手册里也有驾驶相关贴士——这海员野心还不小。
李琢光根据贴士内容找到了幽灵船的总控板。
总控板都可以弹出虚拟屏幕, 于是李琢光一口气在空中开了十来个屏幕。
她现在只有九根手指,每根手指还都很长, 输入代码的速度就要慢上很多。
同时脑控三只手臂,最开始还有点困难,但越往后越是渐入佳境。
当屏幕上出现「突破中枢」的字样时,距离她们进入驾驶室刚过去了五百秒。
羊曜看到弹出的巨大屏幕角落里有计时,便停下心里默数的秒数。
时间是倒计时,现在代表天数的数字已经归零,小时数也少到只有十二。
时间过得这么快?羊曜脸上的汗混着血一起流下来,她掀起衣服擦去。
她总觉得自己和观千剑才刚从密室里出来,怎么这个幻境就迫近尾声了?
虚拟屏幕上出现一条心电图一般的线条,当无机质的机械音响起时,直线中央就会波动一下。
“我很抱歉,将你卷入这一场斗争。”偌大的驾驶室里回荡着幽灵船没有起伏的声音,“你不必自/杀,我有办法直接让你出去。
“首先,请将你的手放到面前这个面板上来。”
随着它声音落下,总控台上浮起一个闪着白光的透明面板。李琢光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面板从上而下地扫描了一遍李琢光的手掌,随后那面板就收了回去。
李琢光不明所以地看着那面板的收缩,忽然觉得喉头一痒,她清了清嗓子,无意中发出一声咳嗽。
羊曜猛地抬头:“声?”
你能发出声音了?
李琢光也愣住了,她试探性地说:“我——”
声音还很沙哑,好像几千年没喝过水一样,对喉舌的控制也还有些生疏,嘴巴里十几根舌头乱甩,但她居然真的能说话了。
“你会慢慢恢复成人类的,同志。”机械声响起,“但是需要十个幻境小时,你不要再往下掉了,保持在这个幻境的十个小时就好。”
李琢光说:“我会尽量不死。”
“那很好,同志。”机械声顿了顿,整理自己的措辞,“那很好的,同志。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就在这里待满十个小时,到了时间,我就直接把你送出去。”
“不行。”李琢光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需要救援人质,还有把人类身体里烙鬼的灵魂拔除。”
“……”幽灵船沉默了半晌,它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类活路摆在眼前不愿意走,“但是你出去的话,人类的躯体会给你招致灾难。
“当烙鬼发现你盗用了别别姨的身体,你就死定了。”
“我知道。”李琢光说,她那双米粒大的瞳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变宽,“但这是我的使命,我必须要这么做。”
“……我并不理解,同志。”幽灵船说,“我希望你活。”
就像广建义希望她母亲活一样,幽灵船也希望它喜欢的人类可以活。
“人类不是这样的。”李琢光的手搭在总控台上,她现在能处理好嘴里那么多根舌头的关系了,“或者说,做我们这一行的人不是这样的。”
她垂眸,看到总控台最上方的中央放着一张泛黄的相片,是广建义和她母父的合照。
照片上,那个小孩的笑容很灿烂,她的牙都没长齐。
“人类都是趋利避害的,我学习过。”幽灵船注意到李琢光的目光,它调暗了些灯光,好让李琢光不要再看。
李琢光笑了:“嗯,那大家都趋利避害了,害虫要怎么办呢?就任其生长吗?”
就像庞湛说的,就像千千万淸剿队队员在入职前会宣誓的那样——
「我是母亲的孩子,是晴山的血肉柱石,我发誓,我将用生命守护晴山,我将永远把人民的性命放在我之前,人民至上,人民万岁。」
做清剿这一行的,在刚入职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怕死的人不会加入淸剿队。
“总要有人逆着人流走,如果连我们都不迎难而上,那人民的和平生活要怎么办?”李琢光微微垂下头,就像在誓师仪式上做的那样。
“这是我们的使命,只要有更多的人能因为我存活下来,那我的牺牲就是有价值的。”
人命不能用数字衡量,但对于李琢光来说,只要有更多的心脏因为她的死亡而鲜活跳动,那她的死亡就可以只是冷冰冰的数字。
这一次幽灵船沉默得更久,驾驶室里的灯光缓缓调亮了。
“谢谢您,同志,您解答了一个,一直以来都困扰着我的问题。”
屏幕上的线条规律起伏,总控台上照片表面的塑料壳子揭起,它将照片抬起,送到李琢光的眼前。
“同志,如果您能见到我的小主人,请把这张照片转交给她吧,以及……或许还有一句对不起。”
李琢光的手挣扎着长出更多的手指来,她伸手取下了总控台上的那张照片:“她在哪儿?”
