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意不会是什么埋在墙壁里的东西吧……”李琢光小声嘟哝。
直到霍听潮出现在她们房门口时,李琢光终于拉到了头。
她低头一看脚边,一个角落都被堆满了:“这不可能是人的头发吧?”
“怎么了?”霍听潮进来时顺手带上了门,拉上了门这边朝向走廊的窗户边的窗帘。
房间里陷入黑暗,霍听潮没有开灯。
“师姐你看,好长的头发。”李琢光指着脚底的头发,看向霍听潮的眼神干净得像是一个孩童。
“嗯。”霍听潮走到李琢光身边,蹲下身捏起头发丝,“干燥,粗糙,分叉……头发的主人营养不良。”
她凑到鼻子边上闻了闻:“有一股符水味,还有……”
她蹙起眉,似是不太确定地又闻了一会儿。
芮礼冷嘲热讽:“您老人家的鼻子还行吗?”
霍听潮没理她,说:“还有一股霉味。”
她伸手把地上的头发全都捞了起来,把李琢光手里的也都夺过来,将李琢光的手指在木头墙壁上擦了擦:“摸木头,去秽气。”
说完,她就拿着头发走到阳台上,找了个别的房间门口,抛到了房子外面。
她回来检查了一遍地上木头缝里和钥匙孔里都没有残留的头发,才放下心:“走了,那个……叫马什么川的说要集合。”
“马平川。”李琢光说,是那个领头女人的名字,她的名字和她的网名是同一个。
马平川在村子后方找了一个安静的空地,她让李琢光一行人在四周画了个静音阵后才开口说自己的搞事计划。
“建国、建华、建英,你们三个负责布置阵法,你们是专业的。”
马平川指着李琢光说,李琢光挑了挑眉才反应过来——
她们这三个人,不知道是网名还是真名,分别叫建国、建华、建英。
……行。
李琢光从女人的目光里推断出自己叫建国,霍听潮叫建华,芮礼叫建英。
她问:“要布置什么阵法?”
马平川摸了摸下巴:“就引灵阵吧,然后一些关键点记得把字写错。”
第206章 致你走近时我的心跳(二)
马平川给大家都分了任务。
大概意思就是在村后空地搭建一个假的引灵阵, 由她们带来的工作人员扮演村民,假装这是村里的废弃引灵阵。
随后再招几个孤魂野鬼来,几人将鬼杀死, 任务就完成了。
李琢光现在蹲在地上, 按照霍听潮的指示画阵法。
——霍听潮是她们三个人里唯一一个没继承道士的记忆还会些阵法的。
虽然她会的阵法与这个世界的不同源, 但反正马平川也不需要一个真的。
李琢光故意写错了几个符号, 她站起身时, 看到霍听潮正盯着不远处发呆。
“怎么了?”李琢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却只是一片光秃秃的空地, “这里啥也没有啊。”
“我闻到了。”霍听潮缓缓收回目光,“那个头发的味道。”
李琢光走到那块空地上,蹲下身去研究那片黄土。
她又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这一片天是暗的,可空中却万里无云。
李琢光努力吸了吸鼻子嗅闻:“我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芮礼走到她旁边:“你在房间里也没闻到头发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在地底。”霍听潮瞥了芮礼一眼,听她的话, 似乎在安慰李琢光, “隔着这么厚一层土,你闻不到是正常的。”
“那是,师姐最厉害了!”李琢光给霍听潮竖大拇指,霍听潮蹲下身问她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的时候,芮礼一甩袖子离开了。
“诶……你别生气啊!”李琢光小跑着去追芮礼。
霍听潮就着蹲着的姿势,指腹按在黄土地面上,似在感受土地之下的脉络。
她摸到了……呼吸,还有心跳, 很瘦, 很小,是人类的身体, 身体结构没那玩意儿,应该是女性,或者无性人。
心跳和呼吸开始有些急促了,是感受到地面上有人蹲着在探查TA么?
在正中间,站着,但是动不了。为什么动不了?霍听潮眯了眯眼。
好像有很多符咒……定身咒?不像。
霍听潮对这个世界的符咒和阵法还不是很熟悉,她无法只靠着感受就感受出那是什么法术。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底下有个活人。
她扭头观察四周,看到村中那口井就在附近,魏文绾曾经说过,井口下的地窖是禁地,所以这里地面以下就是那个地窖?
禁地里关着一个人。有意思。
李琢光和芮礼还没有回来,怎么哄人要哄这么久?
霍听潮站起身,走到李琢光画的阵法旁边。
要么说李琢光有天赋,这么复杂的阵法,她随便改了几个符号,恰巧改成了极具破坏性的爆炸阵。
怪不得底下的人在开心,这要是炸了,TA就能跑出去了。
……她也是在胡思乱想了,底下那个人就算能感应到地面上多了个阵法,又如何学会她那个世界的东西呢?
霍听潮用鞋尖蹭掉了几个符号的长边,让这个阵法缺胳膊少腿,又用剑鞘抵在地上画出两个阻隔阵法运行的符号。
这样就算炸也只有灰雾。
她垂头盯着自己画出来的线盯了片刻,张嘴吐出两个字:“幼稚。”
也不知道在说谁。
那边李琢光终于把人哄好了一起带回来,就看到地上多了两根线条。
她也没问那是什么,霍听潮随手一画比她练了两三个月的蚯蚓还好看。
负责在草丛里摆放黑影假人的那人好像没法把稻草人立起来,李琢光赶去帮忙,留下霍听潮和芮礼两个人。
霍听潮支着剑站,芮礼站了一会儿发现霍听潮就算不站直也比她高,她只好直接蹲下掩盖这一点。
沉默蔓延了好一会儿,芮礼才仰着头问出声:“……你真的帮了她很多吗?”
霍听潮撇过头:“没有,我没有帮上忙。”
芮礼仍然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晶莹剔透:“所以你的意思是她骗了我?”
霍听潮下意识地否认:“她当然不会骗你。”
“她说你帮了她很多,如果不是你的话,她还要多受很多苦。”芮礼蹲累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是她会说的话。”霍听潮笑了一声,“你们……已经习惯这样一个小世界一个小世界的日子了?怎么感觉也像在渡劫?”
芮礼点头:“就是她在渡劫。只不过和你以为的渡劫不太一样,我……我既希望她成功,也希望她失败。”
“我可以理解。”她将剑抱回怀里,站直身体,“渡劫之人的亲朋好友都会有这样复杂的心情,又希望渡劫成功飞升上界,又希望TA留在自己身边庇护陪伴自己。”
“我才不是为了让她保护我留在我身边的!”芮礼炸毛了,“你这人说话好难听!”
“嗯。”霍听潮淡淡点头,“也有人觉得上界更危险,希望TA能留下,起码在下界TA是无敌的,你是这样的人么?”
“我……”芮礼撇开头不愿意回答,“你怎么老爱随便揣测别人?这种行为是很不礼貌的。”
霍听潮歪头:“抱歉,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好学!”芮礼抬起脚狠狠踩了一脚霍听潮鞋子边上的空地。
“刚开始?”霍听潮垂头看着芮礼的发旋。
芮礼点头又摇头:“我是刚跟着她走了两个世界,不知道这是她的第几个。”
霍听潮忽然笑了一声:“我也是。”
“……你也是个屁。”才和李琢光走了第一个世界就敢这么说,学人精!
真烦人,刚觉得她还可以,就又变成这样讨厌鬼的样子。
“她有告诉过你还要多少个世界吗?”霍听潮又问,“总不见得一直这样无底洞地进行下去。”
芮礼更烦了:“没有,她什么都不和我说。她只跟我说过渡劫是为了让她体验过七情六欲以后彻底把情绪消除。”
“但她带你过来了,还到了那个白屋子。”霍听潮有些奇怪,这是非常信任芮礼的表现。
“……是个屁。”芮礼不自觉地开始挠自己的下巴,剪干净的指甲刮出几道粉色的痕迹,“那是我自己找到的。
“她在我那个世界渡完劫就走了,我找了得有好几年,才找到那个地方。要不是我主动找,她一辈子都不会让我知道那儿。”
“我懂了——”霍听潮也蹲下和芮礼平视,“所以这里是万生镜里,而那个白屋子就是万生镜以外的世界,对么?”
芮礼皱皱鼻子:“什么万生镜?”
霍听潮:“就是一种渡劫用的东西,万生镜以内是三千世界,渡劫之人要进入三千世界渡情劫,渡完情劫才能从万生镜里出来。”
“哦……那应该差不多吧。”芮礼一下一下地瞄霍听潮,“你到底是哪个世界,怎么什么都能对得上号?”
“渡劫应当就是从我们那儿传出来的吧?”霍听潮说,一只手撑着剑,剑鞘尖端陷进地里。
“……”芮礼看着她剑柄上那个七里八怪的剑穗——一个团成团的毛线球,活像是一只猫给这女人做的剑穗,“谁给你做的剑穗?”
“我师妹。”霍听潮没有正面说,但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在说「李琢光」。
“她真是你师妹?”芮礼拧眉,“还是你们在套用这个世界的身份模板?”
