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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无脸人相对于之前的建模而言小了一号,刚出现在屏幕里,这个三维世界立刻开始剧烈震颤。

天空如墙纸般剥落,楼房如积木般分割倒塌,再一眨眼,那些本来立体的楼房积木全都变成了薄薄的纸片向后倾倒。

李琢光连忙撤回时间线,把多出来的无脸人建模扔出屏幕以外。

不行,果然还是不行。

她看了一眼任务列表,主线任务没有变化,说明她并没有任何推进。

要完成这个主线任务,就得让观千剑从苦海中脱离出来。

可是要让观千剑脱离苦海,就得先让无脸人脱离对周遭漠不关心的状态,那就得植入第二只蝴蝶。

卡住了。

李琢光头痛地用虚拟角色的第三只手捏了捏眉心——她戴着头盔,捏不到自己的。

于是李琢光只好从头再来,将穷举法运用到极致。

她从第一个植入节点开始,看完每一次的记忆,并且在每一次可能会让结局发生重大改变的地方试图人工干预。

比如依靠她的第三视角将桌上的杯子移个位置,或者藏起观千剑的学生证,让她为了找学生证而迟到五分钟,躲过一场殴打。

但是没有用,这些第三视角改变的效果小到微乎其微,小到李琢光无法理解为什么蝴蝶的小改变就会那么明显。

她的第三视角和蝴蝶,不都是在对这个世界做出一个微小的改变么?

她如同不知疲倦般一个个地试下去,试完了所有的节点,仍然没有头绪。

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她有点想放弃了。

怎么办?怎么办……难道在这个游戏里就救不了王夭汝了吗?怎么会呢?那又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

只要能安稳地植入第二个蝴蝶就好了,可为什么这么一只小蝴蝶就可能会使三维世界崩塌?这根本就没有道理!

李琢光强行按捺住心头的烦躁,再次将建模复制。

她的手指一直按在复制出来的建模上没有松手,便一直都在那个三维世界无法检测的范围内。

就在这个时候,画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选择题。

李琢光的眼睛因为惊喜而缓缓瞪大。

「放学了,你听到隔壁小巷子里传来争斗的声音。但你急着回四维世界的家里打游戏,请做出你的选择。」

「A.离开。」

「B.不管。」

「C.去买杯咖啡放松一下。」

「D.出手干预。」

D选项没有颜色,一如之前「未解锁」的那四个选项。但又不太一样,因为D选项最后没有写出「未解锁」三个字。

这个选项是有倒计时的限时选项,时间很紧,只有五秒钟。

李琢光却没有犹豫,点选了第四个选项。

她已经看了无数遍观千剑的记忆,非常清楚地知道在这一刻,小巷子里被欺负的人就是王夭汝。

她可以将那段记忆全数背下。

然而现实却并没有支持她的设想,屏幕上显示出一行红色的警告:

「选择失败,选项未解锁,请选择其它选项。」

她一边点一边试图将时间线往回调,但这一次无论她用什么方法,时间回调的指令都显示「失败」。

李琢光还是一直按第四个选项。

「选择失败,选项未解锁,请选择其它选项。」

「选择失败,选项未解锁,请选择其它选项。」

页面上随着她连续的点按不断弹出选择失败的提示,飘红的警告逐渐堆满了整个屏幕,很快,选择失败的警告换成了别的。

「警告:如若继续做出不符合规定的选择,你将受到惩罚!」

手腕间的装置亮起,惩罚性的低压电流从装置口溢出,让李琢光的手发痛发麻。

但她的手仍然没有停下。

「不符合规定」,而不再是「选项未解锁」。它在和她玩文字游戏。

可那又如何,如果无法帮助观千剑,那么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房间里的庞湛和羊曜忍不住从沙发上站起身,紧盯着屏幕里迫近零秒的倒计时。

庞湛紧张地握紧拳头,咽下一口唾沫。

羊曜表情看着轻松,垂在身侧的手却用力到关节发白。

观千剑将脸庞埋入双手之间,指缝中似有透明的液体流出。

在倒计时从一转到零的那半秒内,D选项上瞬间亮起颜色,李琢光连续的动作让她在第一时间就按下了帮助观千剑的选择。

与此同时,她松开了一直按着复制体建模的手指。

「啪嗒」一声音效,复制体建模成功落地。

「已植入第二只蝴蝶。」

「超出三维世界可负担的变量值,三维世界正在崩坏。」

她没有暂停,但三维世界里的一切都停止了。

「重复!三维世界正在崩坏!请立刻做出调整!」

「……」

「……」

李琢光额头上满是冷汗,手臂还因为电击的后遗症而隐隐颤抖。

屏幕上的文字变成乱码,但还没等李琢光喘匀气,那些乱码又渐次变回可以识别的文字。

「能量注入成功。」

「三维世界变量值增加,三维世界崩坏停止。」

「能量持续注入中,三维世界已稳定。」

「感谢您对维持三维世界稳定做出的杰出贡献!」

第147章 致奔跑的自由(一)

能量注入、世界稳定……

这些措辞让李琢光想到在竺瑾时的世界里, 她们穿越回火车上后,自己就需要一直消耗能量维持时间线的进行。

这也是一种维持世界稳定的方式。

所以在王夭汝的世界里,有两个蝴蝶的情况下三维世界还能不崩塌, 就是有人一直在消耗自己的能量?

可是……李琢光皱了皱眉。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么每一次记忆里都是她和芮礼两个人, 这不就意味着每一次都得有人一直消耗能量维持稳定么?

像竺瑾时回溯时间更改结局后, 李琢光的身体状态几近死亡, 她一个人是无法维持那么多个世界的能量消耗的。

芮礼也不像, 按照芮礼的性格, 如果她能够消耗自己的能量□□,那她一开始就不会让李琢光这么干。

并且她还会因此阻拦李琢光回溯时间。

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李琢光在其它世界里时从来没有过那种虚无主义的状态,唯独在王夭汝的世界里是有的。

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

她正思考时,屏幕上的三维世界走到结局,却不是王夭汝改名为观千剑跟着无脸人离开的结局。

王夭汝治好了精神性厌食症, 但是外婆没有回来, 无脸人在选项结束以后就离开了。

王夭汝偶尔会在半夜惊醒,数据显示她刚刚做了梦。

她梦见昏暗的小巷子和前来帮助她的人,但醒来后的记忆告诉她,其实没有这两个人。

这让王夭汝的一切转变看上去是她在自救。

李琢光的视野里弹出一条提示:

「主线任务已更新。第六章:世界。」

「第三节:怒已达成True Ending。」

任务导航栏的指引内容再一次变成:「主线任务:了解这里。」

True Ending……

对于王夭汝来说,这就是她最终真实的结局吗?

但是看看观千剑现在的样子,李琢光无论如何都放不下那个女孩子,让她在她的世界走向那样的True Ending。

这根本就是两败俱伤的Bad Ending。

病治好就是万事大吉了吗?根本不是这样的。

没有人陪伴的孤独,成长中每一次喜悦都无人分享, 永远一个人咽下无论是苦果还是糖果。

真正该死的人得到的惩罚不痛不痒, 而那些伤疤却会跟着王夭汝走一辈子。

李琢光点开任务列表,把已经完成的第六章第三节删掉, 进度退回第六章第一节。

她再打开眼前的星球,一模一样的选项出现在她面前。

她做的这一切动作流畅娴熟,就仿佛她早就这么做过无数次。

但是这一次,她并没有选择观千剑,而是按下了庞湛的按钮。

「主线任务已更新。第六章:世界。」

「第七节:欲。」

眼前的画面一转,她从高高在上的上帝视角变成了身临其境。

亭台楼阁矗立于道路两旁,尽头皇城金碧辉煌,殿阁水榭间错其中,她的视野像鸟一样飞跃经过路人马车,落入一间宫殿中。

女人身着一席华袍,侧躺在美人榻上,她身后有两个宫人在摇着扇子。

一只小猫在宫殿的柱子桌椅间奔逃,其后追逐它的宫人们跑得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快追上了,小猫灵巧地从二人中间跳了出去,叫那二人咚地一声撞在一起。

宫人撞得眼冒金星,小猫弓着身子跑过庭院,蹿进了那一间宫殿里,熟练地跳上美人榻,猫爪在垫子上踩了两下,坐在女人身前。

“娘娘!”女人身后穿着嫩绿宫服的宫人惊呼,连忙俯身想要将小猫抓走。

女人垂眸,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宫人的动作,随后用手背轻轻抚摸小猫的头顶,小猫舒服地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橘色宫服的宫人笑道:“柳刀,你还不知道娘娘最是喜爱这乌圆[注1]么?

“别说这乌圆在哪儿闹了一圈,就是沾满了泥巴,娘娘也纵着呢。”

被称作「娘娘」的女人不咸不淡地摸着猫脑袋,不知道自己身后还有两个人似的。

“禀皇后娘娘,陛下今晚留宿贵妃娘娘殿中。”从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着桃粉宫服的宫人,她行礼禀告一声后便直接告退。

柳刀扇扇子的动作顿了顿,与叶剑对了对视线。

她们家娘娘哪儿都好,就是不爱争抢,仿佛周遭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勾起她的兴趣。

当今圣上盛宠贵妃,后宫宛如摆设,连样子都不愿意做。即使是柳刀与叶剑,也能从中咂摸出一点奇怪的味道。

圣上要是有此权力不靠后宫制衡,为何不把贵妃立为皇后?若圣上还需后宫牵制前朝,为何连样子都不愿意做?

但那是大人物的事儿,她们这些人生一眼望得到头的宫人没资格指摘。

皇后对着那乌圆小猫的下巴又搓又挠,直把小猫哄得躺倒在地露出肚皮。

她的大手覆盖在小猫的肚皮上,拇指摩挲,小猫规律而轻微的呼吸在她手心里起伏。

天色晚了,柳刀俯下身子低声说:“娘娘,该歇了。”

于是皇后如同牵线木偶一般从榻上起来,她的小脚无法正常走路,只得扶着柳刀的手臂,摇摇晃晃地褪去衣裳洗漱。

洗漱完,她按部就班地在床上躺下睡觉。

柳刀熄了灯,慢慢走到外室,叶剑正拿着一块皇后赏下来的糕点吃,抬抬下巴,指向桌上的另一块糕点:“你的。”

柳刀拿起糕点,捧到嘴边,幽幽地叹了口气:“娘娘这样不争不抢,以后可要怎么办呐?”