幽灵船颇为拟人地低笑了一声:“我认为您知道的,同志。我看到那些脏东西最开始供奉的塑像有一张与您差不多的脸。”
李琢光摩挲着手里的照片:“……这么相信我?万一我搞砸了怎么办?你要知道晴山是不允许私自搜寻个人信息的。”
幽灵船:“我知道的,人类将这种情感称作相信,我想我是相信您的,同志。”
李琢光挑了挑眉:“好吧。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您说。”
李琢光的身上还未长出衣服,她便先把照片塞进羊曜的防护服口袋里。
“四楼的人皮房是怎么回事?”
大屏幕上出现一个色彩暗淡的画面,是几个穿着水手服的水手跪在宿舍中央,她们正前方点着两根烧到一半的香,燃起的烟雾在空中拐了两个弯。
“是那些家伙的旨意,它们说,这么做可以获得皮主人的所有力量,所以这些愚蠢的人类就这么做了。”
李琢光凑近辨认那几个上香人类的脸孔,她没见过,不是第一支在幽灵船里失踪的淸剿队。
难道是这艘船上之前赌徒的人类形态?
这么想着,她问:“她们一开始还是人类?”
幽灵船说:“是啊,大家一开始都是人类——除了别别姨。”
屏幕上相继展现了几张画面。
最初的幻境里,只有别别姨一个烙鬼,其余赌徒都是人类。彼时自然是人类与人类抱团,而别别姨成为孤零零一座孤岛。
即使别别姨从说话、手指灵活度都遭到削弱,但她仍旧不慌不忙。
她试了两次赌局,就猜到了幽灵船隐藏的规则。她靠这个规则吸引了一部分人类投靠,通过保护自己手下的人类存活巩固联盟。
她有了自己的势力,那么一切都回到了她的舒适区。
她先是挑选培养两个最无脑的「心腹」,无论如何都会相信她,同时也不断向其余人类灌输跟着别别姨才能活下来的观念。
人类方发现别别姨的联盟越发坚固的时候,为了抗衡她,自发推选出了一个聪明的首领,听从首领的指挥。
殊不知这样正好中了别别姨的圈套。
她对自己手下的人类下黑手后便有了明确的人可以栽赃陷害,然后又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保护自己的人类,营造出她很靠谱的假象。
而借助自己推理出的隐藏规则,她成功杀死了一批又一批的人类,而且对方还不知道是别别姨做的。
人类死亡的次数越多,外表就越趋近于如今的烙鬼,而死得越多的人类就越不相信人类的首领。
加之因为外貌的原因被人类联盟排挤,别别姨手下的力量自然而然变得越来越强大。
最后殊途同归,如同现实中一样,所有人再度归顺别别姨。
别别姨也不是没有做过逃离幻境的尝试,但她显然低估了幽灵船自我意识的觉醒程度。
每当她以为自己攻击出一个小豁口的时候,幽灵船就会立刻将豁口补上,有时候甚至会营造一些脆弱的假象,从而消耗她们的力量。
失败多次后,别别姨暂时老实了一段时间,躲起来不见人,幽灵船也乐得清闲,直到四维祇的降临。
幽灵船说到这里的时候,驾驶室忽然剧烈摇晃起来,幽灵船正说着的话语也变成一堆走音的乱码,听得人耳朵刺痛。
晃动在半分钟后才慢慢地停住,幽灵船的声音也随之恢复正常。
“抱歉,同志,这次幻境快结束了,能量不太稳定。”
李琢光刚听完前半句就倏地抬起手捂住耳朵:“我现在应该还算一半是别别姨吧?你别乱说话,等会儿弱点全被她知道了。”
幽灵船又笑了一声:“您别担心,不会的。您只是借用了别别姨的身体,她的灵魂不在这儿。
“随着您身体的恢复,她在躲藏地的身体也在复原。”
李琢光:“……哦,那就好。
“继续,第二个问题,既然你的幻境是纵向幻境,那为什么有的人类我不管在哪层幻境都看得到,有的人类就不行?”
