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1 / 2)

第141章 赫帕尔之剑(七)

蓝一一将自己的手从李琢光的眼前拿了下来, 把纸片手插回手臂的关节里。

她们在看记忆以前先到了一个独立的小屋子里,李琢光在床上睁开眼。

蓝一一站在床头,笑眯眯地探头看她:“怎么样, 有没有给你带来什么新灵感么?”

李琢光眨眨眼。

要说蓝一一的记忆最大的作用就是让她直面多维世界这个可能性, 或者说, 把这个作为唯一选择了。

这个可能性让很多事情都得到了答案。

——比如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困扰她的,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那么多「李琢光」, 而且她们的身体中还有自己的芯片?

既然二维世界是细胞分裂式繁衍后代, 分裂出来的线条其实「基因」和自己是完全一致的, 大约也就可以视为自己。

基因是一致的,所拥有的能力自然也是一样的,能量是对半分的。

因为线条的长度代表了二维生物的寿命,那么她越分裂越短以后,对应的三维身体岁数也越来越小。

虽然还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个二维世界分裂出这么多自己,但这大约就是出现了那么多个自己身体的答案了。

自己最初是从四维世界来的, 按照三维世界的定义, 高维度的生命差不多就是神。

按照自己在二维世界回忆到的那些记忆,自己一开始「被贬」到的那个星球上的人类是由她创造的。

是有一个连通现在这个三维世界的四维世界存在的,就像芮礼把她从一本古书的二维世界中拽出来一样。

她无法确定那个星球是不是现在的晴山总部,要是晴山总部的话那有些事情可就不好说了。

比如天女究竟是她的母亲还是……她自己?

她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刚从四维世界到了三维世界,她还什么规则都不清楚,不太可能第一次就成功捏出这么一条延续至今的母系社会。

尤其她在别的世界里经历了那么多失败被夺权的社会,这是过程中错一个细节就差之千里的历史。

如果是她在经历了那么多个世界之后再创造的这个世界才说得过来。

但是根据她每经历一个世界就要带一个、或者几个人来到晴山来看,晴山是早就存在的。

那这个天女就不可能是她。

李琢光从床上起身:“对了, 你在二维世界里时, 做出那个跳跃抛物线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吗?”

“对!”蓝一一这回没有藏着掖着,非常爽快地应了。

“那你是从哪儿学到的?”这是李琢光一直想不通的一点, 她从哪儿知道三维世界会有抛物线的呢?

蓝一一说:“因为会有水过来呀,就是那个洒在本子上可以把你从二维世界带到这里来的灵水。

“我发现那个水滴会一直往下走,而且当它和一个路线是往上的线条相撞的时候,那个线条的路线会被带着往下沉。”

“哦?”李琢光捕捉到关键词,“所以线条沾到水是不会融化的吗?”

“嘿嘿,你不是土生土长的三维人么?怎么不知道折射?”蓝一一翘起一边嘴角,“它们不会死啦,线条的死法只有分裂成一维一种。”

那李琢光是猜对一半了。

蓝一一接着自己刚刚的话说:“我就发现,怎么会有东西能带着我们的轨迹一起改变呢?所以我怀疑,这个水是不是有什么魔力,让它一定要往下去……”

李琢光听懂了,所以蓝一一看到的水滴相当于被苹果砸了脑袋的牛顿,她因此开始思考,从而隐隐约约猜到了万有引力。

她居然还能思考到跳起来有抛物线,还好自己把她带出二维了,这种脑子留在二维简直埋没了一个天才。

“二维线条也有思维吗?”李琢光实在有些好奇,毕竟所有的线条都顺着刻板记忆「生活」。

蓝一一想了想:“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和它们交流过,也不知道要怎么交流。”

看着蓝一一那双磨砂的眼睛许久,她的身体边缘仿佛画了一条黑色的描边,让她显得像是个二次元动漫人物。

李琢光说:“还好我把你带出来了。”

“我是不是超级厉害!”蓝一一的眼睛像太阳一样发光,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撒娇一样撅起嘴。

“我还以为到了外面就能告诉你我发现了新理论,结果没想到每个世界都有人抢先了,可恶!”

蓝一一愤愤握拳:“早知道我应该去古代,这样万有引力的发现者就可以是我蓝一一了!”

李琢光被她逗笑了:“你是二维世界第一个接触物理的线条,你开辟了一个全新的领域!已经超级厉害了。”

蓝一一骄傲地挺胸,用力过猛,薄薄的身体朝后折了一下:“是不是!”

李琢光伸手扶了一把蓝一一,高声回答:“是!”

她站起来准备出门,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对了,那个融姝是不是也是从二维世界来的?”

蓝一一想了想,夸张地后仰一下:“我记得你好像就见过她一次吧,居然都能记住名字吗?不愧是四维生物的脑容量。”

她对着李琢光比出一个大拇指,说:“是的,也亏你能记住。我和她的异能都是二维化,但我的等级比她高一点,我九级。”

李琢光一边听她说一边往外走,手都放在开门的按钮上了,又扭过头去问:“诶,我再多问一句。”

“你说。”

李琢光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算了,没什么好问的。”

蓝一一似乎没想到李琢光会主动放弃,随后她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急匆匆地小跑两步追上李琢光的背影。

她捏着自己的纸片手指,紧张兮兮地缩着脖子开口:“你……您是都想起来了吗?”

“没有。”李琢光淡淡地摇头,“只是突然想起来我现在不能知道得太多,对吗?这是第几次了?”

还没等蓝一一回答,李琢光就兀自摇摇头说:“这个数字你也不必告诉我,但是我想,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很快就会到头了,是吗?”

蓝一一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重重点头:“嗯!我们都相信您。”

李琢光走回中厅,她和蓝一一在房间里呆了半小时,庞湛几人已经从医疗舱里痊愈出来了。

她们原本正在热热闹闹地讨论一些事情,见李琢光过来了,中厅里瞬间安静下去。

燕义大约是觉得这样太刻意了,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道:“你看完了?”

“看完了。你们在聊什么?是可以告诉我的吗?”李琢光礼貌地笑问,她的目光巡视一周,发现观千剑挤在黑暗的角落里。

她朝观千剑招了招手,对方立刻委屈巴巴地跑上前。

羊曜往前走了两步,冰冷的目光钩子一般紧盯着观千剑,低声说:“不可以。”

不知道她的「不可以」是在说观千剑不可以过去,还是在说不可以告诉李琢光。

而李琢光顺其自然地理解成了后一种意思,不在意地耸耸肩:“好吧,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这总能说吧?”

纱月慢慢走上前,她的脸庞被仪器的灯光映照得一边亮一边暗:“你现在知道多少了?”

李琢光的眼珠子转了转,中厅里所有人都专注地看着她。但与在海洋局会议室里不同,这一次她没有再感到不适。

反而是觉得这些人像是二维世界里挤进她线条里的小线条一样。

她的视线最后定在纱月身上,看到她的眼睛僵硬地眯起,每一条皱纹似乎都在诉说她有多紧张。

李琢光对她笑了笑,安抚她的情绪:“就算我知道了超出目前的情报,我也不会说的,也不会做出什么举动。这样的话,是不是就不会Bad Ending?”

她仔细想过了,所谓知道得太多会导致Bad Ending肯定不会是她说出口的那一刹那被监视到从而直接判定世界重启。

控制世界重启的幕后黑手应当还是一个人,就像芮礼会因为她的举动而一次一次放过庞湛三人一样。

只要这个幕后黑手无法确认李琢光的确会对她造成威胁,就不会轻易打开Bad Ending的开关。

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知道了过多的她会做出一些导致BE的选择。

最明显的提示在于从晒伤病那个星球回来以后,霍听潮阻止李琢光去地质研究所那时候。

当时她以为霍听潮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现在想想,除了这一层理由,或许也是因为她若去了,就会导致一次BE。

而霍听潮以命令的方式说出这件事,大约一是提醒李琢光绝对不要去,二……

李琢光莫名其妙地觉得二是因为如果霍听潮不这么强硬地命令,那么自己无论如何都会去一探究竟。

她可能会从程序部的秋兰那里得到一些情报,或者秋兰不给,她就自己私自黑入系统得到信息。

是会逼得她不得不再次前往地质研究所的消息。

逼得她不得不这么做,除了芮礼的消息以外,她也就能想到一个有个炸了就会殃及全宇宙的炸弹了。

芮礼啊……李琢光又想到霍听潮说芮礼的芯片注销过,在千分之一秒后重启了,那会不会也有很多个「芮礼」?

如果这个猜测可靠,那么她当时大概率是得到了另一个「芮礼」的消息。

是了,说起来,在二十部晒伤病医院里时,她当时准备离开时,忽然手心痛了一下,并且她觉得有人在看着她,因此回过了头。

而过了一段时间,突然放弃了寻找那个人。

那次思维转变和这次任务前,想到天女是不是她母亲时的思维转变是类似的。

也许那也意味着世界重启了一次,可能不止一次。

还有太多她毫无征兆就没再继续做的事情。

比如找秋兰询问程序部查询任务颁布者的进度,比如破译「游戏」的bug和新编程语言……

不胜枚举。

李琢光想到这里,忽然做出一个十分逾矩的举动——

她抬起手,手心落在纱月枯燥灰白的头发上,慢慢下滑,捧住了纱月的脸。

李琢光脸上的笑容很奇怪,眉心微微收着,似是有些难过,又似是心疼。

她没发现观千剑一直凝望着她的侧脸,眉头也如她一样越皱越深,而与她不同的是,观千剑的嘴边没有笑容,却全然是愤怒。

李琢光捏了捏纱月的脸颊:“辛苦你们了。”

纱月的眼睛越瞪越大,混浊的眼白中浮起红血丝。她猛地转过头去,抬手擦拭眼睛。

拓跋塔走上来,一手搭在纱月的肩上,对李琢光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去休息一会儿,等船靠岸了我们来喊您。”

“那赫帕尔之剑怎么办?”李琢光问,“刚才庚孤已经把它拔离锁链,我怕——”

“我们已经下去处理过了。”拓跋塔瞄了一眼抓着衣领擦眼泪的纱月,平淡地说,“借用你们的定位仪,把赫帕尔之剑重新插了回去。”

“那就好。”李琢光点点头,环视一周,“还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站在各个仪器屏幕前的工作人员们纷纷摇头。

她们面前的屏幕上倒确实是海洋数据检测,不是别的什么奇怪的东西。

李琢光没有再纠缠,直接同拓跋塔告别,走出了中厅。

观千剑低着头,紧跟在李琢光身后一同离开。

李琢光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她也知道是观千剑:“你怎么出来了,不和她们一起商量吗?”