“这样不好么?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有富贵人生,寻常人羡慕都来不及呢,你倒好,还嫌弃上了。”

“嗯……不好。”柳刀把糕点掰成一半,给乌圆捏了一小半的碎屑。

“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我总觉得,皇后娘娘不是这样安分守己——不对,老实本分?也不对,咦,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

叶剑拍掉手上的碎屑,理了理宫服:“我哪知道,我又没去过学堂。

“总之,不管娘娘想做什么,你与我百分百跟在她身后就好了。”

柳刀:“可你看娘娘的那双——”

叶剑在她说出口前就冲上前去捂住了柳刀的嘴巴,小心地看看周围,咬牙道:“小心点你的脑袋。”

柳刀的眼睛转了转,不甘不愿地点点头。

叶剑这才放开了柳刀的嘴巴,坐回位置上,小声道:“自从娘娘小时发了一场寒病,三魂七魄失了一魄,她便一直如此……

“要是娘娘能好起来就好了。”

“是啊。”柳刀坐到叶剑的对面,担忧的目光望向里间的房门,“还好有乌圆子陪着娘娘。”

里间,皇后躺在床上阖眼休憩。

她褪了袜子,一双小巧的脚如马蹄一般,被子盖得严实,仍然有冷风从脚下灌进来。

好冷啊。睡梦中的皇后缩了缩脚。

守在一边的柳刀连忙上前替她掖被子,但她身下的被子并未漏出缝隙。

柳刀看着皇后蜷着身体瑟瑟发抖的模样没法子,又抱来一张毯子盖在皇后的身上。

皇后的颤抖缓和了一些。

柳刀坐在皇后的床边,看着月色朦胧中皇后的睡颜。

柳刀与叶剑都是跟着皇后从小一起长到大的人,比皇后稍大五岁,皇后裹脚时疼得掉眼泪,就是柳刀抱着皇后轻声哄。

裹了脚,小姐便不得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双脚踝就连柳刀都能一只手握下,大人们却说这双脚世间罕有,踏春有迹。

柳刀不懂,叶剑也不懂,但叶剑从来不让她说。

得小心自己的脑袋,她心说。她不过是个仆人,有什么资格替主子喊冤。

身边的太监都说她这是嫉妒,宫人也说这是嫉妒,她们说自己也嫉妒。

嫉妒主子能缠足,而缠足是富贵的象征,她们没这个命。

可每每此时,她还是会想起那么小的小姐因为疼痛而哭得抽噎,小小姐的眼泪落在她的胸口,在她心上烫出一百万个烙印。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会讨厌一件所有人都当成常事的事呢?

她想不明白。

真的是嫉妒吗?那些同样认为自己讨厌缠足是因为嫉妒的宫人,是她们自己从心底相信的么?

她想牵住小姐的手,却无从下手。

那双纤婉柔软的手安详地摆在被子上,像一件精致的摆件,像一块无暇的美玉,像士大夫诗中的凝脂春荑。

独独不像一只手。

她再看看自己的手。纵然她在府中便是一等,到了宫中自然也是大宫女,但这双手还是布满了老茧。

小姐刚及笄前后,就总爱抱着她这双难看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她觉得羞耻,想要抽回手,这时小姐的力气却大得很,叫她抽了几下都没抽回来。

“小小姐,属下的手太难看了,茧子硬,仔细把您的手划破了。”

她记得当时的小小姐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目光一如既往地淡然而没有情绪,叫她猜不出小小姐心里在想什么。

然后小小姐伸了伸腿,她便知道小小姐是要站起来了,连忙与叶剑一同伸出手扶着小小姐。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中庭,半靠在叶剑的怀里。

在那个时候,院子里跑进来一只小猫,小小姐的注意力第一次被它物吸引,看了过去。

柳刀闻弦知意,也不管这小猫如何在这丞相府的戒备森严中跑进这里来的,扑上前去将小猫抓住,碰到小小姐的面前。

自那场高热以后,小小姐的眼睛里第一次沾上一些光彩,她轻轻地抚摸小猫的脑袋。

柳刀紧张地把着小猫的身体,浑身僵硬地戒备着小猫会不会突然张开嘴咬一口小小姐。

小小姐不能受伤,不然那便是美玉有瑕,往后嫁不出去了。

小猫很乖,伏在小小姐的怀里,还把肚皮也露出来给小姐摸。

小姐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一点笑容,但那笑容转瞬即逝,叫柳刀几乎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

在这府中其实嫡女与庶女没什么不同,不过是价格贵一些还是便宜一些。

唯有女儿与儿子的区别。

丞相不算太苛待自己的女儿,更何况大女儿是京城有名的三寸金莲,不过是养一条猫,他也不管是哪儿来的,直接应允了。

那只小猫整日在院子里蹿来蹿去,给这精致却死气沉沉的院子添上一些色彩。

小姐有两个闺中密友,时常来李府找小姐玩,她俩很快也与这只小猫混熟了。

小猫让她俩摸,但不会翻出肚皮来。

佟府的小姐还颇为挫败道:“难不成是我给它带的猫食还不够香?不该呀,这猫食可是能香晕一条街的玉面郎君。”

庞府的小姐捂嘴笑道:“光娘的玉面狸可是那等没吃过好东西的小猫可比的?你就省省吧。”

那两个小姐在她们带来的下人搀扶下,勉力追随着小猫的脚步,跑得气喘吁吁。

而小小姐还是坐在原位,垂眸看着自己修得圆润的指甲。

柳刀时常觉得,要不是佟小姐与庞小姐自己二人就能聊得有来有回,正好需要一个安静的人中和,无论如何也不会找上小姐做密友的。

柳刀顺着小小姐的视线,从她的指尖看到她的脸庞。

小小姐从脚尖到头发丝都是完美的,这是一整块没有瑕疵的美玉。

柳刀语词匮乏,只想得出美玉一词。而如今,她觉得连美玉都不足以形容小小姐的完美。

——柳刀猛然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眯上眼睛睡了一会儿。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丑时[注2],该去找叶剑换班了。

她无声地打了个哈欠,床上的皇后还睡得很熟。她踮着脚,轻手轻脚地走出里间,外间的叶剑刚叠好被褥准备进去。

她俩换了个地儿,柳刀躺到外间床上赶紧补个回笼觉。

一闭上眼,小小姐的婆娑泪眼又出现在她眼前。

那样鲜活的小小姐因为一场高热被带离了她身边,如今的皇后再也不会喊疼,也不会撒娇。

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着重复而无趣的日子。

柳刀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若要当皇后,这自然是好的,这样陛下的心不在皇后身上,她就不会难过。

可是她希望小小姐永远是小小姐,而不是皇后、谁的妃子、谁的正妻、谁的小妾。

她想,这种情感是那些大人物口中所调笑的嫉妒么?如果是的话,那她嫉妒小姐。

缠了足的小姐连走路都要人扶,不可能不依附于谁自己独立过活,她这些想法都是在害小姐,那自然是嫉妒。

翌日清早,皇后准时准点醒来,由柳刀与叶剑给她梳妆打扮。

平日里的装扮都是叶剑一手决定,今日也是。她们坐在上位等待妃子来请安。

妃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来了,陆陆续续地请安完,贵妃方姗姗来迟。

为了表达自己迟到的歉意,贵妃给皇后送了一方砚台。

皇后目光触到砚台时,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挑,这一变化太过微小,无人发现。

贵妃继续道:“臣妾早就听闻皇后娘娘写得一手好字,臣妾在闺中时有幸得了一副墨宝,爱不释手。

“听陛下说,如今皇后娘娘已不再写字,臣妾心里多为惋惜,借此砚台,万望娘娘重拾技艺。娘娘不再着墨,是这世间的损失。”

叶剑抬眸看了一眼贵妃,又看了一眼皇后。

是了,小姐写得字是世间最好看的字。她不识字,但小姐写出来的东西就是最好的。

旁的妃子便有人讥讽笑道:“贵妃娘娘可真会说话,叫我们这些嘴笨的人自惭形秽。”

叶剑轻轻拧了拧眉,她转头,看到柳刀与自己是一样的神情。

怎么会呢?她记得这个妃子。

之前小姐未出阁的一场赏花宴,小姐的帕子被风吹跑。

当时顾及到主人家的颜面,客人都只带了两个下人。柳刀留在小姐身边照顾小姐,她一个人去追没有追到,险些被陌生男子捡走。

就是这个姑娘像如今这样,看似柔弱却句句带刺地将人赶跑,让叶剑能捡回那方帕子。

那日,这姑娘与小姐聊了一会儿天,她说自己喜欢写一些酸诗,如若有一天能亲眼得见江南春景就好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为什么大家嫁了人以后,就会变成这样呢?

叶剑想到丞相府里那些针锋相对的姨娘。

她过去真的很讨厌那些人,因为她们整日里不是在想怎么害别人的孩子,就是如何能让自己怀上一个。

可如今她忍不住去想,她们在未出阁时是不是也是那样色彩鲜明地爱写诗,或是钻研刺绣,或是饱读诗书。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个个面目恶毒。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要变成这样呢?

她想不通。

贵妃丝毫不动气,仿佛没有听出那妃子口中暗藏的机锋,只温柔答道:

“怎么会呢,我听闻妹妹作得一手好诗,否则怎能在千千秀女里被选中进了宫。”

那妃子一愣,似是想起了什么,视线狼狈地移开,深深吸吐了一口气。

皇后沉默不语,一手抱着乌圆儿,一手摩挲着砚台。

乌圆儿琥珀色的眼珠子看着皇后的下巴,忽地跳到皇后面前的桌子上,引得下首众妃子小小惊呼。

乌圆儿绕着那砚台走了两圈,长长的尾巴扫过砚台,小爪子按住砚台,人模人样地将砚台往皇后身前推了推。

它那双漂亮的眼睛专注地与皇后对视,就好像有一个人困在了它的身体里那般灵动。

皇后缓慢地眨眼,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将乌圆儿从桌上抱回自己的怀里,慢吞吞地说:“多谢你的砚台。”

皇后不爱说话,大家都习惯了。还能说这么一长串感谢,说明她确实心里很喜欢这砚台。

贵妃抿唇一笑,在宫人的搀扶下微微一拜,便首先告辞。

贵妃走了,其余的妃子便也起身告辞,皇后斜斜靠在榻上,看着那方砚台,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柳刀俯下身,试探问道:“娘娘,这要收起来么?”

皇后没有反应,只是一下接一下地抚摸着乌圆儿的脑袋。

皇后不说话,柳刀与叶剑也不好自作主张,于是殿内落入寂静,风也安静地等着。

她们并没有等来皇后的答案,有宫侍走进殿内,禀告有客来访。

是前几日递了帖子说要来拜访皇后的佟小姐与庞小姐,皇后这才掀起眼皮,简短道:“宣。”

她的声音不响,但在这无人敢说话的殿内却宛如一声落地惊雷。

宫侍退下,很快,佟小姐与庞小姐便在宫人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们见了礼便自来熟地坐到两边的椅子上,庞小姐眼尖,第一个发现皇后身前小几上多了一方砚台。

她家中是书香世家,一眼就看出那砚台无论是成色还是材质都属上乘,她惊喜道:“光……娘娘是打算重拾书法么?”

