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命运落在
羊曜松口以后, 一切就方便很多了。
李琢光和庞湛约了个时间面试。
庞湛扎着两个丸子头,头发鼓鼓囊囊的。
李琢光询问她,如果任务需要她剪短头发她愿不愿意, 然后看着她从丸子头里掏出一个、两个……
十来个子弹。
李琢光于是没话说了。
她把所有想问、想试的事情都考了一遍, 最后轻易地定下了她。
——她当然不是为了搞个变数所以非做了这个出格的举动。
她看了庞湛的履历, 庞湛的「平常」只是她自己不想做。
她对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有着超乎常人的热情和钻研精神, 本科四年大大小小的奖拿了不少。
她虽然不太会格斗, 但是是少见的机甲驾驶人才。
如今机甲也在试验阶段了, 只是驾驶员的伤亡率还比较高, 要求也相对而言更苛刻。
不远的将来大约就可以投入使用。
李琢光看到这里的时候还有点奇怪,大家都有异能和变异加成的身体了,机甲技术似乎不再那么必要了。
但现在好像技术研发都集中在机甲上。
有了飞船技术垫底,机甲的开发进度飞速。
也许是为了单人小型飞船技术做铺垫吧,李琢光想。
未来的飞船和技术肯定是往轻量化、微末化走的。
比如中微子技术,还有小型飞船技术。
庞湛搬入直属宿舍楼时, 还被这个馅饼砸得回不过神来。
前一天自己还是一个在算如果少接一个任务, 这个月钱还够不够的人。
过了一天,自己就加入了霍总指直属。
跨越太大,让她失去实感。
说实话,当上司给她传来李琢光想见她的消息时,她的第一反应是——
姐,你不会被诈/骗了吧?
等见到了李琢光的真人,她还是有点害怕是不是谁戴上了人皮面具。
知道了她想法的观千剑笑得喘不上气。
“人皮面具?你也太有想象力了哈哈哈哈哈——诶哟。”
哦对了,她那天午饭吃得太饱, 一下子笑岔气了。
最后还是庞湛按了她身上两个穴位, 观千剑人一下子利索了。
庞湛家里有中医背景,这一下就让观千剑对她刮目相看了。
左右九三零的输出、坦克和战术员都齐全, 庞湛能有辅助治疗能力是锦上添花。
不过李琢光之前还以为有中医背景的人觉醒的异种也会是治疗之类的。
庞湛告诉她,大概是因为草药老坏,所以她觉醒了一个可以保鲜草药的异能。
她优秀,又不至于太扎眼。
所有的一切都那么完美。
她就是李琢光心中完美的队员人选。
庞湛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收拾房间,她的东西没多少。
下午的时候李琢光带她去签了保密协议,把现状都与她说了一遍。
庞湛理解得很快。
她们才磨合了两天左右,庞湛就已能完全融入她们的战斗。
李琢光突然有了一点不太妙的感觉。
她不会是……中招了吧?
以为自己是找了个变数,但其实这变数也在幕后黑手的计算范围之内。
这念头一起,李琢光越看庞湛越觉得这小姑娘像个白切黑。
也是,庞湛实在太完美了,自己所有的条件她都符合。
完美到有点……不真实。
李琢光坐在沙发上,看着元气满满的小姑娘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时不时发出一声新奇的感叹。
这也太有热情了。李琢光心说。
可是幕后黑手得有多了解她,才能连她现在能想到哪一步都猜得中?
她敢说芮礼都不一定能做得到。
对工作有这种程度的热情,李琢光能想到佟太极,三部中枢局局长秘书。
只是性格相像应该没多大关系吧。她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安慰自己道。
……完了。感觉自己越描越黑。
庞湛回了房间里,须臾后又出来了。她出来时捧着一怀抱的新鲜花束,双眼像璀璨的一对翡翠。
“李队长,我可以在花瓶里放花吗?”
“嗯?”李琢光转头,看到庞湛另一只手里拿起桌上两个透明花瓶,是庞湛刚洗完的新花瓶。
“哦,可以啊。”李琢光笑着说,“你放吧,你想怎么装饰都可以。”
“好哦!”庞湛得了允许,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
她熟练地三两下把花束按照种类放进花瓶,然后按照颜色在不同的角落里摆好。
“你们的东西我不会动,哦对了!”
她又想起了什么,小跑回房间里,再一次捧着很多很多东西出来。
她把抱在怀里的东西都放在空余的沙发角落,客厅里剩下三个女人都好奇地看过去。
观千剑离得最近,她还能闻到一股浅淡的花香味:“这是什么?”
“是我做的刺绣!”庞湛随意拿起其中一张展示给众人看。
她拿起来的那一张上是双鱼戏珠图。
观千剑瞪大眼睛凑近观察,她眨眨眼,又眨眨眼。身体后仰,过了一会儿再凑上前去:“我能摸一摸吗?我手干净的。”
“可以呀!”庞湛马上把手里的东西递到观千剑手前。
观千剑虔诚地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碰上那锦鲤的眼球。
“我的天奶诶,这真是刺绣!我还以为是画嘞。”
观千剑一下像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拉过李琢光和羊曜的手想让她俩也碰一碰。
李琢光的指腹按到那色泽鲜亮的线条上,她惊讶地感受到了排线密密的触觉。
再退到远处去看这幅作品,那两条赤红色的锦鲤栩栩如生,扇面一般的尾巴宛如奔跑间扬起的裙摆。
其细密的丝线完全隐去,在灯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而因那光泽流动,有一瞬间李琢光甚至以为自己看到那锦鲤游动。
羊曜看呆了,李琢光也是连连赞叹。
“这是你绣的?”李琢光不敢相信只有在电视上看到的非遗技巧居然能出现在自己眼前。
“是啊!”能被表扬,庞湛笑得双眉飞舞,“您想要吗?我可以送您一幅!”
顿了顿,她似乎觉得只给李琢光一个人开小灶不太好,便对着另两个人也道:“剑姐和曜姐喜欢的话,我也送你们!”
真是太有活力了……李琢光淡淡地想。
比起庞湛身上几近恒星般的光辉,和似乎每一句话后都有的感叹号,衬得李琢光三位老人都像三具尸体。
李琢光挠挠脸颊:“这多不好意思,你刚来就要送我们东西。”
“没事呀——”庞湛立刻开始在刺绣作品里翻找,最后找出三张刺绣。
一张是金龙,一张是老虎,还有一张是豹子。
“其实我知道被选中的时候就在找见面礼了。”她标准的八齿笑容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哦对了,裱起来的相框我也准备啦!”
她像一阵风似地跑回房间,拿着几根金属小棍子跑出来。
这是时下最热门的相框。
并不是传统的平面相框,把棍子拼起来以后可以获得一个类莫比乌斯环的正方体相框。
如果用了配套的底布,那么放在里面的作品也会变成立体的,每一面都可以看到不同的图案。
“哇哇哇——”观千剑指着那些金属小棍感叹道,“等等,这意味着……”
李琢光也很给面子地恍然大悟,倒吸一口凉气说:“你每一张都设计了八个图案?!”
羊曜转头看了看身边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也伸长了脖子。
庞湛被几人的反应逗笑了,她略带羞涩地低下头:“诶,还好啦,不是八个图案,只是组合起来会有不同的颜色。”
“哇塞,那也很厉害了!”李琢光狗腿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殷勤地接过庞湛手里的棍子,“你做了多久?”
庞湛骄傲地抬起下巴:“还好啦,熟练起来以后就很快了。我做得超快!一个月就能绣完。”
“你都能用刺绣维生了。”观千剑从李琢光手中接过金属棍子,直接开始和羊曜组装相框。
这种刺绣如果好看的话一个就能卖出六位数,如果做得尤其珍惜、漂亮,绣娘也打出了名头的话,八位数都有可能。
如果庞湛一直钻营刺绣,说不准如今就是一方大家。
庞湛却笑了:“那倒还好,我其实更想去星际旅游。”
“哦?”李琢光来兴趣了——不,倒不如说她开始警觉了。
芮琅想当星际海盗,四舍五入都是想星际旅游。
李琢光问:“那你为什么如今来做淸剿队?”
“嗯……”庞湛一边想,一边手上组装相框的动作不停,“因为,呃——”
她罕见地卡了一下壳:“大概是因为,我觉得我的命运落在淸剿队吧!”
李琢光愣了一下:“命运落在?你喜欢搞玄学吗?”
庞湛并不避讳地点点头:“是啊,我超会算塔罗的。”
哦?家里有中医传承,但学的不是六爻梅花,而是塔罗?
这体系是否有点乱了。
这么想着,李琢光也这么问了:“你学中医的时候用塔罗,塔罗会不会生气?”
庞湛抹了一把脸,脸上的灰尘更衬得她笑容干净明媚:“您是第十二个这么问我的!
“哈哈哈哈其实不会啦,我还有塔友同时学塔罗、占星、灵数、梅花、六爻、龟壳——诶,还有什么来着?”
她仰着脑袋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于是放弃:“总之所有体系的塔罗都学过啦!但她算得还挺准的。”
“这么厉害!”李琢光站起身来,走到远处端详相框的组装情况,“你也太牛了。”
庞湛嘿嘿一笑:“其实神灵不会生气的啦,神灵没有那么小气。”
她对这方面似乎了解很多:“就像我们平时去庙里参拜,如果你在心里偷偷对神灵不敬也没多大关系。
“但是!也千万不要以为对神灵不敬就不会受惩罚。神灵不在意,但是神灵的护法会在意哦!”
她皱皱鼻子:“听说护法惩罚起人来完全不会手下留情的!所以还是要谨慎。”
李琢光双手叉腰,目光从相框挪到低着头的庞湛身上。
静了片刻,她才开口说:“那护法手下不留情的惩罚,会不会给护法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庞湛无所察觉地摇头答道:“不会啊。一般护法惩罚不敬之人都会顾及到神灵的心情,手下不留情其实也不会多重。”
现在,李琢光知道庞湛被幕后黑手选中到她身边的原因了。
她们组装好了环相框,把庞湛的金龙刺绣放入其中。在几条激光中,刺绣自动漂浮起来,在八面玻璃上映出不同的颜色。
光影浮动,龙身悬绞。
“太好看了,太好看了!”观千剑爱不释手地绕着环相框观摩作品,“环相框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
这时,李琢光的终端忽然响了一下。
客厅里一静,众人看向李琢光。
她点开终端查看消息,是有一个新快递。
她走到阳台上,恰好看到送快递的无人机离去,在快递口留下一个小盒子。
李琢光看到包装盒右下角的快递单上写着遗产寄送服务:“遗产?谁把我设置成遗产继承人了?”