“真是师妹。”霍听潮始终握着剑鞘,那个团成团的毛线球在微风里微微晃动,芮礼的视线始终紧紧盯着毛线球。
“我就她一个师妹。”
话音刚落,李琢光就从不远处往回走了。
工作人员在草丛里支打光灯,展开反光板,村子里有许多人都好奇地过来围观。
她们都以为是一个普通的采访,或是拍摄一些空镜用于视频剪辑。
李琢光忽然有种自己是在做错事的内疚感,她和芮礼、霍听潮凑在一起,小声说:“我们这样不是在抹黑这个村庄吗?”
霍听潮眉心微蹙,目光瞥向井边那个光秃秃的空地:“可能也不是抹黑。”
芮礼:“马平川不是说最后会澄清说这个阵法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被现在的人弃用了么?别担心这些有的没的了。”
“有的是人只看个标题就开始评论的呢……而且马平川一条视频那么长,说不准好多人都只看一半就相信了。”李琢光还是觉得不安心,她打算去找马平川说说清楚。
却是霍听潮拉住了她:“先别去。”她的指腹蹭过李琢光的腕骨,蜷缩起来扣紧,“这些人命数已尽,视频发不出去的。”
“诶呀!”李琢光急了,“是不是就是因为她们作这个死才命数已尽的?不行,那我更要拦着她们了。”
“拦着没用。”霍听潮用剑鞘尖在地上写了个简短的咒语,随后用鞋尖蹭掉。
“她们进山时身上就跟东西了,我们身体死了一次,所以跟在我们身上的东西不见了。”
要是从一开始就有,那她没办法逆天改命,也就只好顺其自然了。
一行人布置现场布置到了凌晨两点,她们倒是开心,正好今天能拍完,后面几天就能纯玩了。
李琢光抬头看看天色。
得了,今晚准得出事。
她拽着芮礼往霍听潮身边凑了凑,万一出事,霍听潮是她们这里唯一一个能和鬼打架的战力。
“干什么,看不起我?”芮礼用气声反抗,“我的手也是能碰到鬼的好吗?我天生阴阳眼,你忘了?”
李琢光安抚她:“你拳头把鬼打散了鬼还能拼起来,但是师姐的剑是专斩这些邪祟的!”
“好了,来。”扛着录像机的女人压着声音倒数,“三——二——一——Action!”
“诶诶诶小陈你相机低一点!”马平川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慌,她压着摄像头蹲下,作势往小陈身后看。
她手里的手机也显示正在录像中。
表演开始了。
李琢光三个人蹲在墙角准备给女人的表演添加一些辅助要素,等到女人跑过这个墙角时,李琢光按照计划在墙角点燃一簇蓝火。
马平川小声惊叫,手里的手机和小陈的摄像机都朝向那个墙头。
“别担心,蓝火在这种场合是非常正常的,这是引魂火。看来这个村庄果然不那么简单。”
陪着马平川一起露面的马尾辫女人说:“川姐,你早上的时候看到没,这个村子里的神婆手指缝里一点褶皱都没有。”
两个人按照准备好的台词开始聊天。
另一个叫做新巧的女孩也是出镜的主播之一,她今天的长裤下午准备材料时被水浸湿了,没时间回去换一条,所以把裤管卷起来了。
一阵冷风抚过她的脚踝,温柔缱绻得几乎像是有人摸了一把她的脚踝。
她吓得直接从地上弹起来。
“怎么了?”马平川有些不太高兴,已经合作过多次了,这是新巧第一次露出这么不专业的样子。
新巧勉强咽下一口唾沫,弯腰用手搓了搓脚踝:“没事,就是一阵风。”
几人扛着摄像机继续往前走,她们安排好的「异象」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先是一闪而过的黑影,摄像机过去拍摄时发现是一只早就死透的老鼠;再是压着声音不太明显的念经声,她们转了几圈也找不到源头。
新巧总是在频繁转头,没看路,就不小心撞上了马平川的脊背。
马平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在镜头前教训新巧一顿的念头。
最后的重头戏就是草丛里的稻草人。
准备道具的人刻意把稻草人摆成低着头的姿势,还给它戴了一顶黑色假发,把脸全都遮住。
一会儿,在她们靠近以后,就会有人从背后飞过来一张火焰符点燃稻草人。
「今天拍完稻草人就回去休息。」马平川背着摄像机给她们打手势。
亦步亦趋地靠近草丛,转了半天却没找到稻草人在哪。马平川啧了一声,暗骂一句不专业,刚想转身,却听到后面新巧急到破音的叫喊:“别回头!!”
已经晚了。
马平川与一张惨白而没有五官的脸鼻尖对鼻尖,当肌肤相亲的那一秒,怪物的脸颊肉向上堆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第207章 致你走近时我的心跳(三)
马平川硬生生把脏话从嘴边咽了下去——天送的素材!
这村庄居然真的有问题!
她猛地后退两步举起手机, 手机里的无脸怪是缥缈闪过的一缕白烟。
是真东西。
她反手掐诀,一道细微的白光从她手中飞射出去,无脸怪身形一扭晃开了攻击。
新巧盘腿坐地, 身周浮起一片白雾, 凝聚到一定浓度时忽然像触手般伸出去一把握住了无脸怪的脚踝。
小陈把口袋里的黄符拿出来叼在嘴里, 扛着摄像机拉远距离, 马尾辫则从腰间抽出一根桃木剑, 从无脸怪躲避马平川的方向一剑刺下。
雷击木桃木剑横砍在无脸怪腰际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就好像这剑是把货真价实的钝木剑。
马尾辫一愣, 就见无脸怪扭过头。没有眼睛的眼窝仍是凹陷的,阴影投在里面像是阴沉地盯着她看。
新巧忽然睁眼,眼黑尽数变成眼白,她的背失力弯下,张嘴抬头,从她五官洞里浮出一缕白色的雾气, 在空中凝聚成半只狐狸。
无脸怪卷起自己薄如蝉翼的袍子时带来了混着「呜呜」声的阴风, 那半只狐狸附身与它缠斗。
狐狸顿时从无脸怪身上撕下一口肉,那白肉刚一触碰到光秃秃的黄土地面就滋滋冒热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在地面上。
无脸怪扭过身子一把抓住狐狸,竟生生从中间撕裂开了。
新巧呕出一口血。
远处蹲在墙角的李琢光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看向远处静止不动的四人:“她们怎么还没好啊,在等什么?”
霍听潮看了片刻,尤其是那掉在黄土地面上的白色肉块,沉下去的地方刚好是霍听潮之前摸到有呼吸的地方。
她与芮礼对了一下视线, 才说:“不知道。”
李琢光扒着墙头, 远处的四个人定得像四尊石像:“她们这不会是出事了吧?”
“……”
芮礼对霍听潮微微摇头,大概是想要她撒谎。霍听潮没有撒谎, 但也没有回答。
做了错事就应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这些人既然意图在这里引来些东西,哪怕是为了拍摄,那也是引来了因果。
她人因果,霍听潮不好直接插手。
而且这里的这套东西也有其完整的系统,霍听潮在还没搞清楚的情况下更不能直接出手了。
“真是作孽啊……”李琢光打了个哈欠,“好困,想睡觉。”
“那你靠着我的肩膀睡一会儿吧。”霍听潮靠着墙根坐下来,拍拍自己的肩膀,“一会儿要是有事,我叫醒你。”
她一只手搭在地面上,掌心又感受到下午那个细微的呼吸声。
显然到了半夜,地底下的人愈发兴奋——这里距离那个人的位置可远得很。
她抬了抬手,最终还是因为李琢光眯着眼睛靠过来,而将手放在了地上。
手心感受到的呼吸频率越来越高,似乎那个人也正在努力地往这个方向来。
霍听潮另一只手食指在地上敲了敲,那人的接近停顿了片刻,转了两圈,似乎在斟酌惹不惹得起她。
最后还是偃旗息鼓地收了回去。
李琢光靠着霍听潮的肩膀,连日来的奔波与身体上的伤势让她很快睡熟了。
芮礼这回没说什么,专心地探头望风。
“你下午跟着那什么平川去找村长的时候,她们是怎么说地窖的来着?”霍听潮扭头问。
芮礼说:“跟我们肯定没什么好说的。”她瞄了一眼李琢光,确认这家伙睡熟了,“等我们走了以后,我偷偷折返回去听到——
“她说,这些外乡人就最爱探究别人家的秘密,真烦人。万一真被TA逃出去了,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用你能听懂的话说的?”
芮礼神色凝重地点头:“是,我觉得就是专门说给我听的。”
“那不就是为了告诉你们底下关着一个人,警告你们别去地窖么。”霍听潮抬手接住李琢光睡着睡着就滑下去的脑袋,把她扶正回自己的肩膀上。
芮礼默了默,忽然看着霍听潮笑得露出她的虎牙:“不对,你只猜对了一半。”
“那还有一半是什么?”霍听潮挑眉。
芮礼摇头晃脑地别过头去不肯多说:“等光光醒来再说。”
霍听潮便也不执着了,她肩上的李琢光呼吸平缓,而手心里的那个呼吸声又一次开始蠢蠢欲动。
“……你怎么不继续问了?”对手不再执着,让芮礼少了很多成就感,“你不想知道了?”
