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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赫帕尔之剑(十)

李琢光刚从墙上转了个身, 她便两眼一翻,整个人直愣愣地倒下去。

视野再次从黑暗中恢复时,李琢光看到自己又回到了204年雨水广场。

那个世界的结局是李琢光帮助的那位母亲因为杀人而潜逃, 在隐姓埋名的过程中无意撞破好几家人准备给自己的孩子缠足以讨好王爷。

那么久的日子里, 唯一让她辗转反侧的事唯有被抓进大牢, 她的女儿无人看顾。

反正她也有了杀人的经验, 杀一个是杀, 杀两个也是杀。

除去一些自己也做着被王爷看中的富贵梦的人, 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这支娘子军的名号也逐渐为大众知晓。

朝廷派人追杀她们,于是她们不得不东躲西藏。但也是她们实在行踪难测,有许多地方都主动替她们隐瞒行踪。

期间她们作案无数,人数逐渐壮大后遍布全朝,皇室中传闻是大公主在背后偷偷支持她们。

皇帝对此不闻不问,原本大公主就在暗地里培养自己的势力, 奈何没有好用的女手下, 男官多有更好的选择,才叫她寸步难行。

也许大公主真的从中助力,直到后来就连那喜欢小脚的王爷也不再敢大张旗鼓地全国搜罗小脚女人,甚至打出公告说再见缠足者杀无赦。

十年后,皇帝殁了,他儿子的争斗进入白热化。大公主隔岸观火,只说自己唯独在意的不过是不允许缠足,对权力并无兴趣。

所有官员都各自站好队, 皇男们心里都多多少少能分得清谁是谁的人。

以他们的了解来看, 大公主确实在朝中未曾发展过任何人手。

加上大公主又是个女人,他们完全没有把大公主放在眼里。

一年过去, 当赢家终于踏进皇城时,却发现不知何时大公主已把持朝政半年多,他们互相斗的时候,倒是全在给大公主清理敌人。

大公主登基,改国号为同宁。

「主线任务已更新。第六章:世界。」

「第七节:欲已达成Happy Ending。」

「主线任务:了解这里。」

Happy Ending和True Ending的区别……李琢光现在好像知道一点了。

True Ending是即使没有李琢光,或者即使没有想她本人那样拼尽全力地帮助,那些人本身也能达成的结局。

不一定是完美的、开心的,但比没有干预时要好得多。

而Happy Ending一定是通过外部力量介入消耗了能量以后,强行人为逆转时间线,给所有人一个满意的结局。

李琢光还想再打开那张屏幕选择下一个人,突然眼前一黑,出现一行大字:

「请检查设备连接后重试。」

「砰——」

听到这声巨响,李琢光快速脱下头上的头盔,只见观千剑和羊曜已经扭打在一起。

庞湛上前来帮李琢光脱下身上穿戴的外骨骼和游戏设备,李琢光问:“怎么回事?”

庞湛急得额头冒汗:“观千剑把电源拔了,诶,这个外骨骼怎么这么难脱!”

观千剑的体格大,还是被打得节节败退,她将手臂与身体全数金属化,坦克一般重的拳头砸向羊曜。

羊曜侧着身子躲过,顺势抓住观千剑的手臂往后一掼。

观千剑被甩倒在地,还连带着掀翻了沙发,就地打滚站起来,脚下一蹬,弓着身子一把抱住羊曜的腰往前冲去。

“观千剑,羊曜,别打了!”李琢光沉声,但那两人完全没有听到。

观千剑的架势是冲着杀人去的,她抓着羊曜的腰推向墙壁,那脆弱的钢筋铁骨上裂出一个人形的痕迹。

羊曜反手抵住墙壁一推,墙壁应声而倒,而羊曜趁势抬起腿狠狠踹向观千剑的膝盖。

「咔」的一声,观千剑的身体明显歪倒向一边。

观千剑的额头上霎时爆出青筋与冷汗,但她还死咬着不松手,借用身材的优势抱住羊曜的腰身一抬一摔。

羊曜被她摔到地上,却不急不慌地用双手抓住观千剑的衣领,将头撞向观千剑的额头。

两道血从她们的脸颊边滑落,羊曜眼中充盈着狠戾与杀气,而观千剑的双眼却迷茫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羊曜双腿圈住观千剑的腰反向用力抬起自己的身体,从观千剑后方用手臂反抱住观千剑的头颅,一手按在背上,就要往另一个方向一扭。