“……”羊曜走到李琢光身后另一边,“昙起云?”
哦,对。昙起云。
昙起云的姥姥前几年去世了,他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把自己设置成遗产继承人还挺正常的。
她拆开包装盒,里面装着一只精致的小盒子,盒子上有个二维码密钥,大概是一封电子贺卡。
她打开小盒子,在那里面躺着一小块宝石原石。
李琢光对宝石涉猎不深,认不出那是什么品种。可它实在太漂亮了。
空茫的白色里有银色的星子交织,洇着盈盈浅淡的橘黄色,宛若一轮永远悬挂在天幕中央的上弦月,点燃了一场燎原大火。
昙起云说过,他攒够钱要买什么东西。
李琢光扫开了电子贺卡。
他在贺卡里写,本来想定制一条腰带,在中央将这颗原石镶嵌进去,送给李琢光当生日礼物。
但如果她收到这封贺卡,那说明他在李琢光生日前就死掉了。
李琢光摩挲着那块原石,闭上了双眼。
「这颗宝石很像您的眼睛,李队。」
第132章 七十九队
李琢光试图找过霍听潮, 霍听潮总以各种理由推开了见面。
不止是她,李琢光找遍了牛璟、刘平安、宁聆峰、宁代宝……她把自己能找的人都找了一遍,所有人都回避她的见面。
所以她又去和羊曜、观千剑单独谈话。
说别的事情, 这两个人一切正常。可一说到霍听潮她们都不见自己, 羊曜也开始回避。
观千剑直来直去地说:“那你就别去找了呗。有什么问题你来问我!虽然我也不会都告诉你。”
观千剑和羊曜倒是在这件事情上达成一致了。
这些人不肯见她, 她也不能把她们绑起来强迫她们见自己。
而且她们一反常态的态度也让李琢光隐隐觉得有风暴正在酝酿。
她感觉自己成了死物异种刚发现时被蒙在鼓里的民众, 与一无所知的民众不同的是, 她清晰地知道霍听潮她们背着自己在做什么事。
这种感受并不好受。尤其那件事可能很危险。
更难受的是, 她们这样瞒着自己, 自己还没有手段可以私下得知消息。
黑进她们的终端里?
开玩笑……为了任务紧急一次两次就算了,现在这么做,自己以后是不想和她们和平共处了。
李琢光感到挫败,于是蹲在宿舍里打了两天游戏。
见李琢光什么也不好奇了,羊曜和观千剑都很开心,拉上庞湛, 四个人分成两队, 痛痛快快地玩了一通体感游戏。
那天从李家回来以后,李琢光就一直没把借《天女传》放在心上了。
她先在星网上查询了博物馆里《天女传》的拓本,也找到了各种修复后扫描的电子版。
不管在哪一版《天女传》中,天女都是没有脸的。
——一如地质研究所里那个没有脸的怪物,也如晴大三部宿舍夜半出现的怪物。
晴山人古往今来所信仰的神女是个怪物?
她想,那不太可能。
天女庙里供奉的天女都是有脸孔的,虽然那是由这个地区的信众自由发挥出的一张脸。
她把《天女传》译本都通读了一遍——没办法,她的文言文水平着实有点烂糟。
应付应付考试还行, 真要直接读书还是不太够看。
天女从诞生初就是没有脸的, 而当祂历经考验飞升成神后,也没有给自己捏一张脸。
祂允许信众按照心里所想随意为祂塑像。
比如在灾荒时, 祂就是一个胖乎乎、充满希望的胖小孩;
在饱受战乱的地方,祂就是一个强壮高大的首领;
在和平年代,祂就是一个捧着书,安安静静书写童话的文人。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独特的天女画像,天女画像师应运而生。
一个灵验的天女画像师一生中少说要画上万个天女画像。
李琢光把那只金属徽章拿出来看,那上面一手拈花、一手握剑的女人有一张平常的脸。
平常到让人想象不到祂拥有多少光辉,一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
不知道这张脸会否与天女有关呢?
至少这不是最热门的几家天女庙里天女的模样,姿势也不一样。
没有证据佐证,但李琢光觉得这徽章多半就是天女了。
天女和她会有什么关系?
她的想法飘到千里之外。
天女会不会是她的妈妈?
——这个想法一出,李琢光就坐直了。
不会吧?不会吧……
虽然李琢光自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如果真能和神灵有血缘关系……也怪酷的。
她还挺想见见自己的妈妈的。
见到妈妈的第一件事大概就是问祂,为什么祂的女儿是全星际唯一没有异能的普通人,为什么不给她走个后门。
怎么说呢,这种猜测下有很多事情就能解释了。
为什么她能捏出那么多的分身,给那么多人同时开启一道幻境。
不止能复活死去的人,自己也能在999年牺牲之后复活。
如果她有神灵的血脉,那么一切都能解释了。
李琢光忽然意识到什么,掐住自己思维的苗头,屏住呼吸等待。
电子钟滴答滴答地计着时,月光安静地在地板上铺开,连风都不动。
世界好像没有崩塌,自己没有死。
她忍不住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上两圈。
身体情况一切正常,没有缺胳膊少腿,脑袋也在,脸上没有多出一只眼睛。
是她想错了,还是……到这一步时思考到这些是没问题的?
她小心翼翼地搭着沙发的边坐了回去,手下皮革质感冰冷,她摸了又摸。
手里有东西的实感让她心里的大石头落下了一些。
她还能继续想下去吗?
搭在沙发边上的手微微收紧成拳。
比如,神灵的女儿不是生而成神,也需要经历历练……
……
……
比如,今晚早点睡吧。
李琢光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还是不要继续想下去的为好。
万一又出什么岔子,努力维持秩序的同伴不知还经不经得起再一次的Bad Ending冲击。
希望这一次,一定要给大家一个Happy Ending。
*
没人愿意见李琢光,所有事情都瞒住她。
她在总部无所事事地逛了半个月,期间把柳一带去体检。她本想借此机会看一眼实验部的情况,结果直接在楼下就拦住了。
前台小男孩抱歉地告诉她,今天体检室不对外开放。
李琢光不死心地问:“那什么时候可以开放?”
小男孩说:“这个月体检室器材检修,都不开放了。”
这时候,李琢光身后有另一个监护人带着自己的「实验品」异种走进直达梯,她认识李琢光,还打了个招呼。
李琢光指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她不也是带异种去体检的吗?”
前台硬着头皮说:“因为她体检的一个项目器材没在检修,但是柳一不用做那个检查。”
李琢光:“……你看我相信吗?”
柳一要做的项目只多不少,怎么会有柳一不要做,其她「实验品」要做的项目?
前台想按桌上的按钮呼叫领导求助,李琢光却摆摆手:“算了,别叫了。”
她弯下腰,把变成缅因猫的柳一抱在怀里,转身离开。
走到停车场,李琢光的终端里弹出一条到账消息。
不让体检,但钱照发。行。
要是以往,她只会开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现在,她反而更想进体检室看看了。
她抹了一把眼睛,众多情感与想说的话汇聚成两个短字——
算了。
她现在还不能好奇,既然霍听潮瞒着她,总有霍听潮的道理。
她开车把柳一送回去后,才自己回了宿舍。
庞湛本想主动揽走挑选任务的重担,但李琢光已经有想法了——
1677部。
那个极度落后的星球。
在三部里,属于贝拉特的信息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且没有触发Bad Ending,自己一直记到现在,就证明这是有用的讯息。
而现在所有人都不肯来见自己,那唯一能和任务扯上点关系的就只有1677部和贝拉特了。
将待接任务搜索范围限制到1677部以后,列表里就只剩下一个。
这是一个等级未知的任务,任务部还很有闲情逸致地给它起了个名字。
「赫帕尔之剑」。
和叶春女临终前的话对上了号,李琢光更加安心了。
等级未知是超出十级的意思,非常值钱,一个任务完成了就有一千万星币。
那也得有命花。
贝拉特这个人,想也不用想,霍听潮肯定会把自己联络她的途径全部堵死。
内部系统里关于1677部的消息也寥寥几字,和从新闻里能查到的消息差不多。
与之前的任务不同,这一次的死物异种已然确认,是星球上那一把用来处刑的剑。
1677部由于地处偏远,文字消息与总部的延迟都高达五分钟,运送过去了高精科技却没人会用。
不光科技落后,法律也是。有法律,但不完善,很多时候都由执法端自由发挥,或者干脆由民众投票是否有罪。
这导致了1677部死刑泛滥。只要民众投票通过,犯的罪行再小也会直接死刑。
执行死刑的武器是一把青铜长剑,而这一次的死物异种正是这把长剑。
长剑本身的等级并不高,一如三部里那只戴在晏妙阳头上的发夹。
但同样如那发夹,这柄剑其实相当钝,直接砍是砍不死人的。若是羊曜那样的十级异种,甚至连一道伤痕都不会留下。
正是这样一柄钝剑,在执行死刑时却变得无比锋利,犹如露出獠牙的野兽。
而在那柄剑下死亡的尸体会在隔天消失。
1677部没有全景监控,监控有死角,拍到那具尸体自己从乱葬岗里爬起来,却没能完整地拍摄到它离开的路线。
「活」过来的尸体无法分泌激素,但身体素质还在。
在尸僵过去以后,它们的动作几乎与常人无异。
一开始还好辨别,尤其尸体没有异能,人类反抗起来较为简单。
但它们在慢慢进化,最先发生的变化是学会了「化妆」。
它们发现人类辨别是否是活死人的一大标准就是活死人的皮肤枯燥,脸色灰白。
所以它们把自己的外貌化得红润光泽,把身上的尸斑和干枯的皱褶纹路用粉底掩盖。
为了更好地遮掩自己化过妆的外貌,它们戴上假发,无论性别都穿上男性服饰。
在突击了人类两三个聚集地后,死种进化了的消息才终于被大家所知晓。
安全起见,男性一般不出门,就算出门也需要有一个成年女性陪同,以证明自己不是活死人。
1677部的法律混乱,因此落单的男性就地杀死也不会有人管。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活死人呢?