霍听潮抬眸看她:“你不是说等师妹醒来再告诉我么?你又不是不肯说。”
芮礼:“……啧,你就一点没有额外的求知欲吗?你就不怕我到时候不告诉你?”
霍听潮毫不在意:“你会骗我,但你不会骗她。等她醒来,你一定会告诉她。只要你告诉她了,我就有办法知道。”
芮礼:“……呵呵。”
霍听潮背靠断墙闭目养神:“就算她真的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底下那人打不过我,真相就不重要。”
——要是TA安分守己,霍听潮自然不会动手。而要是TA招惹霍听潮,霍听潮也不怕。
芮礼冷哼:“是么?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有人受了冤屈,无论如何都要替她仗义执言、找回正义的类型呢。”
霍听潮睁眼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
手心里的呼吸声仍在不远处徘徊,TA不死心,在试探着靠近。
芮礼看着静止不动的四人看了很久,其余托儿也都奇怪地站起来。
有人喊了声马平川的名字,对面还是没人应。
胆子大的集结了几个人准备直接过去看看,一边念叨着「我早说了别搞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带上家伙什往前走。
芮礼混在人堆里,悄无声息地在她们用木杆子戳马平川的后腰时,钻进了井口。
霍听潮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但她没有回头。
一只手贴在地面上,她感知到在十几米之外的地底,有个人形生物轻盈地落了地。
李琢光一无所知地靠在她肩上睡觉,霍听潮低头注视着她睡觉时微微抽搐的手指,眼底掠过一丝黑紫色的气息。
但那只是一瞬间,她握着剑的手紧了紧,那道气息应声而断。
芮礼往井的更深处走,打开了一个锁,和里面的人说了些什么。
霍听潮在摸到她打开锁时,就收回了手。
过了大约十多分钟的时间,前去查看马平川情况的人慌里慌张地想把人放倒在地面上做人工呼吸,但她们就像长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芮礼也从井里爬了出来,她拍了拍裤腿褶皱里的青苔,肩膀上掉下去一粒白糯米。
该咨询出马仙的盘腿让仙灵上身,该画符的画符,该念咒的念咒,注意到出现在人群末尾的芮礼,便有人拉着她的手让她来帮忙。
“帮什么忙,这是自作孽。”芮礼双手插袋,表情冷漠。
“那你也帮着伪造过,你介入了我们的因果,不能不管!”拽住她的人耍赖。
芮礼低头看了一眼那人抓着她的手臂,扯起嘴角冷笑一声:“那你让缠着马平川的鬼来缠我,你看它敢不敢。”
说完,她抽回自己的手转身朝霍听潮的方向走。
李琢光醒了,她双手捂着脸缓神,刚才睡得太熟,姿势又太别扭,现在她腰酸背痛。
芮礼低声说:“地窖里的那个人告诉我,她是被关在下面准备当阵眼祭祀的。”
“什么?”李琢光猛地抬头,人霎时清醒了,“那我们——”她回过头去看到那些人仍在试图救援,离井口有些距离,但有被发现的危险。
“等她们走了,我们就下去。”芮礼伸手拿去了李琢光脸上的一根掉落的睫毛,“那个人感觉精神已经有点不正常了,最好小心一点。”
李琢光睡不着了,她伸懒腰活动关节,等着那些人终于放弃马平川四人回宿舍,李琢光三人跟在她们身后,走到一半时原路折返。
草丛里的四人仍然僵直,她们维持着僵化前或惊恐或不耐的神情,脸皮与瞳孔间漏出白玉一般的光泽。
李琢光突然笑了一下:“要是变成了真玉,这能算多少钱啊。”
芮礼奇怪地扭头看了她一眼。
芮礼先下井,李琢光扒着井边紧随其后。
水井很深,李琢光扣着中央的凸出石块寻找下一个着力点,在下面举着手的芮礼不耐烦:“行了,就差这点距离直接跳下来就行。”
李琢光低头确认了一下芮礼的位置,脚底一蹬跳了下去,被芮礼稳稳接住。
芮礼指着地上深浅不一的水坑说:“小心,别踩。”
李琢光看着芮礼正踩在水坑正中央的帆布鞋:“你踩了。”
“我让你别踩。”芮礼还是没松手,“你要是觉得避不开我就抱着你进去。”
“我行——我行!”李琢光小心翼翼地踮脚踩在水坑之间隆起的小土坡上。
霍听潮像是轻功一样左右踩着井壁下来,落在李琢光身后两寸,踩在水坑里却没溅起水花。
她鞋边肮脏的污水泛起一圈淡金色的涟漪,李琢光耳边忽然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啜泣声。
井底有一条往里延伸的走道,空旷的回音里不断传出规律的水滴声。
没有灯,尽头的黑暗仿佛永无止尽。
芮礼从她的四次元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把点燃,霍听潮有些好奇地看着她的口袋。
“乾坤袋还可以缝在衣服上……学到了。”
走道不是很长,很快就走到了头。尽头的半圆形大门上挂着一把锁,李琢光凑近看:“芮礼你是不是来过?”
芮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捏住锁的指腹与上面的凹陷严丝合缝。她温柔地把锁掰开,没有把它掰碎,然后把锁放进口袋里,准备一会儿出来时再按回去。
“来替你看情况,如果真是个危险分子,就不让你来了。”
门里还是路,但这段路铺着青石板,墙壁上也有火把,距离很短。
每往里走一步,水滴声就会变得越大越急促,像是一个人的心跳声在紧张与期待中加快速度。
尽头那扇门锁得更结实,用好几条手腕粗的加大符咒贴着门缝。芮礼轻轻一推,黄符就从左边门扉剥落。
这是一个地下室,但不完全是地下室。
头顶的天花板木条缝里漏下一片薄薄的月光,在地下室正中央的小女孩低垂着头,杂乱头发间露出一只血红的眼睛。
她瑟缩了一下,声音颤抖:“不要……不要打我……”
霍听潮微微皱眉,李琢光一脚踩在咯吱作响的木台阶上,受潮过重,踩出一股浓重的霉味。
李琢光柔声问:“你是被关在这里的吗?”
从门口照进来的火光是唯一的光源,女孩想抬起手遮住脸,却被黄符箍得一动不能动:“不、不是……我、不是我……”
“我不会伤害你。”李琢光一步一步,在确认了女孩习惯了她的靠近以后才会再走一步。
“呜……”女孩偏过头去躲避门口的火光,“大人……”
在李琢光踩在柔软的湿土地面上时,女孩突然看向她嘶吼:“救救我大人!她们把我关在这里,她们想把我当成阵眼祭祀——”
“什么阵眼?”李琢光连忙走近两步,霍听潮的剑柄横在她身前阻止了她更进一步。
女孩像是才看到李琢光身后还跟着一个霍听潮,她目光落在那个剑柄上,咽了一口唾沫。
垂下灰色的眼睫,遮盖住那双赤红的双眼:“她们想要复活山魈石胎,就是这里过去的山神,后来因为心生邪念变为邪神陨落。”
“她们想要……”女孩的声音顿了顿,“复活她。”
隔着一段距离,李琢光单膝跪在地上,仰头时正好能与女孩低头的角度直视:“我要怎样才能救你出去?”
女孩笑了,她的牙齿被门口的火光映成橘红色:“祠堂里,烧掉我的生辰八字。给村长家那只红眼睛的黑猫喝一碗混着我头发的符水……”
她看着李琢光露出的那截脖子,水滴声越来越急促,墙角木板偷偷渗出了一丝血线。
第208章 致你走近时我的心跳(四)
屠十步从出生起就是一头灰发, 刚睁眼时,眼睛就是血红的。
与常人不一样,自然被视作异端。
即使她什么都没做过, 仍然被称作怪物, 自小遭人唾弃。
她出生那日的接生婆过了两日便疯了, 直说接生时看到了她脸上生百目, 腹部有千嘴。
脸有百目, 腹有千嘴, 这正是传说中那位已经陨落的山神山魈石胎的外貌!