幽灵船答道:“因为你在哪一层都看得到的人类体内有烙鬼,看不到的就是没有烙鬼。”
——这就意味着那些孩子体内没有烙鬼,李琢光松了一口气。
“那我要怎么把人类体内的烙鬼拔除?”
幽灵船说:“那是不可能的。你只能把人类杀死,因为想出这个办法的,是头顶的那群混蛋。”
该死的灵魂进入了无辜的躯体,为了杀死灵魂,就不得不杀死躯体。
这个选择对于李琢光而言,是显而易见的痛苦。
李琢光的眼睛差不多恢复成人类时的样子,她的眼中泄出如水的悲悯。
「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思考,驾驶室再一次震动起来,这一回驾驶室的厚重铁门被整个炸飞,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浓雾里翻滚进来。
带着杀气的眼神破开硝烟,当她看清驾驶室里都有谁的时候,整个人明显僵住了。
她耳朵里一直存在的呼吸声也戛然而止,随后是一句尾调上扬的幸灾乐祸:
“我早说了,把幽灵船炸飞,别的人死就死了,让李琢光一个人活下来就行。不然你看,她就是会去做我们不喜欢的事。
“芮礼,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脑子有点问题。”
第195章 千王之王(二十二)
“姐姐!”芮琅眼睛一亮, 随即瞥到旁边的羊曜,变脸似的面色一沉,“她们有没有欺负你?”
她看到李琢光身上还未完全褪去的烙鬼外表, 想到芮礼给她的那些记忆, 李琢光之所以变成这样就是因为她一直在死。
想到这里, 她的呼吸又粗重起来。
“别担心。”李琢光朝芮琅走了两步, 顾及到现在自己的脸孔大约不堪入目, 停在远处, “我没事, 没有人欺负我。”
芮琅听到这句话却没有放心,双眸反而更为阴沉。她淡淡地应了一句:“是么。那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看清芮琅眼中燃起的怒火,李琢光心道不妙,可她并不知道芮琅为何会如此激动。
说实话,芮琅的心理活动她一直没有看懂过。
好在羊曜对她说过芮琅的异常,她至少有心理准备。
她只好暂时先用哄芮礼的那一套诚恳道:“你放心, 我肯定没有被欺负。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我能随随便便被人欺负吗?
“身体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是烙鬼,现在才慢慢恢复成人类。”
芮琅的耳朵里响起一阵类似于争夺话筒一般的声响,随后她听到一个循循善诱的粗粝嗓音:
“她在骗你。就像她之前欺骗你的大姐一样,也像你的大姐欺骗观千剑、欺骗李载雪一样。
“小琅,你要知道,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你一个单纯的孩子。她不骗你……还能骗谁?”
芮琅听着那声音,看向李琢光的目光就越发失望, 她低声道:“你别骗我, 我不是什么三岁小孩。”
李琢光眯了眯眼。
不对劲。
这不是芮礼在背后指导她会有的反应,芮琅背后的人现在不是芮礼。
她不着痕迹地垂眸看了一眼芮琅紧握的双拳。
如果芮礼在背后引导她, 刚才大概率会给她摆事实讲道理,告诉她之前的人类是如何在死后变成烙鬼的,甚至直接给她看相关的记忆。
所以芮琅的反应应当类似于「我什么都知道」。
而这句「我不是什么三岁小孩」倒是让李琢光觉得芮琅……像是被煽动情绪了。
想想芮礼现在身边可能有的人——
李载雪肯定不会这么说,她如今估计还在到底要不要继续帮助芮礼问题中纠结。
更多的人李琢光也不知道了,于是答案就只剩下一个:屠十步。
屠十步啊。
想想在钟楼里见到的那个老头,再想想在楼上那封只让她看到一半的信。
李琢光朝芮琅几步,俯下身,她凑近芮琅的脸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屠十步,是你吗?”
她偏过头,看到芮琅猛然僵硬的侧脸。
屠十步是什么性格?李琢光目前还只能摸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一个极端的、失去理性的家伙。
这种人是很好用的尖刀,但稍不注意就可能误伤到自己。
但是掌控这种人……其实也很容易。
她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轻轻抚过:“如果你愿意给我一点提示,我向你保证,下一次任务,我先去见你,好不好?”