所以这次任务等级不明并非在于死物异种不明,而是在于这只死种会自行创造更多的死种。
如此多有着强大身体素质的活死人归在一起,有组织的行动,聪明的伪装,有目的的陷害。
这桩桩件件都太像是……
赫帕尔之剑在培养属于它自己的活死人军/队。
从什么掩饰都没有,直接出现在李琢光视野里的金属柜;
到学会用身边显眼的东西加诸记忆影响营造灯下黑的青苔城市;
更加隐蔽,异象也变成没什么逻辑关联的叶片表层;
不仅自身隐蔽,还学会了通过控制位高权重者来间接控制星球——也许这些遭到控制的民众还别有她用。
最后到这一步,组织起由自己完全掌控的军/队。
距离发现死种才过去半年不到,它们就以迅猛的速度进化到这种程度。
如果人类再找不到杀绝死种的方法,真就要像地质研究所里那两个伪人说的那样,全星际生命灭绝了!
李琢光着急,但她也没办法。
霍听潮不急,她急也没用。
如果霍听潮咬死不让她接触实验部和研发部,光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与这个世界抗衡。
更别提身边大部分人都有童年幻想伙伴,而有伙伴的人又大部分都是霍听潮的手下。
不知道她们是用什么方法沟通的,总之都是统一战线。
不对,不管是不是统一战线的,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殊途同归。
观千剑和羊曜都不太在意霍听潮的态度,好像也都不太在意死物异种正在进化。
……难道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在急吗?
这也太夸张了。
*
这次出任务她们仍然不是独行,同去的同伴是七十九队和八四七队。
一个老朋友,还有一支让第二名只能望其项背的队伍。
再次看到燕义和庚孤,她们二人若无其事地笑眯眯打招呼,观千剑绝望地转头问:“为啥又是她们?”
“有经验。”李琢光说,“她们是最合适的。”
就像庚孤的简历一样。
七十九队的五个人刚出场时,就有一种电影主角团登场的耀眼感。
她们背着光走过来,庞湛眯起眼睛看她们,小声说:“哇,好帅。”
七十九队的五个人各有各的特色,也各有各的怪癖。
李琢光脸上挂着职业笑容和她们自我介绍,心里已然沉底。
又有怪癖又都是高等级,她们要是没有童年幻想伙伴,她李琢光以后名字都倒着写。
传闻中七十九队对外人都极其冷漠,眼高于顶,但今天一见,她们眼中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没跑了。李琢光心说,这绝对是有幻想伙伴的!
好像自己突然莫名其妙变成了万人迷。
李琢光额外注意了一下自己的队员和七十九队的互动。
羊曜会和每一个握手的人认真地对视,观千剑视线短暂地与她们相接,庞湛眼中则是全然的崇拜和兴奋。
七十九队的人似乎对观千剑更有兴趣,只有那个九级的和庞湛多说了几句。
李琢光退到一边,正好退到燕义身旁。
“李队,又见面了。”燕义招呼一声。
“嗯。”李琢光简短地应了,八四七队的成员都在前面,这里只有她和燕义两个人。
二人相顾无言许久,直到站在前面的庚孤扭过头来向她们二人笑了一下,李琢光才出声说:
“我以为你不会放庚孤给我投简历。”
燕义挑挑眉,不置可否:“是么。”
李琢光端详着燕义的神色,看她确实一点都不介意的样子,好奇问道:“你为什么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燕义敛眸整理自己的袖子,“如果观千剑想要去一支更好的队伍,你会拦着她吗?”
燕义掀起眼皮,双眸略略弯起:“不会,对吧。”
李琢光没有答话,但她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个意思——她的确不会。
燕义直起腰,双手插进上衣口袋里:“我没有资格阻挡她往上走的脚步,没有权力阻止她让自己变得更好。”
她注视着自己的队员和庞湛聊天,像注视着自己的孩子那般。
“其实我是一个挺社达的人。”她将目光挪到李琢光的脸上。
“我相信物竞天择,所以当庚孤能把我当成踏脚石的时候,我挺开心的,可以因此更近一步,那么为什么不呢?”
李琢光不咸不淡地答道:“但她没有成功。”
“哈,是啊。”燕义笑了一声,耸耸肩,“那就证明她还配不上上一层楼的实力咯。”
“你不怕她为了往上爬背刺你吗?”尤其那是真实出现过的事件,受害者就在她的队伍里。
但这个问题对于燕义而言似乎完全不构成一个问题:“如果她成功背刺我,那就说明是我技不如人咯。”
她偏头,意有所指道:“这又不是没出现过,不是吗?”
燕义的社达并非严以待人宽以律己,她对人对己都是一套标准,如果自己输了,自然证明自己也是要被淘汰掉的一员。
燕义应当会是支持屠十步的一员吧。李琢光心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危险的东西。”燕义语调戏谑。
“你最好不要说出来,不然我为了保住我的工作,只能逼不得已在任务里对你痛下杀手了。”
李琢光面无表情地指指燕义的任务执行记录仪:“但你的记录仪开着。”
燕义被逗笑了,一只手盖住摄像头,附身凑近李琢光。
她身上有一股红酒的香味,她压低声音,在李琢光耳边窃窃低语道:“你想试试?”
李琢光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不想,我很惜命的。”
她吸了吸鼻子:“你喝酒了?怎么身上一股红酒的味道?”
燕义无辜地呆了一会儿,低头嗅嗅自己的衣服,找到香味源头是在袖子上:“哦,应该是昨天洒了的酒。”
她把袖子递到李琢光鼻子边让她闻:“我有这么不专业吗?出任务当天还喝酒。”
果然燕义的袖子上红酒味最重,李琢光若无其事地撇头,丝毫不为自己的错怪感到抱歉:“谁让你之前劣迹斑斑。”
“切。”燕义收回手,笑容却明媚。
等到仓库装箱都检查完毕,在场的人都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系好安全带准备出发。
这次的驾驶员依旧是由总部拨来的三个专业大型飞船驾驶员,和上次不是同三个人。
这次的主驾驶员提前和李琢光一行人报备过,她开飞船的风格比较激进,一会儿失重感可能会非常强烈,队员们都表示理解。
等到飞船开起来了,李琢光才知道伊万涅芙娃口中的「比较激进」是多么自谦的台词。
过载力把她们紧紧压在椅子上,几乎要把她们压扁。
飞船的剧烈震动又将她们如甩尾般在安全带里甩来甩去,五脏六腑都要挪位。
李琢光紧紧抓着座椅扶手,面如菜色,她有史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晕飞船。
想吐。
这小姑娘看起来太老实了,就像每个班级里安分学习的第一名。谁知道开起飞船来竟然如此狂野。
果然「伊万」这个名字不是谁都能用的。
飞船顺利进入太空平稳飞行,逐渐稳定下来,睡眠舱权限开启,座位上的大家都陆续回房间休整。
李琢光是九三零第一个值班的。
除她以外,八四七是上回那个看着大型飞行装置的,李琢光记得她好像叫相原寿江。
而七十九队则是一个非常瘦的女孩。
与其说是瘦,但与王夭汝营养不良那般的瘦不同,倒不如说眼前这个人这是扁,因为她的头也是扁扁的。
如同上一次招新时那个自身二维化的女人一样。
“你好啊,李队长。”她走上前来,声音质感粗糙,有点像纸张摩擦时发出的声音,“我叫一一。”
“……一一?”
虽然李琢光心里已经有她们都有前世的预期,也知道了那种前世里许多女孩没有一个用心的名字。
但是……一一?这个名字是否有点敷衍得过分了?连个姓氏都没有?
更奇怪的是,一一自己居然没有想要改名?
李琢光开始好奇一一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的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的双眼有种漫画勾线的感觉,皮肤也如漂白过般没有血色,“我喜欢这个名字。”
相原寿江刚拆开一包泡面,准备呼唤机器人烧开水,闻言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喜欢一一这个名字?”
一一转了转眼珠子,李琢光离她近,能清晰地听到从她眼眶里传来的摩擦声。
她说:“喜欢就是喜欢,喜欢是没有道理的。”
相原寿江叼着叉子,点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李琢光给她找了个合理的理由:大概是因为和陈果一样,这个名字是对一一很重要的人给她起的吧。
“那先预祝我们合作愉快啦!”一一眨眨眼,勾起唇线明显的嘴角。
相原寿江泡完一桶泡面,拿起另外两桶问她俩:“你们吃吗?”
一一摆摆手:“我不吃,你们吃吧。”
李琢光上前拿过相原寿江手里的泡面:“我自己来就行,不麻烦你了。”
她拆开泡面,把调料包都放进去,开水壶机器人自觉地走上来,对准泡面碗倒水。
高度有点过高,开水溅出来几滴,一一连忙侧身让过。
“溅到你了吗?抱歉。”李琢光将机器人的高度压低了一些。
“没事。”一一并不在意,走到下沉式大厅的懒人沙发前,拿了一包巧克力味的Pocky,窝在沙发里开吃。
相原寿江和李琢光把泡好的泡面拎到沙发边,伊万涅芙娃征求她们的意见点开一部纪录片,然后自己也去热了午饭。
相原寿江看一一只吃巧克力棒,好奇地问:“你不吃饭不饿吗?”
“嗯?我不饿。”一一手里的巧克力棒没有留人手捏着余地的饼干,一整根都是黑色的,远远看去就像一根平面线条。
“是不是你们队长虐/待你?”伊万涅芙娃心直口快,“我告诉你,遇到这种事千万不可以忍着,忍一时就只能忍一世!”
一一感受到伊万涅芙娃语气里的善意,弯眸笑道:“你放心啦,我们队长没有在虐待我。”
“那怎么只吃这点?”伊万涅芙娃带着自己热气腾腾的便当走过来,被烫得捏耳垂。
一一把自己的手翻来覆去,身上接连不断地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因为我的异能啦,不能吃太多,不然使用异能的时候要出大事的!”
“哦哦哦。”伊万涅芙娃连连点头。
伊万涅芙娃揭开她的便当盒盖,扑鼻而来的香味刹那间充盈了整个空间。
李琢光看看自己手里的泡面,顿时觉得难以下咽,草草吃了几口就了事。
有点想念陈戊了,他做的饭绝对比伊万涅芙娃的便当要香。
……说起陈戊,他死前告诉自己的那任务清单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七十九队承接的十一级任务。
李琢光把剩菜倒进营养萃取机,思考着要怎么从一一口中套话。
她洗了手,坐回沙发里。
一一看了她一眼,主动开口道:“说起来,我一直以为我们合作的机会会更早到来,我们就等着你们选十一级任务呢。”
李琢光垂眸掩去眼中的惊愕。
她会读心?!她怎么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但既然机会送到手上了,李琢光也没有放开的道理。
她说:“也是我们任务安排的关系,从七级一下子升到直属,难度还是得循序渐进。”
李琢光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十指交握:“我还得叫你们一声前辈,向你们请教十一级任务的经验。”
一一「诶」了好几声,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哪里哪里。”
她搓搓手道:“我就给你们举个例子吧!”