她的母亲也尖叫着叫她怪物, 又被强按着刺出指尖血混着符水给孩子喝了。
村子里的神婆将屠十步带走,她认定屠十步身上一定有与山魈石胎有关的秘密,那么在没有灵力的屠红药身边就会很危险。
她必须亲自看着屠十步才行。
屠十步满月那天,村中黄土忽然隆起蜈蚣般的纹路,狼犬冲着神婆的住宅方向嚎叫不止。
祠堂里压着屠十步生辰八字的石头莫名碎成齑粉,屠十步原本稀疏的灰发忽然疯长至脚踝。
神婆拿泡过黑狗血的剪刀减去了屠十步的头发, 然而过一天起来时, 头发长得更长了一些。
若用五指为梳,梳理屠十步的头发,都会在末尾被圈起的发丝拦住,就好像这么长的头发里只有一根。
神婆接连剪了五六天,大概是第十二次剪掉头发,隔天起来时便没有再长长。
屠十步十岁那年,她祖母因病去世。孩子要守孝,屠十步也难得从神婆家里出来, 穿上了素白的孝服。
那天晚上的晚饭有一道素材不太新鲜, 是夜,成年人们纷纷因为晚餐吃坏了肚子出去解决生理需求, 只留了屠十步一个人在祠堂。
三姨母捂着肚子回来时,就看到屠十步把祖母的尸体放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只灰白色的心脏。
心脏还在跳动,每鼓动一下,血管里就会吹出一片纸灰。
屠十步嘴边有相似的灰烬,恰好这时,身后亮起一道惊雷,在屠十步血红的眼睛里留下一道亮眼极的裂纹。
“血、血魈——屠十步是血魈——!”三姨母撕心裂肺地惨叫着,神婆一瘸一拐却速度极快地从村的另一头赶来。
屠十步一把将灰色心脏捏爆成烟花,飘飘洒洒的纸钱灰落在祖母的尸身上变成了一块块拳头大小的霉斑。
她刚张嘴,神婆就甩来一根捆仙绳,捆仙绳用黑狗血浸了七七四十九天,刚绑上屠十步的身体,就响起「滋滋」般的烤肉声。
“妈妈……妈妈……”屠十步脱力倒在地上,她越是挣扎,捆仙绳就捆得越紧,她失去焦距的眼睛看着不远处瘫坐在门槛上的女人。
口中喃喃的话语就好似身体的下意识想要寻求母亲的温暖,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些哭腔:“妈妈……救救我……我好痛……”
案台上,她祖母的排位轰然倒下,恰好压在屠十步的背梁上。
屠十步又是痛呼:“好重——好重啊!我要、我要透不过气来了。三姨母……四姥姥……妈妈,救救我!”
她的眼中流下两道血泪,桌上那本从来无法翻开的《赐福书》无风自动,簌簌翻起书页,掉下一张纸条:
「四月廿四戌时三刻,红药产下死胎。忽闻婴啼,见一女自血泊中爬出,发如尸灰,目如赤珠。」
屠红药眉心一蹙,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三姨母将她牢牢抓住在原地。
屠十步像蚯蚓一样弓起身体,想要靠膝盖让自己蠕动到前方:“妈妈——”她的声音早被喉咙里的血气吞噬成破败的气声。
“救救我……妈妈……”
“屠十步……”屠红药被三姨母和四姥姥抱在原地,她的挣扎在两个人的力气下小得像虾米。
她只能徒劳地流着泪,喊着女儿的名字。
“——收!”神婆手掌一攥,屠十步身上的捆仙绳立时收紧。
屠十步因为窒息而昏厥。
神婆单手拎起屠十步背后的绳子,跨过门槛往家走。
屠红药推开三姨母和四姥姥,跌跌撞撞地追出去。神婆猛地扭头瞪她:“别跟过来!”
“阿嬷,是不是搞错了?”屠红药早就想不起自己刚生下屠十步时被她外表吓到时的心情,她现在看到屠十步昏迷的样子,心里只有心疼。
“十步她从小到大都没做过什么错事,倘若她能与她身上的精怪共生,为何不能放她一马呢?”
屠十步的头似乎偏了偏,动作并不明显。
神婆缓缓摇头:“纸钱心可不是普通孤魂野鬼可以吃的。纸钱心承载着一个人身上最重的罪孽或是功德,寻常鬼魂吃了,会爆体而亡。”
她指节前端呈现出白玉般的光泽,她点了点屠十步的后颈:“你看她刚才吃纸钱心的样子,还有捏爆纸钱心的样子,宿在她身上的咋可能是普通的鬼魂?
“若是这鬼魂力量太强大,必须要先扼杀在摇篮里,否则我们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阿嬷,您有办法吗?”屠红药咽下声音里的哽咽。
这孩子长大了,除了头发和眼睛颜色以外,其实都与正常孩子没有区别了。随着时间过去,当时的恐惧也忘光了。
加上神婆说她当初的异状都是因为有精怪在她的身体里共生——大约就是三姨母方才说的血魈,屠红药对屠十步更没有害怕了。
神婆将手举到自己眼前看了看:“看阿嬷命有多长吧。”
“阿嬷——阿嬷——”屠红药又叫了她几声,小跑着跟在她身后,“阿嬷,如果您的寿命不够,从我这里拿!”
神婆牵起嘴角,似是苦笑,也似是欣慰:“好孩子,可惜我不能这么做。这样一来,我欠你的因果太多了。”
“阿嬷……”屠红药还想说什么,神婆抬手制止了她再往前走的步伐,独自一人钻进了深林之中。
她将屠十步带回了自己那间阴冷的小屋子里,把屠十步扔在屋中画出的阵法里,弯腰划亮火柴点燃蜡烛。
屠十步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她眼中映照着火光:“阿嬷,为什么要抓我……我害怕,阿嬷。”
神婆眉间沟壑深得像深谷:“十步,你放心,阿嬷一定能把你身体里的妖怪赶出去。
“你今日感觉如何?方才吃了纸钱心,现在可感觉哪里烧灼得痛?”
屠十步用力点头,神色间尽是对神婆的信赖:“我相信您,阿嬷。”
她闭上眼感受了一番,说:“胸口烧得痛,阿嬷。”
神婆伸手在她的胸口按了两下,神色不辨喜怒:“可是这里?”
“……不是,阿嬷,再往右一些。”屠十步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我的心脏天生长在右边,您不记得了么,阿嬷?”
“阿嬷记得。”神婆呵呵一笑,指腹点在屠十步的胸口挪到右侧,“这里?”
这回屠十步点了头:“正是这里,阿嬷。这里烧得慌,像刚吃了三十串辣椒。”
“好,阿嬷知道了。”神婆温柔地摸了摸屠十步的头发,“你且先待在这里,等阿嬷找到下一个拔除的阵法,就来帮你。”
神婆试了拢共七个阵法,只有一个即将成功,剩下几个都以惨败告终。
神婆在火光中照着自己逐渐被白玉吞噬的手指,幽幽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的日子。
山中的封印又松动了一些,当初穷极一整个村庄的神力才将山魈石胎封印,如今灵力熹微,村中神婆只有她一个。
要是山魈石胎真的复活,那她就是拼死也救不了村子。
如果屠十步身上真是血魈,那杀死了血魈,也能削弱山魈石胎。
魈本一体,血魈就是山魈石胎放出来的一缕魂魄。
能削弱一点是一点,只要山魈石胎不是鼎盛时期,那她就有机会保护几个人逃出去。
只要有人能逃出去,就有希望。
神婆垂下头,重新开始削尖自己手上的木棍。
村中的护村大阵还需要完善,完善好了,就能再撑一段日子……
拔除血魈,拔除血魈,拔除……
神婆削一下木棍,心里就重复一遍这句话,不知不觉重复了上百遍,手里的木棍被她削得只剩一个头,当下一刀刮到手指时,才惊醒过来。
她一背的冷汗,扭头看看躺在阵法里的屠十步,闭着眼睛睡得很熟。
拔除血魈。
拔除山魈石胎……
她这么对自己说,扔掉手里那个削没了的木棍,从旁边又拿起一根。
*
屠十步说到这里,又说自己渴了,李琢光递过去一杯水,屠十步就着她的手喝水,目光紧紧盯着李琢光的脸。
“所以那个血魈现在还在你的身体里吗?”李琢光一只手兜在屠十步下巴下方,以防她喝的水流下来。
屠十步吞咽的动作太大,她的下巴不小心与李琢光的掌心接触了一下,屠十步立马吃痛地回缩。
“诶不好意思,是碰到你的伤口了吗?”李琢光连忙蹲下身去想要查看,屠十步又低头,将下巴夹紧。
“没有,我只是……”她眨眨眼,眼中凭空掉下一滴眼泪,“很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
她微微皱着眉:“她们一开始觉得我的异常都是因为身体里有个血魈在作怪,可是神婆失败几次以后,她们又开始觉得其实根本没有血魈……”
屠十步嘲讽一笑:“也许她们觉得这是最简单的办法,那就是牺牲我作为看住血魈的容器。”
霍听潮站在墙边,好像在数米粒。芮礼则在李琢光的侧后方,注视观察着李琢光袖口上的暗纹。
李琢光拧眉:“她们怎么能这样?把你关了多久?”
“不知道,大人。”屠十步表情惨然,“我没有时间概念,数数数久了就不记得自己刚刚数的是哪个数字了。”
她垂下头,露出自己脆弱的脖颈:“大人,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怎么会是没用呢?”李琢光想上前抓住她的肩膀,却被芮礼一把捞了回来,她只好蹲在原地说,“你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屠十步似是被这句温柔的安慰戳中了泪点,黄豆大的眼泪直接顺着下睫毛砸下来,砸在地上:“大人……她们还喂我喝符水,烧得我心好痛……
“那符水里有我阿妈的指尖血,大人您知道吗?这是这里最恶毒的诅咒,便是诅咒你永生永世,转生来世也只能是这山坳坳里的人。
“她们烧沸了一整锅的黑狗血,然后将我倒着放进锅中,黑狗血倒灌进我的七窍,我好痛好痛……
“您看我的肚脐上也有了蛛网般的裂缝,她们把我当做产蛊的肉鼎!”