不等皇后回答,佟小姐便兴奋异常地接上一句:“我早说啦,娘娘墨宝世间千金难寻,娘娘对书法的热爱自然也是千金不换。

“如今这世间也总算是迎回了娘娘这尊书法大佛。”

庞小姐嗔她一眼:“你瞧瞧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旁人都不晓得你这是在夸咱们娘娘,还是明褒暗贬呢。”

佟小姐弯起眉眼,作出一个发誓的手势:“娘娘呀,草民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证。”

“呸呸呸,发誓的事儿可不能乱发。”庞小姐忙伸手将佟小姐的手势按下,“好啦,咱们娘娘肯定都知道的,是也不是?”

皇后的脸上露出一个并不明显的笑意,她没有回答,但在场人都知道了她的答案。

“娘娘复笔第一张书法打算写什么?”庞小姐从椅子上探出身,双手搁在座椅把手上,脆生生地问,“要我说,就写梅花香自苦寒来。”

“嘿——那有什么意思?”佟小姐的眼珠子在眼睛里转了一圈,她想出一个鬼点子,“要我说,就写光娘的名字。”

“名字有什么好写的呢?”庞小姐一挑眉,斜了佟小姐一眼。

佟小姐挺直脊背,梗着脖子反问:“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名讳为何?”

庞小姐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佟小姐如此突兀地问了这么一句,她一时之间确实还想不起来。

“你瞧瞧,若不把自己的名讳记下来,往后还有谁会记得?”佟小姐抓住了庞小姐的话柄,拍着手道。

“莫说咱们了,就是咱们府中的嫡子与庶子都可能无法被后人记住名姓,自然要用能留得下痕迹的东西写下咱们的名字。

“若有一日我们的名字被世人遗忘,至少还有一份墨宝记得住我们的名讳。”

佟小姐看庞小姐被自己问住了,乘胜追击:“不往远的说,你就说,你还记不记得你母亲的名讳?”

庞小姐彻底呆住了。

她们二人都是庶女,母亲或许是父亲一时兴起临幸的下人,或许是父亲买来的小妾。

就算有名字,大约也是桃红柳绿那类没有意义的名字。

可倘若她们的女儿都不记得她们的名字,又有谁还能记得她们呢?

这么想着,庞小姐扭过头,坚定地对皇后说:“写你自己的名字吧,光娘。

“写你的名讳,就算史书不记得你,你也能记得你自己。”

皇后的目光一顿,飘向远方,陷入沉思。

她的名字叫什么?她忘记了。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也忘记了。

好像有很多很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做,有很多很多的人在等着她的帮助。

可她全部都忘记了。

她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然而现在不止想不起来,也提不起劲头。

怪没意思的,她想。这世界没什么意思。

但她心里莫名有种感觉,只要这样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她的任务就能完成一项。

她的眸光落下,复又看向桌上那方砚台。

砚台是那节外生枝,贵妃是,庞小姐是,佟小姐也是。

她并不喜爱变数,她不可以喜爱变数,变数会招致严重的灾难,她只想如此过完一生就好了。

“喵——”

怀里的乌圆儿夹着声音叫了一声,将皇后的注意力唤回来。她低头一看,乌圆儿两只爪子抱着她的手腕,努力地往砚台上够。

小猫的力气不大,又没有伸出爪子,肉垫几乎没有什么力量,皇后轻而易举地就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她还是没有去碰砚台。

小猫挫败地趴了下去,脑袋靠在皇后瘦骨嶙峋的手腕上。

“娘娘。”庞小姐扶着扶手站起来,她身边的下人上来搀扶住她的手臂,她推开那人的手,靠自己纤细的脚腕摇摇晃晃地站稳。

“娘娘,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她的眼眶红起来,声音也变得哽咽。

皇后看她不语。

“娘娘,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您、我与极娘出远门踏青,您说——”

那是相当明媚的春天,暖融融的阳光平等地笼罩在每个人的身上。

彼时的小皇后已失去一魄,坐在马车里安静地看书。

庞小姐与佟小姐在下人的搀扶下在外放风筝,但试了好几次都不得要领,又不肯让别人帮忙,于是她们想到了小皇后。

遣了人来敲响了小皇后的窗户,庞小姐细细的声音用尽全力大喊:“光娘,出来晒太阳啦——”

为了保护三位千金——主要是小皇后的安全,这一片草地都被清空了,否则庞小姐这大逆不道的举动就该被她父亲罚了。

但尽管她全身都在用力,那轻飘飘的声音却没有在草地上传多远。

小皇后撩起车帘,她看到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草地与露珠,还有那两轮比太阳更为耀眼的笑容。

她摇了摇手,示意自己不下车。

佟小姐撩起裙摆,像是踩高跷的艺人一般一瘸一拐地往马车这里走来。她走得不稳,时常维持不了平衡,身子一歪就要倒到地上。

她推开所有想来帮忙的手臂,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硬是咬着牙靠自己的双腿走到窗边。

她扒着窗户,就那么几步路的功夫便让她气喘吁吁,可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累,反而笑得极为开心。

她拖长声音撒娇道:“出来嘛,好不容易出来踏一次青,你总是待在马车里有什么意思?”

小皇后漠然地垂眸看了看佟小姐发白的指关节,低声道:“我走不了路。”

佟小姐用袖子点去额头上的汗水,一张脸晒得红彤彤的:“那你一个人待在马车里岂不是很无聊?”

“没关系,我习惯了。”小皇后递出一张帕子给佟小姐擦汗,顺带将她脸上的脏印子都擦去,“别把脸弄得太脏,小心回府后被罚。”

“没事的。”佟小姐抿着唇笑,“他心里只有他那两个有出息的儿子,才不会管我呢。”

小皇后为佟小姐擦汗的手一顿,将手里的书放到边上,摸了摸佟小姐的脑袋。

“你的发髻都乱了。”小皇后扶正了佟小姐的发髻,佟小姐身后的下人便上来替佟小姐重新绾头发。

“就乱今天这么一天。”佟小姐眨眨眼,“你看,头发乱了,但是天不会塌。”

庞小姐又大喊:“极娘快来,风筝飞起来啦!”

听到庞小姐的话,佟小姐也顾不上再劝小皇后了,又迈着她那小心翼翼、一步一摔的步子往回跑。

小皇后看着她的背影,摔了那么多次跤,昂贵的裙摆和手心都沾上了泥土,似乎还有擦伤。

但她的脸上还全是傻气的笑容。

她看过自己的弟弟放风筝,对于自己的弟弟而言,这只是一项平常的活动。她的弟弟从来不会因为风筝飞起来而感到开心。

甚至在短暂地牵了一会儿绳子以后,就会失去耐心将手里的东西一甩,也不管风筝会不会飞跑。

只是将风筝放起来,就值得她们这么高兴。

皇后回了神。

她们就放过那一次风筝,皇后庆幸那次太阳正好,风也正好,让她们的风筝飞起来了。

既然风筝飞起来了,就永远不要落下。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方砚台。

她想看到她们的笑容,所以——

“叶剑,替我磨墨。”

第148章 致奔跑的自由(二)

她想看到她们的笑容, 她想带着她们再去放一次风筝,她想看着她们自由自在地在大地上奔跑。

柳刀为她洗好积灰的毛笔,她用笔尖舔饱墨汁。

一滴墨汁悬在毛笔尖上, 欲落未落。

李琢光抬起头, 庞湛和佟太极各自抓着对方的胳膊, 相持着站稳, 她们眼中的笑容比窗外的灿阳还耀眼。

她闭上眼, 长舒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 眸中也沾染上了点点春晕。

抬腕,落笔,一气呵成。

她以为自己的手法会生疏而写出三个鬼画符,却没想到原来这些动作与用力技巧早就深深刻在她的身体里。

李李跳上桌面,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李琢光,毛茸茸的尾巴卷住李琢光手里的毛笔。

“让我瞧瞧——”庞湛与佟太极挽着对方的手, 像两个不倒翁似地摇摇晃晃地走上来。

庞湛揭过桌上的宣纸一瞧, 啧啧赞叹:“写得真好看,光娘,手还是没生呀。”

李琢光的字与她人截然相反,她人有多纤瘦,她的字就有多狂放,大张大合,想是武将也未能有这般气势。

“真好看,写得真好看。”佟太极忍不住伸手抚摸这副墨宝, 被李李一爪子拍掉了手。

“诶——”佟太极双眼一瞪, 眼中却未有多少生气。

李李打她的时候没伸爪子。

“你瞧,连玉面狸都比你懂。”庞湛揶揄她, “这墨还没干透呢,你就想摸,就不怕摸了一手的墨水?”

“我又不会真的摸上去……”佟太极声音越来越小。

李琢光冷硬的面部线条因为并不明显的笑意而柔和了许多,让人觉得那是最适合她的表情,她本就该这样怜爱地看着苍生。

“禀皇后娘娘——”宫人掀开珠帘走进来,垂头一拜道,“贵妃娘娘求见。”

庞湛与佟太极相互看看,将手里的宣纸放回桌上:“那我们……草民先告辞了。”

她们离开时与贵妃擦肩而过,贵妃对她们点点头权当是打招呼了。

贵妃屏退了殿内的下人,脸上挂着一个柔和的笑容走到李琢光身边,看向她手底下的那三个大字:

“原来你叫李琢光,系统里都没有提起过你的名字。”

李琢光抬眸看她,眼底没有多少疑惑。

贵妃拿过李琢光手里的笔,紧挨着「李琢光」三个字边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管霏」。

管霏将毛笔塞回李琢光手里,搂紧衣袍,仔细端详李琢光的脸孔:“我知道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李琢光的手指颤了颤,目光平静地望向管霏。李李跳上桌子对着管霏哈气,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管霏不去看李李,一挥手升起一道水波纹的结界,对着李琢光说:

“我接下来要对你说一些话,我知道你能明白。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水波纹让外面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而遥远,李李弓起脊背,伏低身子,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下一口肉。

“我来这个世界的任务是攻略皇帝,帮助他打下江山,并且将他视为心病的你铲除,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曾无意中得到过一本装订成册的诗集,我对那本诗集的作者一直很感兴趣,无奈古代找人过于麻烦,便一直不了了之。

“后来我在皇帝那里见到了你的书法,终于确定那是由你编写的。

“也是那一刻我才明白,为什么皇帝会一直将你视作心病。你既能写出那样磅礴的诗篇,你的才华绝对远远不止于此。

“那本诗集中还有许多佚名诗,我猜,是不是你的朋友?

“你的字是我做了几千个任务以来所见写得最好的,你不该被埋没于深宫之中。

“昨晚我将系统短暂地转移到皇帝身上,让它去吸收皇帝身上的龙气,等到万事俱备,我们一起造反吧?”