“我知道你知道了。”观千剑瓮声瓮气的。

李琢光停下脚步,失笑地望住身后的观千剑。

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她们可以放心地交流。

观千剑把自己的下半张脸埋在羽绒服的高领里:“我不喜欢她们。”

李琢光并不追问,静静地等观千剑自己倾诉。

观千剑捏着拉链,指甲用力得发白:“芮礼也不喜欢她们,你呢,你喜欢吗?”

李琢光垂下眼睑,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喜欢你们所有人。”

第142章 赫帕尔之剑(八)

观千剑:“……我就知道。”

她一手扶着墙, 好像要这样才能支撑自己不至于倒下:“为什么呢?就连庚孤也喜欢吗?”

李琢光点头。

她其实之前是不喜欢的,一度还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要把庚孤也带来这个世界。

但是和她合作了这么两次以后,李琢光对于庚孤的看法有了微妙的转变。

她觉得自己这样的转变是很危险的, 因为庚孤曾经伤害过她的队友。

但相对应的, 庚孤也在危急时刻不愿意放开自己。

与其说喜欢或者不喜欢, 倒不如说李琢光开始理解过去的自己所作出的选择。

就算庚孤是为了博得李琢光的青眼而装出这一切仗义, 那也是她做的好事。

倘若她能为此装一辈子, 又有谁能评判她是否真心。

但李琢光无法用这句话劝观千剑放下对庚孤的成见, 如果她是观千剑, 也会恨庚孤一辈子的。

观千剑推着李琢光重新走起来,她像小孩子开火车一样,一只手推在李琢光的背上。

走进宿舍区后,观千剑忽然问道:“那你最喜欢谁?”

李琢光感受到自己背上的手在微微颤抖,她没有回头:“我都喜欢,没有最喜欢的。”

“哪怕是芮礼吗?”观千剑急急追问,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似乎太急了一些, 连忙补救一句,“我的意思是,你不会对芮礼特殊对待吗?”

李琢光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前,用密钥开锁,带着观千剑进房。

她听得出观千剑的言下之意,表面上是在问芮礼,其实观千剑是想问自己。

李琢光无奈地说:“我对芮礼和你还不够特殊对待吗?”

观千剑颓然地塌肩:“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将脸埋进双手,这样沉默了一会儿, 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她抬起头:“对,还不够。”

李琢光静静地看着她。

观千剑坐在沙发上, 双手各握着一边膝盖,不时摸摸鼻子:“我想要更多的——芮礼也是。”

李琢光斜靠在桌子边上,还是没有回答观千剑的话。

观千剑看看李琢光,目光一旦对接就马上移开,她小声地重复:“我们都想要更多的。

“我知道我这样是不对的,但是……”

但是如果能被偏爱,谁不愿意呢?

“但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李琢光抬起眉毛,双眸柔和,“尤其是当我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之后。”

“……对。”观千剑的身体失力地从沙发上滑落成瘫坐的姿势,“所以我这不是在尝试吗?”

李琢光盯着观千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直看得观千剑心里发毛,但她为了不露出异状,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看回去。

李琢光维持着眉心微微内收的哀怜表情,开口问:“晴山三部校长自/杀这件事,其中有你的助力吗?”

观千剑:“……”

她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下,眼睫颤了颤,说出来的第一个字都有些走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会干涉你任何选择,观千剑。”李琢光慢慢地说。

舷窗外投来日出的晨曦,在她们二人之间分出一道分界线,在光芒中,有微小的灰尘起浮。

透过这道光,无论是观千剑还是李琢光的表情都变得看不明晰。

李琢光继续说完自己的后半句话:“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我想你和芮礼也知道,我不可能走你们选择的那条路。”

观千剑:“……”

她抬眸,升起晨曦逐渐充盈这间房间,在房间内所有东西上都笼罩上一层白色的描边。

她知道,没人比她和芮礼更知道了。

可是知道也想尝试那一丁点的可能性,她们已经不能回头了。

她时常想,如果当初庚孤没有让她背上那个处分,如果桂循没有阴差阳错把她推荐给李琢光,现在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她会和那些人一队,她会成为李琢光恢复记忆路上最大的助推力,心安理得地因为李琢光那句「我喜欢你们所有人」而开心。

她后悔吗?好像有一点,但不是后悔被芮礼策反,而是后悔没有早一点被策反。

她讨厌庚孤,现在更多的是因为明明庚孤做了坏事,还能被李琢光纳入喜欢的人之中。

她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叶幸澜了。

观千剑说:“我知道,但你也知道我会一直试下去的。”

李琢光:“自/杀的晴大三部校长本来是要给我看哪段记忆的?”

观千剑瞥开眼:“不知道。”

李琢光没管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继续问道:“是羊曜的后半段记忆吗?”

观千剑低头玩手指。

李琢光:“是庞湛的么?或者哪一个本该在这一次安插到我队伍里的人?”

观千剑避重就轻:“我那个时候又不认识庞湛,我知道的没你想象的那么多。”

李琢光点点头:“那我知道了。”

第一次看到记忆受身边人只有观千剑的影响,所以看到的是观千剑的记忆,给她带来了「现实与游戏」这个概念。

在那个记忆中,「现实与游戏」是由芮礼说出口的。既然现在证实观千剑和芮礼是一头的,那么合理怀疑那段话是为了混淆视线。

给她先植入一个错误的初始印象,加上一个微妙的错误,再配合现实中的种种的不寻常,让她自己推测出这里不是现实而是游戏世界。

建立在发现了错误的基础上,她会更加对自己推测出来的东西深信不疑。

第二次记忆是苗苏,这次应该是霍听潮安排的。

霍听潮努力地想把错误印象掰回来,记忆中的自己曾评价过又粗又黑的麻花辫不是一串代码,心里也频频想到是来这里度假的。

第三次记忆是羊曜,这次更夸张一点,她和芮礼可以直接使用机械降神手段作弊。

羊曜的记忆是用羊曜的异能展示出来的,所以不太可能受到芮礼的影响。

第二次自己都说过头发不是一串代码,第三次却又出现虚拟屏幕这种类似于游戏中控的东西,论可信度,该是羊曜的可信度更高一些。

考虑到苗苏记忆中自己也使用过四次元口袋拿防洪的挡水板,她如今还是觉得这些都是正常的世界,而机械降神可能换了壳子。

按照这三次记忆的层层深入来看,第四次就应该告诉她更多的东西,比如机械降神的真相是什么,但是被观千剑拦截了。

虽然她不知道观千剑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借助了芮礼的力量……

因为蓝一一的记忆直接到了多维世界,中间跳跃得有点大。

根据她对现在周围人的了解,她们多多少少都带了些前世界的习惯或是执念。

比如她现在就能猜,庞湛是来自古代,因为她的爱好挺古风的,还有她的走路姿势,常常是小碎步急走,而不是大迈步。

还有张娇骄和张翠芬可能和苗苏是一个年代的,那个时候的女性都叫什么翠芬、桂芬的。

那么当时晴大三部校长可以给她带来的记忆,可能是三部指挥井怜的记忆,或是前指挥晏鸿的。

不会是中枢局局长的,因为三部中枢局估计芮礼已经渗透了。

观千剑缩了缩腿,躲过了刚才照在她腿上的阳光,却伸出手穿过阳光,有形的光从她修长的手指间漏下去。

她缓缓地蜷起拳头,翻过手腕,晒得黝黑的肌肤在阳光下照得亮晶晶。

李琢光有很多话想对观千剑说——

比如,如果她不恢复记忆,那有很多事情就解决不了,最火烧眉毛的就是死物异种。

比如,其实她恢复了记忆也没什么关系呀,她照样可以对观千剑特殊对待,她和观千剑的关系不会有任何改变。

比如,不要担心,不要害怕,她不会丢下她的。

可是李琢光也知道,观千剑自己心里都明白。

也正是因为太明白,才更放不下。

和叶幸澜一样,叶幸澜越是爱妫海,就越是恨她不是只爱自己。

而李琢光更不可能放下这一切了。

“早点休息吧,你也一夜没睡了。”末了,万千话语在心头翻涌,但李琢光只说了这一句话。

观千剑起身,身躯遮住清晨的阳光,她平静地与李琢光道别,走出了李琢光的房间。

房门在她背后阖上,她偏过头,似乎在聆听虚空中的声音,片刻后,她轻声说:“我知道,我不会放弃的。”

*

纯白的空间中,清瘦少年身周漂浮着无数虚拟屏幕,每一张屏幕上都是如同监控录像一样的视频。

在她的正对面,那张屏幕上是李琢光侧躺在床上的睡颜。女人的胸口规律平缓地起伏,眼珠子在眼皮下快速转动,似乎在做梦。

芮礼看了一会儿,便移开目光,另一张虚拟屏幕飞到她面前,是羊曜那些人在中厅商量对策。

芮礼听了几耳朵,大概意思好像是时间来不及了,得加快速度。

她歪着头,又有更多的监控屏幕自动跳到她的眼前。

竺瑾时身边坐着一个女人。

苗苏和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饭桌上还留了一个空位,有个女人坐在那里,但一筷子都没动。

许尽山在阳光房里晒太阳,前方站着一个远眺的女人。

时馥在房间里摩挲着和姐姐的合照,有一个女人在她身后搂着她的肩膀。

一张一张的屏幕在面无表情的芮礼面前闪过,那些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的脸无法看清,而且监控中的人类也没有意识到身边有这么一个人。

她想起在二十部仓库里看到的那段记忆,小李琢光抓起沙子想扔在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身上,但沙子在碰到女人前就化为代码。

她骗了李琢光,其实她根本没看到别的记忆。

观千剑的试探带来了坏消息,但芮礼对此早有预料,所以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她想,她还以为观千剑会就此放弃,结果居然还挺坚定的。

她问过观千剑为什么要支持自己。难道不觉得阻止李琢光恢复记忆,就相当于是在阻止李琢光帮助更多的「王夭汝」吗?

观千剑对她说,是的,她不否认这点。但她可以用自己来弥补,她可以代替李琢光去帮助更多的「王夭汝」,不是非得是李琢光。

芮礼于是笑了,她便明白自己迟早要和观千剑也出现分歧。

因为自己就是纯粹地希望李琢光不要再帮助任何人。

她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反派。

*

李琢光醒过来的时候,船差不多快靠岸了。

拓跋塔过来敲门,给她看了赫帕尔之剑插回去以后的各项数据运行,一切正常。

李琢光点点头,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后便跟着拓跋塔身后出去处理到港事务,最后一起下了船。

拓跋塔和纱月同李琢光告别,说之后有事再联系。

于是李琢光顺理成章地准备「偷偷」地去拜访竺瑾时。

竺瑾时就在中心医院就诊,她房间周围的安保非常严格,大约也是为了保护她死而复生的秘密。

其她人说自己准备去揪几个伪装的活死人出来,只有李琢光一个人进去。

她和安保的负责人展示了自己执行任务的面板,只说是秘密到访,准备问一些问题就走。

负责人看了她的证件和任务相关没有异常就放行了。

竺瑾时在窗前做拉伸运动,听到开门的声音也没有回头:“来了?”