过分温柔的声音在纯白空间里响起,屏幕前的屠十步双手撑在桌子上,她呆滞地愣怔了半晌,喉咙里忽然溢出一声轻笑。
那轻笑之后紧跟着另一声笑,更多的笑声连成一片,她的肩膀缩在一起,笑得浑身颤抖,眼角甚至凝出一滴眼泪。
她将嘴唇贴近话筒,话语里仍然是止不住的笑意:“小宝,对不起,我骗了你,哈哈哈哈……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看你受骗上当时的表情,实在太可爱了。”
芮琅的面色铁青,她现在知道李琢光猜到她脑子里有几个声音在说话了,便也不再遮掩:“你是什么意思,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吗?”
她听到屠十步的话:“也不算吧……我还是有实话的,只是几个字罢了。
“毕竟你的大姐就在我身边,我要是一句实话都没有,她就要对我出手了。”
芮琅感觉有些耻辱——她居然就这么相信了脑袋里那个家伙单方面的污蔑。
李琢光看到她的神情变化,也就猜了个大概,用自己恢复了大半的手捏了捏她脸上的肉,说:“我没有骗你,对不对?”
芮琅没有抚开李琢光的手,微微皱起的眉头里除了被欺骗后的恼怒,似乎还有些别的。
李琢光又问了几个平常的问题,芮琅瞥了她一眼,都乖乖地回答了。看上去,她的状态似乎与平常无异了。
注意到李琢光仍然探究地注视着自己,芮琅似是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我没事了,姐姐。又不是第一次被骗了。”
李琢光歪头挑眉,她没有追着询问屠十步到底对芮琅说了什么。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屠十步和芮礼现在肯定不再对芮琅说话了。
李琢光捻起芮琅肩膀上的碎发,轻声道:“没关系的。”
“嗯?”芮琅没有明白。
李琢光的手褪去烙鬼的外形,恢复成她原本人类的手:“就算被骗也没有关系的,这又不是你犯的错。”
芮琅目光一顿,呼吸轻颤。
李琢光感觉自己似乎想明白为什么芮家三姐妹,偏偏是芮礼和芮琅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了。
是芮逸对待三姐妹的态度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
虽说芮逸对芮礼和对芮忞差不多,而芮忞还多次崩溃过,可对于芮忞而言,她能看到自己的长姐也在遭受这样的痛苦,她是有「盟友」的。
她能够通过和芮礼打好关系、离家出走到李琢光家大哭特哭来调节自己的情绪,会有人劝她,也会有人支持她的「揭竿起义」。
随着她自己闹,闹够也就收手了。
而芮琅不一样。
正是因为芮逸长久以来对她的爱几乎称得上是宠爱,而她同时与芮礼、芮忞、李琢光的关系也很好。
母亲对自己和对自己的两个姐姐是不公平的,姐姐没有得到相应的爱,因为母亲把本该给她们的全给了自己。
这让她感觉自己好像背叛了姐妹的联盟。
可是母亲那么爱她,如果她再叛逆,又对不起母亲的悉心栽培。
她只能忍着,佯装无事地汇报自己的喜事与忧愁。直到大姐葬礼那天,她发现自己居然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那些没见过的人一个哭得比一个惨,而她——死者的亲生妹妹,竟然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她就在问自己这一个问题。
为什么那天她哭不出来。她真的背叛了芮礼吗?
她心里的阀门总共只能装得下那么多情绪,于是当装不下的那一天,所有的一切就会爆发成偏执的念头。
她绝不可以再背叛芮礼,所以芮礼说的一切她都将不分青红皂白地相信。
可是现在有个人借着她的愧疚反过来利用她,而她的天真受骗再一次被自己曾背叛过的姐姐目睹。
好难过、好难过。比她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难过。
不,或许她不该难过。这是姐姐默许的,所以是姐姐在报复自己。哦——那就好,如果姐姐什么都不做,那她迟早要被愧疚折磨疯。
“芮礼一直都很爱你。小宝。”李琢光扯了扯嘴角,眼神快速地上下扫视过芮琅的身体。
“她为她有你这样一个妹妹感到骄傲,她的终端壁纸是和你还有芮忞的合照,那张你在每个人脸上画了张猫脸的合照。
“芮礼葬礼那天我也没哭,你看,现在芮礼还活着,所以你那天没有哭,一定是因为你与她血脉的联系在潜意识里告诉你,她还没有死。
“对不起,小宝,我作弊了。我用了我的四维眼睛,窥探了你的隐私,你能原谅我吗?”