看着管霏跃跃欲试的表情,李琢光不动如山:“为什么要造反?”

闻言,管霏恨铁不成钢地想上前来握住李琢光的手,终究还是忍了下去:“为什么不造反?你不想当皇帝么?”

一句话就能轻易操控别人的生死,谁不想当皇帝呢?

李琢光的手缓缓抚过桌上的宣纸,李李走到她手边,尾巴绕住她的手臂。

“皇帝有什么意思。”李琢光一下一下地挠着李李的下巴。

管霏急得跺脚:“皇帝还没意思?等你当了皇帝,你朋友的诗便都能用她们自己的名讳布于天下,从此世间人都会记得你们。

“这天下都是你的,你想要怎样就能怎样,这不就是你愿意重新拿起笔的理由么?”

李琢光望进管霏皱成一团的双眸里,仍然面无表情:“不是,我不是为了让别人记住我才重新拿起笔的。”

管霏无法理解:“你又不是真的古代人,难不成你也和她们一样,宁愿蜗居于这暗无天日的深宫中么?”

李琢光的眉目柔和了瞬息,像是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耐心地解释:“我不愿意。

“我只是想让她们开心。”

管霏感觉自己找到突破口了,她更加把劲:“你当了皇帝,她们当然就会开心,你可以把所有让她们难过的人都杀了——”

“可是。”李琢光短促却有力地打断了管霏的话语,“可是我把那些人杀了,她们的脚也不会恢复成正常人的大小。”

管霏一愣,下意识地低头。她看到李琢光的三寸金莲,也看到自己这具身体有双正常大小的脚。

说起来,因为自己这双脚,前朝不少大臣都借此骂她是祸国妖妃。

那这……管霏哑火了,小声说:“那这无论如何都回不去呀,不过我们可以把所有缠她们足的人都杀死。”

“可以的。”李琢光像是没听到管霏的后半句话,她伸出手,落在管霏的手臂上,像是想从她身上借力,也像是想给她力量。

“我们可以去将最初想到缠足的那个人杀了,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就会改变了。”

李李窝着两只小爪子,趴到桌面上,细细地「喵」了一声,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来扫去。

李琢光抓住李李不小心扫进墨水里的尾巴,轻轻拍了一把它的屁股,继续说道:

“你愿意和我一起来吗?”

管霏刚想说怎么可能回得到过去,便突然想到了什么,惊愕从她的双眼中迸射,控制不住地倒退两步,喃喃道:

“是你……原来是你……”

她快速地眨眼,似是被什么消息震惊得久久回不过神来:“原来如此,我就说,男的在这时代要渡什么劫……”

“可是这样会滋生一个问题。”李琢光并没有在意管霏夸张的反应。

“如果时间线改变了,可能庞湛与佟太极的母亲就不会选择创生,那我做这一切便都没有意义了。”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管霏终于从这爆炸性的消息中回过神,猛地抓住李琢光的手,“千千万万女子都不必再缠足,这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李琢光淡淡地抽回手,回避与管霏的对视。

管霏又是疑问地盯着李琢光许久,似乎搞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问:“你如今……渡了几劫?”

李琢光扭头看她:“什么劫?”

管霏了然地点头,李琢光估计没渡几次劫,或者中途出了什么差错,导致她变成如今这样的模样。

——她们世界管理局的人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遇到过不少前来渡劫的四维生命,为此管理局还专门编了一个注意事项手册。

她便换了一个说辞:

“据说母亲的魂火自诞生开始就在孕育后代的魂火,只要庞湛与佟太极有祖先,那她们便一直活着。”

那当然了,哪个人没祖先?

管霏道:“没有了庞湛,也会有王湛、李湛,没有了佟太极,也会有张太极、孙太极。

“那如若庞湛变成了王湛,你便不和她做朋友了么?”

李琢光在反应管霏口中说的是什么意思,半晌,她摇了摇头。

管霏再接再厉:“那若是今日被缠足的既不是庞湛,也不是佟太极,你便会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用布条缠住双足么?”

过了一会儿,李琢光还是摇了摇头。

“那……”管霏靠近李琢光几步,“那倘若是这宫中与你针锋相对的妃子呢?你会因为讨厌她们,而让她们缠足么?”

李琢光仍旧是摇头,但她似乎是因为别的事情摇头:“我……并不讨厌她们。”

“为什么?”管霏不太理解,“她们总爱给互相使绊子,我说实话,若我今日要找的是她们中的一员,我还不如安安分分地做任务。”

因为她们满脑子想的都是争宠,就是造反的机会送到手上了也握不住。

李琢光说得温吞而缓慢:“那又不是她们想的。”

——什么?管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李琢光好像是在回答她的心声。

李琢光说:“被困在宫里,困在后宅,她们除了争宠,还能做什么?

“缠了足,哪儿也不能去,一只从出生开始就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是学不会飞的。

“我不能因为我有机会学会飞翔,就去责怪她们不会飞都是她们不愿意学。

“读女诫长大不是她们愿意的,就算是她们主动去读,可在这个时代,又如何区分她们是自己真的想,还是她们被塑造成自己想。”

李琢光越是说,她的双眼就越是亮。看得管霏呼吸一滞,她感觉到李琢光身上有什么东西在逐渐变化。

“倘若她们在不一样的世界出生,倘若她们从小接受的是正常的教育,我不信她们还会长成这样只知道争宠的人。

“既然不是她们的错,我为何要讨厌她们?”

李琢光眼中的色彩愈浓,她身上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她的□□变得充盈,灵魂开始丰满,而那些能量总有个上限。

到了这个世界所能承受的极限,她身体的变化才缓缓停止。

管霏呆呆地看着李琢光焕然一新的面貌:“我还从未见过这种……情况发生……”

四维生物的渡劫与传说中仙人进入三千世界渡劫是一样的。

在世界中度过一生,受过苦楚,扛过苦厄,充盈身体里的力量,成长成一个完美的「人」。

但还从未有过四维生物在渡劫过程中有如此事件发生。

系统不在身边,管霏也无统可问。她在脑海里回忆有关四维生物的一切,好像并没有提到过这件事。

所以她用修仙术语给李琢光的情况冠上一个名号:她这是了悟了。

按照修仙者的了悟来看,是一日千里。

李琢光看向管霏,她很久没有做过表情的脸挂起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所以,你愿意同我一道来么?”

这在员工手册里好像也没有提到过,管霏心说。

她问道:“去哪儿?”

李琢光把李李抱在怀里,斜斜靠在桌子边:“回到过去,改变这个世界的时间线。”

「若有渡劫者提议时间回溯,请立刻制止并使用系统上报情况,时间回溯在三维世界绝对禁止,私自隐瞒者按毁灭世界罪问处。」

管霏张了张嘴,而李琢光耐心地等待她的答案。

如果跟着李琢光回到过去,她就再也回不到世界管理局了,毁灭世界罪无一例外都是死刑。

她低下头,看到李琢光那双短短小小的双足,和她站不稳只能靠着桌子的腰。

可就像她劝李琢光的那样,难道她能眼睁睁地看着更多的女孩子被缠足缠成三寸金莲,一辈子被拘在那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待价而沽么?

她做不到的。

管霏笑了一声。她还以为自己历经那么多世界的工作以后,早就心硬如铁了。

原来不是她心肠变硬到能看得下去女孩受苦,而只是仅凭她一人无法撼动世界天道法则。

是了,就算李琢光现在造反做了皇帝,改制废缠足,立制让女子读书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

就算她能依靠系统维持一段时间,一旦她们死了,缠足只会反扑得更加汹涌。

“走!”她斩钉截铁地说,“大不了这破工作我不干了。”

第149章 致奔跑的自由(三)

百年前的皇城与如今完全不一样了。

建筑上的颜色单调许多, 地上也不铺石板,而是沙尘漫天的黄土路。

李琢光抱着李李坐在小板凳上,管霏挨着她坐。

如今是深秋, 李琢光的身体正微微发着抖。管霏担忧地将手盖在李琢光的手背上:“冷吗?”

李琢光牙齿打颤, 摇摇头:“没事。”

她的身体恢复了最普通的样子, 穿了一身粗麻布的衣裳, 肩上还披了一条被子。

管霏站起身, 扒着门探出身子看了看:“快了, 系统说那人就在附近。”

她没看到想找到的人, 转身走回来,一边奇怪地嘟哝:“真是怪了,你说,这让全国女子都缠上足的人,怎么会就是个做木工的?

“我还以为至少得是个当官的呢。”

李琢光缩成一团,一只小猫脑袋从被子的口里露出来, 清澈的大眼睛盯着管霏, 让管霏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壳。

“因为想到一个办法从而被重用升官,历史上不少见。”李琢光紧了紧身上的被子,“你见过的应该比我多。”

“是。”管霏面色发愁地找了一件外套披到李琢光的身上,“怎么会这么冷?你以前使用能力时,也是这样吗?”

李琢光还是摇头:“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这个世界的事。”

“啊?”管霏困惑地挠挠头,“我读到的手册里说,你们渡劫之人虽然不会记得以前的记忆, 但隐隐约约会有感觉, 那也没有么?”

李琢光:“没有。什么手册?”

管霏解释道:“哦,就是我们世界管理局的员工手册, 我是□□员之一呀。”

“世界管理局?”这是一个新名词,“那是什么?”

管霏:“你就当是一个介于三维与四维之间的……桥梁吧。”她顿了顿,“你不会连三维和四维世界都不记得了吧?”

李琢光迷茫地呆了一会儿,才道:“有点印象。”

“老天啊,你到底是犯了什么错,这架势是要把你斩尽杀绝啊。”

管霏上下打量李琢光,她实在想不到李琢光看上去这么正派的一个人能犯什么大错。

“……为什么是犯错?”现在李琢光什么都不记得,都得靠管霏告诉她。

管霏耐心道:“四维世界的人要来三维世界渡劫,这个你知道吧?

“所谓渡劫,也不是为了飞升成仙,只是为了让你知道能控制时间是多么可贵的能力,不要滥用这样的能力。

“因为之前四维世界有个人大肆滥用时间回溯,把三维世界搞得一团糟,还带走了很多三维世界的人,放进它自己创造的世界……”

说到这里,她话头停住,视线集中在李琢光身上:“这个人……不会就是你吧?”

李琢光:“……为什么是我?”她微微蹙眉,“你说之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确实是很久,但可能三维世界一千年以前和一千年以后发生的事,在四维世界只间隔了一秒。

“所以……你要问我你是不是那个犯错的人,我也说不准。”管霏耸耸肩。

“所有三维世界都有一条基准时间线,是可以互相换算的,三维和四维就不可以,我是原生三维人,搞不懂你们四维人的。”

李琢光指指自己:“我是四维人?”