“羊曜!”李琢光终于在庞湛不知是不是故意磨蹭的动作里脱下了外骨骼,她快步走到二人面前,冷声吼道。

羊曜堪堪停止动作,她望向李琢光的眼睛里还未来得及褪去戾气。

李琢光上前抓住羊曜的手,让她不得不从观千剑的头上拿开。

羊曜只好松了腿,把观千剑推开。失去她的支撑,断了一条腿的观千剑终于支撑不住地歪斜倒下。

李琢光单膝跪在观千剑身前,女人痛苦地蜷着一条腿倒吸气。

李琢光的手轻轻放在观千剑的大腿上,她也不太敢碰伤口:“怎么样,还能走路吗?”

观千剑眼前仍然是眼冒金星的状态,她晃神了很久,目光才能够聚焦到李琢光的脸上。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能。”

李琢光对着庞湛挥手:“庞湛,过来,帮我把观千剑扶起来。”

“不要,我自己可以。”

庞湛刚想过来,就见观千剑自己用手撑地,抓着旁边断裂的墙壁单腿站了起来。

李琢光迈出房间看了一眼,她们在这闹的动静这么大,网吧里还一个看热闹的都没有,鸦雀无声的样子看来是早就清空了。

观千剑靠着墙壁缓神,而李琢光则看向安静地立在一旁的羊曜。她叹了口气,上前用自己的袖子帮羊曜擦去脸上的血。

羊曜偏头躲过,连李琢光触碰她手臂的手也被她拍开了。

“羊曜。”李琢光无奈地喊了一句,“在这里大打出手太冲动了。”

“但你只骂了我。”羊曜胡乱地推开了李琢光再一次试图帮她擦血的手,“你没有骂她,电源线你的,她拔了!”

愤怒让羊曜无师自通地流利说完一整句长句,虽然语序还是有点问题。

李琢光先是惊喜,再是哭笑不得地抓住羊曜的手:“谁说我不打算骂她了?你们两个我都得骂,”

李琢光的力气其实完全不足以钳制住羊曜,但羊曜没有挣脱,乖乖地维持着李琢光一只手握住她两个手腕的姿势。

李琢光终于如愿以偿地帮羊曜把脸上的血擦干净了。

羊曜有点委屈:“你骂啊,怎么不骂?”

李琢光拍拍羊曜的手臂:“回去骂,今天的惩罚你们俩谁都逃不过去。”

庞湛走到李琢光身边,小声为羊曜喊冤:“为什么还要罚羊曜啊?”

李琢光扭头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的庞湛:“羊曜不是新兵蛋子,非特殊情况直接在居民娱乐区对人大打出手,本来是要处分的。

“还好你们提前把这里清空了,不然要是伤到别人,就不是一个处分的问题了。”

“嗯。”羊曜点头附和李琢光的话,“罚我,没关系。只要,一起罚。”

其实羊曜还是手下留情了,十级对打八级,就像她用头去撞观千剑那一下一样,连异能都不必用,观千剑就不会有还手之力。

羊曜是在试探李琢光的态度,如果她对观千剑的性命无所谓,那么羊曜就会当场扭断观千剑的脖子。

不过……

李琢光头疼地摸了摸后脑勺,把手放在断墙上,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网吧的隔间墙壁被这两个家伙打碎了,要赔多少钱?她的工资……