屠十步越说越委屈,越说哭腔越浓重。霍听潮终于转头正眼看了她一眼。
“她们假借着折磨血魈的名头,实则做的桩桩件件都是折磨我的事——”
屠十步的身体在束缚她的黄符中晃了晃,像是想接近李琢光,但只能在空中转一个圈:“而且那血魈贼得很,一旦要身受折磨,就会把我推出来……
“她们做了那么多折磨人的事,全是我在受呀——大人,救救我……”
李琢光捏紧玻璃杯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她脸颊上的肌肉绷紧:“好,我知道了。祠堂烧掉生辰八字,还有黑猫喂符水,对吧?”
“是的!”屠十步眼睛一亮,“大人,那我等您的喜讯……”
李琢光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在地上,空杯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她和霍听潮先出了门,芮礼落在后面关门。在门完全闭合的前一秒,她忽然掀眸与房间中的屠十步对上了视线。
屠十步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仍是脆弱而卖乖的。
芮礼面无表情地阖上了门,复原被她掰弯的锁。三人走回井边,霍听潮托着李琢光的大腿把人送上井边。
清晨五点的山间起了浓雾,加上日头阴沉,两米以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这氛围诡异得像是什么恐怖片取景地。
周围一丝声音也无,李琢光也放轻了呼吸担心人听见。她吃力地扒着水井边缘,眼前落下一双黑色的绣花鞋。
她一愣,抬起头时,冷不丁地与神婆那双瓷玉眼对上了视线。
第209章 致你走近时我的心跳(五)
晨雾散尽时, 昨夜僵立在那里的四人已成枯骨,神婆领着李琢光三人往村中走。
神婆说那些人是触怒了守护灵,村子里对这些外来的阵法比较敏感, 只要出现了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杀死她们。
李琢光问, 那她们呢?难道是因为守护灵看出了芮礼和霍听潮不好惹, 所以放过她们了?
神婆的目光却在李琢光身上打转:“当然不是。”
她的绣花鞋在地上蹬了蹬:“多亏了下面的那位, 你们才安全。不然今晚上就该轮到画阵的你们了。”
“您是说屠十步身上的血魈吗?”
神婆缓缓扭过头去, 她的下巴也快被白玉覆盖了:“她是这么和你说的?”
神婆没有多说, 而是加快脚步带着三个人回到了她住的小木屋。
木屋里还残留着之前为了拔除血魈而画下的阵法残印, 高高低低的红色蜡烛周围淌着烛蜡。
地板上全是一些指甲的抓痕,在浅色的抓痕里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李琢光都可以想见屠十步在极度痛苦中抓烂了这里的地面。
神婆注意到她的视线:“很可怜,对吧?”
李琢光眉心微蹙——她这话说得真讨人嫌,像是在炫耀自己过去的战绩一样。
神婆冷笑了一声:“你再仔细看看这个抓痕到底是谁的?”
李琢光喉头一紧,她蹲下身,看到那抓痕的凹陷里卡着几片白玉似的碎片。
她的视线在神婆与抓痕之间来回滚动,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
可是屠十步就是一个可怜人。
神婆看到李琢光的眼神变化, 幽幽叹出一口气:“就是这样……所以我们才不允许我和村长以外的人去见她……”
李琢光仍然不解,而芮礼和霍听潮显然不受屠十步的影响。但她们却也没有说话。
“在记载中,山魈石胎并没有改变人心理想法的能力,所以我认为祂是进化了。”
“阿嬷。”李琢光站起身,膝盖上沾了一片灰,“我想问问,你们真的用黑狗血煮过屠十步,以逼出她体内的山魈石胎, 或者血魈吗?”
神婆的拐杖拄地点了点:“当然没有, 不过我们煮过黑狗血,是为了让她喝下。”
其实也没多少差别。李琢光心说。
神婆看着阵法中间那个蜷成虾米的人形轮廓:“其实是屠十步染上这些事, 我们都不意外。”
她的白玉眼睛在眼眶里卡住了,用指甲顶着调整角度。
“屠家生下来的孩子,倘若在一岁前早夭,那么这个孩子的名字就要改成屠十步。”她从柜子里摸出一本用线缝起来的书,递给李琢光。
书上记载,千年前,有一个叫做屠十步的女人一夜杀尽全村男人。
这么些年来,对于屠十步的身份有诸多猜测,有人认为她是山魈石胎的化身,也有人认为她是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神。
当时她直接在村中最大的空地上坐化了,村中的神婆说,她这是「缠上」我们了。
但当时的女人大多对自己的丈夫积怨颇深,难以想象为什么这个该是恩人的人,神婆用的词汇是「缠上」。
为了纪念恩人,有好一部分想不起自己本姓的人都改姓成屠,而就是在改姓以后,每隔二十年,都会有一个姓屠的女人生下一个早夭的婴孩。
神婆会将婴孩的尸身取走,花七七四十九天炼化尸身,炼化成一颗丹药后让母亲吃下。这样可以补充她因生育而造成的亏空。
但实则怀上这样一胎的母亲,在怀孕和生育的过程中不会有过多的损伤。
神婆一直很奇怪——她能从屠十步反复投胎的状态里瞥见她强烈的求生欲,然而屠十步又不把主要的力气放在生存,而是保护母体。
她更倾向于保护母亲的身体不要在怀孕中有所损伤,生产过程也是顺之又顺。
在那么多怀上屠十步转生的母亲里,甚至有某一天忽然发现自己流产了的。
这种流产与寻常流产又不一样,不痛、不流血,在上厕所的时候下/身忽然掉出一个拳头大的肉块,就是会对母亲的心理造成一定的损伤。
事后神婆检查身体,诊断出的结果是孩子意图汲取太多营养,但不是母体排斥孩子,而是孩子自己排斥了自己。
不过在一代代对屠家女人的教育与指导下,大家也逐渐习惯了这件事。
顶多是对即将降生的孩子有点遗憾罢了。
从那以后,所有早夭的孩子都被取名为屠十步。而根据二十年左右的间隔,神婆算屠十步投胎的时机也越来越精准。
所以屠十步明明一直想降生于世,可却每一次都不将重点放在保护自己。
这样看来,最初那个神婆用「缠上」的字眼更加奇怪了。李琢光想。
连转生时都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护母亲的身体,这么温柔的人,怎么能用「缠上」呢?
这一个屠十步其实就是神婆靠千年间的经验算出来的屠十步,没想到这孩子没有在一岁前早夭,反而健健康康长大了。
虽然刚出生时还是看疯了一个接生婆,连她的母亲也受惊好几日。
神婆不放心,把她留在身边养着,很快就发现她确实和寻常女孩不太一样。
比如大家都习惯于喝符水治疗各种疾病,所以神婆又兼职医师,但屠十步在喝了一次符水以后说自己会变得更难受。
比如大家都用黑狗血驱邪,每年百鬼夜行日时,都将黑狗血泼洒在门前,但屠十步却从来不做这些事。
比如大家喜欢喝羊奶,也喜欢村长家那只红眼睛的小黑猫,但屠十步一闻到羊奶的味道就要反呕,村长家那只小黑猫都是绕着走。
一开始,村民们都打趣,说屠家这是生出了一个唯物主义者,为了她,大家还趁着一年一次的出山给她带回了很多西药。
然而离屠十步更近的神婆更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
屠十步喝下符水后,发烧的热度会更加高;有时候邻居让她临时捧着黑狗血碗,她接下了,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她好像不是不信这些,而是害怕这些。
什么人会害怕符水、黑狗血和黑猫?
……邪祟。
而因为现如今的符水与黑狗血里都刻意加入了抵御山魈石胎的咒法,因此神婆怀疑屠十步和山魈石胎有点关系。
神婆的试探小心翼翼,不敢太过张扬,毕竟如今与千年前已经完全不同。
千年前,村庄里人人都有仙力。而在封闭的繁衍后,村民们多多少少都沾点血缘关系。
村里有人专门算这个的,要是血缘远的繁衍,倒还没多大关系。但一代代下来,只会更加亲近,很容易变成近亲繁衍。
为了避免后代痴傻,她们便耗费身体里的仙力来保证孩子的健康。
于是一代代传下来,她们身体里的仙力变得几近于无。
当仙力耗完的那一天,近亲繁衍的悲剧就要爆发了。
她们比任何人都希望能与外界沟通,因此穷尽一切办法宣传自己吸引人走进来。
因为出村的成本太大,一年顶多组织一次。
在村庄里有先人留下的守护灵保护她们,到外面去可就没有了。
神婆带着屠十步出去过一次,她能很明显地感受到屠十步的兴奋。
她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会死死盯着经过自己的每一个活物。
住在酒店里时,屠十步每晚都会偷偷溜出去。隔天,神婆就会刻意在酒店周围转一圈。
——她什么都没有发现,然而屠十步的袖口总是萦绕着一股浅淡的血腥味。
神婆大约猜测出屠十步身上有一个精怪宿着,具体是什么精怪无法肯定,只能说更有可能是山魈石胎。
“她对你很感兴趣。”神婆说,她凑近了李琢光,这一回,芮礼和霍听潮都没有推开她,“她好像很喜欢你,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我是个普通的道士。”李琢光不可能把前世的东西说出去,“而且我的师姐都比我更厉害。”
如果屠十步真是要通过吸人精气喂饱身上的那个精怪的话,那么不应该盯上她。
“我是希望你可以留在这里,帮助我找到如何拔除那个精怪的方法。”神婆说,颤颤巍巍的手往李琢光手里递了一块白玉。
“这应当对你的修炼有大助益,你——”
“我们可以把她带走。”芮礼扯起嘴角,替李琢光推回了那块白玉,“我们不可能留在这里,但可以把屠十步带走。
“如果保证屠十步不死的话,那么这些个投胎轮回是不是就可以停下了?”