“嗯!”管霏点头,她看向李琢光怀里的那只小猫,这只小猫现在虽然乖乖让她摸了,但摸久了还是会哈气。

“四维人和四维猫,我真的挺好奇的,四维真的有猫吗?”

这个问题李琢光也不好回答她,只能换个话头:“那你这次违反纪律,以后不能回去工作了怎么办?”

管霏拍拍裤兜:“不怕,我攒了很多钱。大不了就做世界逃亡犯!”

李琢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李李的下巴:“这样牺牲未免太大了吧。”

管霏笑笑:“那又怎样,用我一个人的牺牲,换一个世界的双足解放,我觉得值。”

而李琢光听了这话,却抬眸了。她那双黑曜石一般深沉的眸子温和地注视着管霏,叫管霏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女神的臂膀环绕。

“不……”李琢光轻声说。

“不什么?”

李琢光打了个喷嚏,吸吸鼻子,将自己后半句补充完整:“我不想要任何人为了她人牺牲。”

她说这话时,李李仰着脑袋看她,似是不解,也似是在思考些什么。

管霏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仍然是笑着的:“那你这也太理想化了,斗争就是要牺牲的,不然谁会把权力拱手让人呢?”

李琢光垂下头沉默了,好在管霏也不想抓着她继续深入讨论这个牺牲与否的问题。

二人又等了半个时辰,当外面小巷里的油灯都点起来了,天色也渐渐完全暗下去,管霏突然站起身:“来了。”

她帮李琢光将身上的衣服包裹住全身,搂着李琢光瑟瑟发抖的肩膀往外走。

两大一小三颗脑袋从门边上探出头去,看到斜对门的木匠一身酒气,摇摇晃晃地推开门走进狭窄的小家里。

李琢光与管霏迅速跟上,管霏率先借着夜色与大树的遮掩爬上墙,李李也轻巧地跳了上去。

管霏费了点力将李琢光拉上来,随后两个人蹲在树影底下,管霏一手抱着李琢光给她传递热量。

她们看到木匠先是在院子里转了两圈,随后坐到他那张满是木屑的椅子上,拿着一把锤子,「咚」地一声锤下去。

他面前的桌上没放木条,他一锤便锤到了桌面上。回力震得他手臂发麻,醉意上涌,锤子被他失手扔了出去。

他迷迷糊糊地上挑眉毛,借此睁大眼睛,扭头在地上巡视半周,才勉强看到落在不远处的锤子。

“婆娘,我锤子呢?”他看到了锤子,但没有过去捡起来,而是坐直了身体,对着屋内大喊。

他身上的酒味实在太浓了,就是说了这么一句话的功夫,李琢光和管霏就好似闻到了酒味。

管霏嘟哝:“这到底喝了多少……”

里间匆匆走出一道身影,她双手端着一个小碗,小心翼翼地放在木匠面前的桌上:“相公,先喝点醒酒汤吧。”

“嘁!”木匠重重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我锤子呢?去给我找锤子。”

女人温顺地低头应了,在木匠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将锤子捡了回来:“锤子。”

“嗯。”木匠高高地抬着下巴,像一只雄赳赳气昂昂斗赢了的公鸡,“秀娘呢,把她抱出来。”

女人仍然低着头应了木匠的话,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眸光刹那变得阴恻恻。但再一眨眼看过去,便都只是错觉。

女人把女儿抱了出来,被称作「秀娘」的小女孩尚在襁褓之中,咬着裹着自己的被角睡得香甜,浑然不知自己将要面临什么。

女人将秀娘放到那张桌子上,虽是放下了,她退后时仍然浑身紧绷。

只见那木匠对着秀娘的身体高高扬起锤头,女人心下一紧,立马上前两步将秀娘抱进怀里后撤,于是木匠的锤头便落了空。

“婆娘!”木匠拧着眉,不满地瞪着不断发抖的女人和她怀中仍然没有转醒的孩子。

“你这个婆娘,你懂什么?”木匠直接站起身,身高体格投下的阴影直接将女人笼罩。

他如同一张无法逃离的魔爪,一步一步地逼近女人。

“你知不知道,王爷最近爱上小脚的女人,而我想到一个办法,能让咱们的秀娘拥有这世上最小的脚。

“要是秀娘能因此被王爷看上,你我二人的荣华富贵便是三生三世都享不完!”

女人看木匠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秀娘才多大,你就准备让她嫁人了?等她长大,那王爷都该半截入土了——”

“闭嘴!女人就是没见识。”木匠一拍桌子,猛地站起。

他向前冲了两步似乎要扇女人一巴掌,但他实在太醉,迈出去的腿左脚绊右脚,反而把自己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女人一边倒退一边摇头,嘴里念叨着「绝无可能」,一边抱着沉睡的孩子回了房间。

“这小孩真能睡,这都没醒。”管霏小声说。

李琢光说:“可能这个娘亲知道爹是什么德行,所以给自己女儿下了点让她睡得沉的药?”

“啊?这蒙汗药怎么能随便吃?”管霏皱皱鼻子,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这小孩还这么小,作孽啊。”

李李从李琢光的怀里跳了出来,冷风瞬间钻进李琢光的衣领,她捏住鼻子硬是忍住一次喷嚏。

李李见状,只好再跳了回去。

“我们直接把木匠杀死吧?”

眼看着喝醉的木匠撕开自己的衣领,大喇喇地在院子中央躺下开始打呼噜,管霏觉得时机到了。

“再等等。”李琢光制止了管霏的动作。

李琢光一直看着没亮灯的内间,似是知道管霏对此感到疑惑,自顾自地说下去道:

“我们杀了木匠,难保不会再有个铁匠将方法想出来,这治标不治本。”

“那什么办法能治本呢?”管霏用气音问道。

为了维持统治,总会有人想出缠足这种控制女性的方法,不过是或早或晚罢了。

“等一下。”李琢光偏过头,捂着嘴咳了两声。她抹去唇边溢出的鲜血,抱着李李的手臂抖如筛糠。

好吧,那就等一下。

管霏虽然与李琢光相识不久,但以她看人的眼光来看,李琢光说得还挺准的,所以她愿意相信李琢光。

——不相信也没办法,这回溯的时间消耗的都是李琢光的能量,她没权力指手画脚。

她们等到后半夜,等到脚都麻了,管霏打了第一百个哈欠时,躺在院子里的木匠悠悠转醒了。

他反应了一会儿自己为什么躺在院子里,龇牙咧嘴地坐起身,面露痛苦地揉捏着太阳穴。

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他似是终于回了神,想起自己是要做什么。他从地上起身,扶着桌子稳了稳身子。

他在门口徘徊了一阵,确认里头的人都睡熟了,才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片刻后出来,他怀里多了一个小孩。

管霏想直接上前把人撂倒,却被李琢光牢牢拽住,最后只能泄愤地在原地暗骂一句:“我真想把他骟了。”

木匠将小孩放在桌子上,褪去了包裹着孩子的被褥,孩子冷得瑟缩一下,没有醒来。

李琢光从脚边摸了一块石头放在手里。

木匠从怀里掏出两根布条,比着孩子的脚便想缠上去。

而他身后,一道女鬼一样的影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小臂长的砍刀,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木匠。

她抬起手,月光照着她身体投在地上的影子让木匠警觉,木匠肩膀一动便要扭头。

女人知道若这次机会把握不住,她无法与木匠正面抗衡。

然而就在木匠头刚转过来一半时,不知从哪儿来的一块石头精准打中他的太阳穴,将他的头硬生生打偏了几寸。

一息之间,女人手里的砍刀直接落下,深深地刺入木匠的后背。

鲜血四溅,她闭着眼,不敢懈怠地猛然将刀拔出又刺下十几回。她感到木匠还要反抗,更是紧张得手抖。

可不知为何,木匠的膝盖忽然一软,直直跪了下去,她的下一刀也因此直接捅进了木匠的脖颈。

直到木匠彻底瘫软在地上,她才敢睁开眼。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腿也失力地支撑不住她的人,方才有力气捅了那么多下的人仿佛不是她一般。

她跪倒在地上,砍刀落地,双手并用地爬到桌边,用沾满鲜血的手小心翼翼地探了女儿的鼻息。

她还活着,还好。太好了。

女人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靠在桌子上放声大哭起来。

李琢光看到这里,终于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腿,说:“走吧。”

管霏:“这就走了?接下去怎么办?”

李琢光看了一眼那个被鲜血浸染,宛如罗刹一般的女人,声音温和道:“接下去,她自会替我们治本。”

第150章 2025李琢光生贺丨融化的糖

*童年阶段, 可以直接当一个插叙副本看,有点无关紧要的伏笔,涉及后续剧情的大剧透都手动打码了, 可以放心观看*

“小宝, 衣服穿好了吗?邻居阿姨在等我们了哦。”李载雪双手圈在手边围成一个喇叭, 对着楼上大喊。

她身边的小孩也眼巴巴地抬头等着, 年纪大一些的已经准备去拎礼物了。

过了一会儿, 李琢光的身影才在楼梯上出现。她穿了一身毛绒领的大衣, 把人裹得像一只小动物。

“我来了。”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从楼上走下来。

“诶呀,小宝今天怎么这么可爱,这件衣服穿得合适吗?”李载雪蹲下身来帮李琢光整理衣领,把浮毛拔掉。

李琢光的下半张脸埋在衣领里,闷闷地说:“正好。”

“嗯,那就好。”李载雪笑眯眯地站起来, 对着站在旁边的少男招招手, “哥哥照顾好妹妹们,我们出发吧。”

“好的!”小孩子们一同脆生生地答道。

李琢光熟练地把自己的手伸进表哥的手心,有点奇怪地抬头,看到他穿的毛衣松散,里面还只有一件白衬衫。

“你手好冷,为什么不多穿点?”

“因为这样好看。”表哥手心里的手热乎乎的,他怕自己的手怕人冻坏了,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手套戴好了再牵住李琢光。

旁边走过来一个小女孩牵住李琢光的另一只手, 同她咬耳朵:“我知道, 姐姐,因为男人天生就是爱美的生物。”

“……哦。”李琢光不太明白, 但是随他去了。

邻居家走过去就五分钟的路程,李琢光的鼻尖冻得红彤彤的。

这家人家是上个月刚搬来的,最近才收拾好东西,办了个乔迁宴。这次宴会不算特别正式,主要都是邻居。

听说这家人的家主是程序部部长,她的妹妹都在任务部里,李琢光对她们还挺感兴趣的,她有一些编程的问题想要问她们。

那家人的屋子近在咫尺,李琢光旁边的表哥还在和她唠叨注意事项:

“芮家有个年纪和你一样大的小女儿,还有一个……唉,我也不好说,要是她们欺负你的话一定要告诉妈妈,不要随便和人家动手……”

李琢光无语:“我在你们眼里就是看一个人不爽就要和她动手的人吗?”