芮琅眼尾红了一些,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在意你看。”
李琢光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她伸手抓住芮琅两边的手臂:“那芮礼也一定从来不在意你比她多分到了多少爱。
“她心里最重要的人,是你。”
“芮琅,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李琢光最后一句话和耳朵里熟悉的声音一道响起,芮琅无措地垂眸,眼睫颤得厉害。
她死死地瞪着地面,片刻后又抬起头,眼里雾湿。
李琢光甩了甩手,她的手臂现在完全变回人类了,伸手将芮琅搂进怀里:“傻孩子,虽然我身上还有点臭,但是你将就一下?”
芮琅眼睛里的眼泪刚快憋回去了,她又被这句话给逗笑了,于是眼睑挤压着泪落下,在李琢光深紫色的身体上落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嗔怪的,像在撒娇:“讨厌姐姐。”
李琢光猛地用力,把芮琅箍进怀里左右挤挤,随着她的动作,芮琅胸膛里也发出一下下尾调上扬的「嗯」声。
“讨厌我?那我要把你臭死!”
芮琅「哎呀」一声:“我穿过烙鬼的皮,应该和你臭得不相上下。”
没什么存在感的羊曜不知何时走到二人身后,冷不丁出声:“嗯。”
确实,你俩都臭得要命。
作为嗅觉正常、而且自己也不臭的人类,羊曜现在多少有点崩溃了。
“很抱歉打扰你们正好的氛围。”幽灵船的机械音响起,“但是我五楼的尾部被炸毁了,这里不再安全,你们……”
它的声音开始结巴,一个字节花了很久才磕磕绊绊地说完。
“快、跑、吧。”
尾音落下,面前的虚拟屏幕熄灭,驾驶室里便只剩下窗外投来的月光。
风平浪静的海洋开始变得波涛汹涌,连船只本身也开始摇晃。
李琢光意识到这个幻境要塌了。
她一把抱起芮琅,和羊曜往外奔去。
芮琅紧紧抱着李琢光的脖子,说:“你别急,坏家伙告诉我我的同学都还活着,而且全被庚孤和于卿找到了,她们很安全。”
听到这话,李琢光的步速慢了下来。
“还有我们的护卫队也都找到了,大家都还活着,就是护卫队现在全被绑起来了。”
她的声音停顿一下,似乎是在听谁说:“在七楼。”
李琢光她本想抄近路,但近路离刚才的爆炸点太近。不过现在知道了所有人的动向,她便也不急了,带着羊曜从另一边更安全的楼梯上去。
羊曜走在李琢光身边,凉凉地说:“哭。”
怎么你和谁说话谁就要哭?
李琢光:“那我现在和你说话,你怎么不哭?”
羊曜从额头上沾了点未干的血,在自己的眼下点了两下:“泪。”
你看,我流眼泪了。
李琢光被气笑了:“……我真的受不了你们了!”
羊曜危险地眯起眼睛,一只手作势卡在李琢光的脖子前,没有用力:“们?”
李琢光:“你和你妈。”
羊曜一愣,而在看到李琢光脸上戏谑的笑容后明白了一切。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翻了个白眼。
李琢光摩挲着下巴:“你说,观千剑要是你妈,我曾经是她的同学,那你是不是应该叫我……小姨?”
羊曜的死鱼眼里依旧沉寂,但她深呼吸的姿态却好似在忍耐什么。
被李琢光抱在怀里的芮琅也笑了一下,难得开玩笑说:“但是你说话只说一个字,你可以只叫姨,姨也好听。”
“诶!”李琢光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是你姨,芮礼也应该是你姨,那和芮礼同辈的芮琅——也是你姨!”
她兴奋地掂了掂芮琅:“小宝,你涨辈分了!”