让兜里比脸上还干净的观千剑出这个钱,她不忍心。但羊曜确实又是为了让她能看到更多记忆才出手……

到最后还是她出。

算了,出就出吧。总比这些钱花不完被她带进坟墓里要好。

“走吧,我们去找网吧老板赔个罪,然后送观千剑去医院。”

刚从医院里出来啊,这就又要回去了。

观千剑不要李琢光扶,所以李琢光率先走下楼,到前台找到老板。

老板是个染了一头亮紫色的年轻女人,手臂上纹着一条蛟龙纹身。

她两条腿交叠,高高地翘在桌面上,看到李琢光一行人从楼上下来,才放下双腿招呼道:“李队,结束了?”

“嗯?嗯。”李琢光一下子没料想到对方会直接喊她,愣了一下才回道,“不好意思啊,把你家的墙壁砸烂了。”

“啊,我听到了。”女人站起身,“您没受伤吧?”

这样一个外表的人对自己用「您」这个称呼,未免让李琢光觉得自己有些像黑/道大佬带着小妹出街。

她笑笑:“我没受伤,但我队友受伤了,我得带她去医院。”

“哦……”女人的目光在观千剑和羊曜身上转了一圈,“这两位咋打起来了?”

羊曜抬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示意女人别问了。

李琢光说:“嗯,一点小矛盾,不碍事。”

“不好意思。”女人从善如流地道了歉,“找我是要借什么东西吗?是设备出问题了?”

李琢光摇摇头:“不是,那个墙坏了,我来赔你钱。”

女人听到这句话,感动地捧心:“你知道吗,我这里经常有人打架,打坏了设备都没钱赔,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主动想赔钱。”

李琢光:“……”

不是,这话是在夸她吧?怎么听着这么像在说她人傻钱多?

女人上楼估算了一下损毁情况,给李琢光报了个极低的数字:“您人真好,随便给点得了。”

“那不一样。”李琢光说,“该赔的还是得赔,你也是做生意的,而且这全是我……们惹的祸。”

女人嗬嗬笑了两声:“行,那五千星币,差不多啦,我们这里请工都很便宜的。”

“好。”李琢光点点头,直接从私人账户给女人转去了五千星币。

赔完钱,李琢光就带着三个队友回了车子里,重新开向医院。

到了医院,刚走到门口,正好和刚准备出门遛弯的竺瑾时撞上。

“咦,你们怎么又回来了?”竺瑾时讶异地瞧着李琢光身后两个满头是血的人,“要命嘞,怎么打架打这么狠?”

李琢光扭头看了她俩一眼。其实流血的伤口在来的路上就差不多愈合了,现在主要问题还是观千剑被踢断的腿。

李琢光说:“没什么,一点小事。”

看来她们好像并没有什么即时沟通的方法。李琢光很好奇她们平时交流情报都是怎么做到的。

“啥小事能打成这样?”竺瑾时面色一板,大家长的气势顿显,“小李,可不许报喜不报忧。”

庞湛听到「小李」这两个字,默默地在身边给竺瑾时竖起一个大拇指。

李琢光失笑:“真没有报喜不报忧,小矛盾,真是小矛盾。要是大事儿,按照羊曜的性格,您觉得观千剑还能有命活着吗?”

“嗯……说得也是。”竺瑾时采纳了这个说法,“行吧,快去治疗。”

“好嘞!”李琢光应了一声,回身扶着观千剑去挂号。

羊曜和庞湛留在原地。

竺瑾时向羊曜和庞湛询问了事情的经过,知道观千剑做了什么以后,竺瑾时沉默了很久:“所以李队在那儿只看了一份记忆?”