表哥静了静,看向李琢光的目光有点复杂:“你……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要是她们欺负妹妹,你把妹妹带离她们身边就好了,千万别动手。”

“神神秘秘的。”李琢光小声叨叨。

到了芮家的别墅前,门口有两个女人热情地迎接她们。为首年纪最大的女人弯下腰摸了摸李琢光的脑袋:“你就是李琢光?”

李琢光警惕地往后缩了一下:“你认识我?”

她后退的动作正好抵到大表姐的腿制止了她的动作,这才让她这个退让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大表姐轻轻拍了拍李琢光的后脑勺提醒她,李琢光看了一眼女人的手,只好把自己的头再伸到女人的手下。

女人脸上的笑容不太明显,大概是因为她不经常做表情,所以才显得格外僵硬。

“我当然认识你,小朋友,你在晴山很有名的。”

李琢光被夸了也没表露出不好意思,而是傲娇地点点头:“那我倒是信的。”

李载雪笑了两声把话题揭过,女人也顺势直起腰与李载雪谈论起李琢光的教育问题,趁着这个时间,小孩子进了别墅内部。

里面开了地暖,暖和得如同春日,热气一下子升腾到毛绒领里。

李琢光松开了表哥和表妹的手,准备把外套脱下来。

表哥刚蹲下想帮她解开外套,就被另一个少年从李琢光面前挤走了。

表哥看清了那人的脸,愣了一下,连忙转身去找大表姐。

少年笑得一脸温和而友善,帮着李琢光解开衣服上的扣子,轻声问她:“你就是李琢光吗?”

李琢光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这人虽然表现得如此平易近人,但李琢光还是敏锐地从她身上感知到一股奇怪的气场,是让她忍不住想要远离的不适。

远处的表哥和大表姐也频频往这里看来。

李琢光不回答,那人也不生气,动作轻柔地帮李琢光把外套脱掉,交给等在一边的管家。

她牵起李琢光的手准备往楼上走,还在观望的大表姐见状,立刻大步走到她们面前,拦在少年的面前。

“你好,我们还没有认识过吧?”

被挤开了拉着李琢光的手,少年的面色有一瞬变得僵硬,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站起来对着大表姐伸出手:“你好,我叫芮曦。”

“你好。”大表姐轻声说,“我叫李■■。”

芮曦看上去才高中的样子,而大表姐已经大学毕业,芮曦需要抬着头才能看着大表姐的眼睛。

这样的姿势让她感觉很不适,深吸一口气,侧身看向被大表姐挡在身后的李琢光:

“我想带着小妹妹上楼玩,下面都是成年人的交际,没什么意思,是吧。”

对方在询问李琢光的想法,于是大表姐也低下头看李琢光。

李琢光看看大表姐,又看看笑容略有些僵硬的芮曦。

视野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看到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站在楼梯间,脸色阴沉地看向她们这里。

她看着好眼熟。

李琢光的眼神又缓慢地挪到芮曦身上,说:“我想上楼。”

大表姐眉头微蹙,面对李琢光单膝跪下:“真的要上楼吗?”

“嗯。”李琢光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

她想知道为什么楼上那个小孩她会觉得这么眼熟。

“……好吧。”大表姐叹了口气,伏在李琢光耳边小声说,“如果她们欺负你,马上下楼找我,知道吗?”

“嗯,我知道。”李琢光说完,就顺从由芮曦拉住手,跟着笑容得意的少年上楼了。

大表姐担忧地望着李琢光、芮曦上楼,楼梯间的女孩在她们进去以后也站起来,她与大表姐短暂地对视了几秒,转身进了二楼。

二楼有一间完整的猫房,各种猫爬架和吊床应有尽有,只是这里却没有一只小猫。

要是有小猫生活在芮家,大约会是最幸福的小猫,李琢光想。

芮曦带着李琢光进了那间猫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些精致小巧的毛绒玩具:“你喜欢哪个?送你一个,就当我们的见面礼了。”

李琢光的眼睛在那些玩偶上转了一圈,说实话她一个都不喜欢,但碍于小姨要她和芮家和平相处,她指向那只暹罗猫玩偶:

“这个吧。”

芮曦脸上的笑容显而易见地放大了许多,她把暹罗猫玩偶递给李琢光,剩下的再塞回柜子里,转而从另一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叠照片。

她拉着李琢光在地毯上席地而坐,这时,楼梯间的小女孩走进来了,她坐到她们身边。

芮曦的双眼弯成两条线,指着小女孩说:“还没给你介绍过呢,这是芮礼。”

李琢光扭头看着芮礼,两个小孩都是面无表情,气场却完全不一样。

芮礼的眉目是冷硬的,而李琢光却是一种迷茫居多。

“好啦,来看,我们之前养过猫。”芮曦看她们两个人没有互相打招呼的想法,便开口把话题引回正题。

李琢光看向芮曦手里的照片。这照片是打印的聚焦gif版,照片里只有主体生物会动,其它背景都是静止的。

这是一叠有关小猫的照片,它们在这间猫房里跑酷,跳上跳下,漂亮的猫色和长尾巴在照片里留下一道道残影。

李琢光一张一张地看过去,虽然那些猫的毛色都很相近,但李琢光还是看出来那并不是同一只猫。

见李琢光拿着两张照片比对,芮曦靠近了李琢光一些,低声问:“你在看什么?它是不是……很可爱?”

芮曦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在李琢光耳边响起时有如让她的鼓膜也共振。

李琢光侧过身子躲开:“这不是一只猫吧?”

芮曦挑眉:“你眼睛很尖,以往别人看到都以为是暹罗猫随温度变化的正常区别。”

她说:“只不过,这两只猫与我们家都有缘无分罢了。”

李琢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的芮礼,芮礼正垂着头,拿着两张分属于不同小猫的照片看得入神。

李琢光问:“都生病了吗?”

“没有。”芮曦叹了口气,可她的眼中却是止不住的笑意,“它们被坏人抓走杀死了。”

她顿了顿,身体后仰,似是想要更清楚地看到李琢光的表情:

“要是让我抓到那些坏人,我一定会把她们的皮剥了来给小猫报仇。”

李琢光没什么反应,淡淡地点点头:“那为什么没有去找呢?”

芮曦眉目一沉,她不太满意李琢光的反应。没有回答李琢光的问题,而是继续说:

“那几个坏人实在太可恶了,那么小的猫,就被她们剥了皮,血淋淋的尸体扔在我们家的花园里……”

李琢光还是没有表情,平静地看着芮曦,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那为什么没有去找坏人呢?”

芮曦笑容一僵,她算是知道李琢光和芮礼是一类人。

不好玩。

她心里的兴趣骤减,眼睛里的不耐烦再也遮掩不住。

她想直接离开,但考虑到芮逸的吩咐,不得已维持着表面和平回答道:

“因为大姨不让,她觉得没必要浪费力气在两只小猫身上。怎么,你想帮我们找坏人吗?”

李琢光看了一眼芮礼:“没有。”

李琢光问:“那你们还打算养新的猫吗?”

芮曦从李琢光手里抽走照片,眸光戏谑:“当然,我很想养一只新的小猫,但是我的小妹不愿意。”

李琢光直直盯着芮礼:“为什么?”

芮礼才终于从照片里抬起头,一双眼睛漠然而冰冷:“没有为什么。”

芮曦把照片都收拢了放回抽屉里,随后一句话也没有,直接离开了房间。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李琢光继续问,她就好像看不出芮礼有点生气。

芮礼垂眸,用手指甲拨弄小猫玩具上的盖子:“没有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李琢光不气馁,用手撑着地板,让自己的身体挪到芮礼身边,执拗地问:“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回答了。”芮礼没有抬头,也没有离开,“你哪个问题我没有回答?”

李琢光的眼睛转了转:“是,你是都回答了,但你的回答没有意义,我想要有意义的回答。”

“意义?什么是意义?”芮礼抬头,“为什么一定要有意义?”

李琢光被问得哑口无言。

要是有成年人走过来,看到这两个小孩面无表情地聊着这些哲学问题,一定会笑得前合后仰。

芮礼又低下头,把手里的玩具扔到一边去,拿起芮曦送给李琢光的暹罗猫玩偶,将它油光滑亮的皮毛抚平。

“我叫李琢光。”李琢光直接换了个话题,假装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芮礼:“嗯,我知道。我叫芮礼。”

“嗯,我也知道。”李琢光说完,伸手把芮礼怀里的暹罗猫拿了回来,“这个现在是我的了。”

芮礼:“其实芮曦没有资格决定这个能不能送给你,这是我的东西。”

李琢光从善如流:“好,那我现在问你,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芮礼:“……”

她用两根手指捏了捏暹罗猫的鼻毛,想了许久才说:“好吧,送给你。”

李琢光把暹罗猫牢牢地抱在一只手臂里,从毛衣里侧缝的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两颗糖。

她的身体不太好,经常会低血糖,所以小姨的大人夫就在她所有没有口袋的衣服里侧给她缝了几个口袋,让她可以放点糖。

李琢光给芮礼递了一块糖:“给你,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芮礼接过那块糖。看袋子上的名字,这是一块硬糖,但芮礼捏着糖纸,里面的触感是软的,显然这糖已经化开了。

芮礼无语地沉默了一阵:“这糖都融化了。”

李琢光剥开糖纸,只见里面的糖果变成扁扁的一条,是化开以后又结起来的状态。

她辩解:“这不是又冻起来了嘛……我贴身放的,自己化掉了。”

为了证明糖确实又冻起来了,她将那块糖塞进嘴里,但那硬糖硬生生被她拽出一长条也没能咬断。

芮礼:“……”

芮礼:“算了,谢谢你。”

李琢光拽着糖,糖条终于断了,但她没有及时收力,整个人用力过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撞上猫爬架。

还好猫爬架栏杆与藤条之间裹了一层薄薄的软泡沫,李琢光揉揉后脑勺,声音听着响,但其实并不痛。

她拆开自己那块糖果的糖纸,里面的糖是黄色而扁扁的一条。她勉强从融化的边角里看到几个折角:“这是颗星星吗?”

“是。”李琢光低头在终端上找到这家店的详情给芮礼展示。

而芮礼则被其它的东西吸引去了注意力:“你这个终端为什么速度这么快?”

李琢光骄傲地挺胸:“牛不牛?我自己编的程序。”

芮礼配合地点头:“厉害。”

李琢光:“想学吗?想学我教你。”

芮礼于是将自己的终端也拿了出来:“学。”

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研究李琢光的那段程序,芮礼理解得很快,李琢光刚教了她一遍,她就差不多能复刻了。

“不错。”李琢光看着芮礼的目光就好像看着自己最满意的学生,“终于找到一个还不算笨的人了。”

芮礼斜她一眼,从地上爬起来。

李琢光忙问:“你去哪?不继续一起写程序吗?我还没研究出数据狗怎么写。”

芮礼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说:“下去吃饭,快到吃饭的点了。”

“……哦。”李琢光听到这话,便也从地上站起来,“你们家家教这么严?还要提早上桌吗?”