神婆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思索了片刻,说:“确实……可行……可带出去了——带到你们的道观去么?她的杀戮欲望若是淡不下来,去哪儿都不安全。”
“我们有自己的地方可以去,你只要说这个方法可不可行。”
*
屠十步的符咒终于解开,她手臂抖如筛糠,仍想去抓李琢光的手。
李琢光伸手牵住她,她浑身夸张地一抖抽回了手。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屠十步哭丧着脸说:“对不起,大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触碰您……”
芮礼安安静静地没有说话,冷眼瞧着屠十步用布料包住了自己的手再与李琢光相握,笑得像一个天真的孩子。
李琢光三人遵守诺言,把屠十步带到了纯白空间,就像李琢光带来霍听潮那样。
屠十步跟着李琢光来到那个纯白空间,好奇地四处乱逛。
李琢光去处理自己的事情,霍听潮对屠十步的兴趣不大,跟在她身后。
她们离开后,屠十步脸上的笑容就越来越淡。
这破纯白空间有什么好看的?连个有颜色的视觉锚点都没有……连个活物都没有。
直到芮礼走到她身后时,她回过头,又挂起一个纯真的笑容:“芮礼姐姐!”
“你不必在我面前装。”芮礼眯起眼睛,嘴角上扬,“我都知道。”
“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明白。”屠十步不解地歪头,一双眼睛里全是懵懂。
“不是山魈石胎寄宿你的身体复活,也不是血魈与你共用躯体……你就是邪祟本身,不是么?
“你很聪明,不过如果你以为我提出带你来到这里是为了满足你的心愿,那你就错了。”
芮礼抬手,虎口卡着少年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对于李琢光,我和你的想法是一致的,所以,加入我。”
是命令,而不是商量。
但屠十步不会拒绝的。
她之所以是邪祟,不是因为在三维时间千年前把村庄里的男人杀得快绝种,而是因为她的杀戮欲望本身不分女男老少。
只不过在千年前,她还算有些良知。
然而这种杀戮欲望被压抑了千年以后,她就会忍不住对着自己的「妈妈」出手,逐渐露出她邪祟的真正面目。
留有理智的时候,她还能通过将所有的杀戮欲望往自己身上引,以保护孕育自己的母亲。
当她力量恢复到足以健康长大时,就顶多控制自己只能啃啃尸体,吃吃贡品。
然而装可怜早就变成刻在她身体里的本能,她总能精准地找到人群中最容易心软来帮助她的人装可怜。
如果再不像千年前那样大杀一场,她迟早要疯掉的。
——这个时候,李琢光出现了。
鬼知道李琢光在上个世界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身上会有千世圣人的佛光,但屠十步知道,只要能够吃掉李琢光,她就可以有一万年不犯浑。
那可是千世圣人……千世圣人的味道比一千万个凡人都要好。
她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吃掉李琢光。
可惜邪祟碰到千世圣人,就像吸血鬼碰到银质刀具一样,它会被灼痛。即使会被灼痛,她依旧想去触碰。
想碰她,想吃掉她。吃掉她。心底有个声音一直一直地重复着。
眼前这个女人也想吃掉李琢光吗?那她们是不是要分一分,谁吃哪一部分?
芮礼钳着屠十步的力气不变:“想要她留在身边,就听我的话。”
屠十步点头了。
第210章 一粒尘土(一)
十方阙, 寒渊谷。
霍听潮在冥想中睁开眼。
她又看到了那个场面。
一个不认识的少年跪在诛仙台上万箭穿心,在这之后被扔入冥渊受冥火灼烧之苦,周遭长老真人们都一脸漠然。
她不太清楚为什么会看到这段影像, 就是某一天突然在她灵台上出现。
她便一直以为这是自己的心魔——毕竟看到这段影像时, 自己的灵台会平地起风, 可她并不知道这心魔从何处而来。
她未曾见过这个少年, 也不知她为何会被万箭穿心。
倘若她犯了太大的错, 又为何会成为自己的心魔?
她看到这心魔, 就知道今日自己的冥想只能到此为止了。
她起身拂去衣袍上的灰尘, 准备去院中挥剑。
霍听潮其人,七岁就劈开护山大阵,十岁悟出「雪满千山」剑法引动天地异象,十方阙百里内六月飞霜,
十二岁参透藏经阁中十三块无字剑碑,十四岁时开剑冢挑选本命剑时万兵齐鸣。
二十岁那年闭关, 仅十年, 修为便突破了化神期。
每每大境界雷劫都像挠痒痒,天道从不往她身上劈,生怕让她少了一根头发。
此界都戏称霍听潮是天道亲女儿。
她是毋庸置疑的天之骄子。
常人一生都难有一次的顿悟对于她而言与呼吸一样自然,十方阙的徒儿们成天听到的都是霍听潮又精进了,霍听潮又顿悟了。
久而久之,霍听潮今日居然没有顿悟反而成了最大的新闻。
但十几年以来,霍听潮的修为停滞在化神期不再动弹。
传闻是她有了心魔。
可清风霁月的大师姐能有什么心魔?这简直是比筑基期的师妹打败了霍听潮还要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霍听潮平日里只会修炼,基本只有寒渊谷的外门师姐师妹能和她说上几句话。
她虽看起来冷冰冰的, 可在试炼秘境中要是向她求助, 她也一定会出手相助。
在众徒子徒孙们眼里,霍听潮就是行走的后盾。只要有她在, 十方阙的人一定会被她原原本本地救出危机。
不过她就是有些正直得过头。比如十方阙与其她门派闹了点什么矛盾,别指望霍听潮会帮亲不帮理。
要是霍听潮最后查清真相是十方阙犯错在先,她绝对会压着十方阙的人道歉、赔偿。
有时候十方阙的人也会羡慕人家帮亲不帮理的大师姐,有时候又觉得修仙者就该和霍听潮一样,刚正不阿。
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有心魔?大家都以为寒渊谷旁的赤焱窟大师姐才是最该有心魔的人,这抠门的家伙卖丹药都要精确到一粒粉末。
她的心魔就应该是整天想怎么多从别人的袋子里抠下一颗灵石。
可反而那位大师姐整天乐乐呵呵什么事都没有,修为按部就班地精进,霍听潮倒是停滞了。
霍听潮的修为停滞可是天大的事,十方阙的长老们连夜召开大会商讨要如何突破霍听潮的瓶颈。
赤焱窟送去无数丹药,霍听潮试着吃了几粒,她灵台上见到的心魔反而更严重了。
五湖四海寻找修为高深的剑修与霍听潮对打,往日霍听潮一次决斗可以顿悟个三四次,可这一次她却因为凝滞的灵力而头一次受了伤。
她捂着伤口时,看着手心陌生的、属于自己的血迹,脑子里想到的却是心魔里的那个少年,在万箭穿心时,要比这个痛得多。
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心魔对她的影响比想象中要深得多。
她握着手里的剑,往远处挥了两道剑光。
剑光削平了路经的野草,然而霍听潮却能看出自己这两剑将她的狷急照得透亮,她都不好意思再去看一眼自己劈出来的断草。
寒渊谷的外门师妹月桂从小道尽头出现,怀里抱着一个包裹小跑过来。
“大师姐!”她呼出的热气在寒渊谷的冷气中结成冰霜,她刚下山在村庄集市里采购完。
寒渊谷长老墨无涯整日闭关不理世事,她座下就霍听潮一个亲传徒儿,其余全是招来清扫山门的外门。
霍听潮代为管理,但她也不会教习,就扔给她们一些外门典籍让她们自己悟去。
霍听潮停下挥剑的动作,看向月桂,用眼神询问她有何事。
月桂相貌是毫无记忆点的类型,丢进人群里眨眼间就会忘记她长什么样。因此她最爱做的事就是潜入别的内门、外门偷听八卦。
“您猜怎么着?甘东岭长老前两天善心大发,在带着她亲传历练时,从虞云镇后山捡回来了一个小女孩儿!”
甘东岭主草药与医修,霍听潮睨了月桂一眼:“医者最是仁心,有何奇怪?”
“可那女孩儿讨人厌得很!”月桂皱皱鼻子,“我们都不知道百草圣手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要收一个孤山里来的女孩儿做亲传。”
霍听潮眉心微蹙:“那姑娘做什么了,叫你恨成这样?”
“就、就深山里来的人,粗俗得很……”月桂支支吾吾地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反正我们都讨厌她!”
“你们?寒渊谷的外门都讨厌她?”
月桂用力点头:“是呢,不光是我们,连甘东岭的内门与外门也都讨厌她,那个跟着百草圣手出门历练的亲传最是厌恶。
“连那位亲传都这么说,定然是那女孩身上有什么还未被我们知道的恶习。”
霍听潮挥剑斩断十米外的一棵树,淡声道:“没证据的事少说。”
“大师姐!您就是太善良了。大家都讨厌同一个人,难道所有人都错了么?”