庞湛答:“算一份半吧,如果如何影响王夭汝时间线算半份的话。”

竺瑾时眉头微蹙:“这可麻烦了,进度跟不上怎么办?霍总指她们不一定能撑这么久……”

庞湛无措地「啊」了一声:“不会吧,她们不是把全星际所有的十级都叫过去了么?应该能撑很久吧……”

“十级算什么。”竺瑾时摇头,目光中止不住地流露出急躁和叹息,“现在她们对抗的可不是什么十一级异种,而是整个维度世界。”

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似要把心头所有沉重的思绪全都一口气吐干净:

“这是我们真正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这次再失败,芮礼就真得偿所愿了。”

“不会。”羊曜冷不丁说道。

“什么?”竺瑾时没能理解。

羊曜断断续续地回答道:“河神,不会,我们,失败。”

竺瑾时反应了一会儿:“你是说,李琢光不会让我们失败?”

羊曜点头:“嗯。”

“但愿吧。”竺瑾时调换了站立的双腿重心,看着不远处把观千剑放在轮椅上,然后带着她去骨科看门诊的李琢光。

“希望她不要心软,她现在每一个举动都很关键。”

“压力,不要。”羊曜说。

这一回庞湛理解了:“你是说不要给李队压力?”

羊曜欣慰点头:“对。”

庞湛耸耸肩:“可这个哪是我们能决定的呢,庚孤说得对呀,霍听潮和李琢光,这两个人哪个都不是我们能做得了主的。”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咯。”竺瑾时应道,“不过她俩也不是打架,如今在打架的……应该是霍听潮和芮礼?”

“她俩咋打架啊。”庞湛感到不解,“芮礼不都失踪了吗?霍总指不是说,芮礼是回了四维世界?”

“我估计霍总指也不知道芮礼具体去了哪里。”竺瑾时说。

“芮礼把自己行踪都遮得严严实实,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三维人,不可能找得到她。”

“那你说……”庞湛有了新想法,“观千剑会不会知道芮礼去了哪里?毕竟她俩也需要联络嘛!”

竺瑾时:“那芮礼单方面联络观千剑就可以了,也不必非得让她知道自己的位置。”

她啧啧称奇:“要不是芮礼确确实实跟着李琢光从头到尾一起闯下来的,我都要开始怀疑芮礼是不是用心不纯了。”

“没啊,我那个世界,芮礼就不在。”庞湛回忆了她的那段记忆,“只有李队。”

她脑海里有两段记忆,一段是来到这个世界后,由霍听潮给她看的原始时间线记忆,还有一段则是她自己的肉/身记忆。

她出生在一个普通官宦之家,同宁帝掌权以后,虽说女子入仕推行得并不顺利,时代局限下更多人还是只想做主母,不过宫中的女官到底多了起来。

但由于在这之前的医学研究都未曾着重研究如何降低女子创生的痛苦,因此同宁帝为了巩固权力选择了终生未育。

最终是从旁支挑了一个女儿做自己的太子。

这个女儿没有同宁帝这样的铁血手腕,她努力想要维持朝政,终究还是对这因为男性占了多数的朝政而有心无力。

她很快被逼宫退位,后来的皇帝觉得她听话,为了彰显自己的仁慈,特准答应她一件事。

她选择了给娘子军一块免死金牌。

皇帝还以为她会选择让自己免去皇陵守陵之苦,却没想到她竟然用在娘子军身上。

这是皇帝所料未及的,也远远超出了他可以接受的范围。

但话已出口,木已成舟,不管他再怎么不愿意,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还是只能捏着鼻子给了娘子军免死金牌。

有了娘子军的存在,至少世间女儿的处境相较曾经要好得多。

娘子军势头大,也更得民心,朝中一时还铲除不了。

朝中人试了很多次,也试了很多围剿的方法,但就好似是上天护佑,每一次娘子军都能死里逃生,死灰复燃。

反而是那段日子边境屡屡有外敌进犯,扰得边境民众苦不堪言。

时间久了,民间也传出一个说法,娘子军命硬,朝廷就是因为待娘子军不好,所以才遭了天谴。

倘若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因此灭国。

当时在位的皇帝本身就是个被推上来当替死鬼的懦弱炮灰,整天想着如何解决外敌想得睡不着。

一听到这种似是而非的流言,也不管是从哪儿传出来的,立马下旨停止一切追杀娘子军的行为,并且连夜封了娘子军将领为朝中王姥。

说来也怪,王姥封了没两天,边关传来通报:深秋天干物燥,敌军粮草不知为何突然燃起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敌军无论如何灭都灭不掉这大火,最终只能先行撤兵。