李琢光心里重重一沉。
精灵族给陈戊放的录像也是其中一环,可为什么要借由陈戊的嘴巴告诉自己?
那边,一一在李琢光面前打响响指:“嘿,别开小差,注意听讲!”
“啊——抱歉。”李琢光调整了坐姿,小学生一样板正坐好,“我一定认真听。”
一一满意地点点头:“就拿我们第一个十一级任务举例吧,「日落伏特加」。”
李琢光坐直了,这个任务陈戊提过。
那个时候的七十九队已经到了十级,积分排名在全晴山淸剿队里只是前百。
七十九队有一个共识,如果做不到第一,那么人生就毫无意义。
可是她们的积分和前面的人差太多,如果想出头,那就得尝试一下没人试过的任务。
当时还没有异能,任务分级中也不存在十一级任务,倒是有个分类叫「任务坟场」。
坟场里的任务大多是执行失败五次以上的任务,任务每失败一次,积分和奖金都会按比例增加。
闲的没事干的任务部员工给每一个都起了个贴切的名字。
因此坟场里的任务奖励无比丰厚。
丰厚就意味着危险,但她们并没有因此退缩,而是接下了其中一项任务——
「日落伏特加」。
名字很有诗意,但这个任务不是。
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任务也算有点诗意。
那个星球非常小,小到如果不是任务目标,七十九队会把它当成宇宙中的一片垃圾。
绕着星球跑上一圈都不需要多久,一一怀疑自己一铲子就能挖穿星球。
然而大气层却是出奇得厚,是晴山总部的好几倍,因此白天的天空是红彤彤的,太阳一落山,天就彻底黑了。
这座星球上有仅此一个生命,就是星球表面的地面。
地面并非泥土,而是一种类土质的硅基生命。
暴动怪物是一个有自己意识的小东西,它烂软成一滩泥,强迫每一个降落在星球上的人和它下象棋。
输了的人选一杯酒喝,一百杯里只有一杯是没有毒的。
过去的队伍有人不和它下象棋,直接使用特殊枪械准备将暴动怪物杀死,而下一秒星球就活了过来。
不下棋赢了类土,降落在类土上的飞船也开不走。
摆在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就是和类土下象棋。
七十九队在来前看过录像,这类土的棋艺相当高超,之前一个队伍专门请了专业棋手终端联络指导,最后还被吃了个片甲不留。
摆在她们面前的好像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在一局内下赢类土,然后让类土喝下毒药。
七十九队的队长——一个异色瞳的女人,邓白风,却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第133章 致七十九队「日落伏特加」
类土可以理解象棋, 也就意味着它可以理解棋子行进的指令,更进一步,它能够理解人类概念中的数字。
不一定能认识文字, 至少能知道那些字是不一样的。
她们不知道类土是不是最初吃掉一个人类以后学会了象棋, 但它既然能够理解象棋这个复杂的概念, 还屡屡下赢——
它的智商一定不低, 而且对象棋表现出异常的热忱。
邓白风便试着与类土交流, 她坐到类土对面的椅子上, 而那椅子也是类土用自己的身体捏出来的一把红色的椅子。
邓白风敲了敲桌子, 她的侦查眼镜告诉她类土没有听觉系统,所以她在桌子上先写了一个0:0,下方写上一个3。
然后用黑方的士兵吃掉红方的将军,再把0:0改成0:1。
她们紧张地看着椅子上的类土,它安静地堆在椅子上,好像一个无害的土堆, 没有反应。
邓白风用红方的士兵吃掉黑方的将军, 把0:1改成1:1。
见类土还是没有反应,邓白风重复之前的动作,让红方多赢了一分,然后在那个代表黑方的1上画了一杯水。
邓白风接着把那些数字和图画都抹去,在桌子上写下一个「199」。
一百九十九局,一百胜。
类土像是在犹豫,也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但一直没有动作, 于是七十九队的人也紧张而耐心地等着。
终于, 类土慢吞吞地挪动起来,由它身体构成的桌子上的「199」化开, 重新出现一个「399」。
好贪。它真的很喜欢下象棋。
邓白风答应,她在「399」下面又写了一个「399」。
类土满意地摆好棋子,它是红方,它先走。
七十九队里没人会下象棋,只有一个叫翟星声的知道象棋的规则,硬着头皮坐下来和类土下象棋。
奇怪的是,开头五局,她们以为棋艺高超的类土居然输得一塌糊涂。
是完全不了解象棋也看得出,类土被杀得完全抬不起头来。
是翟星声都会回过头看邓白风,再三告诉她自己真的不会下棋的程度。
一一抱着手臂调笑道:“星姐你真不会还是假不会?类土都片甲不留了。”
先前其她人与类土下棋都只有一局的机会,自然无从得知若拉长战线,类土的策略会是什么样的。
连着十局,桌上的红方棋子只余下一个将军和一个仕,黑方完全包围住了红方。
“小心点吧。”冉英杰说,她个子是七十九队里最矮小的,不到一米六,“估计憋着个大的。”
冉英杰说中了,从第十一局开始,类土的风格陡然转换,一反常态地大杀四方,连着十局,都把黑方吃得只剩一个将军和一个仕。
它在学习翟星声的下法。
主要是因为翟星声太菜了,所以按照类土的水准轻而易举地就能复制她的杀法。
冉英杰身前开着五个虚拟屏幕,五管齐下地查找信息。
本来邓白风要求多下几局也不是真的希望翟星声能赢下两百局,连下四百局象棋,就是铁腚也坚持不住。
她们对类土象棋能力的来源有颇多猜测,得到最多人赞同的就是它吃掉过一个象棋棋艺高超的人类。
或者在吃掉了那么多人类以后,它只对人类记忆中的象棋一件事感兴趣,把别的技能都丢弃不用。
晴山的运动有很多,为什么类土单单选择了棋类,以及只有棋类中的象棋?
象棋和其它的棋类有什么不同的?
冉英杰盯着面前的屏幕陷入沉思。
一一靠近她:“你在想为什么它独独选择象棋?”
“嗯。”
一一想了想,说:“真要说象棋和别的棋类有什么不同的,还真挺难想的,毕竟我觉得所有棋类都完全不一样。”
是啊,这又不是短跑五十米和长跑一千米的区别。
除了都是坐在椅子上的计时项目,还有什么区别。
冉英杰的呼吸顿了顿,她圆润的双眸眯起。
一一眼睛一亮:“你想到了?”
冉英杰缓缓点头:“首先,这个星球上只有类土一个生命,所以类土理解不了同伴这个概念,对吧?”
“对!”一一说,她明白了冉英杰想表达的含义,“之前的录像里有提过,一个人类喝了毒酒以后,其她人没有死,类土是很疑惑的!”
类土以为「人类」也是一个整体,就像它用自己的身体捏出椅子和桌子,但其实弄坏椅子,它自己也会觉得疼。
冉英杰道:“所以,军棋、飞行棋、跳棋就可以排除掉了。
“因为这些棋类都有多个阵营,在只有人类踏足过的星球上,它所知宇宙唯有它和「人类」两个生命。”
它理解不了两个以上的阵营。
“以此类推,就简单得多了。”冉英杰指向星球那赤红一片的天际,“你看,这里的天和类土的颜色一样,都是红色的。”
一一微微睁大眼睛:“因为大气层过厚,太阳落山以后,大夹角恒星光穿透的大气层只会越来越厚。
“其它颜色的光线无法穿透大气层——会直接天黑,而没有过渡色!”
“所以……”冉英杰脸上露出一个并不明显的笑容,“在类土的世界里,只有红和黑两种颜色。”
那么没有红色的国际象棋、围棋、五子棋,和颜色种类过多的跳棋就全都排除了。
排到最后,象棋是唯一符合标准的。
因为只有象棋的种种概念恰好处于类土花点力气就能理解的范围内。
“你说……”一一思索着,“它会不会以为象棋是我们专门创造出来和它交流的东西?”
冉英杰目光倏地一定:“有可能。那为什么要设置毒酒?”
冉英杰走到放置着「毒酒」的桌子旁。
那张桌子上整齐地并排放着一百个红色的杯子,端起来时,杯底与桌面黏连着一条细细的线。
这个星球上没有水,所以类土本该理解不了水,也创造不了水,但那红色的杯子里却盛放着混浊的淡红色液体。
人类对类土的了解不深,只限于表面,主要是因为没有建立起良好的关系时不方便在这里设置研究所。
翟星声对面的土堆没有反应,似乎并不在意冉英杰把杯子拿了起来。
于是冉英杰试着把杯子倾斜了一些,杯子里的液体洒出来了一点。
土堆动了动,冉英杰立马把杯子正过来。
土堆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而是把红方的象移动了一步。
冉英杰小心翼翼地把杯子里的液体都浇在地面上,土堆同样不予理睬。
液体几乎瞬间就渗进了地面里,眨了两下眼的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冉英杰拿正了杯子,过了半分钟,杯子里重又充盈出一杯水。
一直没说过话的队友狄乐人走上来,面前的虚拟屏幕上的探测仪小地图捕捉到一条红线。
她说:“类土体内好像有液体,杯液检测结果成分和类土成分差不多。”
……所以……
冉英杰看向手里的杯子和混浊的淡红色液体。
所以类土是把自己的血液放进杯子里了?怪不得人类喝了会死。
狄乐人伸长脖子看了看桌子上的一百个杯子:“最初一百杯里只有一杯没有毒是谁说的?”
邓白风知道:“是因为第一个人喝了一杯没死,但喝第二杯的时候就死了,所以大家猜测里面有无毒的,也有致命的。”
冉英杰把杯子放回桌子上。
翟星声坐得屁股有点痛,现在站起来和类土下象棋。
棋局已经进行到第三十把,虽然刚开始是翟星声是个全然新手,但在这么多局的磨练下,她似乎已经开始掌握关窍。
她甚至还有闲心开玩笑:“等回去以后,我就可以在小区里大杀象棋大妈团,给我姥姥争脸面!”