“嗯,来了。”被猜到是自己,李琢光一点都不意外,自己挑了张椅子坐下,“身体怎么样?”

竺瑾时停下拉伸运动,回过身来走近,坐到李琢光对面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竺瑾时看着人很精神,完全不像是刚死过一回的人,病号服也整整齐齐,几乎没什么褶皱。

“不错。虽然这不是我希望的,但还是谢谢你复活我。”

李琢光低下头:“抱歉,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竺瑾时却看着她笑了:“这有什么错不错的,你也想不到会有这种事发生。”

嗯?这么说其中还有别的故事?

李琢光来兴趣了:“这是什么意思?”

第143章 致竺瑾时(一)

“这不是很好想吗?”竺瑾时眼角笑出了温柔的鱼尾纹, “你一个人没有办法同时顾及到所有人,所以你给自己设置了一个——程序。

“按照你的说法,应该就是程序。我们死亡后, 只要你——你就会把我们复活。”

竺瑾时似乎本来想说别的, 但不知为何话头忽然一转, 直接来到结果。

然而李琢光自己在心里把这句话补全了:只要自己的身体还撑得住。

苗苏已经说了, 复活一个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让贝拉特重生的那种分出灵魂。

而且这件事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至少苗苏就不知道。

苗苏距离事件中心似乎有些远了, 现在还只能在登梅境内, 大约更加不能及时更新情报了。

目前看来, 自己的身体好像还行?毕竟复活了竺瑾时的那天,自己也没有因此感到疲惫之类的。

“我生气只是因为……”竺瑾时用目光抚摸李琢光的脸庞,像看着自己最骄傲的小女儿一样的眼神,“我觉得这样不值得。”

可是她也知道,现在的李琢光对于更改「程序」有心无力。

她问:“那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

李琢光:“不错,其实我觉得没什么变化。”

竺瑾时探究的目光却没有丝毫放松, 怕李琢光报喜不报忧:“你还记得之前你的身体是什么状态吗?”

李琢光眨眨眼:“记得啊, 这我怎么会忘。”

“全都记得吗?”竺瑾时还是不放心,“按照你的记忆力,生活中每一件发生的事你都应该记得清楚吧?

“可你现在,能不能确定地告诉我,你在读完《碳基生物交流简史》那天以后,到去见柳一之间,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这算什么问题。李琢光挑眉,时间限定给得这么详细, 完全没问题啊。

她马上就张开嘴要回答问题, 但这一刻她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愣住了,脑袋里一片空白。

她想不起来了。

而竺瑾时还在继续说:“第一次地质研究所结束以后到第二次青苔城市之间, 去图书馆七楼之后,二十部结束以后开完复盘会以后……

“所有发生的事——我们就不说记不记得具体的了,你还有哪怕一点印象吗?”

李琢光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都停了一下。

顺着竺瑾时的话语回忆,她才发现执行任务之外的时间自己的记忆是非常不完整的,只能记住几个重要事件。

但就如竺瑾时说的那样,自己连融姝这样只见了一面的人都记得住名字,对那段时间一点印象都没有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所以那是……

竺瑾时说:“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她顿了顿,疲惫地阖上眼,“不,是现在的你要付出的代价。”

如果再这样下去,她迟早要忘记一切。

“你只要复活一个人,就会随机忘掉一段记忆,一开始只是不重要的记忆,但焉知什么时候会变成重要的。”

竺瑾时揉着太阳穴:“我们……我们一直在排查你的记忆状况,目前为止我们的结论是你没有忘掉什么重要的东西,你自己觉得呢?”

李琢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答。

她那一次直接忘记了两天的记忆,后来通过监控发现她那两天似乎是去了一个什么聚会。

虽然她没有说话,但竺瑾时还是从她的眼睛里得到了答案。

“我们没时间了。”竺瑾时握住了李琢光的右手,她的手是温暖而干燥的,李琢光的也是。

竺瑾时轻轻按着李琢光的右手手心。

不是死物异种快要毁灭世界了。

而是李琢光快要消散了。

她们努力到现在,可不是为了这个结果。

*

那个小孩在村口徘徊了十多分钟了,躲在树后的李琢光和芮礼一直不敢出去。

李琢光吸了吸鼻子,她有点冷,出来时衣服穿少了:“咋办,这小孩挡在我们前面,我们没法过去呀。”

芮礼翻了白眼:“谁让你把隐身次数都用光了。”

李琢光小声强调:“那谁知道嘛……”

她扭头看看周围:“就没别的路了吗?”

芮礼:“有啊,你和我一起爬山,从山的背面绕进去。”

李琢光:“……除了爬山呢?我感冒还没好呢!”

芮礼冷笑:“你还知道你会感冒?上周你这么奢侈地用你的能力,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天神降世呢。”

李琢光心虚闭嘴。

上周她俩扮演热心肠的路人,给这个世界的保卫员指路,捣毁了一个传/销窝点,李琢光完全不顾后果和芮礼的阻拦大肆使用机械降神手段。

事后还把保卫员和受害人关于她们的记忆都抹去了,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后续的新闻中也没有提到她们,但是李琢光非常高兴,她的功德值攒了好几万。

“我和你说,这次结束我们就攒齐功德值,能结束了。”李琢光靠在树干上,掩耳盗铃地在面前举着两根带着树叶的树枝。

她已经开始畅想回家以后的日子了:“回去以后好好放松放松,三维世界实在太拘束了,真是什么娱乐活动玩起来都没劲。”

芮礼没有她那么乐观:“但愿吧。”

“别说丧气话嘛!”李琢光点了点芮礼的肩膀,被芮礼一手拍开,“哎呀!你怎么还是这样。”

“哪样?”芮礼皱着眉,“你上次也说那是最后一次,结果呢?”

结果李琢光因为一个小女孩叫了她一句「姐姐」心软了,多管一件闲事,脱离世界的时间迟了一年。

为了这一年,和管的那件闲事,李琢光的功德值硬生生掉了一千,这直接导致她们在这里需要再多做一个任务才够数量。

“不要再多管闲事了。”芮礼说,“再这样下去,两边世界不均衡,迟早要崩塌。”

“我知道的,我有分寸的。”李琢光对芮礼挥挥手,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又是这句话。

看李琢光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芮礼就心烦。

她们在树后又等了一段时间,那小孩仍然没有离开的想法。在路口徘徊了几圈,竟然直接往她们躲着的这棵树走来。

李琢光:“……完了,我们刚才好像是被她发现了。快快快,爬树!”

说着,她把手里的树枝扔到地上,抓着树干就准备往上爬,芮礼在后面叹了口气。

于是小孩走到树后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滑稽的景象:一个少年像猴子一样扒着树,后面有一个抱着双臂,懒懒地以右腿为重心站着的少年。

李琢光尴尬地停住了动作,优雅地下了树,拍拍身上的灰,笑着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问道:“小朋友,有什么事呀?”

“你可以和我做朋友吗?”女孩看着有十三四岁的样子,腰间鼓鼓囊囊,抱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小猪存钱罐,“我可以把我攒的钱都给你。”

李琢光被看得心都化了,柔声说道:“不用把你的钱都给我,我本来就愿意做你的朋友。”

女孩咧开嘴笑了:“那你可以和我回家吗?”

李琢光警觉。

这个村子和传销团伙离得很近,多多少少有在为团伙打掩护的意思,甚至包括这里的保卫厅。

深山里的谁都不可信,要是好人,就不可能还能在这群狼环伺的地方独善其身。

这种情况下,村里任何一个小孩都不能相信,谁知道是不是培养出来的伥鬼。

李琢光婉拒:“那可能不太方便,我们还有事呢。”

“好吧……”小女孩有些失望地垂下头,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那我们就在村外玩吧!好不好?”

“嗯……其实我们还有事……”李琢光想着她们就差最后一个任务,完成就可以回到四维世界享福。

既然这小孩不是为了求助,那她不打算多管闲事。

小女孩抱紧怀里的小猪存钱罐,手臂肌肤用力得发白。她好像很紧张,眨眼频繁,不说话,就是低下头,但也没有离开。

芮礼见小女孩不说话,就直接拉着李琢光离开。

李琢光和芮礼走出一段距离,仍然觉得身后那个小女孩存在感太强——尽管她根本就没在看李琢光。

李琢光纠结半天,最后还是停下来,走回女孩面前。

女孩眼睛猛地亮起来:“姐姐,你愿意陪我玩吗?”

她似乎是怕李琢光反悔,连忙把小猪存钱罐塞到李琢光怀里,在李琢光抬手以前就收回了手。

少年无奈,只好握住了存钱罐。

她颠了颠重量,里面都是些硬币,不是很重,估计没多少钱。

李琢光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好吧,我陪你玩一会儿。我叫李光,你叫什么名字?”

谨慎起见,她报了个假名。

“我叫石薇!”小女孩见李琢光接下了存钱罐,高兴地蹦起来,“我带你们去山里玩,山里有好多可以冒险的地方!”

李琢光和芮礼对了一下视线。

根据线人的线索,最后一点残党就躲在山里,石薇提出去山里正好顺路。

而且石薇只是想要两个朋友,不是为了求她们帮忙,这样一来,芮礼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她们佯装单纯和石薇一起去玩,跟在石薇身后进了山林。

一边回答石薇的问题,李琢光一边四顾地上的踪迹。

芮礼拍了拍李琢光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地上不远处被踩碎的树叶。

李琢光眯起眼睛,在落叶堆中分辨出一条延伸向前的脚印,随后她竖起食指放在唇边。

芮礼点点头。

石薇手里拿着一根路边捡来的树枝,树枝极粗,有小孩的小臂那么粗,她拿在手里甩来甩去转圈。

“姐姐,这里有很多蘑菇。”石薇在一棵大树下停下,剥去树根上的落叶和青苔,在底下翻出好几个蘑菇。

她把那些彩色的蘑菇整齐地排列在地上,对李琢光二人说:“你们看,这些蘑菇都是有毒的,不可以吃。”

“哇,你好厉害,怎么这都知道?”李琢光弯下腰,笑眯眯地捧场。

石薇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些傻气的笑容:“因为我爸爸要我学的,他怕我不小心吃到有毒的蘑菇死掉。”

“哦?你们这里很在意这个吗?”李琢光继续没话找话吸引石薇的注意力。

芮礼已经在用私人虚拟屏幕分析那条脚印了,但山里信号连接不好,数据分析要一会儿。

石薇想了想,却是出乎意料地摇头:“没有,只有我爸爸很在意。”

“这是为什么?”李琢光开始感兴趣了——如果和传销组织有关的话,说不定会成为一些细节证据。

石薇把沾满了青绿色汁水的手直接在衣角上抹了抹,眼神飘忽不定:“我、我知道。”

“嗯。”李琢光轻轻地应了一声,用眼神鼓励石薇说下去。

石薇举起手,似乎是想要啃指甲,被李琢光捏着手腕拦了下来:“不要啃手指甲,你刚碰过有毒的蘑菇。”

石薇还没到换声期,声音细细的:“村子里不吃蘑菇,大家都蘑菇过敏,所以从来不用学哪些蘑菇是有毒的。”

——哦,那是当然的了,她们本身的过敏就是最大的毒点了。

“那你的爸爸为什么一定要你学怎么辨认毒蘑菇呢?”李琢光越听越觉得其中有蹊跷。

石薇的眼睛眨巴眨巴,稀疏的眉毛皱起,极为犹豫:“因为……不行,现在我还不能和你说。”

“现在还不能和我说?”李琢光没想着步步紧逼,既然石薇现在不愿意说,那她就相处到石薇愿意放下心防。

不管是什么原因,李琢光必须要知道。

在一个大家都对蘑菇过敏的地方,唯一有一个人逼着自己的女儿辨认毒蘑菇,实在太可疑了。

是要为传销组织里的人服务么?