有此一遭,娘子军更是被皇帝奉为座上宾,这封一个,那封一个,赏赐与封诏如同流水般赏下去。

庞湛和佟太极的再一次出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

她们不必缠足,有了娘子军的护佑,能出门读书,也能考入朝中当官。

好一点了,但还是没能好到完美的程度,没了缠足,仍有青楼,也无母父家族。

她们仍然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姓氏为何,一个是从青楼里买来的花魁,一个是生来就是下人的洒扫。

别说姓名了,就是性命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与佟太极安安稳稳地长大,李琢光见是见到了,可那小姑娘常年缠绵病榻,见不得风也走不了路。

她俩经常去拜访李琢光不过是因为觉得这人很熟悉,却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感受到的熟悉。

李琢光临死前回光返照时,才和她们说了很多的话,带她们来到这个世界。

因为有娘子军的存在,她与佟太极所过的日子比后来才得知的原始时间线记忆相去甚远。

她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才惊觉过去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真是可怕。

要是她被困在那儿从未出来过,只会一辈子由衷地觉得能允许女人入朝当官,男人也太好了,然后毅然决然地投入到为了男人争风吃醋的行列。

与其她友人一道来到新世界,她们都不知道自己该姓什么。

是那个看着像李琢光助手的女人对她们说:“如果想不到的话,就用自己原来的姓吧,给你了,就是你的。”

所以庞湛和佟太极都没有更改名字,而是重新给自己的母亲起了个好听名字。

——庞湛可以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芮礼,所以当她在这里得知一系列来龙去脉以后,是无比意外的。

“真的假的,芮礼一直都陪在李琢光身边的。”竺瑾时似乎是第一次听说,挑了挑眉。

但很快,她就想通了:“哦……那怪不得这次安排你到李琢光身边。”

庞湛:“啊?为啥?”

竺瑾时:“因为你不认识芮礼,所以不太可能被她的洗脑带跑偏……大概是这个原因吧。”

“哦……”庞湛迷茫地摸了摸自己头顶的两个异形分子仪,“其实,观千剑居然是芮礼那边的,我还一直无法理解。”

竺瑾时的一只脚一上一下地规律拍打地面:“我听说啊,李队进入观千剑世界的时间有点微妙的。”

庞湛:“怎么微妙?”

就连羊曜也来了兴趣。

“羊曜也不知道?”竺瑾时回头看了看四周,还是决定拉着两个人去外面空旷的地方说。

走在医院后方的草坪上,确认方圆无人,竺瑾时才继续说:“就李琢光一开始是来三维世界渡劫的,你们知道吧?”

“嗯嗯。”庞湛和羊曜一齐点头。

竺瑾时:“那她中途因为犯了点错导致被惩罚,这个你们应该也是了解的吧?”

“嗯嗯!”

竺瑾时:“嗯,就是在惩罚过后第一个世界去的是观千剑的世界。”

那个时候李琢光是绝对无情无义的状态,是除了肉/体渡劫以外,她的精神无人能够折磨到的程度。

她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了观千剑。

“啊,那不就和游戏里的剧情是一样的么?”庞湛突然想到《血脉》里,李琢光最初试图植入蝴蝶的节点。

“是,是一样。这也是我们根据《血脉》进行的推测,毕竟观千剑不和我们一头,没法从她口中得知真相。”

竺瑾时转了个身面对太阳:“我们猜测,观千剑的想法大约和芮礼是差不多的。”

庞湛探头到竺瑾时身前:“什么?芮礼的想法是什么?观千剑好像不至于不希望李琢光帮助别人吧?”