冉英杰退后两步,她在思考。
类土用自己的血液装满了一百个杯子,它的血液对于人类而言,一部分是有毒的,一部分是无毒的。
冉英杰调出之前的录像,是第二批登陆这个星球的人类遗留下来的东西。
喝下有毒液体的人类当场吐血身亡,歪头倒在地上,随后地上的泥土蠕动,被血沾湿的泥土支起一座小山,倒在人类的身体上。
压了片刻后,类土抬起小山,十分拟人化地歪了歪头。
她们之前以为这是疑惑为什么别人不跟着死亡的人类一起死,可那就无法解释为何要用泥土在尸体上盖一盖。
一一移动进度条,反复地看着盖在尸体上的那一段,道:“刚才血液掉到地上的时候,是直接渗进去了,对吧?”
“对。”冉英杰应道。
“你说……”一一的声音很轻,“类土要怎么确认自己还活着呢?”
冉英杰一愣,把泥土在尸体上盖住的一段录像又看了一遍。
一一在继续说:“这是第二批人类,所以这个时候类土确认人类活着的方式,应该和确认自己活着的方式是一样的吧?”
「确认自己还活着」是一个很抽象的想法,对于人类而言,就像不会去关注自己是否在呼吸一样,因为活着是一个自然而然的状态。
活着,在感知,在呼吸,血液在流动,内循环在继续。
类土要怎么确认自己还活着?它又没有呼吸,硅基生物也没有内循环。
结合它对人类做出的动作——如果血液能够眨眼间渗入肌肤,就证明它还活着。
所以它试图将人类吐出来的血重新按回人类的身体里,但按不回去,从而认为人类死了。
冉英杰转头看向狄乐人:“录像有拍到过之前杯子里液体是什么颜色吗?”
“我找找。”狄乐人输入了一个指令,她面前的虚拟屏幕上很快弹出三个片段,“有,颜色变深了。”
冉英杰再次拿起杯子,然而杯子里的液体是淡红色的,并不符合狄乐人所说的颜色变深了。
“人的血不就是鲜红色的么。”一一将狄乐人面前的屏幕拉过来一个,“你看,最深的颜色和人类的鲜血颜色一样。”
冉英杰吐出一口浊气:“……类土在试着把液体调整人类鲜血的颜色,它认为只要和血液的颜色一样,人类就不会死。”
“但它失败了。”狄乐人接上后半句,“所以它开始尝试其它浓度的颜色。”
一一给这段讨论做出一个总结:“所以它在试图通过交换血液的方式,来向人类表达友好?”
七十九队的四人皆是一顿,复杂的视线望向翟星声对面的土堆。
翟星声站得腿酸,正在做蹲起,觉察到自己队友的目光,询问道:“咋了?”
“虽然知道类土概念中的血液和我们的不一样……”
“但还是……”
“好恶心……”
“我恶寒。”
四个人像说相声的四胞胎,一个人说完半句后一个人就接上。
翟星声专注于下象棋,没听到她们之前的讨论内容,好奇地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邓白风摆摆手,上前将手搭在翟星声的肩膀上:“没事,宝儿,你专注下棋。”
“……你一喊我宝儿准没好事。”翟星声念叨着,手上将己方的士兵往前推了一格。
“总结。”一一像小学生一样板正地举起手,“其实我们只需要告诉类土,如何表达友好就可以了对吗?”
如果不必动武,那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类土遍布整个星球,要用起武器来她们五个人类绝不是对手。
“那么问题来了。”冉英杰摊摊手,“要怎么告诉它如何表达友好呢?这个概念貌似有点太复杂了。”
“首先先得让它不要再尝试给人喝毒酒。”邓白风背着手在放毒酒的桌子前走了两步。
“可如果在它的观念里这就是表达友好的方式咋办?”
“显然这就是了。”狄乐人拍了拍一一的肩膀,“我们的纸片人朋友,你有何高见?”
一一挑眉,用手指点点狄乐人的肩膀:“这个问题不该问你吗,我们亲爱的龙族朋友。
“从二维到三维,以及三维之间不同种族的交流可不是一回事哦。”
“那也不一样啊。”狄乐人眨了一下眼,眼中瞬膜揭开,露出她那双纯白色的眼眸,“俺们乡下龙有语言,能交流。”
以人类为中心划分的种族中,龙族属于类人种族。它们可以化形成人类,当然也可以化形成任何见过的种族。
一一说:“那你要不换个角度看问题?”
狄乐人:“……让我化形成泥土?一会儿它以为我是它的一部分,我就回不来了!”
一一:“那咋办啦!你们龙族最初是怎么和人类开始交流的?”
狄乐人:“这种么,就和人类不同种族之间最初如何语言共通是一个道理。”
狄乐人摸摸下巴:“不过,可以类比嘛——这个类土能理解水杯这种符号,那我们只要创造一个它能理解的死亡符号就可以了。”
四人间视线短暂相接,异口同声地说:“歪头!”
在那段录像里,类土确认了人类的死亡以后,做出了「歪头」的动作。
那么在它目前的概念里,人类歪头等于人类死亡。
想到解决办法,等到翟星声结束这一局象棋后,邓白风点了点桌子。
土堆没有反应。
邓白风在棋盘旁边的桌面上画了一个水杯、一个喝了水的人和一个歪头的人。
过了半分钟,桌面上的图案线条缓慢地变化,在水杯里的「水」变成了更浅的红色,第三个歪头的人脑袋扶正了。
邓白风抹去了那个人的脑袋,再次将其画歪。
于是一土堆一人就开始了漫长的画画交流,土堆几乎把它能变化出的颜色全都试了一遍,而每一次邓白风都会把人的头画歪。
土堆安静了片刻,桌子上的图案久久没有再动。
活动好关节的翟星声又走了回来,她一脸的跃跃欲试。
看出翟星声变成了臭棋篓子,一一和狄乐人连忙把她拉远了。
土堆好像理解了,放着杯子的桌子瞬间倒塌,所有的泥土和红色液体洇入地面。
它很久都没有再动桌子上的象棋,也没有其它的动作。
它是在思考,还是在后悔?
七十九队耐心地等待,然而在五分钟后,土堆却没有放人,而是移动了一下红方的炮。
还要继续下?
邓白风与冉英杰对了一下视线,一一和狄乐人松开翟星声。
“星星刚才和它下了四十局,休息一会儿。”
邓白风没让翟星声继续去与土堆下棋,而是自己坐到了土堆对面。
翟星声与土堆的胜率恰好是一比三,翟星声是一,土堆是三。
“接下去,我们一人四十局,正好两百局。”
邓白风道,她刚才看了这么多局,也大致明白了象棋的规则。
换了一个人来,类土又开始输了。
邓白风的棋风与翟星声完全不一样。
后者是以刚以猛,不管怎么样就是闷头猛冲。
邓白风每一步却都瞻前顾后,她耗的时间更长,似乎每下一步都需要思考尽所有的可能性。
她不懂下棋,却懂战术,她竟然让土堆花了十六局的功夫才勘破她的棋法。
而她在类土开始胜利以后,仅用了七局就熟悉了类土的打法。
从第二十四局开始,她与类土就打得有来有回。
“哇塞。”翟星声看着她俩下棋看得手痒痒,她感觉自己的瘾刚勾上来就被无情镇/压。
“你可以哦,邓队。等你退休以后你一定可以统领象棋大妈团!”
邓白风没回头:“净整这些没用的。”
四十局结束,邓白风在类土手下赢了三十局。
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数字。
一一忍不住说:“邓队,不然就全由你下算了,这样赢了它我们就能回去了。”
邓白风注视着对面那个小小的土坡。
自从她们落地以后,土坡的大小就一直没有变过。
邓白风摇了摇头,声音坚定:“不,一一,你来下。”
类土赢了四十局,七十九队也赢了四十局,平分秋色。
“……好吧。”见邓白风如此坚定,一一也不再抵抗,她坐到邓白风让出来的位置上。
又开始了。类土重新开始学习一一的棋风。
一一下的棋就毫无逻辑可言了,有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翟星声在旁边问她为什么要把象挪进角落里,是有什么战术吗?
一一说:“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个象有点伤心,让它一只象去墙角待一会儿。”
一一向来都是如此随心所欲,七十九队的也都习惯了。
她的打法毫无逻辑,类土用了二十局也没学会。
就在邓白风以为类土会死磕着学习的时候,类土却放弃了。它用起最基础的打法。
它的棋艺是高超的,但耐不住一一出牌太令人意外,最后的二十局里还是让一一多赢了两把。
接下去,冉英杰先上场。她的打法偏向于传统,还用了程序作弊,和土堆的比分恰好对半开。
最后,是狄乐人。
现在七十九队和类土的比分是82:78,看上去有获胜的希望。
“是因为我们战线拉长了吗?”一一打了个哈欠,倦意上涌。
一百六十局,耗时六十个小时,按照这个星球的自转周期,太阳落山了四次。
她们各自都已经坐在地上背靠背睡过一觉,轮流执勤看灯。
类土不需要睡眠,它一天十五个小时都无比精神。
邓白风眺望地平线上升起的刺目恒星,天幕的黑色剥落,一点点染上红色。
“这次任务结束,我一定要在宿舍里好好睡上二十四小时!”一一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样就能结束吗?邓白风想。
下完这四百局棋,类土就能解决吗?