李琢光轻轻拍拍石薇的脑袋:“那我们继续往里走吧。”她扶着石薇的肩膀转了个向,转到那串脚印的方向。

石薇好像没有发现,就顺着李琢光给她转过去的角度继续往前走。

芮礼趁着石薇没有回头,对李琢光比出一个「ok」的手势。

第144章 致竺瑾时(二)

石薇用手撑着长到她腰间的树根翻了过去, 朝李琢光和芮礼招手:“快来呀!”

李琢光和芮礼沉默地追上石薇的脚步。

在绰绰树影里,已经隐约能看到埋藏在山间的房子和全副武装在门口执勤的安保人员。

这里说是传销组织,其实是黄/赌/毒样样都沾, 走/私/军/火、倒卖古董, 无恶不作。

大多数喽啰在之前的围剿中都已落网, 逃走的这部分是更为核心的人员, 抓住他们, 一切才能真正结束。

李琢光摩拳擦掌, 把虚拟屏幕上的各项数值都拉到目前能用的最大值。

这种作恶多端的组织残党要是能让她一锅端掉, 这功德值少说都能有好几万。

他们每个人身上至少有十来条人命,这些大鱼一条比一条肥。

芮礼眯起眼睛看着石薇的背影,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这小孩是要把我们往沟里带呢。”

住在山里、经常爱去山里冒险的小孩怎么会记不住这条路是通往哪里的呢?

她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把李琢光和芮礼往那里引。

“但是有点奇怪。”李琢光也小声回复,“现在的残党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而且引路的只有这小孩一个人, 不怕暴露位置吗?”

芮礼上下打量了一眼李琢光这具身体的小身板:“他就算再泥菩萨, 热武器对你一个普通人类还是绰绰有余的好吧。”

说的也是,李琢光接受了这个说法。

这小孩又不知道她们会机械降神,只以为她俩是个普通的、手无缚鸡之力、还喜欢到处旅游的年轻女性。

石薇时不时回头看她们一眼,仿佛在确认她们有没有好好地跟在后面。

李琢光一边用一把小刀割掉拦路的树枝,一边问:“小薇,你打算带我们去哪儿?”

石薇爬上一根粗壮的树根,然后跳到了对面的地上:“带你们去里面,里面有湖, 景色特别好看。”

“哦。”李琢光和芮礼目光交流了一下, 她们用手势讨论要不要假装自己害怕要退缩。

石薇突然扭过头,李琢光和芮礼连忙收回手。

石薇好像没有发现她们之间的交流, 笑容灿烂地咧出一口残缺不齐的牙:“姐姐快跟上,我们就快到了。”

“来了来了。”李琢光扶着树干跨过小腿高的树根,弯下腰钻过一根茂密的树枝。

她们很快就走到开阔的地方,树林里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的草都被拔干净了,露出焦黄的泥土。

刚下完雨没多久,空气里还是一股湿漉漉的青草香味,土壤也是湿的,一路走来,李琢光的登山鞋底沾上了很多泥巴。

不远处,山间小别墅的轮廓已经完全能看到了。

李琢光指着那外饰与树木颜色相差无几的房子问:“那是谁在住着啊?这房子真好看。”

石薇扬起脑袋,李琢光这个高度和角度正好能看到她背在身后的手搅在一起。

她咽了口唾沫,说:“住的是守山人。”

李琢光:“……”

石薇在撒谎。这小姑娘一撒谎,脸庞连着眼角就红了一片,太上脸了。

但李琢光还是非常配合地瞪大眼睛说:“哇塞——守山人!这个职业也太酷了。

“不过——”李琢光话锋一转,便看到石薇显而易见地紧张起来,双肩跟着脖子一道缩起来,“为什么守山人家门口还有带枪的安保?”

石薇「啊」了半天,才终于想到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因为守山人很重要,我们、我们要保护他!”

姗姗来迟的芮礼站在后面不远处,面无表情,不说话。

得亏她们是为了将计就计,否则两个正常人听到这种理由绝对扭头就跑。

李琢光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捧场道:“原来如此!守山人为什么这么重要呀?”

石薇小心翼翼地看了两眼李琢光和芮礼的神色,似乎确定了她们二人确实没有发现自己在撒谎以后,又笑了起来。

“因为我们的山里有很多宝藏!要保护宝藏的话,也就需要保护守山人。”

李琢光:“……”算了算了,她不问了,这小孩解释得越描越黑,再这样下去露馅的人就是她了。

李琢光煞有介事地点头:“原来如此!”

石薇抓住李琢光的手,她的小手冰冰凉凉的,还带着未干的青苔汁水和泥土颗粒:“我带你们进去玩吧,守山人叔叔很好的!”

“好啊!”李琢光顺着石薇小小的力气往前走,眉眼弯弯的,“我好期待。”

芮礼偏头,走到旁边的草丛里,随意踩了几脚。

石薇看到了,但她没吭声,而是催芮礼:“姐姐,快点来啦,小心不要迷路了。”

李琢光感到奇怪,她俩在原地等着芮礼过来,李琢光挤挤眉毛。

芮礼明白了她的意思,抿了抿唇,目光偏移了一瞬间。

李琢光点头。

——这小孩好奇怪,都看到你在踩陷阱了,怎么不吭声?

——再看看,可能身上有里面人的监听器之类的,或者一会儿进去告小状。

——有可能!

石薇还是拉着李琢光的手,呼哧呼哧地爬过和她人差不多高的灌木丛。

“姐姐,你们是做什么的呀?”

李琢光:“我们是来采风的大学生呀。”

石薇:“采风?这是什么意思?风怎么采呀?我只知道采蘑菇!”

李琢光:“采风就是……拍照片,找灵感。我和这位礼礼姐姐是学画画的!”

礼礼姐姐?芮礼的表情皱成一团以表达自己对这个称呼的嫌弃。

“哦!”石薇瞪大眼睛,“我知道,我家里也有好多好多画,我喜欢会画画的人!”

“真的吗?你家的画是谁画的呀?买来的吗?”

李琢光现在对石薇的家庭状况非常好奇,想方设法想要知道石薇的爸爸为什么独独想要他女儿辨认毒蘑菇。

石薇的动作顿了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不是买的,是自己画的。”

“是谁画的呀?我们采风的话,也希望可以看看本土人的画作哦!”李琢光的声音已经完全夹成幼儿园小班班任了。

石薇抹了一把脸,手心的泥土被她抹得满脸都是:“一会儿再告诉你,姐姐。”

她们快走到那间小别墅门口了,门口端着枪的安保身体一僵,举起枪管警戒,但他们看到领着二人来的是石薇以后,就同时放下了枪。

芮礼目光看向别墅外墙,估算这个材质能不能被她一拳砸碎。

“哟,小薇,又来看守山人叔叔啦?”

安保显然是串好供的,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朝她们打招呼。

石薇用力点头:“嗯!我好想守山人叔叔呀。”

“行,快点进去吧。记得别待太久,早点回去,不然你爸要担心的。”

左边的安保给她们开了门,右边的安保像一个真正的邻家叔叔一样关心石薇。

他们的双眼藏在墨镜之后,看不清他们的目光究竟落在谁的身上。

李琢光和芮礼佯装没有发现异常,坦然地跟随石薇走进大门。

她们能够感受到身后起了一阵微小的气流,借着角度遮掩,李琢光拉住芮礼的手腕,遏制住芮礼本能的反应。

应该是那两个安保抬起枪对准她们,她们一旦轻举妄动,立马子弹伺候。

她们走进别墅内部。

内部的装潢相当华丽,铺在地上的地毯都铺了一层碎金粉,柱子和天花板上的浮雕更是全用黄金上色,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别墅主人有多有钱。

李琢光身前的私人虚拟屏幕快速计算出别墅内的人员分布,她们要找的那几个人都在同一间会议室里。

省事了。

石薇握着李琢光的手开始有些发烫,从她手心渗出的手汗让她的手几次从李琢光手中滑下去。

她抽出手,在衣服上抹了抹,再重新牵住李琢光。

她又咽了一口唾沫,说话时声音还有些颤抖:“姐姐,别紧张,守山人叔叔很好的。”

李琢光:“……”我看紧张的另有其人。

她顺着石薇的话说:“好的,我不紧张。”她扭过头,对芮礼也笑:“礼礼姐姐,你也不要紧张哦——”

芮礼:“……”

她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恶心死了。”

李琢光充耳不闻。

终于走到那间会议室前,石薇松开手,在衣角上再次抹了抹手心,抬起手去按门把手时两只手都抖得不成样子。

“我来吧。”李琢光善解人意地先握住门把手,拍了拍石薇的头顶。

石薇乖乖让到一边,双手不自觉地把衣服扯皱了。

李琢光与芮礼视线相接,她们各自在心中默数。

芮礼数得更快一些,或者她压根就没有默数,直接抬起右腿,一脚踹在门板的正中心。

华丽沉重的大门就像一块破木板一样轻飘飘地被她踹了出去。

少年像疾风一般卷起门板毁坏后掉落的灰尘冲进房间,李琢光看向被吓呆的石薇耸耸肩说:“诶,你礼礼姐就是这么冲动。”

说罢,她手上掐诀,一道劲风裹挟着升腾的火焰刹那顺着木质地板燃起一道火墙。

房间里顿时响起怒骂声,但没过多久就变为了哀嚎和求饶。

芮礼把那些人试图用来反抗的机枪枪管捏成蝴蝶结,顺手抢过来在每个人头上敲了一把,他们被敲得眼冒金星。

李琢光右手一勾,窗帘从窗户边上撕裂成一条一条的飞到李琢光手里,然后拽着那几人的手腕背到身后,绕着他们的手扎紧,打了个死结。

“结束!”李琢光拍拍手,把地上昏迷的几个人再各自用椅子腿砸了一下,确保他们确确实实昏迷了。

走廊里,似乎有听到动静的安保跑上楼来,原本扒着门缝在看的石薇找了个角落藏好。

嗯?李琢光愣了一下。她刚才看到石薇的表情好像是……兴奋?高兴?而不是……后悔和「她们怎么会这么厉害」的懊恼。

是她看错了吗?