竺瑾时摇头:“不,我们认为,芮礼的想法是希望李琢光永远留在三维。

“换句话来说,就是永远都不要想起过去的记忆。”

这和庞湛认为的差不多,不想起过去的记忆就意味着李琢光永远都无法得知这个世界的真相,也就无法再帮助更多的人。

“半年前,李琢光曾经给焦洲提交过一份辞职报告。”

——半年前,也就是李琢光第一次发现死物异种的时候。

这么一说,羊曜和庞湛都想起来了,那时候焦洲很焦虑,压着不审批不是,让李琢光辞职也不是,硬是留着李琢光更不是。

没想到焦虑着焦虑着,李琢光居然自己把辞呈撤了。

“我们一致认为,是芮礼给李琢光营造了那样的幻觉。”

竺瑾时站累了,她到底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就地找了一个小土坡直接坐下。

羊曜和庞湛坐到她身边。

竺瑾时说:“芮礼是那时候离李琢光最近的人,而且你想,那个时候一切都还未爆发,提前做准备的只有霍听潮。

“而霍总指不可能让李琢光远离这件事,所以,只可能是芮礼。

“让李琢光远离这些事,让她不要想起过往的一点一滴。”

“诶,那其实和我知道的差不多嘛!”庞湛一手握拳锤在另一手的手心,“就是芮礼不想要李琢光帮助别人。”

“霍总指说芮礼不是这种想法。”竺瑾时撇嘴,“我不太懂,霍总指也没和我解释。总之先不管。

“芮礼的芯片曾经死亡过千分之一秒,这个我们也讨论了很久,多半也是和死物异种有关,不过……”

竺瑾时顿了顿,眸色幽深:“程序部不在霍总指的手里,秋兰虽然打入内部了,但……程序部的人不提拔秋兰,我们就根本没办法。

“再加上所有的中枢都是由芮礼的异能构建的,程序部这么关键的一个地方,守得跟铁桶一样,我们的人一个都安插不进去。

“只要能进入程序部中枢,说不定我们就能找到芮礼,可是……”

可是就如竺瑾时说的那样,

芮礼连三部、1677部这些中枢建设得一塌糊涂的地方都守住了不给她们一丝机会,更别说肉眼看着就很重要的总部了。

“啊……”庞湛的思维开始散发,“那你说,观千剑被推举进李琢光的队伍,会不会也是芮礼的安排?”

竺瑾时想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桂循着了芮礼的道,或者说,当初观千剑那件事,就是她们刻意为之?”

“嗯!”庞湛重重点头,“你看芮礼对李琢光可能会做的选择都那么了解,那一个庚孤她还不是死死拿捏?

“而且我感觉庚孤吧……可能不管观千剑换成谁,她都一定会出手灭掉一个人,以保证自己一定可以进入八四七。”

“不会。”羊曜说。

她只说了两个字,在场的两个人都一头雾水,她只好抬起手比划手势:

「不会是刻意为之,观千剑对霸/凌有心理阴影。如果让她们选择被处分的方式,不会选这种。」

“你说的也有道理。”竺瑾时点点头,“这种没影的事我们自己心里知道就好,别被敌人挑拨离间了。”

“我知道!”

三人坐在草坪上聊了很久,过了大约半小时,李琢光和观千剑才从医院里走出来。

观千剑的腿已经完全好了,只有额头上残留着一块淤青昭示着她曾经和羊曜打过一架。

她俩健步如飞地走到草坪上找到竺瑾时三人,李琢光笑着打趣:“前辈像在带两个小孩。”

两个小孩纷纷起身拍去屁股上的碎草和灰尘,李琢光伸出手给竺瑾时借力,让她能站起来。

竺瑾时口中「诶哟」了一声,拽着李琢光摇摇晃晃地站直了,揉捏太阳穴:“人年纪大啦,腿脚都不好了,还容易体位性低血压。”

“哪有呢,我们这些年轻人都没您这样的精气神。”李琢光低头帮竺瑾时拍去裤子上的泥土灰尘。

竺瑾时松快了腿,一只手捏着李琢光的肩膀:“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李琢光伸手扣好竺瑾时外套的纽扣:“你说。”

竺瑾时缓了缓气:“按照你对芮礼的了解,你觉得芮礼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目的是什么?”