无法用语言或通用文字交流实在太麻烦了,类土的「文化」也着实不知该从何入手。
邓白风用终端联络了总部的支援部,询问能不能与某一个专家连一下线,咨询有关类土的问题,那边的回复是种族交流部无人值班。
交流部一直缺人,这个邓白风知道。年年都缺人,大学专业也热门,可就是招不到人。
也不是完全招不到人,是离职率高。
因为种族交流中的分支很细,意味着可能一个人同时要负责自己的专精方向,兼职类似方向种族交流的意见咨询。
工作量很大,邓白风记得今年离职得七七八八了。
她现在对任何一个外星种族交流学专家都肃然起敬。
面对眼前这个类土,邓白风心头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类土「吞噬」过人类,学会了人类的一部分文化和运动,这在邓白风浅薄的种族交流常识里,是危险的信号。
类土是有攻击性的。
比如无攻击性的种族典型案例就是室女座的「黑雾」,它们会在动物靠近时发出声音警示。
但学会了象棋以后,类土的攻击性就开始变得柔软,它开始尝试和人类「交流」,或是试图让人类「起死回生」。
——通过共享它的血液。
邓白风在防护服的中央控制板上打开了清醒喷雾。
她也困了。
狄乐人更是直翻白眼,背后鼓鼓囊囊,她的龙体几欲破衣而出。
“……我服了。”狄乐人趴在桌上小声念叨,“为什么要答应类土下四百局棋。”
狄乐人强撑着清醒和类土下完了四十局,由于她后来都快睡过去了,最后八把都输得惨绝人寰。
二十八比十二。
总比分变成110:90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答应了类土的四百局棋如果不下完,想来类土是不会放她们走的。
休息完毕的翟星声打着哈欠坐到椅子上进行她的第二波四十局。
一一和冉英杰执勤,邓白风加大了清醒喷雾的剂量。
她是在场唯一一个从头看到尾的人类。
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类土不对前面的人提四百局的要求。
困倦让人类的反应力和思考速度都减缓了很多,翟星声技艺臭,但好在她敢往前冲。
有时类土认为过于危险、翟星声不会这么下的棋,她都会出乎意料地把棋子吃掉,打乱类土的计划。
翟星声下完时,便交由冉英杰和一一。
邓白风没有给出任何指示,只让她们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冉英杰和一一的动作较为收敛,差不多将输赢都控制在平衡。
等狄乐人醒来时,一一的第二个四十局接近尾声了。
“邓队。”翟星声发现狄乐人醒来了,便说,“快下完了,你有什么指示?”
邓白风瞄了一眼比分。
158:162。
差得不多。
邓白风拍拍身体底下的狄乐人,让她变回人形:“你先和她下。”
狄乐人应了一声,接替了一一的位置。
她扭过头多问了一句:“怎么下?要我多赢还是……”
邓白风扯起一边嘴角:“你现在都能控制分数了?”她顿了顿,收起笑容,“先输个三十局吧。”
“嗯?”这个要求似乎超出了狄乐人的预期,但她没有多问,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想要赢很难,要输却是很容易的事情。
狄乐人顺利地输了三十局,开始第三十一局时,她小声嘟囔道:“从来没连着输过这么多次。”
“全新体验,是吧。”邓白风走到狄乐人身边,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比分来到158:192。
距离类土赢得这场象棋马拉松,只差八局了。
对面的类土土坡微微涨高了一些。
是着急,还是激动?
“是要让它赢吗?”翟星声不太懂,她把下巴搁在冉英杰的防护服头盔顶,身影投射下的阴影盖住冉英杰的身躯。
“……不。”邓白风否认了。
“那让它输?”翟星声不明所以地继续问。
而冉英杰看向邓白风,邓白风勾起唇角:“你也想到了?”
冉英杰点头:“但是只有一次机会。”
而且她们还联系不到任何一个种族交流学的专家。
天空红得好似烧起一把火,莫名地,七十九队有了种热血漫来到大结局的感觉。
“来了。”
167:193。
狄乐人一共输掉了三十一局,在可以翻盘的范围之内。
邓白风接替了狄乐人的位置,如果她想赢,她就得赢三十三局。
是这样吗?
邓白风的视线略略疲惫,她的双眼皮变得沉重而厚实,眉头蹙起。
连着看了将近两百个小时的红色和黑色,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快瞎了,眼前的棋子虚影黏连,她要分辨好一会儿才能分辨出东西来。
“你太累了,我来下吧。”冉英杰的手放在邓白风的肩膀上,轻声说。
邓白风摇摇头:“不行,必须得我来。”
翟星声没有想通关节,她不太明白为什么邓白风已经疲惫成这样了还坚持。
她们站在邓白风的身后,看邓白风下棋。
也许是连看了三百六十把象棋,邓白风就算是个白痴也看透了类土的招数。
虽然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值得高兴的是,她一直在赢。
比分从167:193一路上升到188:195,土堆似乎瘪了一些。
像是知道邓白风在想什么,冉英杰说道:“土堆缩小了,邓队,我认为这条路是正确的。”
那就好……邓白风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令人眼花的棋子上,分不出心神回答冉英杰。
“什么什么,什么这条路?”翟星声晃动冉英杰的身体,“反正类土也听不见,告诉我呗!”
“你自己看。”冉英杰没有松口,“你就当看电影了。”
翟星声悻悻松手,转而认真地看向棋局。
190:196。
196:197。
199:199。
最后一局。
邓白风晃晃脑袋,强迫自己醒过来。
她移动车,走一格、两格、三格……
她的手将车的一边搭在格子边缘。
不对,好像数错了。
她眯起眼睛,重新数了一遍。
……应该是这里。
她视野中的棋盘完全混为一片,挑了一个她以为是正确的格子,按下了棋子——
忽而有一股力牵扯着她的手,将车多走了一格。
“喂——”
翟星声还未来得及声讨类土作弊,声音就被冉英杰打断。
女人面无表情地宣布:
“恭喜,平局了。”
第134章 赫帕尔之剑(一)
相原寿江若有所思:“所以只要和土堆打平, 就算表现出和平的交流欲望?”
“是的。”一一说,“我们后来复盘过,类土提出399这个数字有可能是因为我们给的基数太大了。
“如果我们当时给出10, 或者40之类的, 可能就不用耗那么久。”
伊万涅芙娃往嘴里塞了一块炸鸡:“那你有没有问过你们队长, 为什么要给这么大的数字?”
一一:“我们队长说, 本来以为类土和平其外, 内里实质是好战的, 所以是打算拉长战线, 在结果到来以前找到办法把类土解决掉……”
她的脸朝着伊万涅芙娃,目光却紧盯着李琢光的反应。
李琢光对上她的视线,不明所以但是接上她的后半句话:“结果没想到类土就是完全的和平主义者?”
一一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在期待什么:“除了这个以外,你还联想到什么别的么?”
李琢光皱了皱眉:“没有。”她该想到什么?
一一举例:“就像诗人写诗一样,一个意象可以有千万个象征。
她顿了顿:“我刚刚说的那段经历, 如果里面每一个元素都变成象征, 你能想到什么?”
相原寿江和伊万涅芙娃都看向李琢光。
她们的眼神含着好奇、与一一相似的期待,独独没有疑惑。
李琢光看了一圈:“很遗憾,我没有。”
看着这三个人几乎复制黏贴出来的失望,李琢光忽然觉得可以开诚布公地聊了:“我知道得还太少,你们觉得是在象征什么?”
——也许这也是精灵族把这几个副本放给陈戊看,最后让自己也知道了的理由。
一一:“象征一些……嗯……”她深吸一口气,有些犹豫该不该说。
伊万涅芙娃接过她的话头,说:“象征一些刚出生时的事情。”
刚出生?
李琢光顺着伊万涅芙娃的思维, 以这个角度再去看这个副本, 土堆似乎的确很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孩。
但与普通的婴孩不同,它不会哭, 不会听,也学不会爬,反而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下象棋。
“算了,她想不起来的。”相原寿江打开了桌子的自动清洁功能,把油渍都擦干净,“别逼她了。”
一一耸耸肩:“我没有在逼她,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她知道到哪步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下一轮执勤的人从休眠室里走出来。
是庞湛、庚孤和狄乐人,还有一个驾驶员副手。
“回去休息吧大家。”狄乐人抱着自己青白的长龙尾刷洗鳞片,她的鳞片流光溢彩,尾巴上的龙翼是半透明的粉色,宛如极光。
李琢光多看了她的龙尾两眼,总觉得自己在很多地方都看到过类似半透明的颜色。
“嘿。”狄乐人松开自己的尾巴,在空中甩了甩,甩来一股海风咸湿的气息,“我的尾巴是不是特好看?”
狄乐人的长发也是如鳞片一致的银白色,顺滑而润泽,比丝绸还亮。即使飞船里没有风,她的长发也半飘在空中。
“好看。”李琢光弯了弯眼睛。
她有点奇怪,因为迄今为止所有被带来这个世界的都是人类,而狄乐人是龙。
难道龙的雌雄也会产生那样奇怪的性别社会么?
“等回去以后我把鳞片抠下来送你一片。”
李琢光讶异地瞪大了眼睛。
还没等她回复,一一就冷哼一声:“别多想,狄乐人口中的送鳞片约等于你们人类的改天请你吃饭。”
李琢光扭过头,看到一一对她眨眨眼睛。
「你们人类」?
一一也不是人?
不过一一也不是人的话,那她的名字是这样两个字也不足为奇了。也许「一」在她的种族里是一个寓意很好的字。
李琢光觉得有点混乱,而后突然想到庞湛还站在一边。
她看向庞湛,那个女孩正专心致志地查看厨房机器人的菜单,挑选今晚吃什么东西,好像没听见她们说话。
李琢光松了一口气,不敢久留,与她们告了别后就回到休眠室躺进睡眠舱。
听到休眠室大门阖上的声音,庞湛才从菜单前抬起头,用气声小声问:“她进去了?”
狄乐人点头:“进去了。她没发现你吧?”
“没有!”庞湛的脸蛋因为兴奋而涨红,她搓搓手,声音里也难掩骄傲,“她完全没有怀疑我,我是不是做暗探的天才?”
“暗探?”狄乐人皱眉,这对她而言是个陌生的词汇,“这是什么东西?”
庚孤笑了一下,在菜单上点选了一份番茄牛腩泡面:“你是。”
庞湛「哼哼」两声,臭屁地双手抱臂,在飞船大厅里转来转去。
“鬼知道我为了做这个平凡的简历花了多大的功夫,我都怕她觉得太平庸而筛掉我。
“没想到霍总指说什么是什么!”
狄乐人倒了一杯热咖啡,喝了一口后被烫得龇牙咧嘴:“诶哟妈诶,你们人类就爱喝这个东西?”
她被烫得舌头发直,还不忘回答庞湛:“霍听潮么,这小姑娘还挺厉害的。”
霍听潮,小姑娘。
从未想过这两个词汇居然可以放在一起,但想到狄乐人的年纪,也就释然了。
“之前怎么说的来着,一一是第一个对不?”狄乐人把咖啡放到一旁,确认了一下顺序。
“是的。”庞湛答道,“话说,一次性安排这么多人会不会不太好?万一又重启了咋办?如果这次再重启……”
如果再重启,她们苦苦维持的世界都要坍塌了。
庞湛撇嘴,苦恼道:“为什么霍总指这一次搞得这么大,却不抓紧推进设备研究?”