芮礼奇怪地看她:“这不是基本的礼貌吗?”

“啊……”李琢光一直在摸自己后脑勺撞到的那一块,“我们家没有,都是有空去吃饭就去吃。”

芮礼应了一声,说:“那你记得以后出去吃饭都要提早上桌,不然就没饭吃啦。”

“啊?就没饭吃啦?”李琢光接触到一个全新的严格世界,下巴差点掉下来,“这……没必要吧?”

“可能我们家比较注重家族的完整性吧,要一起吃饭,谁不及时上桌,就是全家人等她一个人。”

李琢光疾跑两步到芮礼身边:“那吃完饭呢?也不能提前下桌吗?”

她急需恶补这个家庭的各项要求,免得一会儿自己在饭桌上犯什么错。

芮礼抓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就像是知道李琢光在想什么一样:“你是客人,不用学。”

“哦哦。”李琢光放心了,但还没有完全放心,“那你妈妈会骂人吗?”

芮礼的脚步停了下来,李琢光往下多走了一格才停下,回头看她。

芮礼的小脸上满是无语,撇嘴时嘴边的皱纹都深了几分:“你是客人,她不会骂你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不过你要是愿意守规矩的话,也挺好。”

这样妈妈就不会阻止她和李琢光做朋友了。

芮礼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去,李琢光也没听出来。知道芮逸不会骂她,她就放心地蹬蹬蹬跑下楼。

李载雪见她这么早就下了楼,颇为惊喜:“小宝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来了?肚子饿了吗?”

李琢光摸摸自己的肚子,她刚刚还没觉得,李载雪一说,她好像还真有点饿了。

她点头:“有点饿了。”

大表姐变戏法似的将一盘蛋糕送到李琢光面前:“先吃点蛋糕垫垫肚子,但别吃太多,吃不下给我。”

“好——”李琢光接过蛋糕和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她知道不能吃太多,不然一会儿在桌上吃不了多少,说不定芮礼妈妈要生气的。

她现在对这个家庭都敬而远之。

李琢光贴着大表姐的腿站,听到李载雪和大表姐正和芮家的两个长辈说笑。

她们之前在聊别的事,一看李琢光来了,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她的身上。

“琢光今年多大啦?”

这是一个和芮曦长得很像的女人,按照李琢光来之前对芮家浅薄的了解,这是芮礼的二姨。

“六岁。”李琢光抬头看她,咽下了明天是她生日这句话。

她虽然自认没什么情商,但这时候也知道要是直接说明天是她的七岁生日,对方无法给出一个礼物还蛮丢人的。

因为这个女人和芮曦长得像,所以李琢光对她的第一印象就不好。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讨厌芮曦,或者大概也不算是讨厌,只是不想接近芮曦。芮曦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好怪哦。李琢光心说。

女人蹲下到与李琢光平视的高度:“那琢光有想过以后的梦想吗?

“阿姨是晴山总部任务部的,听说琢光编程很厉害哦,想不想来任务部?”

李琢光迷茫地看看李载雪和大表姐,见她们二人似乎无所谓自己回答什么,她便说:“嗯……我想去清剿部。”

“清剿部呀,为什么?”这个答案显然出乎女人的意料,她有一瞬间没有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李琢光说:“因为霍听潮,我觉得霍听潮好帅。”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摸着裤子的口袋。

霍听潮仅凭一己之力剿灭一个十级怪物巢穴,还把死去的队友尸体全都背了回来。

霍听潮是她的偶像,为此她还自己偷偷用家里的打印机打印了一张霍听潮的照片随身携带。

“霍听潮啊。”女人的神色不辨喜怒,“为什么喜欢霍听潮,可以告诉阿姨吗?”

李琢光迷惑不解地拧眉。喜欢霍听潮还要什么理由?难道这个女人不希望自己就算死了也可以魂归故里吗?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有歧义,女人补充解释一句:“我的意思是,你是因为崇拜霍听潮什么所以才想去清剿部的?

“如果只是因为霍听潮这个人,我担心你接近她了以后,幻想会幻灭。”

好奇怪的人哦。李琢光在心里说,她没有说出来。

她从女人的话中感受到相当大量的敌意和讽刺意味,但更奇怪的是,那些敌意和讽刺并非照着她来的。

她的身边有另一个小孩走近了,她扭头一看,发现是芮礼。

芮礼不动声色地站在李琢光与女人中间,似是把她俩隔开。芮礼的声音冷冷的:“你好烦。”

女人扯了扯嘴角,她比自己的女儿更能忍一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的异常,也像是习惯了芮礼这幅样子。

她站起身,对李载雪抱歉地笑笑:“让您见笑了,芮礼一直是这种性格。”

“诶呀,没事的,女孩子嘛,有点傲气都是正常的。”

李载雪表示理解,身为成年人,她更能捕捉到女人心里隐隐的不愉快,连忙找借口与女人一起离开了这里。

先前与李载雪聊天的另一个成年人见状便凑了上来,她很年轻,看上去大学刚毕业没多久的样子。

她的脖子上挂着相机,手上也戴着手指相机,鼻子上架着一副聚焦眼镜,全副武装。

她笑得是与芮逸、那个女人以及芮曦一模一样的温和,她们一家子笑起来时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宝宝,介意我给你和芮礼拍张照纪念一下吗?我不会外传的哦。”

李琢光转头询问芮礼的意见:“你想拍吗?”

芮礼表示无所谓:“随便,你要拍什么?”

女人想了想,说:“要不我们去院子里拍吧?现在太阳落山了,外景应该会非常漂亮。”

芮礼:“行,那就出去拍。你要拍几张?”

女人查看了一下自己的相机容量:“嗯……大概拍个五六张?可以不?”

哇塞,芮家真的好奇怪,为什么一个成年人会询问一个七岁小屁孩的意见?

李琢光有些不解。虽然李载雪也尊重她的意见,但很多时候还是李载雪拿捏着话语权的。

就像这种拍几张照片的小事,一般都是大人说了算。

芮家好奇怪哦……明明应该是年龄等级鲜明的地方,居然也会这么尊重小孩的意见吗?

芮礼和女人说定以后,芮礼便率先往门外走去。

李琢光跟着她的脚步,听到她为自己介绍这个女人:“这是我的小姨,芮梦。”

“小姨好。”李琢光装乖,“我是李琢光。”

“我知道你的。”芮梦拍拍李琢光的头,“你可是一个小名人,我本科还没毕业的时候就一直听到你的消息啦。”

李琢光板着脸点头。

正常,她就是这么厉害。

芮家的院子请了好几个花匠精心修护,芮逸大概是有点强迫症的,花卉都按照颜色排序,一眼望过去还有渐变,像一道彩虹。

芮梦在手臂上把解开一半的摄影外骨骼装好,变成一个难以行动的摄影机器人。

她低下头调试相机滤镜参数,指挥着李琢光和芮礼坐在草地上摆姿势。

“对对,再过去一点。芮礼,你的头再抬一点儿,诶对,你俩聊聊天吧?说说话,表情不要这么僵硬啦!”

李琢光偏过头,按照芮梦的说法和芮礼没话找话:“我很少拍照,我其实不太喜欢有个枪口一样的东西对着我。”

芮礼「嗯」了一声:“你有没有觉得用手指相机的时候,像在施法?”

李琢光:“你也这么觉得?哈,我也这么觉得!”

她啧啧称奇地注视着芮礼的侧脸,她觉得是命运让她和芮礼遇见,注定要成为朋友。

这个小女孩属于清瘦的类型,下颌线明显,长及肩膀的短发挽在耳后,琥珀色的眼睛清透而明亮。

“诶,你的眼睛从旁边看怎么是半透明的?”李琢光忍不住歪头凑近芮礼的脸,“好神奇,这是什么原理?”

芮礼不偏头也不看她,更没有去看芮梦的镜头。她的双眸在橙色的夕阳下颜色更加鲜亮。

日光在这两只玻璃球里注入了墨水,海浪一般洇出星星点点的粼粼波光。

芮梦按下快门,兴奋地欢呼一声。

摄影外骨骼让她行动不是很方便,她直着腿画圆,迈着怪异的姿势甩着四肢跑向李琢光和芮礼。

“看,是不是特别好看!”

她将自己拍的照片投放在虚拟屏幕上,让李琢光和芮礼都可以看到。

在芮梦的滤镜下整体色调都变得淡薄到几近米黄色,两个女孩坐在草地上,双手后撑。

一个女孩专注地看着另一个女孩的侧脸,另一个女孩则微眯着眼睛眺望远方的清辉。

“好看,可以给我传一张吗?”

李琢光不懂摄影也不懂构图,她其实也没觉得多好看,只是觉得这是她和芮礼的第一张合照,所以想留作纪念。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要和芮礼的合照,可能因为芮礼是她人生中第一个朋友吧?她想。

不过……芮礼真的愿意当她朋友吗?

李琢光心头的不安只维持了瞬息,很快就被替代——

拜托,能和她做朋友应该是芮礼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芮礼才不会不愿意。

她晃着脚,在芮梦的指挥下又拍了几张照片,看着芮礼总是冷冷淡淡没有起伏的样子,她挠挠额头。

趁芮梦喜滋滋地翻阅相册时,李琢光凑到芮礼身边,小声问:“喂,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她这是按照芮家的习惯,尊重芮礼的意见,不是因为她不自信,对,一定是这样的。

芮礼看也不看她:“你居然也会说这种话?”

李琢光小声:“什么叫我居然也会说这种话……搞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

“好了没?”芮梦没再搭理李琢光,而是抬头问芮梦,“快要吃饭了,再不进去,妈妈要骂了。”

“哦——对对对!”沉浸在相册里的芮梦终于回神,在两个小孩的帮助下艰难地拆卸掉了手臂和腿上的外骨骼,一手抱着一个冲回客厅。

“我们回来啦!没耽误大家吃饭吧?”芮梦嗓门大,客厅里的人一下都看向她们。

被芮梦抱在怀里的李琢光恨不得在地上找个洞钻进去。她虽然喜欢瞩目的感觉,但不是这种瞩目。

芮礼习以为常地从芮梦怀里跳下来:“妈。”

芮逸从鼻子里哼了声权当做是应答。

李琢光也从芮梦怀里跳下来,她们往圆桌那里走去。

路上,李琢光锲而不舍地问芮礼愿不愿意做她的朋友,把芮礼问烦了,瞪她一眼:“再烦我把你扔出去。”

“芮礼。”芮逸警告性地瞥了一眼芮礼。

芮逸的耳朵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她们这么小声的说话都能听见。

李琢光怕芮礼因此不答应和她做朋友,紧忙替芮礼解释:“阿姨,是我把芮礼问烦了,你不要骂她。”

芮逸对李琢光的态度好一些:“阿姨没打算骂芮礼,你放心。”

虽然她对李琢光并没有用那种责怪的语气,反而还相当温和,但李琢光还是放不下心。

啊?就直接喊全名吗?芮家真的好奇怪哦……

李琢光以为身为芮逸的第一个女儿,总该有个小名,比如礼礼之类的,但是居然也没有么?