第152章 赫帕尔之剑(十一)

目的是什么?

李琢光自己也想不通这个问题。

而在知道了那些世界若要更改时间线, 是需要一个人消耗能量的时候,她就有点理解了。

芮礼多半是……不希望她靠牺牲自己来做成这些事。

她也说了,「我只在意我最亲近的人, 别的我什么都不想管」。

李琢光想起了这些记忆, 她就一定会去探究死物异种的起源, 然后去把死物异种彻底解决。

——那怎么解决呢?现在李琢光什么异能都没有, 那便只有献祭自己。

所以对于芮礼和观千剑而言, 这条路走到黑的结局就是李琢光献祭自己成全所有人。

但同时, 李琢光也觉得有些奇怪。

她并不相信她帮助过的那些女孩会是希望她再一次献祭自己解决死物异种的人。

至少苗苏、竺瑾时表现出来的样子, 并不是这样的。

她们会因为李琢光为了复活她们而做出的牺牲感到生气和不值,那便更不会希望、甚至主动推动李琢光的牺牲。

如果霍听潮和她们的想法相悖,那么她们现在就该是芮礼那一头的。

虽然也不排除她们是怕自己为了她们牺牲以后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抗衡死物异种……

但李琢光不想这么去想她们,肯定不是这样的,她想。

大概率是霍听潮和芮礼之间没有沟通过,导致信息差的误解。

而且, 既然李琢光恢复记忆会对这个世界造成损伤, 或是会引导向某一个Bad Ending,

那么这一次,她们如此快速地让自己看了那么多记忆,这个世界为什么还没有崩塌?

她们在做什么?

一正一邪两种观点在李琢光脑海里打架,她晃了晃脑袋清楚杂念,回答竺瑾时:“希望我……不要死吧。”

竺瑾时有点意外,但并不是因为这个答案,而是因为李琢光居然只能给出这个答案。

她面色沉重:“我们要加快进度了。”

她瞥了一眼握紧拳头的观千剑:“这位先让我带走, 可以吗?我们不希望她再捣乱了。”

李琢光回头看了一眼观千剑, 而羊曜和庞湛都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似乎默认了竺瑾时的「我们」。

“带到哪里去?”李琢光问。

她其实也希望能快点看完所有的记忆, 该知道的真相都让她知道了,再来面对这些人。

竺瑾时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您放心,我们不会对她做什么的,只是让她不要接近您。

“如果您在意的话,我们可以不把她关起来,就找几个人看着她。”

“不要把我带走……我保证不会——再那么捣乱了。”观千剑上前两步,目露恳求。

李琢光沉默了片刻,想到观千剑过往的记忆,终究还是被观千剑看得心软:“算了,别把她带走,我会看牢她的。”

竺瑾时看看观千剑,无奈地应了李琢光的话:“我知道了。”随后她便转身走进医院。

羊曜冷哼:“呵。”

李琢光安慰性地捏了捏羊曜的手臂,被她闪身躲过,直接转身回了车上。

庞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羊曜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李琢光的手放在庞湛的肩膀上,“你没有别的想法吗?你也可以说出来。”

“嗯?我吗?”庞湛指指自己,似乎不知道为什么李琢光会特意提起自己,“我……算了吧,我没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不会啊。”李琢光抚开庞湛脖子边上的碎发,“你的意见对我很重要。”

庞湛有一瞬间逃避了李琢光的视线,马上强迫自己看了回去:“我……”

“有什么是不可以和我说的吗?”李琢光的目光很温和,像母亲的怀抱一般轻柔地抱住庞湛。

庞湛忍不住想要对这样的眼神倾诉:“没什么、没什么想法。我也不喜欢……芮礼……”

她越说声音越小,小心地觑着李琢光的神色,生怕她生气。

“你也不喜欢?”李琢光并未露出过多的意外,只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庞湛的头发,“因为她想阻止我恢复记忆?”