庚孤拿好自己的番茄牛腩泡面坐到下沉式沙发里:“她总有她的道理。”
“你就不着急吗?”庞湛翻了翻菜单,但她焦虑上头,此刻觉得自己什么都吃不下。
“着急有用吗?”庚孤发现自己的泡面里忘加蛋了,于是拿着泡面桶走回厨房,“霍听潮和李琢光,我们做得了谁的主?”
“……唉。”庞湛蹲在地上,单手撑头,长长叹出一口气。
*
1677部的环境环海而多岛屿,大片陆地只有北半球那一小块,耕地很少。
居民穿着古朴,大多是一块布料裹着身子草草了事。
这里的建筑风格也承袭远古时期古希■的建筑风格,浮雕纯白而华丽。
由于终端建设很落后,加上这片土地不大,居民人数不多,因此实行的制度也是传统的古希■城邦民■制。
没有分割成几个城市,一个1677部就足以概括所有人。
居民/主要以畜牧业和探险业为生,这个星球上有一种特产动物,因为近似于羊,所以起名叫1677羊。
这种羊的肉很容易饱腹,一个正常食量的成年人吃半个大腿就能饱。
森林和山丘有一大部分人类还未曾涉足,至少在目前可见的未来里,无法发现耕地的弊端不会出现。
路上的行人大多是年纪不一的女人,她们一路开车过来没见到几个男性,偶有见到几个也没有化妆。
赫帕尔之剑似乎并没有影响到1677部的日常,街上生活气息浓郁,各种集市店家临街而开。
说实话,李琢光来以前以为这里原始部落感会非常浓郁,毕竟养出了贝拉特那样野性难驯的人。
但这里的人除了穿衣打扮和建筑风格以外,与总部没什么两样。
为了处理那把赫帕尔之剑,1677部的人专门在海底囚牢旁边又挖了个深台,将剑锁在最底下。
——这里的地上面积不够用,所以监狱建造在海底。
1677部的人骂人也是叫人「海底人」。
她们这次申请了一辆大车,正好装得下她们三支队伍,现在她们正在前往市/政厅的路上。
开车的司机依旧是伊万涅芙娃,这家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也毫不收敛地横冲直撞,似要和隔壁道上的强盗公车一比高下。
李琢光生无可恋地两手抓着车顶的把手,她能不从座位上飞出去靠的全是她臂力强悍。
终于到达目的地,一群人都被晃得恍惚,反应不过来。
李琢光慢慢放下手,面无表情地淡淡吐槽:“推背感很强。”
在场人人都会心一笑,伊万涅芙娃咧着八颗大白牙说:“还没人这么评价过我呢,新奇。”
唯有观千剑微微张开嘴,皱成一团的眉心里带着不合群的疼惜。
她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抬起手摸了摸后脖颈,闭上嘴什么都没说。
到了目的地,众人一脸菜色地下了车,各自扶着树干或是蹲在地上,要吐不吐。
李琢光走到伊万涅芙娃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欲言又止。
“您要和我说什么?”伊万涅芙娃倒并不在意,也许早有无数人和她抱怨过她的驾驶技术。
李琢光尴尬地抿唇笑了一下,委婉道:“你有没有考虑过做卧底?”
“嘿!”伊万涅芙娃若有所思,“你说得有道理啊,谁说从内部瓦解就只能挑拨离间呢?”
气氛还算轻松地边聊边走进市政厅,一楼大堂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前台后方坐着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女人。
李琢光走上前轻拍女人的后脑勺把她喊醒,她抬起头来,睡眼朦胧时就看到十来个人站在她面前,吓得她呼吸一滞。
愣了很久,刚醒来的大脑迟迟反应过来好像是有一个接待外宾的任务,她这才低下头去翻阅资料。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抱歉地对着来者欠身点头:“抱歉,请跟我来,指挥官已经在等各位了。”
已经做好这里人工作松散的心理准备了,但真面对面遇到了,李琢光还是忍不住叹气。
三个驾驶员留在大厅里,等待前台将李琢光送过去以后回来带她们去宿舍。
一行人走入直达梯,李琢光顺势问道:“指挥官什么时候开始等我们的?”
前台:“具体时间我不知道,今天一上班的时候她就告诉我,如果你们来了直接带去见她就好。”
“最近1677发生过什么事吗?”燕义勾着一个平易近人的笑容搭话。
前台想了想:“除了赫帕尔之剑以外,应该没了吧。我们地方小,哪里会天天有事呢。
“也可能是我不知道,反正一会儿指挥官都会告诉你们的,没必要先来问我呀。”
面对前台纯良的笑容,燕义客套笑道:“你说得对。”
直达梯打开,办公室的大门紧闭,隔音不是很好,里头闷着传出一些尖声吵架的声音,李琢光隐约辨认出「海底人」、「没了」等字音。
前台脚步停顿,走上来的秘书也尴尬地站在前面,二人面面相觑。
前台看了一眼李琢光,小步走到秘书跟前低声问:“怎么吵架了?还能进去吗?”
秘书:“我也不知道,不敢乱做主。能麻烦各位等一会儿吗?”
李琢光表示理解:“没事,我们等等。”
前台与秘书连忙唤来小机器人送来热水和零食。几人等了大约十分钟,办公室的大门才终于解离打开。
一个脸孔涨红的女人怒气冲冲地从办公室里走出,她踏的脚步又急又重,完全无视了李琢光一行人的存在。
“啊,那是我们的海洋治安总长。”前台小声地与淸剿队介绍,“现在应该可以进去了。”
李琢光点点头:“我知道了。”
海洋治安总长,那多半是与赫帕尔之剑有关的事吧。
李琢光带着身后几人走进办公室,门在她们身后阖上。
1677部的指挥官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年人,在一行人进去时,她正闭着眼睛揉捏太阳穴。
见到几人进来,她松开手,戴好老花眼镜:“各位长官,辛苦你们远道而来,唉,好不容易来一趟,可能得请你们暂时回去了。”
“回去?”李琢光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为什么?任务有变动吗?”
——任务的难度和内容若在队伍接取后有变动,原队伍可以无惩罚地放弃一次。
“是的。”指挥官幽幽道,“赫帕尔之剑不见了。”
第135章 赫帕尔之剑(二)
李琢光习以为常:“什么时候不见的?”
“月初一号。”苍尧道。
这个月是十二月, 说到十二月——
地质研究所废弃是在十一号,青苔城市生命蒸发是在十二号,
二十部身着晴山制服的队伍是在十三号出现, 龙川公司第三款手指相机在十四号发售。
如果十二月是一切开始, 那么时间段的起点有了。
中间那么长的时间呢?
李琢光扭头用眼神征询了一下各位队友的意见, 无人想要放弃任务, 于是她说:“没事, 我们继续。”
苍尧并不意外。
*
“海底星三号下水前最后一次设备检查, 听到请回复。”
“收到!”
“收到!”
耳麦频道里陆陆续续传来十几声「收到」, 船长依次报出相应的设备名字,便有一个人回复她「良好」或是「正常运行」。
核查完了所有情况,船长纱月宣布深潜艇下水。
安排进入深潜艇的是一个老人和一个新人,此次只是日常检查。
老队员已做过不知道几千次这样的日常任务了,在她毫不紧张的自在里,新队员槐星驰也逐渐放松下来。
深潜艇快速下潜, 海洋深处阴冷的黑暗包裹而来。为了让视野更加清晰, 深潜艇内的灯关闭了。
于是艇外的黑暗就像伸进了艇身的触手。
槐星驰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唯有深潜艇前方的探照灯能照出一片明路。
“冷了?”竺瑾时偏头问道。
“没有没有。”槐星驰连忙否认,“第一次下海,不太习惯。”
耳麦频道连接着海面上的船只移动基站,听着耳机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身边的前辈高高翘着两条腿喝咖啡。
闻着温暖的咖啡豆香气,槐星驰的心情平静下来。
开着耳麦连接,竺瑾时不好说什么拿不上台面的话:“纱月第一次也这样。”
槐星驰身体一僵, 看向竺瑾时的目光里明晃晃地写着「这真的能说吗」六个大字。
竺瑾时笑了一声:“我和她不是同期, 我是觉得她会。”
槐星驰缩起肩膀,假装自己没听到竺瑾时刚才说的话。
竺瑾时年纪大, 资历深,技术好,还不想升职,在这里就是祖宗一般的存在。
但她……虽然也不算背后议论了,她还能有活路吗?
深潜艇前方有两条丑陋的深海鱼从光束里穿过去,它们长着一口凸出的尖牙,圆瞪的鱼眼好像紧紧盯着她们看。
只在教科书上看过的鱼出现在眼前,想到它们的特性,槐星驰紧张地止不住抖腿。
“我听说吸血鬼鱼会咬坏深潜艇的密封带,真的吗?”
竺瑾时没想瞒着她,平铺直叙道:“是,会咬坏密封带,所以带了一分子仪的氧气瓶,别担心。”
“前辈,你有遇到过这种事件吗?”
槐星驰刚问完就后悔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海里聊这些事多不吉利。
“我?我什么事没遇到过。”竺瑾时把喝光的咖啡杯搁在一旁的桌子上,“海底的吸血鬼鱼群估计都认识我了。”
竺瑾时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槐星驰勉强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她的异能是视力增强,等级不高,才六级。
她刚刚看到在光束周围似乎围了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吸血鬼鱼,但无论是仪器还是经验丰富的竺瑾时都没有发出异议。
……是她看错了?
从上船前,自己的老师就对自己耳提面命了无数次,下海以后与在陆地上不同,不可以什么事都麻烦带教老师。
人在水底下需要注意很多东西,所以一定要万分确定才能报告。
她集中注意力再看向那光束周围,想着再看到一次就告诉竺瑾时。
但这回光束周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也许真是她的错觉。她想。
她瞄了一眼一切正常的探测仪,这个探测仪用的是七级人工激素,按理说比她的眼睛要灵光很多。
槐星驰抿了抿唇,再次专注地看向前方。
直到深潜艇平稳落地,槐星驰才松了口气。
看来真是她的错觉。
她们没有出舱,而是用深潜艇上的检测仪扫描了方圆几千米的距离,数据报告一行行地在虚拟屏幕上出现,实时传回移动基站。
忽然,竺瑾时坐直了身体,将虚拟屏幕往上翻了回去:“处刑剑不见了?”