芮礼是个小可怜的想法在李琢光脑海里空前高涨,她暗自握了握拳,想着一定要好好保护这个小可怜。

彼时,芮家的人夫陆陆续续把做好的饭菜端上圆桌,这次芮逸请的人不多,除了李家就两户人家,两张桌子正好坐得下。

大人一桌,小孩一桌,照顾小孩吃东西的人夫也在小孩那一桌。

李琢光本来要去小孩一桌,结果被那个她很讨厌的芮礼二姨带到了大人桌,她一看芮礼和大表姐也在这桌,便没出声了。

李琢光深刻贯彻以芮礼的动作为学习范本的方针,生怕自己哪个动作做得不对了,害芮礼连累被骂。

芮家实在太可怕了,无论是从各种规矩的严格程度还是各方面奇奇怪怪的违和感,都让李琢光想要逃离。

如果她一直住在这种家里,感觉很快就会疯掉的!

饭桌上便都是大人在讨论大人的事情了。

李载雪以外其她两个邻居一个是卫生局副局长刘平安和图书馆馆长叶春女,这两位都没有带来小孩或人夫。

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比芮梦还年轻的女人。

她们谈论的东西李琢光听不懂,她只需要闷头吃菜就好了。

虽然李琢光听不懂,但声音还是一直往她的耳朵里钻,她听了两耳朵,好像就是在谈论霍听潮那次带着队友逃出来的事情。

李琢光来兴趣了,支起耳朵认真听讲。

刘平安:“……那可不是么,现在都说那是未解之谜,她到底做了什么才能不仅剿灭巢穴还把队友全须全尾地救出来。”

叶春女:“听说连她的任务执行记录仪也坏了,我反正觉得不太可能。”

李载雪喝了一口饮料:“多半是变成机密文件了,这东西也不好公开,只能这么对外说了。”

那个没见过的年轻阿姨笑道:“李副馆平时就是负责这些保密工作的吧?我一直觉得这种工作特费心神,什么都要小心。”

她举起手里的杯子向李载雪敬酒:“像我这种特爱八卦的就做不了这种工作,分分钟要泄密。”

李载雪咧开嘴,用她那社交笑声笑了两声:“其实你要保守程序部那点核心程序也是保密工作嘛,你一直做得很好。”

“诶呀,李副馆您真是……”年轻阿姨赧赧捂嘴笑,“要是我有您一半,早就平步青云了。”

李琢光无趣地低下头去吃饭。

没意思,怎么说着说着又绕回互相吹捧上了。

唉,大人。

一想到自己未来可能也会变成这种要与人虚与委蛇的大人,李琢光就觉得窒息。

芮礼又夹了一筷子鸡肉,把盘子里最后一根鸡腿放在了李琢光的碗里。

见李琢光看她,她小声说:“吃你的吧,别听她们说话。”

芮礼的声音很轻,但芮逸还是往这边看了一眼。但这次她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大人们的话题说着说着,再一次回到了霍听潮身上。

刘平安、讨厌阿姨和两个年轻阿姨都有些醉了,说起话来便比先前要没有遮拦一些。

小孩桌的孩子都吃完了,被赶去二楼一起玩,客厅里就剩下她们一桌子人。

刘平安说:“虽然我一直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有很多事真的只能用玄学解释,比如说霍听潮那一次……”

“是啊。”年轻阿姨搭腔,“要真是记录仪也坏了,总得调查吧?这就不声不响没个后续了,也就骗骗不知道内情的围观群众了。”

“诶,这话我们就私底下说,别说出去啊。”叶春女笑得像只狐狸。

刘平安和芮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手的遮掩下,她们的神色显得尤其莫测。

“好了,小孩子都先下桌去玩吧。”芮逸对着李琢光和芮礼挥挥手赶人。

李琢光迫不及待,连嘴里的饭都没咽下就直接跳下椅子,她在经过叶春女旁边时,看到她口袋里露出一角金属制品,还闪着红灯。

叶春女发现李琢光看到了,她笑着将手指竖在嘴边。

李琢光没说话,拽着芮礼,拿起自己衣架上的毛绒外套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们跑到院子里,冬日夜晚的露天院子很冷,有佣人上来点燃篝火一样的东西,院子里霎时热气充盈。

李琢光和芮礼一屁股坐在先前拍照的草地上,李琢光才突然想起什么,一骨碌翻身起来:“诶呀,我把大表姐忘了!”

芮礼拉住她:“你大姐是大人,可以和她们一起吃饭聊天了。”

“啊……”李琢光露出一个心疼的表情,“那她岂不是很惨?”

芮礼:“惨什么?长大以后都要经历这些的,总不能就这样混吃等死吧。”

“嗯……”李琢光干脆躺倒在地上,“我家有大表姐在前面撑着的话,我混吃等死好像没多大关系。”

她翻了个身朝向芮礼:“那你可就惨了,你们家比你年纪大的姐姐真的好讨厌,你不讨厌她吗?”

芮礼:“讨厌。”

李琢光皱皱鼻子:“话说,你们后来真的没有去找过剥小猫皮的犯人吗?”

“找过。”芮礼垂眸看着地上的李琢光,“我找过。”

李琢光:“找到了吗?”

芮礼静了片刻,转过头去,不再看李琢光,而盯着眼前的篝火:“找到了。”

“是谁!”李琢光一下从地上弹起来,“你告诉我,我立马去把TA的皮剥了!”

“你不能这么做。”火光映照在芮礼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这是违法的。”

李琢光:“……”她缓缓地蹲下来,“我不理解,那就是法律错了。”

“人都是会有私心的,你肯定也有私心。”芮礼说,明亮的火舌映在她的瞳孔里,舔舐她的眼眸。

“我……”李琢光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其实一直有一种感觉,就是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听到这话,芮礼终于回头。

李琢光恍若未觉地继续说:“很奇怪是吧,我也觉得特别奇怪。就是,我要努力在任何能留下姓名的地方留下我的名字……

“否则迟早有一天,我就会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你会有这种感觉吗?”

火光把芮礼的鼻尖照得发红,红到几乎有些褐色。她答道:“我也觉得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但我无所谓留不留下姓名。”

“为什么?如果已经没有人记得你了,那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芮礼这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显得格外少年老成,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阶段的沧桑和释然:

“无所谓,如果我在意的人都死了,那剩下的人就算记得住我,我也不开心。”

“嗯……我不懂。”李琢光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脚下刚移植过来的绿草皮,“我也不太懂为什么我这么想要一个意义。

“其实……其实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了,你觉得呢?”

对上李琢光期待的眼神,芮礼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启唇:“对,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嗯!”得到了肯定的李琢光心情大好,“我希望所有我喜欢的人都可以长命千岁,大家生活在一起,人的一生永远都不要结束。”

芮礼虽然还是面无表情,可一个呼吸间,她的眼睛里便涂上了一层让人辨不明晰的沉重情感。

“这是一个很好的愿望,希望你能……实现。”

“哈哈哈哈。”李琢光咧开嘴笑了,“你真傻,这是只有神才能做到的事,诶呀,天女都做不到,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你也相信天女吗?”芮礼说话的声音很轻。

李琢光想了一会儿:“还好吧,没有那么相信。其实我不太了解天女呢,但大家都相信的神明,肯定是很厉害!”

“不是所有人都相信。”芮礼蜷起双腿,抱着膝盖,“像屠十步和刘平安就不信。”

现在她俩的话题相距孩童美好的期愿已相差甚远,但无人听到,也无人发觉。

李琢光:“啊,屠十步能说吗?我怕被抓进去……”

芮礼:“怎么,你还想支持她吗?”

李琢光:“……”她挠挠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她这么做一定是有她的理由,而且她在台的那段时间,经济确实飞速发展了不是么?”

芮礼:“嗯,这个确实说了就要被抓进去了。”

李琢光「嘿嘿」一笑:“那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芮礼这一次没有回答,而是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终端上的……时钟?

李琢光不解:“你盯着时间干什么?你有什么事要卡点做嘛?我可以给你写一个程序,这样你就不用自己盯着了。”

芮礼还是没有反应。

眼看着终端上的倒计时来到这一天的最后十秒,李琢光安静下来,想看看芮礼到底想干什么。

“十、九、八……”

李琢光听到芮礼小声地倒数。

“……三、二、一……”

倒数完毕,芮礼对着李琢光伸出手,她手心躺着一根缀着两颗黄色星星的黑色发绳:“喏。”

“什么?”李琢光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芮礼是什么意思。

芮礼直直地伸着手:“听说今天是你的生日,这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那两颗星星做得很粗糙,简直像小猫用牙齿咬出来的那般坑坑洼洼。

但李琢光还是第一次收到除了家人以外人送的礼物,她很给面子地赞叹道:“哇塞,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芮礼答道,月色将她的肌肤照得惨白近乎非人,而她的那双眼睛却有着极其灿烂炳焕而无法掩盖的色彩。

“你……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李琢光迟迟地想起这点,她好像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呀。

芮礼难得有心思开个玩笑:“我会算命,我算的。”

李琢光:“……谁信谁是傻子。”

她们二人对视许久,忽然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就在这时,空中飘下一片雪花,恰好落在芮礼的鼻尖,很快因为她身上的热量而融化成水珠。

芮礼连笑容都是淡淡的,就像雪一样。

雪下大了,轻悄悄地扑向大地,李载雪和芮逸都在催促小孩子赶紧回家。

李琢光把头绳塞进口袋里:“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你生日是什么时候?我到时候也会好好准备礼物的。”

“十月十九日。”芮礼说,说这话时,她忽然勾起一个弧度很大的笑容,眼眸里盛满了笑意的标本。

“好,我知道了,你就等着吧!”李琢光说完,便转身准备跑向小姨。

“……对了。”芮礼又说,李琢光扭过头来等待她的下文。

“你之前问我,愿不愿意和你做朋友,我的答案是我愿意。”

她的声音仍然是平铺直叙的,这次带上了难以察觉的颤抖,也许是冷的,也许是紧张,“我一直都是愿意的,李琢光。

“就算我死了,也会变成女鬼缠着你的那种愿意。

“还有,生日快乐。”

每年生日都要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