李琢光晃晃脑袋,把杂念清除出脑海。

还是先对付上来的安保吧。

虽然上来支援的安保各自都带着上好膛的热武器,但对于能够机械降神的芮礼和李琢光而言完全不足为惧。

她俩把一个一个送人头的安保都砸晕了捆好,和会议室里的几人堆作一团,上上下下地检查了别墅里外没有漏网之鱼后,拨打了上回合作的保卫员私人电话。

这里当地保卫厅估计是一群与狼合谋的狈,还是找个远一点的比较放心。

她们打算在这里等到这些人被「安安全全」地关进牢里再离开,那大概要等个大半天。

李琢光在二楼找了找,把石薇从角落里拎出来,准备故技重施抹去她的记忆。

“等一下!请不要抹去我的记忆!”

石薇看到李琢光对着自己抬手就意识到对方想做什么,她连忙大叫:“求求你了,姐姐,你们捣毁主阵地的时候我看到了!”

李琢光动作一顿,看来当时她抹除记忆时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李琢光蹲下身,认真地看着石薇。

怎么会呢?是自己的检测仪器失灵了吗?这么大个活人,当时居然还能给漏了?

李琢光蹙眉,短暂地检讨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太依赖工具了,便听到石薇说:

“对,我一直都知道,我的确是故意把你们引到这里来的。”

石薇见还有转机,立刻「咚」地一声跪到地上,结结实实地给李琢光磕了三个响头,磕得她额头红了一片。

“但是姐姐,他们一直要我带人过来,可我一直都没有这么做过,真的,姐姐,我从来没有害过人!你一定要相信我!”

石薇在地上膝行两步,抓住了李琢光的袖子。

“我知道我做错了,对不起,姐姐。我就是为了确定你们是不是真的有超能力。”

石薇眼睛里有眼泪涌出来,混着她脸上脏兮兮的泥土,让她整张脸都变成了小花猫。

“姐姐,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我什么都愿意做!但是,能不能帮帮我……帮帮我的妈妈!”

第145章 致竺瑾时(三)

“帮帮你的妈妈?”李琢光的手缓缓放下来, 神色变得严肃,“你的妈妈出什么事了?”

石薇解开自己的外套,李琢光这才看到石薇那鼓鼓囊囊的腰部是因为她在裤腰带里夹了一本破旧的本子。

石薇在衣服上把手擦了擦, 她的衣服也脏了, 所以只能把手越擦越脏。怎么也擦不干净手, 石薇急得要哭。

李琢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 把石薇的手心擦干净才止住她的眼泪。

她用干净的手抽出本子, 递到李琢光的手里, 又抹了一把脸上流得到处都是的眼泪:“姐姐, 这是我妈妈的日记。”

芮礼就站在不远处,什么话也不说,冷冷地注视着两个人的互动。

李琢光打开了日记。

日记的跨度很大,一开始的字迹还很稚嫩,像是一个小孩子写的。到后来时间间隔变大,字迹也飞快地成熟起来。

「207年5月26日

「好开心呀!妈妈今天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上次她不许我买的过家家玩具!原来妈妈是想给我一个惊喜, 嘿嘿, 我爱妈妈!」

「208年3月11日

「摔跤了,我的膝盖破了一个大洞,流了好多血,但是没有爸爸妈妈流的眼泪多。其实我好痛的,但是一个家里总要有一个不会哭的成熟大人,既然爸爸妈妈都哭了,那就由我来做这个成熟的大人吧!」

「215年8月31日

「今天是高中的第一天!啊啊啊啊可恶,第一天我的高冷人设就没有维持住!本来还想了个超级酷炫的自我介绍, 结果一紧张全忘了!」

「217年1月1日

「元旦快乐!我的暗恋对象送了我一盒巧克力, 这一年一定会过得特别甜蜜特别开心的!呜呜呜这个牌子好像还特别贵来着,我完全舍不得吃啊, 回家供起来!」

「217年7月3日

「期待了好久的毕业旅行,我来啦!

「第一次一个人出去旅游,爸爸妈妈把我送到火车站的时候又哭得稀里哗啦了哈哈哈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不回家了呢,这两个幼稚的大人什么时候可以改一改动不动就哭的性格呢?」

李琢光看完最后一个字,再抬头看看哭得抽噎到喘不过气的石薇,意识到了什么,捏着日记本的手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下一页。

「222年6月1日

「原来我来到这里已经五年了,我还以为早就五十年了。

「我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被卖掉了,只剩这一本日记,我用树枝沾着碳灰做的铅笔写起来还怪顺手的,翻了一下之前的日记,我也忍不住哭了,那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把我送出去旅游都要大家一起抱头痛哭的爸爸妈妈,我失踪了五年,他们现在还好吗?

「我好希望他们生了一个新孩子,妹妹或者弟弟就可以带着他们走出阴霾。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只要他们还好好地活着就足够了。」

「222年9月13日

「今天村里来客人了,好像是哪里的大官,他们就把我关在地窖里,现在我借用门缝里漏下的一点光写字,眼睛都要瞎了。

「不知道这个村子里有多少年轻女孩是和我一样被拐来的,要是能出去走走,和她们聊聊天就好了。

「……好想死啊,可是万一爸妈还在找我,我现在就死了,岂不是就要浪费他们的努力?」

「223年9月1日

「我怀孕了,不知道是个男孩还是女孩。这种小山村,肯定是想要男孩的,虽然我一个都不想生,但还是希望是男孩,不然女孩可能会被他们掐死。

「有我一个人受苦就够了。」

「224年3月13日

「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

「每次因为孕激素而对肚子里的孩子产生爱意的时候我都恶心得想吐,我怎么能喜欢她(划掉了这个字,在后面写了一个他)?我怎么能喜欢和强/奸/犯的孩子?!」

「224年5月31日

「生产完一周才找到时间写日记,是个女儿。出乎意料,他们没有把她掐死,还给她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石薇。

「我叫竺瑾时。」

在这一条日记后面,竺瑾时一连写了整整三页的「竺瑾时」,像是她不想把自己的名字忘记一样。

再往后的日记就很少写时间了,或者会写到过去的时间,笔迹也开始重新变得稚嫩,但和前面的日记对一对就会发现,事情都是重复的。

她开始机械性地重复「爸爸妈妈」,一遍遍地写着「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竺瑾时的精神状态开始不对劲了。

……应该说她坚持到这时候才疯已经相当坚强了。

李琢光把整本日记都翻完了,最后一页的日记记录的是石薇的八岁生日,写着写着,她写到了自己的八岁生日。

最后一行字仍旧是「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

石薇看李琢光翻完了日记,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哭腔浓重地说:“姐姐,我的妈妈已经死了,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村子里的人都叫她疯女人,但我知道她不疯的时候会抱着我叫我乖乖,还会画画给我看,她画的画很好看。

“我知道她有这本日记,但她藏得很严实,我是不小心发现的。我不敢告诉别人,因为我一碰这本日记,我妈妈就会大叫着打我。

“我不会告诉爸爸的,因为爸爸对妈妈也不好,经常打她骂她。如果爸爸经常打我骂我,我觉得我也会变成其他人说的疯女人。”

“……你妈妈是什么时候死的?”

听到李琢光问出这句话,芮礼就知道这件事李琢光是管定了。

石薇吸着鼻子,用袖子管擦去鼻涕:“在我八岁生日之后。

“我记得特别牢,因为第二天还有很多蛋糕剩下来,我分了一块特别大的想给她吃。

“但是一走进她的房间,看到的就是她挂在天花板上——”

石薇一想到那一幕,浑身便止不住地开始颤抖。她当时也才八岁,这一幕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

“我前一晚看到她在写日记,她当时还笑得特别漂亮地对我招手,告诉我她的日记本正好用完。

“我就说,好,妈妈,我会用我的零花钱给你买新的本子。她也是一直对我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那天晚上她还搂着我给我讲童话故事,我好开心,我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被妈妈抱过,也没有听她讲过故事。

“她特别不喜欢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讨厌我,因为我很喜欢她和她身上的味道。

“小时候别的小孩都有妈妈抱,只有我没有。爸爸告诉我妈妈是城里人,娇气,不愿意抱小孩。

“我不想让爸爸再打妈妈,所以我告诉爸爸我不想妈妈抱我。

“我看完日记以后才猜到妈妈为什么讨厌我,妈妈以前过得那么开心,怎么会突然想不开嫁到大山里来。”

石薇说起话来没有重点,想到什么说什么,似乎也是第一次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

“但是我不敢和村里的人说,自从我看完了妈妈的日记本以后,我就觉得村里人怪怪的,她们经常会讨论一些卖人的事情。

“我在学校里学过,人是不可以卖的。姐姐,我是在市里读书的,我的叔叔在城里干大生意,所以我一直是和我叔叔婶婶住。

“我特别讨厌我叔叔,我在他们家里时经常会有不同的人过来和叔叔谈生意,有一次,叔叔还没回家,谈生意的人看到我,说我长得很可爱。

“我喜欢别人夸我可爱,但我不喜欢这个人夸我,我觉得很恶心。叔叔回来以后,我就听到那个人指着我问叔叔,这个多少钱。

“叔叔看了我一眼,他——他、他居然没有生气!而是看了我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才说,这是我的女儿,不卖。

“我当时好生气,但我忍住了,我打不过叔叔,我还要靠叔叔给我吃饭,让我读书,不然我就考不出这里。

“姐姐,你知道吗?城里和村里不一样,我看到好多好多厉害的东西,也看到新闻里说卖人是要被关大牢的,但我不敢说。

“我有偷偷地找过保卫厅,但是保卫厅的叔叔告诉我没关系的,都是小孩子胡思乱想,让我不要占用资源。”

石薇俯下身子,低声说:“真的保卫员才不会这么不负责,我看到我叔叔给他塞钱了!他们都是我叔叔请的假保卫员!