耳麦那头立刻响起有序而急促的声音,各种仪器的滴滴答答声接次响起。
大约两分钟后,有一道清亮的女声在频道里响起:“长官,处刑剑确实不见了。”
顿了顿,另一道声音说:“但是除了我们每日下潜的深潜艇以外,没有别的异物数据。”
海底检查一般一月一次,而赫帕尔之剑和海底监狱周遭则是每天一次,也就是说赫帕尔之剑失踪只在24小时内。
纱月眉头猛地一皱,厉声道:“你们快回来,数据先别传了。”
竺瑾时也正有此意,在纱月命令以前她就关闭了扫描仪,转而操作深潜艇上浮。
但刚浮上几百米就被一团鱼群遮蔽住去处。
“是吸血鬼鱼!”竺瑾时快速汇报,调转船头准备换个方向。
可那些吸血鬼鱼却好像知道她想做什么,对着深潜艇一拥而上,在船头处分开,大量仿佛数不尽的吸血鬼鱼顺着深潜艇的身体如一张大网般包住了她们。
竺瑾时咬牙准备直接冲锋,无论如何深潜艇总比那些吸血鬼鱼要硬。
然而发动机突突了几声后随之响起一声尖锐的警报——
有扁扁一条的吸血鬼鱼冲进了发动机里侧,血肉交织,碎骨头把发动机完全堵死。
槐星驰忙上前打开备用发动机,这正中了等在那旁边的吸血鬼鱼的意,发动机刚响了几声,被吸血鬼鱼故技重施的自/杀式袭击堵住。
失去动力的深潜艇往下坠落,槐星驰与竺瑾时扒住身边固定的仪器。
沉闷的「哐啷」一声,深潜艇歪着身子砸入海底。深潜艇内的椅子和碎物随着斜坡滑落,二人被震动甩飞,背部摔在坚硬的仪器手柄上。
密密麻麻的吸血鬼鱼将所有能看向外部的玻璃都严严实实地挡住,同时还传来一些令人牙齿发酸的「咯吱」声。
槐星驰摔得背后剧痛,她一边揉着背一边起身去检查是什么情况。
深潜艇状态蓝图上有大量标红,所有标红处的完整度都在急速下降。
“竺老师,吸血鬼鱼在啃食我们的船身!!”
槐星驰慌得声音劈叉,踉跄着去抢救氧气供给舱里的分子仪。
深潜艇的氧气供给是两个装满水的舱室,从水中提取氧气。而旁边有个小仓库,仓库里放着一个分子仪,里面放了十来个氧气瓶。
一是为了平衡重量,二是为了保证氧气供给舱出问题时深潜艇内的人不会缺氧致死。
如果分子仪被带走,槐星驰和竺瑾时今天就要死在海底了。
“别慌。”竺瑾时爬起来时的动作有些吃力,方才被震飞后,控制器撞到了她的后腰,现在她整个下身都发麻,使不上力。
还是年纪大了。她心说,用手助力身体挪到总控台前,打开分子仪小仓库,然而仓库门开到一半时被卡住了。
“怎么——”竺瑾时立马反应过来打开手动开启按钮。
「咚——咚咚——」
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让跪在地上的槐星驰刹那变了脸色,她用力手动打开仓库门后,果然看到分子仪故障,所有的氧气瓶都从里面掉出来了。
「滴——」
祸不单行,氧气供给舱被咬断,艇内氧气供给断了。
她连忙将上半身伸入仓库抢救氧气瓶,同一时刻,仓库被吸血鬼鱼咬了个豁口。
尖利的牙齿出现在豁口中,一下就将整个仓库撕裂。
大量海水涌入,槐星驰倒是想快,可是仓库入口狭小,她光是挤进去就费了很多功夫,搬一个氧气瓶出去就要一进一出。
她刚拿进来一个,高压下的海水就顺着缺口猛烈冲入,深潜艇艇身「咔」的一下被挤压剧烈变形。
竺瑾时和槐星驰同时扑上前去将仓库门关闭,压力太大,她俩都使出了牛劲,把金属板按得变形才勉强把门阖上。
坏消息,氧气瓶只剩一个,而且艇内氧气浓度正在下降。
好消息,救援到了。
坏消息,护卫队似乎对吸血鬼鱼束手无策。
为首的队长使用异能时束手束脚。那些吸血鬼鱼很聪明,一旦队长的吟唱结束,一招轰出时那些聚集的鱼就会猛地散开。
而为了不攻击到深潜艇,队长只能被迫收回异能。
在水底下的动作也受到水压的影响而变得迟钝,护卫队被打得节节败退。
“不行,攻不进去!”队长往后退开一段距离,吼道,“用武器!”
说时,她就打开分子仪的开关,手中构建出线条和颜色。
下一秒,一只大腿那么长的吸血鬼鱼猛地从视野盲区冲刺过来,张开一张长满了尖牙的嘴巴一口咬断了队长腰间的分子仪。
坚硬的金属在它口中嘎吱作响,它并没有继续纠缠人类,而是将口中的东西尽数嚼碎,游回鱼群中。
它扭过身,吐出口中的零件,银灰色的零件在水里缓缓飘落,像是一个挑衅。
不止队长的分子仪,护卫队的几人分子仪也全都被咬碎了,队长咬牙准备再酝酿一次异能,耳麦里忽然响起纱月的声音:
“先回深潜艇。”
“让她们回深潜艇。”在纱月与竺瑾时的私人频道里,竺瑾时这么对纱月说。
竺瑾时的声音很冷静,握着槐星驰的手也平稳有力。
“吸血鬼鱼不该这么难缠,你看它们根本没想杀人,也没有咬碎深潜艇进来杀死我们……
“它们也不是群居类生物,周围有什么东西在控制它们。”
警报声没有阻碍她的脑袋运转:“那个失踪的赫帕尔之剑,你让她们补充好装备后去那里看一眼。如果是死物异种,不要用异能!”
“……”
那你和槐星驰怎么办呢?
纱月咽下这句话,简短地答一句:“嗯。”转头命令护卫队回去整备武器。
深潜艇内的氧气浓度已降低到一个几乎无法呼吸的程度,槐星驰缺氧倒在地上,还是紧紧抱着最后剩下的氧气瓶没有用。
竺瑾时挺胸狠狠吸进一口空气,从槐星驰怀里抽走氧气面罩,动作快速而利落地将鼻夹夹到槐星驰的鼻梁上。
“唔——唔!”
竺瑾时一手将氧气面罩牢牢扣在槐星驰的脸上,一手直接将她的头禁锢在怀里,在槐星驰的挣扎下,把她脸上的肉和氧气面罩都挤得变形。
“别动!”竺瑾时厉声警告。
九级的力气完全不是六级可以抗衡的,无论槐星驰如何秉着气挣扎推搡,竺瑾时的身体依旧岿然不动。
槐星驰瞪着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不住地拍打着竺瑾时的手臂,想让她把氧气面罩拿开。
竺瑾时只当没看见。
缺氧的时间久了,竺瑾时憋得一张脸涨得紫红,眼前止不住地发黑。
深潜艇内的缺氧警报呜呜作响,红光如同鲜血浸染地板和墙壁,她张着嘴却只能吸入微薄的氧气。
过去了多久?一分钟?两分钟?
还是一个世纪了?
槐星驰的挣扎停了下来,她缓慢而小心地恢复呼吸,发抖的双手扶着竺瑾时的手臂,眼眶里不知是生理性泪水还是因为别的缘故。
她清晰地感受到禁锢着自己的手在逐渐失去力气,那只温暖的大头在最后摸了摸她的头顶,走音而憋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乖孩子。”
在不知道护卫队要花多久能突破包围圈,且这个未知时间一定很长的时候,如果一个氧气瓶让她俩分着来,那可能谁都挺不到救援。
既然如此,那就把活的希望都留给孩子。
竺瑾时脱力了。
她的身体顺着重力滑落,掉落进槐星驰的手臂里。
大屏幕前看着这一切的众技术员沉默地阖眼低头默哀,纱月垂首,双眼愣愣地盯着地面。
半晌,她的喉咙里溢出一句并不清晰的哀悼。
“老师千古。”
第136章 赫帕尔之剑(三)
苍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后来槐星驰挺到救援了, 但竺瑾时没有。我们花了半个月,一寸一寸地排查了海底监狱那一片,仍旧没有找到赫帕尔之剑。
“你们听到了吧, 刚才海洋治安总长在和我吵架, 吵的就是要不要继续搜查海底。
“我想要继续, 但她认为过于耗费人力物力财力, 还不如等待总部支援。”
最后的结果是苍尧利用职权强迫治安总长继续搜查海底, 治安总长没办法, 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把她叫回来。”苍尧说着便去拨打电话, “既然总部的支援来了,那调查的权限就交给你们了。”
苍尧在电话里让海洋治安总长回来,电话那头的总长说了些什么没人听得到,但当她们等到总长出现在门口时,她的表情算不上太好。
“干什么。”总长打量了一遍李琢光一行人的制服,似乎咽下了要脱口而出的国骂, 冷笑一声, “还以为你又要找我当面吵架。”
海洋治安总长的年纪也很大了,鬓角白了一片。
“那调查权限就转给总部呗,我知道了。”不等苍尧说什么,总长就示意李琢光调出终端任务界面,将调查权限转给了李琢光。
目前她们的进度按照搜查的海底面积算,搜完了50%,但李琢光她们不可能按照这个方式进行。
李琢光问:“在深潜方面,可以给我们分配多少权限?”
拓跋塔看了一眼苍尧, 冷声答道:“我只能说尽量配合, 如果你想要地毯式搜寻,可能她们不乐意。”
李琢光了然地点点头, 转身之际又想到一个问题:“对了,我可以见一见槐星驰吗?”
“可以。”拓跋塔并没有犹豫,“她现在已经恢复正常工作了,你想问的话我让秘书安排时间。”
“好的,谢谢。”李琢光用眼神询问身边的两位队长有没有想问的事,见她们都摇头,便说,“那我没问题了,走吧。”
她们十几个人和拓跋塔一起走了出去,进入直达梯。
燕义向拓跋塔搭话:“你们没有死物异种定位仪吗?”
“没有。”拓跋塔慢条斯理地戴上一副半指白手套,随后将手搭在腰间的佩剑上,“好东西哪里轮得上我们。”
“那就先用我们的吧。”邓白风笑着说,“拓跋总长对赫帕尔之剑的位置有什么想法吗?”
拓跋塔没有回头:“是什么人拿走了吧,比如它养出来的活死人。”
“活死人是不会呼吸的对吗?”一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