霍听潮没有再看她:“心浮气躁,于修炼无益。”
霍听潮总是这样,月桂也了解她,没多说什么,将自己从山下带回来的一包零嘴放在寒玉桌上便转身离开了。
此后的日子里,月桂就总来告诉霍听潮关于那个女孩的新消息。
比如那女孩的衣服里藏着一块刻着「李琢光」的玉牌,因此大家都叫她李琢光。
比如百草圣手有多宠李琢光,连久未出山的皓歌娘子都请来教习李琢光,结果皓歌娘子被李琢光气得拂袖离去,炸了两个山头。
比如李琢光的天资居然还算不错,这样的根骨在那样讨人厌的人身上着实是浪费了。
比如……
十方阙这几年最大的事儿就是司空妄带回来的李琢光了,那小姑娘讨了全十方阙的不喜。
谁遇到她了都要说一句这人真讨厌,然而霍听潮也只是听到她们说李琢光讨厌。
说她碰过的东西都要扔了,说刚才她对自己笑了一下,明天要长针眼了。
可李琢光到底做了什么错事?没一个人说。
在这种情况下,司空妄力排众议,对李琢光几乎倾囊相授。
霍听潮第一次见到李琢光,是在她陪同寒渊谷外门前往试炼秘境时。
她穿着甘东岭的亲传服,领口印着十方阙的纹章。
和她心魔里的少年有八分相似,霍听潮因此多看了她两眼。
她仰起头,注意到霍听潮的目光,朝她露出了一个干净的笑容。
霍听潮莫名觉得心酸,后又想到,既然百草圣手这么喜欢她,那心魔里李琢光万箭穿心的场面大约不会出现。
能露出这样笑容的人,大约做不出什么要上诛仙台的事。
这次试炼秘境是初阶的,修为限制是金丹以下。彼时李琢光已经是筑基后期,比大部分同期都要厉害。
——但大部分人却要说她都是因为有百草圣手给的丹药和草药堆起来的。
霍听潮听着麻雀般叽叽喳喳的讨论,不耐地呼出一口气。
这些人平常那么正常,怎么一碰到李琢光的事儿,就好像失去了心智一样。
但是……算了。既然李琢光可以在百草圣手这里得到合适的修炼资源,那多的她也管不着。
别人说就让别人说去好了,也掉不了一块肉,拿到手里的才最重要。
这个想法在看到秘境中有人故意引着金丹前期的野兽往李琢光那里引时碎成了渣。
霍听潮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扭头看向澹台予亲传:“铸星峰教习自己的学生,就教出了这种把同门推往兽口的人?”
澹台予亲传只是笑。在场谁都知道霍听潮这人视恶如仇,往日里无论如何,都有人为了讨好霍听潮而出言劝阻,这一回却无人附和。
反而霍听潮听到有人轻声说,那是李琢光活该。
霍听潮的灵台几十年来第一次有了波动。
她忽然觉得身边师姐师妹的脸都变得很陌生,仿佛从来不认识过她们一样。
十方阙是名门正派,从来都是正道的代表。可若连这些人都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一个什么错都没犯过的女孩……
霍听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抑下灵台波动。
这是为什么?难道自己心魔里的场景真的会发生吗?
笑得那么纯良的女孩,就要因为这些莫名奇妙的厌恶而被推上诛仙台?
这和她几十年来所受的教育背道而驰,她无法接受。
自从那天过后,霍听潮在冥想时脑子里闪过心魔的频率越来越高,她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心浮气躁,连握剑的手都不稳了。
她开始更多地关注百草圣手那儿的消息,不动声色地对月桂表达出自己也讨厌李琢光后,月桂就像找到了盟友一样,给她讲更多李琢光的消息。
比如今天百草圣手又给了李琢光什么上好的丹药,怎么偏生就她这么命好。
比如今天又有谁被李琢光气疯了离开,比如李琢光又得了什么好东西,真是暴殄天物。
霍听潮越听心里越乱,她总觉得这世间命运轨迹在向一个绝非正道的方向一路狂奔。
怎么会这样呢?她看着眼前说得起劲的月桂,仿佛给她三天三夜,都能说出不重样的、讨厌李琢光的理由。
可她分明记得月桂在城镇里见到乞儿时会温柔地给她们递去一个肉包子和一些零钱,她以为谁都有可能秉着修仙者的高傲看不起深山里捡来的孤儿,唯独月桂不可能。
她总觉得是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改变着她们的看法。
——那为何她不受影响呢?
连各位长老掌门都难逃其中,她修为不过化神期,怎么那个力量偏偏放过她呢?
这个问题是继心魔以后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问题,想不出答案,她更是没心思修炼。
这还是一百多年来头一遭。
唯一的好消息是李琢光的修为日益精进,她的确是块修仙的好料子,轻而易举就摸到了金丹期的门槛。
霍听潮刚砍完高阶秘境出来时,就看到十方阙的方向天雷地动,李琢光要过雷劫了。
与霍听潮的雷劫不同,劈在李琢光身上的雷劫一下比一下狠,那威压根本就不是金丹期雷劫该有的威压。
恨不得靠雷劫直接把李琢光劈死在当场似的。
霍听潮眉头一皱,立刻启程回十方阙。
赶到甘东岭时,后山那片草药田被劈得一片漆黑,李琢光倒在焦土中生死不知,而甘东岭的外门与内门心疼的却是草药。
霍听潮眉头一拧,抬步朝李琢光走去,确认了她还活着以后,将她抱到寝房内,给她喂了几颗修复的丹药后才离开。
李琢光的修为精进得很快,眨眼功夫,就到了金丹后期。
霍听潮以为李琢光的修仙一途就会这样顺顺利利地进行下去,而她虽被心魔困扰,却也没闲着,接了几个斩妖的任务下山积攒功德去了。
直到那一天,月桂跑来她身边送蜜饯时对她说,十大门派的长老一致决定要开诛仙台。
“诛仙台?”霍听潮眯了眯眼,“可最近并无大事,开了这诛仙台是要诛谁?”
诛仙台通常是闹出了巨大祸端,事后清算的时候才会开启。如今已有千年未曾开过,就是上一回人妖大战以后,面对大战导火索的那几位也只是锁在冥渊底。
诛仙台一开,便意味着魂飞魄散。永无来世,这是修仙界最重的惩罚。
“就是为了诛那个讨人厌的李琢光呀!”月桂神情雀跃,好似大仇终于得报了的样子。
“可李琢光如今才金丹后期,她犯了再大的错,为何要开诛仙台?”霍听潮问出这个问题以后感到了一瞬间的无力。
而月桂的回答也佐证了她的想法:“举界憎恶的恶人,就该动用诛仙台!”
霍听潮有些头疼地揉着眉心:“所以你到底讨厌她什么?”
月桂理所当然地说:“那自然是因为大家都讨厌她啦,大家都这么做,总不见得是所有人一道错了。”
现在她终于知道自己的心魔指向何事,可她心头所生出的情绪唯有荒唐二字,在这之后也有了更多的疑问。
心魔通常是过去的心结或是所执念之物,李琢光在诛仙台上万箭穿心是没有经历过的事,那么为何会成为她的心魔?
——而且,举界都讨厌李琢光,那为什么自己不讨厌呢?
如果自己是个混邪的性子还好说,可她偏偏……这样一来,她只会怀疑自己过去所受的教习是否出了差错。
除了徒增痛苦以外,她寻求不到真相。
自己尊重的师长也都这样讨厌李琢光,难道真是因为自己太过执拗于真相的原因,才这样痛苦么?
难道她就该与跟随大众,一起讨厌李琢光,将她钉死在诛仙台底,放过自己,才是解决这心魔的唯一办法么?
可她……真的要背叛自己所有的信念,只为了……只为了精进修为?
很快就到了开启诛仙台的日子。
当霍听潮赶到诛仙台,听主持陈列李琢光罪证时,那种荒唐感升到了最高点。
李琢光偷了东海龙族的信物,还将此事诬赖给百草圣手,妄图掀起两族纷争。
证据呢?一个有李琢光灵力残留的、被破坏的东海残碑,还有两个霍听潮见都没见过的十方阙外门。
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跪在诛仙台正中,诸位光鲜亮丽的仙人们站在观仙台上,黑压压的一片威压,意欲倾倒。
这些合体期、大乘期的仙尊们,如今要借用一个诛仙台对金丹后期的小姑娘下手。
霍听潮喉头一紧,脚尖点地从众仙中飞越出来,站到了李琢光身前。
李琢光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表情没什么变化,反而是笑了一下:“霍师姐,谢谢您。”
“这些证据根本不足以支撑一个要搬上诛仙台的罪证!”霍听潮没有搭理李琢光的感谢,她面对众仙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激烈到几乎破音的起伏。
然而目光环视一周,大家的表情都是一致的不理解。
挡在李琢光面前的霍听潮第一次直面李琢光这些年来所遭受的一切,她长久以来都平静无波的心跳忽然一滞。
“各位师姨师姑,晚辈不明白。你们当初亲口教我何为道义,开诛仙台需要至少五个掌门合印,也是为了防止证据不全时就将人污入诛仙台。”
她皱着眉,像在任何一个前辈的眼睛里看到她们的愧疚,或是给她更充足的、定李琢光罪的理由,可她们只是静静地站着。
五颜六色的衣袍在诛仙台的罡风里猎猎作响,站了一圈的真人仙尊们都面无表情地看着正中央跪在地上的李琢光。
霍听潮紧了紧腰边的长剑:“为何不回答晚辈,晚辈不过是想要一个答案。
“只靠两个人证和一个模棱两可的物证,晚辈并不认为李琢光有罪,至少不是需要启用诛仙台的罪。”
李琢光身体前倾,她的额头轻轻抵在霍听潮的手背上,凉得霍听潮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霍师姐,你不必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好像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挤得出来。
霍听潮忽然拔高声音掩饰自己发抖的身体:“前辈这岂非严刑逼供?这样审出来的证词,到底有何参考意义?”