“所以我想好好念书,去一个更远的地方读大学,然后到那里去报警,但我爸爸不让我继续读书了,让我回家,帮他做生意。

“可是我爸爸没有生意,都是我叔叔在做生意。真的很奇怪,我爸每天就往镇上跑,回家以后就一身酒味,但叔叔会天天来给他送钱。

“后来我才发现,隔壁镇上多了很多陌生的人脸,不是游客,是住在镇里的人。

“有一次,镇上办节日晚会,有一个疯——”石薇的话语顿了顿,她垂下眸子,换了个说辞。

“有一个和我妈妈一样的人突然冲到街上一头撞在柱子上死掉了,我市里的同学在班级群里一直讨论这件事。

“那段时间,住在镇里的陌生人脸就不再多了,我叔叔也没有给我爸爸送钱了。”

李琢光这下终于把一切都搞懂了。

所以石薇的爸爸让石薇单独学习如何辨认毒蘑菇,因为她的妈妈是拐/卖来的城里人,不对蘑菇过敏,那么石薇可能也不过敏。

那后山里的组织,干的不光是黄/赌/毒和军/火走/私,还有人口贩卖。

石薇的叔叔应该是其中一个比较关键的中介,给人/贩/子和买家牵线搭桥。

而石薇的爸爸就是给叔叔介绍买家的人之一,拿抽成的,往返于榛子和村子之间就是为了寻找新的「买家」。

“姐姐,我那天看到你捣毁巢穴的时候用了很多很多种超能力,但是我怕我看错了,所以……所以这一次才想着把你们引进来试试看……”

大概也是一切尘埃落定以后,她才迟迟想起来自己那个举动有多危险,如果自己搞错了,很可能两个无辜的人就要被她害死。

她后怕地攥紧拳头,汹涌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请求有多么不合时宜,有多么的无理取闹,刚刚差点害死对方,还要求对方帮自己这么大一个忙……

一想到对方有很大可能会拒绝自己,她就想退缩。

可是目光落到李琢光手中破旧的日记本上,她还是掐着自己的手心,声音紧张到走音:

“你会不会时间回溯的超能力?”

李琢光:“……”她静静地注视着石薇,没有说话。

她会,当然会。四维生物的拿手好戏就是随意调整时间,但在三维世界想要回溯时间,她需要付出很多代价。

石薇被看得心里发毛,李琢光的视线太冷静了,她好像根本没有被自己讲述的故事打动,更别提再后面那个一直没有表情的姐姐了。

很可能要失败的不好预感萦绕在她心头,让她胸膛止不住地剧烈起伏,身体颤抖到让人疑心她快要两眼一翻心脏骤停。

都走到这一步了,她不能退缩。

都做了这么多错事了,她不能半途而废。

“求求你,姐姐,求求你——求求你能不能回到过去救救我的妈妈。”

石薇弯下腰抱住李琢光的大腿,一双眼睛早就哭肿了。

“你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都可以,你想用我的身体拿去炼药也没问题,我都可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她脸上红一块黑一块,眼泪如同细碎的春雨一般糊了满脸,她的头发丝与那些泥土混在一起,像是一块胎记,再一晃眼看去,却只是一团污渍。

“我是不该出生的孩子,如果我的降生给她带去的只有痛苦,那我宁愿不要活。”

*

绿皮火车的过道拥挤,走过去时需要侧着身子。

挂在天花板上的风扇呜呜地转动,但并没有吹来多少凉爽的风。

吵闹的小孩和聊天的成年人声音嘈杂,空气中飘着一股汗臭味与泡面的香料味。

李琢光跟在芮礼身后,穿梭在人群当中。

三维世界是单线程的,没有平行世界,时间回溯相当于重置世界,李琢光花光了在这个世界获得的力量。

所以她没有多余的力量直接定位竺瑾时在哪节车厢,只能依靠石薇在家里各个角落里找到的竺瑾时的旧物推断她当时旅游乘的是这班火车。

只有一次机会,为此,李琢光取了一小撮石薇的魂火。

母女相连,魂火相似,石薇的魂火可以为李琢光指引竺瑾时的方向。

芮礼两手拿着两个箱子,嘴里说着「让让」开路。身后的李琢光脸色苍白,佝偻着肩膀,时不时咳嗽两声。

她们找到自己的床位放下行李,李琢光刚想坐到床上去就被芮礼拦住。芮礼在下铺上铺了一层毯子才让李琢光坐。

石薇的魂火开始跳动,看来这里距离竺瑾时很近了。

坐在对面下铺的中年胖女人拿着蒲扇扇风,胸口都被汗浸湿了:“哟,娃儿咋脸色这么难看?生病了?”

女人嗓门很大,周围的床铺都似乎静了一下。

李琢光捂着嘴咳了两声,声音虚无缥缈地答道:“嗯,老毛病了。”

女人换了个重心侧躺着,她刚才躺过的被子上沾了一层汗:“是去看病?还是回老家啊?是去京市呢吗?”

这列火车经停京市,李琢光顺势承认了:“是的,去京市看病。”

“哦哦——”女人了然地点头,看着芮礼爬上爬下地用抹布擦栏杆,笑笑说,“你们是姐妹啊?你是姐姐还是妹妹?”

李琢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女人的衣服作料和行李箱:“我是姐姐。”

“诶呀!我就知道!”女人声音一亮,爽朗地笑起来,“妹妹真会照顾人。”

李琢光对这句话持怀疑态度,因为芮礼直接抬起她的身体,往她屁股底下塞坐垫的时候动作一点都不温柔。

“其实我们是三姐妹。”李琢光想了想,开始做铺垫,“但是我们的大姐不见很久了,我们想着来京市的路上找找她。”

女人的衣服和行李材质都比较好,不是缺钱的,看着她这么热情的样子,说不定也是个热心肠。

“嚯,三姐妹啊!你们这是大家族。”女人坐起身,蒲扇扇出的风吹起她被汗黏腻的头发。

“大姐有啥特征吗?我经常往返京市和海市,说不定我见过呢!”

李琢光按照石薇给她的照片形容了一遍,打扫床位的芮礼要挂床帘,李琢光挡住她了,她便用手肘顶了一下李琢光。

这一下正好顶到李琢光的麻筋,李琢光眼眶立马红了。

看到女人都走到她们床位下,心疼地握住了自己的手,她将计就计地开始假哭:

“我真的很想大姐,她走丢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会不会被人带去做黑工……”

“别哭昂别哭,找过保卫厅吗?”女人湿润而温暖的手在李琢光的手上留下印记,“海市、京市都报过吗?”

“没有——”李琢光摇头,“爸妈不许,她们说家丑不可外扬。”

“什么狗屁家长!”女人怒目圆瞪,响亮的声音像吵架一样瞬间从火车头传到火车尾,“你听大妈的,一会儿到了京市,我陪你们去找保卫厅!”

“呜呜呜谢谢大妈。”李琢光反手握住女人的手,感激地说,“大妈你真是太好了,要是你是我的妈妈就好了——”

“诶哟,可怜的娃哦。”

女人脸上的热汗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握着李琢光的手心也一直在出汗,看着就像是她为心疼李琢光而流的眼泪。

有了这个开头,女人好像真的就把李琢光和芮礼当成了她的女儿,吃饭时也掏钱帮她们买了两份泡面。

女人叫拓跋塔,是个生意人,时常往返于京市和海市谈生意,对这两个地方都熟得很。

李琢光要把钱给她,她也推拒了:“你们还要去看病呢,把钱留着看病啊!”

李琢光满脸感动地抹眼泪。

在火车抵达京市以前,要经过一片山区,离之前那个传销组织所在的山区很近,开车的话绕山路也只要一小时。

这里也有一站要停。李琢光和芮礼就打算主要在这一站蹲守竺瑾时。

现在是上车后的第二天下午,石薇的魂火跳动得更加厉害了。

李琢光的手指敲了敲芮礼的床板,芮礼躺在床上睡午觉。

李琢光凑近芮礼的床位,用气声说:“魂火跳了,在这附近。”

芮礼听到李琢光的话以后就直接翻身下床,李琢光拽着芮礼的胳膊一步一挪地爬楼梯下床。

“上厕所?要帮忙不?”对面的拓跋塔本来看报纸,注意到李琢光这里的动静便开口问。

李琢光不是装的。

她回溯时间以后,多了自己这个变数,三维世界时时刻刻都在改变结局。

而为了得到她想要的那个结局,她需要一直用自己的力量维持着世界重启的进度,否则一松手就会回到某一个小变动改变的未来。

她这两天脸色肉眼可见地开始变差,后来站点新上来的小姑娘看她这样子差点以为她时日无多。

等李琢光和芮礼离开了这个小隔间以后,那个小姑娘才小声问拓跋塔:“她生什么病啦?看起来好可怜哦。”

“不知道。”拓跋塔摇摇头,摇着蒲扇的手给小姑娘借了一点风,“那三姐妹都可怜哦。”

“三姐妹?不是只有两个吗?”

拓跋塔开始对那小姑娘说李琢光「三姐妹」的故事。

虽然那些故事大多是李琢光现编的,但编得有头有尾,骗两个陌生人足以。

“天呐……”小姑娘捂着嘴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有这种爸妈啊?”

“唉,你年纪小,不知道。在大妈那个年代——”

“啊——!”

一声刺耳的尖叫响彻火车车厢,拓跋塔的话被迫停止。隔间里的一个个脑袋都伸出头去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凑热闹。

拓跋塔和小姑娘也是,而拓跋塔一看到声音来处的走廊里还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就瞳孔瞬缩。

她撸起袖子,拍拍小姑娘的肩膀让她在隔间里待好,气昂昂地攥着拳头,推开挡路的脑袋往前走去。

“干嘛呢干嘛呢!”她挤进人群,把那两个单薄的少年挡在身后。她体型很大,一个人就把李琢光和芮礼两个人就遮住了。

“多大人了还欺负人小姑娘?害不害臊呢!”

被吼了一句的干瘦男人和抱着婴儿的女人一愣,女人下意识地紧了紧手臂。

干瘦男人一手仍然拽着另一个学生模样的姑娘,贼眉鼠眼的样子一看到庞大的拓跋塔,方才的气势都一泄。

他讨好地笑着说:“姐,这是俺女儿,俺女儿精神不太正常,没欺负小姑娘,真没有。”

说着,他一只手对着周围人拜了拜:“不好意思啊各位,打扰各位休息了。”

那女孩吓得一张脸惨白,着急忙慌地朝拓跋塔求助:“大姐,我不是他的女儿,我根本不认识他,真的,大姐救救我!”

“嘿,你看,又说胡话呢。”男人无奈地笑了一下,他身边的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张医院的诊断单递给拓跋塔。

“为了给别人解释这事儿吧,我们只能把诊断单随身携带,你看,这又用上了。”

拓跋塔将信将疑地拿过来一看,诊断单上的名字是马翠,女孩,十九岁,似乎和眼前的这个女孩都对得上。

“是啊,他们仨一直都是坐一起的,同一站上的,也不是分开来上的。”隔了两条道,有个慈眉善目的女人附和道。

这么一说,周围人似乎都有些印象了。再看这对夫妇穿得破破烂烂,可女儿却一身光鲜亮丽的新衣服,心里的天秤就忍不住偏向夫妇。

“多可怜啊,女儿生了病还对她这么好。”

“对她好有什么用?女儿脑子有病,又记不住父母的好,现在连父母都不认了!”

“就是说嘛,姐,人家家里的事,你就别管了。”

“我不叫马翠!”那女孩嘴唇抖个不停,她看到诊断单上的名字后急急否认,“大姐,姐姐,我真的不认识他们,求求你……”

“她就是不叫马翠啊!”