芮琅反而比这个六十多岁的成年人成熟,也比那个一百多岁的中年人稳重,莫名其妙涨了辈分也不喜形于色。
她扯起半边嘴角,目光掠过瞪着李琢光的羊曜。
她其实本来想说一些调和的话圆圆场,可是眼前的这个姐姐好像也没有真的在生气。
所以她勾着李琢光的脖子,侧着头把脸埋在李琢光的脖颈间。
也许……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对人类的认知,可能出现了一点点小小的错误。
但是没关系,李琢光说的,犯错是被允许的,她可以慢慢试错。
她只是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小孩而已,未来还有很久,她还可以试很多次。
第196章 千王之王(完)
三人走到一半, 忽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尖叫。她们快速地对了一下视线,加快步伐往楼上走去。
然而在踩到通往七楼的第一层台阶时,抱着芮琅的李琢光往下歪倒——
羊曜刚要回过身去拉住李琢光, 身后却空无一人。
羊曜愣怔了一下, 想到自己刚才余光瞥见地上张开的黑洞, 意识到了什么, 迅速抬步跑向七楼走廊。
七楼又变了样, 前方之前的一堵墙壁没了, 转而变成一个华丽的大厅。没过多久, 又变成一间间房间。
幽灵船维持幻境的能力在减弱,这个幻境的寿命快到头了!
在频繁的变化中,羊曜眼尖看到只有707和相隔不远的708一直都在那里。她连忙跑了过去,打开门果然看到一众孩子和成年人都集中在这里。
观千剑看到羊曜进来,皱着眉探出头去看,没看到她想要找的人, 问道:“琢光呢?没跟你回来?”
羊曜的手势打得飞起, 观千剑磕磕绊绊地看懂了,随后睁大眼睛:“那还愣着干什么,我们快去找她——”
“你打算去哪儿找?”
燕义慢慢悠悠地从后面走上来,她脸上仍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如今这个场合看着有些欠揍。
——无论是变成烙鬼还是屏幕鬼,抑或是别的羊曜暂时不知道的品种的人类,如今全都变回了原样。想来也是幽灵船最后的赎罪。
观千剑攥紧拳头,撇开头不去看燕义:“地毯式搜, 这艘幽灵船统共就这么大, 总能找到。”
“可是时间不够了呀。”燕义弯起双眼,虽说着时间不够了的话, 表情却看不出着急的样子,“来不及地毯式搜查。”
观千剑抿了抿唇,她的目光在八四七五人身上掠过,最后停留在一直以来都不怎么说话的于卿身上。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于卿的异能是——
燕义注意到她的眼神,往侧旁走了一步挡住她的视线:“在看什么?”
观千剑忍了忍:“我希望于卿可以帮个忙。”
燕义嘴角的弧度更大了:“那估计不太行,毕竟在幻境里没法使用异能。再想想别的办法呢?”
羊曜插入观千剑与燕义中央,她挑着半边眉毛,显然是不信的样子。
「这个幻境都快塌了,对异能的影响接近于无,你在骗三岁小孩儿呢?」
虽然被羊曜明涵成三岁小孩,观千剑也还来不及生气,附和道:“就是!”
燕义笑容更深了:“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让于卿帮忙,怎么样?”
“这都什么时候了——”观千剑咬牙切齿,只好答应,“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什么忙都不问问就直接答应?观千剑,你倒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傻白甜。”燕义也不说到底要她帮什么忙,转身便递给于卿一个眼前,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庞湛抓住了于卿的手腕。
“庞湛!”观千剑急急叫了一声,“你拦着她干什么?让她先找人啊!”
庞湛冷静地与燕义上挑的桃花眼对视,她握着于卿腕骨的手下垂:“有什么忙是只有观千剑能帮上你的?
“还是说……”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个忙你对我或是羊曜提起,我们都不会同意……还是没办法同意?”
“你是个聪明的乖宝。”燕义笑得很开心,完全没有被戳中心思的窘迫,“不过她已经答应我了,你说什么也晚了。”
“怎么会晚了呢?”庞湛的背脊挺直,一字一句地说,“你想要的无非就那么几个——”
她细细数来:“你顶着要是被发现就会处分的压力,把那年所有的录像全都销毁了,可庚孤的谅解书里还留着她最后的罪证。
“还有你们队伍里死去的那个男队员,他真的是自然死亡吗?还是说……”
她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笑:“是故技重施,为了给更有用的拳击运动员腾位?”
燕义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顿住了,当她的唇角不再有虚情假意时,那双眼睛就假得吓人。
而庞湛还在说:“于卿,她才七级,可她为什么存在感这么低?大家总是有意无意地忽视她,她的异能难道不是探测生命么?
“说起来,低存在感这个异能也着实耳熟,让我想想,在哪里——”
“够了。”燕义脸色铁青,她抬起下巴深吸一口气,面对庞湛得胜的笑容,扯起一边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