“林真人。”霍听潮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一个粉衣真人面前,举起自己的溯光横在身前,“您曾经亲自握着这把剑,告诉晚辈,修仙本就逆天而行,更应该为苍生着想。”
她又走到那蓝衣仙人面前:“鹿散人,您在论道时告诉晚辈,斩尽世间邪事是每一个剑修的使命,我们要斩断的是冤屈,而非青红皂白断人性命。”
她转向自己也几十年没见过的师尊墨无涯:“师尊……徒儿不明白。您说徒儿的道便是护佑苍生,您说徒儿的眼睛生来就应当看到龌龊底下的真相。
“各位仙尊都是德高望重之辈,往日也是秉公执法。这诛仙台已有千年未开,也正是得幸于诸位高悬秦镜,绝不轻易动用此等刑罚。
“可徒儿现在看不清了,师尊——”
她面对黑压压的人群,走了几步,却不知道自己下一个该对准具体哪一个。
每一个人的脸好像都是一样的,每一个人身上的气息好像都是一样的。她分不清。
“晚辈不明白,求各位前辈给晚辈一个答案。”
铿锵有力的声音随她的双膝一道落了地,她举着双手作揖,然而回答她的只有一片静悄悄的沉默。
流霜上人叹了口气:“听潮,你何必这样呢?倘若李琢光无罪,怎会举界皆恨她?”
“可这根本不能称之为一个理由!”霍听潮挪动双膝面对流霜上人,“诛仙台三千条中未曾说过一句仅凭恨意就可开台。”
“听潮,十几年不见,你性子怎会变得如此拗?”墨无涯眉目间流露出浓浓的失望,“这便是你这么多年,修为仍然没有任何长进的原因么?”
“师尊……”霍听潮扭头,对上自己师尊的眼神。
她原以为自己被师尊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总会感到难过,可如今灵台上唯有燃起的怒火。
她坚持己见:“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李琢光偷走龙族信物引起两族大战,我不同意开诛仙台!”
“你不同意又有何用!”墨无涯一甩衣袖,大乘期威压的罡风席卷而来。
霍听潮倾身挡在李琢光面前,唇角立刻溢出一丝鲜血。
“霍师姐……不要……”李琢光双眼通红,却也流不出一滴眼泪,“您仙途平坦,为我做这样的事,不值得。”
“如何不值得?”霍听潮猛地回头瞪她,“倘若今日不弄清楚,我这辈子的道心都不会稳!”
闻言,李琢光惨淡一笑:“霍师姐,我哪有这么重要?”
——当然重要,你是缠绕在我心上几十载的心魔!
霍听潮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而是执拗地看向墨无涯:“师尊,徒儿真的只想弄明白,李琢光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
墨无涯失望地摇头:“听潮,本尊从未想过,你居然会为了一个罪人说话。”
“什么罪人?”霍听潮只觉得无比荒谬,眼前这些潜心论道的师长如今都听不懂人话,“徒儿只想要一个确凿的证据。”
“本尊已经给出。”她抬手,遥遥点了点不远处两个瑟瑟发抖的外门,“这二人往日皆谨小慎微,自然不会撒谎,这还不够么?”
“师尊——”霍听潮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师尊您自己听听您刚刚说的话……”
她一向挺得板正的肩膀塌了下来:“在十方阙,哪怕是要除名外门,也需要留影石、三个人证与五个物证佐证,开诛仙台如此大的事,居然只要两个人证?”
她忽然站起,走到李琢光身边抓起她的左手:“而且李琢光师妹如今修为才到金丹后期,为了一个金丹后期,动用到诛仙台?
“师尊,徒儿是厌恶人情交际,可不代表徒儿是个傻子。”
许久未开口的百草圣手冷笑一声:“听潮,本尊对李琢光有多好你也看得到,可她竟然偷了龙族信物还诬赖在本尊身上,本尊真不知道你到底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她说话。”
“圣——”
玉璇玑遥遥望了一眼天色,附在墨无涯耳边轻声说:“师姐,时辰到了。”
墨无涯双眉一压,抬手打断了霍听潮的未竟之语,她的本命剑飞出,横在霍听潮腰间要将她带上观仙台。
她死死地抓着李琢光的手,然而她未松手,却是李琢光朝她笑了一下,挣开了她的手。
霍听潮被墨无涯的本命剑箍在身边,挣扎不得。
“听潮,你该听话。”墨无涯低头看她一眼,终究舍不得自己的爱徒道心受损,传音入密传去一句,「这是天道,你改不了。」
“开台。”
墨无涯冰冷的声音落下,四周便有人拉动锁链,万箭齐发。
每一支箭都带着化神期的修为,只是靠近李琢光就把她的长发割下几缕。
霍听潮发狠咬破自己的指尖血,修为暴涨三个大境界,一挣便挣脱了墨无涯的束缚,瞬移到李琢光身边。
李琢光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错愕地瞪大了眼睛,抬起手推搡着霍听潮的后背想让她快些离开。
霍听潮本命剑溯光出鞘,众剑修手中的剑皆与之共鸣,璀璨剑光挡下直冲而来的箭矢。
“霍听潮!”墨无涯高声喊了一句,脚步微动,仍是没有下观仙台,“……”
她沉默了须臾,下了决定:“再加三千箭。”
侍奉再度拉动锁链,密密麻麻的箭矢瞬间覆盖了霍听潮砍出的空缺。
在最后一条缝隙被箭矢填满的最后一秒,霍听潮看到自己师尊眼神里是不得不放弃爱徒的悲恸。
可她心中唯有荒诞。
为徒百载,她今日方看清了自己师尊的真面目。
“霍师姐……”李琢光的声音都开始发抖,“你快走,现在走还来得及,快走!”
“走?”霍听潮扭身看她,溯光钉在身后,为她们支起一座金色的保护屏障,“我走了,你怎么办?我亲眼看着你被污蔑死于诛仙台,我的道心怎么办?”
“霍师姐。”李琢光又喊了一声。
霍听潮暴涨的修为本来就是消耗指尖血的短暂效果,此时她身上的灵力也在极速减少,很快从大乘期暴跌至合体期。
“对不起……霍师姐。”李琢光低下头,她深呼吸,似是想要落泪,可眼眶里还是空空如也。
保护屏障在没有死角的诛仙箭下逐渐裂开一道裂缝。
霍听潮单膝跪在李琢光身前,抬起她的下巴,认真问她:“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做那些事?”
李琢光的双眉微微抬起,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不是,也像是不愿意承认不是。
“只要你说实话,我就相信你。”霍听潮轻声说,“如果你是,她们为什么找不到证据证明你是?如果你不是,为何刚刚不辩解?”
“我……”李琢光的眼睛被诛仙箭刺在屏障上的火光照亮,倒显得像是她眼睛亮了起来。
她咽下一口唾沫,眼眸颤了又颤。
屏障上的裂缝越来越大,霍听潮依旧冷静,也不继续催她快些给出一个答案。
——仿佛就算李琢光一会儿说了「我是」,霍听潮也还是会陪着她万箭穿心。
“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为何要问我。”李琢光勾起嘴角笑了一声,“霍师姐,对不起。”
霍听潮的身影被身后无数金色诛仙箭镀上一层金边:“别说对不起,我要听你亲口对我说,你是,或不是?”
李琢光张开嘴,她的嘴唇抖得厉害,呼吸也急促着。
她的眼眸紧盯着头顶逐渐扩大的裂缝,透过霍听潮捏着她下巴的手,她还能感受到霍听潮身体里的修为在快速下跌。
“……我不是。”她似是想到了什么事,终于下定决心说出口,话中带着浓重的哭腔,却没有一滴眼泪,“我不是,师姐,那些事我都没有做过。”
“好,我信你。”霍听潮背手握住空中摇摇欲坠的溯光,伸出另一只手将李琢光拥入怀里,“不要怕,师姐陪你。”
屏障在霍听潮放弃抵抗的那一刻碎成千瓣,每一瓣都映出抱在一起的二人。
万箭穿心的烧灼之痛将她们的身体钉在一起,而下一秒,霍听潮忽然从剧痛中睁开眼。
她回到了寒渊谷,月桂正抱着一个包裹,从小道尽头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