拓跋塔还在犹疑的时候,她身后的李琢光忽然惨哭了一声。少年跌跌撞撞地扶着周围的椅子,一瘸一拐地扑进女孩的怀里。

“大姐!你是大姐!你叫竺瑾时!”

见有人能叫出自己的名字,竺瑾时的心一下子定了,她马上抱住李琢光的身体,配合李琢光的演出:“妹妹!”

“哇——”李琢光没有眼泪地干嚎,嚎得狠了止不住咳了两声,在手心里咳出了一口血。

竺瑾时紧了紧手臂,她感受到面前少年的身体上几乎没有几两肉,全是骨头。

她心里一沉,不会是这女孩在找姐姐,认错人了吧?

周围人往后一让,几人身边空出一圈真空地带。

李琢光把血往嘴上一抹,继续干嚎:“大姐,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好想你——天杀的人贩子,你走丢以后,我的身体越来越差……”

李琢光现在对卖惨得心应手:“我死前的愿望就是能再见你一面,现在我死而无憾了!”

“呸呸呸,不许说这种丧气话!”拓跋塔两步上前,用袖子擦去李琢光嘴边的血。

干瘦男人见周围的群众似乎越来越相信这个咳血的病秧子说的话,他与那女人就打算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溜走。

而芮礼站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冷冷地看着他俩。

他俩呼吸一滞,当人贩子当得久了,一个人手上有几条人命都能分辨,眼前这个小姑娘不知何方神圣,但端看她身上可怖的气势,绝不是自己惹得起的人。

当下,他们便折身从另一条路走。

芮礼直接一手一个拎住他们的后领,在李琢光特意留给她发挥的空隙里,开口说:“你的小孩,怎么不哭?”

女人一听这话,收紧手臂,欲盖弥彰地用包裹孩子的毯子遮住了孩子的脸。

“这是你的孩子吗?”芮礼抬抬下巴,示意旁边的路人把婴儿抱过去。

女人猛地用力把孩子整个埋到胸口,紧紧地按着孩子的后脑,声音尖利:“不行,不可以带走我的孩子!”

“你都声音这么响了,你的孩子都没哭闹,真的还活着吗!”

芮礼怒了,把女人和男人都归到一只手里抓紧,空出的手以不可反抗的力气一根一根手指掰开女人的手指。

男人还想抢,芮礼一脚踢向男人的下/体,痛得他当下弓下背不能动弹。

芮礼小心地从女人不得不松开的手里拿过孩子,递给刚刚赶到的乘警。

“我们敢等京市到站了让保卫厅来判断我们寻衅滋事或者你们拐卖人口,你们敢吗?”

——当然要到京市,下一站山区的保卫厅还不知道是人是鬼。

“为什么要到京市!下一站就可以!”男人嘶嘶倒抽凉气,硬撑着梗着脖子反驳。

“呵。”芮礼冷笑一声,“那就到京市,让京市的保卫厅再来处理下一站你们的保卫员同伙。”

这么一段时间,乘警也搞懂发生什么事了。

对于人贩子,他们有自己一套判断标准。

他们分别给二人戴上手铐,还有那个拱火的慈眉善目的女人,李琢光四人旁边有几个乘警看着她们。

按照芮礼的话,她们到了京市直接报警。在保卫厅里等待了几小时,结果就出来了。

三个人这次只想拐一个婴儿,竺瑾时是他们觉得独自出行不拐白不拐。

他们包里有各个年龄阶段的精神病诊断书,从那个医院入手,一条人口买卖犯罪链条被一锅端。

而李琢光手心的魂火晃晃悠悠两下,最后熄灭。

时间线改变,石薇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第146章 赫帕尔之剑(九)

“你后来有孩子吗?”李琢光问。

按照在刚刚的记忆中李琢光回想起有关于魂火的片段, 女性的魂火有生长能力,而长出来的魂火分出来后就成为自己孩子的魂火。

若是女儿,拥有了身体的魂火也会慢慢地长大。

所以只要竺瑾时还是竺瑾时, 不管她创生时所猎精/子属于谁, 生下来的女儿还会是石薇的灵魂, 只是基因序列和外貌不一样而已。

既然竺瑾时给她看的记忆是完整的, 那竺瑾时也知道石薇为她做的种种事情。

竺瑾时缓缓摇了摇头:“没有。我很想有个孩子, 但这个世界里我一直忙着建设1677部和深海工作, 一搁置就搁置久了。”

“……也好。”不是意想中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 李琢光还是多少觉得有些可惜的。

只是石薇的到来实在是太特殊了,竺瑾时就算再喜欢她,看到她时仍会控制不住地去回想石薇降生的缘由,这样会折磨自己一辈子。

这样反而是最好的结局。

这一次的记忆再次让她确信自己是来自于四维世界的,那么自己在三维世界多半是被称呼为神灵一类的角色。

三维世界单线程,没有平行世界, 只要改变了过去, 未来的一切都会跟着变化。

但正是因为没有平行世界,所以李琢光要回到过去需要消耗的能量是巨大的。

她不仅负担着回到过去的消耗,还有随之改变的无数个结局。不是在改变一个结局,而是无数个结局。

以至于最后她整个人的状态都非常糟糕,路都走不了。

根据记忆中说的什么「功德值」看来,这种说法似乎有点像小说里的系统?快穿?

穿越到各个世界完成任务收集「功德值」,摆平各种各样的世界bug,最后任务完成回到四维世界吃香的喝辣的。

四维世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李琢光现在越来越好奇了。

而且这连带着带出了一个新问题——芮礼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她的搭档?还是助理?

李琢光一直隐隐觉得芮礼好像是把自己放在下位的。

她会对李琢光的决定表达不赞同, 但如果李琢光真的去做, 她也不会拦。

就像她在钟楼里从李琢光手里滑落下去时说的那样……

「只是你想做,我愿意陪着你做。」

芮礼的性格其实是比较强势的, 就像她们大学时有人希望芮礼去宣传部工作,芮礼一直没松口,直到李琢光开口。

她不想做的事,只有李琢光能强迫她去做。

这种感觉并不像是平等的搭档,李琢光更觉得像是助理一类上下级明确的角色。

可是……好怪啊。还是好怪。

芮礼是她的朋友啊,怎么会是上下级呢?

而且按照芮礼的性格,自己要对芮礼有多大的恩情才能让她那么几多万年都对自己忠诚如一?

她有这么大的能量吗?

“对了,你知道,这个记忆是真正的最后一次吗?”李琢光站起来准备告辞,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

竺瑾时摇头:“不是。”

那看来是了,李琢光为了回溯时间消耗了大量能量,说不准会直接从头来过。

“……谢谢。”李琢光点头道谢,离开了病房。

看到现在这一步,李琢光最心疼的莫过于芮礼了。

好不容易可以回四维世界,结果又被自己拖累,从头来过。

——不过,如果芮礼其实不愿意的话,是不是有什么力量把她和自己绑定了?如果有的话,那会是什么?

而如果芮礼是愿意的话,那就又绕到之前的问题: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让芮礼对自己如此死心塌地?

李琢光走到医院楼下。

观千剑坐在车子里玩终端,羊曜和庞湛站在树底下聊天——主要是庞湛一个人在说。

她们三个人之间泾渭分明,光影也恰好将她们一分为二。

“李队,你下来啦!”庞湛第一个发现李琢光,“怎么样,感觉怎么样?”

“嗯……不错。”李琢光说,“就是现在感觉有点乱,要是你们是按照顺序来就好了。”

庞湛:“诶呀,那你是要求太高啦,我们又不是你,也没法问芮礼,咋推断我们的顺序?

“我们都是精挑细选按照能让你一点点接受的顺序来的,这个还不错吧?”

“嗯,这个相当厉害。”李琢光不吝赞扬,“接下来准备去哪?”

庞湛搓搓手:“要不,我们玩个游戏?”

“玩游戏?”李琢光挑了挑眉,“怎么,赫帕尔之剑不带我去处理了?”

“那个啊……”庞湛嘿嘿一笑:“那个现在还不是时候,霍总指说了,等所有都结束以后,你自然就知道怎么处理那把剑了。”

“好吧。”李琢光也不坚持,“那玩什么游戏呢?”

“你玩过《血脉》吗?”

听到庞湛再次提起这个游戏,李琢光舔了舔嘴唇:“没有,但我听说过。”

牛璟提到过《血脉》,还特地说过,那是焦洲这个资深天女信徒都称赞过文案没有抹黑天女,客观求实的游戏。

庞湛说:“好,那我们去网吧开个房间,你试试看《血脉》这个游戏,怎么样?”

李琢光好像没有可以选择的余地。

她们坐进车子里,启动车子,庞湛定位了一个最近的网吧:“冲冲冲!”

庞湛第一个跑下车,在网吧前台要了一间私密包房,带着密钥,拉着李琢光像颗炮弹一样横冲直撞地冲进那间包房。

羊曜紧随其后,观千剑走得很慢,她进了房间,在旁边找了个小马扎坐,碰到了羊曜的裤腿。

羊曜像是避开什么洪水猛兽一样退了一步,坐在离她最远的椅子上。

“请戴好耳机!”庞湛把蓝牙耳机贴片贴到李琢光的耳朵上,在电脑的隐藏文件里找到《血脉》的启动图标。

李琢光自己从抽屉里拿出全息游戏装备,一个一个往手上戴。

“《血脉》是还没有公测对吧?”李琢光想到牛璟提起《血脉》时用的词汇是「前段时间风很大」、「我也抢到一个内测号」。

按李琢光对游戏的浅薄了解来看,内测结束以后不会很快公测,所以现在《血脉》应该还是待公测状态。

庞湛「嗯」了一声,在内测码的填空里填上一行乱码成功登录:“今天正好是内测最后一天,我们抓紧玩!”

“内测测这么久么?”李琢光有些好奇,虽然她知道答案大概率是为了等自己今天来到这里。

庞湛帮李琢光调好各项参数,就把全息头盔戴到李琢光的头上:“嘿嘿,你都知道答案,就不要明知故问啦!”

李琢光站在全息游戏台上,按下开始游戏的按钮,视野正中心的《血脉》二字化为纯白色的墨水徐徐铺开,占满整个屏幕。

「四维世界是什么样的……」

「你知道吗?」

文字一个个都像投入水中的墨汁一样化开。

碧绿的草地绵延到天边与澄澈的天空相接,一轮烈日缀在空中,丝丝缕缕的薄云勾勒出风的形状。

身着汉服襦裙的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从镜头里走过去,小女孩手里拨浪鼓红得就像女孩的脸蛋。

“阿娘,天女会保佑我一直能吃到冰糖葫芦吗?”

“那你长大以后要给天女更多的冰糖葫芦,天女也会嘴馋呀。”

“真的吗?那我以后做厨娘,给天女做好多好多吃的东西!”

“哈哈哈哈,那阿娘就等着了。”

画面一转,大军来犯,这一片草长莺飞的二月天被蔓延的战火侵占,烧成灰烬。

裙子变得脏兮兮的小姑娘捧着自己阿娘了无生息的头颅哭得肝肠寸断,她的哭声传得太远,其中悲怆足以穿透三界。

「传说四维与三维相接,而四维世界,就是神之所在。」

顺着哭声飞跃入万千星海,直抵宇宙尽头。

宇宙的极黑就是极白,在尽头那一片纯白的空间中,一个蜷缩于透明蛋壳襁褓中的生物抽搐了一下。

一只手轻柔地将它捧过,一个无脸人将它抱在怀里,第三只手抚过襁褓表面的透明薄膜,襁褓中的婴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长大。

它也有三只手,一只胳膊从脊梁中长出来。

长到一半,无脸人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只见那条胳膊在长长与缩短之间来回滚动,就好像无脸人在查看不同长度胳膊的购物目录。

最后,无脸人将手臂的长度定在一个中等的位置。随后它又故技重施,将婴孩余下的四肢都调整出一个完美的长度和状态。

它轻轻地将婴孩放在地上,婴孩眨眼间学会了走路与奔跑,在无脸人的第三只手手心展示自己学会写字。

后颈上的扇贝型小口张开又闭合,吹出的微微风声是一首音调和缓的旋律,像羽毛一样轻,比流水还要软。

无脸人拍拍婴孩的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婴孩也拖着强壮的五肢走出房间,纯白的房间之外是全然开阔的广场和高楼。

那栋楼维持着建造后第三十年时最适宜的金属密度,这条花廊上的花也正是两月份开花时最漂亮的一刻。

婴孩歪了歪脑袋,把自己的大脑时间调整到成年那一年,然后迅速地学会了很多东西。

过场CG结束,婴孩交由李琢光控制。

视野中亮起操作说明,除了第三只手臂是通过戴上手套控制的以外,她只要按照自己的行动习惯控制人物就可以了。

主线任务是外延含义很大的了解这里,看起来是需要自由探索以触发主线任务。

李琢光操控着无脸人到处跑,这个世界观有很奇特的一点在于「时间」。

比如说想通过坐电梯去到顶楼,那么只要进入电梯,就可以直接通过时间线的移动瞬移到顶楼。

因此又引出了另一个机制——她的五肢都可以随意缩短伸长。

这是她一生中所有年龄阶段手臂会长成的样子,在游戏中就代表着不同的作用,可以用来完成一些特殊任务。

而这些作用和长度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若现在李琢光进入了健身房,那么之后她长长的手臂就会变得更加强壮。

若李琢光现在受了伤,那么变化出的手臂就会留有一道伤口,或是短上一截。

李琢光花了五分多钟习惯了操作和设定,抱住翠绿的树藤后选择时间快进,她便马上瞬移到树藤底下了。

她抬头看了看空中巨型的建筑与植物,忍不住开始好奇四维生物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她愣了一下,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嘲笑自己也变成什么都爱寻找意义的人了。

四维世界的信息量很大,而玩家又非真正的四维生物,没有四维生物用来接收信息的器官,因此视线重点的东西会自动弹出一条物品介绍。

李琢光在广场上随意乱走,和每一个路过的人搭话。

它们不会说话,交流沟通时是用第三条手臂握在一起或是身体肌肤里发光的变化。

它们叫李琢光这具身体是「孩子」。

沿着大路一直走下去,每一个砖块的年份都在她的视野里介绍得清清楚楚。

多了时间这一个维度,一切都可以维持在最完美的时间段。

走完了两三条街,终于让李琢光看到一点值得注意的东西。

这一片广场中央放着很多的球体,许许多多的无脸人围在旁边专注地看着球。

此时,李琢光的任务栏弹出一条信息:「已发现主线任务。第四章:意义。」

「第一节:宇宙和宇宙」

「请查看204年雨水广场中央的球体。」

怎么突然就第四章了?自己这不是刚开始玩吗?

李琢光到目前为止还一头雾水,难道这个第几章的触发点也是为了和四维世界的「时间」元素挂钩么?

她怀着一腔好奇走到球体边上,视线一集中在那深蓝色的玻璃球上后,那玻璃球就像花朵开花一般在她眼前盛开。

胚珠是黑洞,子房是恒星,花药是行星,花丝是一闪而过的流星。

「请选择你想查看的银河Online坐标。」

在这之后出现的不是填空题,而是选择题。

「A.204210」

「B.204230」

「C.210204」

在三部时,夜晚看到记忆的时间是夜晚八点四十二敲过十秒。

李琢光没有犹豫地选择了A,剩下两个都是迷惑选项。

那六个数字移动到视野上方,李琢光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下方弹出一条详情:

「20年4宽2长10高,四维世界坐标系四个参数分别为时间、宽、长、高。」

这个「年」似乎和李琢光认知中的年不太一样,可能四维世界的计时方式和三维也不一样。

坐标输入后,出现在李琢光眼前的星球和晴山总部有七八分相似。

星球表面的绿色大陆极速缩减了几秒后固定在一个大小很久没动,镜头拉近,第二个选择题跳了出来。

「请选择你要附身的人物。」

「A.李琢光(未解锁)」

「B.芮礼(未解锁)」

「C.霍听潮(未解锁)」

「D.屠十步(未解锁)」

「E.庞湛」

「F.观千剑」

「G.羊曜」

李琢光、芮礼、霍听潮和屠十步的四个选项都是灰色的,只有九三零其余三个人的名字是亮着的。

李琢光突然开始怀疑牛璟说自己也玩过这个游戏的真实性了。

这游戏就这么大喇喇地把她和九三零的名字打在选项里,而牛璟也没有发出任何疑问么?

而且庞湛的加入是李琢光硬是为了改变而挑了一个从没见过的人,然而现在她也被纳入进选项里……

到底是谁在操控这一切?

除了令人汗毛倒立的监视感以外,李琢光还感觉到一股发自内心的、接受到挑战时的兴奋感。

她就不信,自己只能遵循那个幕后黑手规定的路线走。

李琢光在三个可选择的选项里选择了观千剑。

目前观千剑是自己身边唯一能接触到、可能知道芮礼在哪的人,而且她对观千剑过去的记忆了解得更详细,一会儿更容易能对应。

镜头放大、放大、放大,来到李琢光熟悉的那片破旧棚户区,除了长宽高坐标系以外,右上角还有一个调整时间参数的地方。

她视野里弹出一行字:

「主线任务已更新。第六章:世界。」

「第三节:怒。」

在展开的棚户区画面上也有一行字:

「当前可植入蝴蝶数量为:1只。」

蝴蝶?是取自蝴蝶效应的意思么?

李琢光的手指缓缓滑过那一行浮空的文字,停留在「1只」两个字下。

可是如果三维世界只有一条时间线,且观千剑现在还好好地在自己身后,

那就意味着改变未来的变量有且仅有李琢光和芮礼那一次而已。

可李琢光和芮礼是两个人,就算换算成蝴蝶也应该是两只才对,怎么会只能植入一只呢?

李琢光拨弄着时间轴,将没有人工干预的世界看了一遍。

——为了模拟四维世界的信息量,可以直接选择查看世界大纲。

没有李琢光和芮礼的干预下,观千剑的厌食症一直治不好。

好不容易高三毕业、考上一所三本,精神状态不足以支撑她上学,只能遗憾退学。

退学以后,她的状态更加糟糕,始终沉浸在自己退学是对不起外婆期望的心理压力下折磨自己,不到二十岁就去世了。

李琢光可以任意选择节点植入蝴蝶。

她先试着选了观千剑初中的时候,也就是一切霸/凌还未开始之前,把植入页面里的建模拖进世界。

一个无脸人偶在空中凭空出现跳进这个世界里,它没有脸,但是周围的人都不觉得奇怪。

它像正常人一样吃饭、上学,放学回家时就直接消失在世界,回到它四维世界的家。

观千剑加入了篮球社团,它在一次放学后「恰好」经过了体育馆,听到了里面的吵闹声,但它并没有出手帮助。

它在体育馆门口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李琢光赶紧在事情变得更糟糕之前将蝴蝶撤回,试着再早一些植入蝴蝶,让它去和观千剑做朋友。

棚户区小学里的孩子对它很热情,但它从来不会搭理人家,永远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为什么?李琢光不明白。

于是李琢光只好再将蝴蝶撤回,在李琢光自己记忆里出现在观千剑身边的节点植入蝴蝶。

然而这只蝴蝶还是没有像她当初那样帮助观千剑,两个人仍然被排挤,一同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李琢光怀疑是因为没有芮礼,但她仔细地翻遍了植入页面,也没能找到第二只可以植入的蝴蝶建模。

她无意识地用手指敲击着屏幕,看着暂停中的世界若有所思。

她在观千剑的记忆中,最初似乎的确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现在回想起来,不是不想听,也不是厌恶氛围。

而是单纯的……人情冷漠,觉得没有必要罢了。

这一切和她都没有关系,哪怕那些人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也还是无所谓,仿佛这一切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是的,意义。

她当时是全然厌世的心情,反抗没有意义,学习没有意义,帮助她人没有意义,活着也没有意义,但她不得不活着。

打破那一层名为「意义」的枷锁的人,似乎就是芮礼。

芮礼把那一群欺负她的人揍趴在地上,也好像打碎了李琢光身体表面的一层薄薄的软壳。

得把芮礼这只蝴蝶植入进去。

李琢光开始在页面中寻找。

既然这是一个自由度相当高的游戏,那肯定有办法,只是不会放在明面上让她看到。

她右手划拉屏幕,左手的手指敲打着画面。

她没发现自己敲击的地方正是画面中那个无脸人的建模,因此当她眼前弹出警告时把她吓了一跳——

「警告:该坐标无法承受第二只蝴蝶的植入。」

「警告:若植入超过一只蝴蝶可能会导致结局紊乱,世界崩溃。三维世界很脆弱,保护三维世界,你我有责。」

无法承受?那芮礼当初是怎么进去的?

还是她想错了,其实这个和当初的记忆没有关系?自己只是单纯没有找对植入的节点?

于是李琢光采用穷举法,把所有的节点一一都试了一遍。为了节约时间,她植入节点后直接查看了世界大纲。

失败了。

失败了。

又失败了。

所有植入节点的结果全部都是失败,李琢光看得都快不认识「失败」这两个字了。

她喘了口气。

怎么办——自己当初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为什么自己可以让芮礼加入那个世界,但是现在不行?

是因为这个游戏的策划没有提供这条路吗?

李琢光继续点着那个无脸人建模,屏幕上不断弹出三维世界无法承受变量的警告。

她心一横,将所有警告都关闭,连续按了那个建模好几次,复制出一个完全一样的无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