“……不!”庞湛坚定地摇头,“因为她在阻止你!”

李琢光挑眉:“阻止我?”

庞湛:“对,阻止你。我们……她明明应该是最了解你的人,可是做出的所有选择都在与你背道而驰。”

李琢光引导庞湛:“嗯……然后呢?”

庞湛一打开了一个口子,倾诉便停不下来了:“所以她不是在阻止你恢复记忆,是在阻止你做你想做的事。”

“那我想做什么事呢?”

庞湛略微迷茫地一愣,不太确定地说:“恢、恢复记忆?这个应该只有霍听潮和芮礼知道吧……”

“霍总指把你们都瞒得这么紧吗?”李琢光脑子里莫名冒出一句「不愧是霍听潮的做派」。

也许是因为记忆恢复以后被唤醒的肌肉记忆,她自己有心理准备了。

庞湛「嗯」了一声:“我是这段时间才知道这些计划的,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等级低。”

那倒也是,就连李琢光都是那一次突发奇想更改了自己选人的标准才选中了庞湛。

可能在此之前,霍听潮更多的是让高等级参与。

她应该并非直接知道谁都是有童年幻想伙伴,而是一个一个排查下来的。

而有幻想伙伴的人是高等级的偏多,庞湛这样等级较低的自然就被略过了。

这倒是和李琢光目前以为的情况不太一样。

她还以为这个世界已经重启过很多次了,所以所有人都应该是非常熟练的状态。

但现在看起来并非如此……

对了!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当初在登梅,为自己引见苗苏、或者说为苗苏引见自己的人,分明就是芮礼啊!

如果苗苏是霍听潮这头的人,芮礼怎么会让苗苏见她呢?

而且当初自己急着要去城外,芮礼有充分的时间支开其她人,然后悄无声息地杀死苗苏,以从中阻断李琢光了解这一段记忆的途径。

可是如果苗苏不是霍听潮的人,那又为什么会在霍听潮的安排中给她看那段记忆?

不……不……不对不对不对——!

李琢光眼瞳急缩。

苗苏的记忆之所以给她一种是霍听潮的安排,一是在于礼物清单那个任务是霍听潮指定的,二则是因为……

她转动眼珠,看向车子里看终端生闷气的羊曜。

因为那个时候,她和羊曜的句句对话都在向她展示,羊曜知道将要给李琢光看的记忆是苗苏的,而她也未曾阻止。

李琢光抬起手揉捏鼻梁。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既然现在芮礼和霍听潮是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那么苗苏到底属于哪方?

以及……最初的最初,桂循向她推荐观千剑是否也囊括在这些事里?

再往前,庚孤让观千剑吃了那个处分又……

李琢光止住思绪,屏住呼吸等待了一会儿。

这个世界好像没有要重启的迹象,眼前的庞湛也眨着眼睛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

没问题?

这里的建筑并没有要震荡变为二维的倾向,草地上很安静,远处的汽车引擎与人聊天的声音也没有停顿。

好像真的没问题。

但李琢光也不敢再往下深想了,她让庞湛先上车,当这里只剩她和观千剑两个人时,她对着观千剑说:“你有什么想说的?”

观千剑低着头认错:“我不应该私自拔掉你的电源,也不应该和羊曜大打出手,你罚我吧。”

李琢光双手抱胸:“我们先不说罚不罚的事,你为什么要拔掉电源。”

观千剑朝着庞湛的方向努了努嘴:“她都说了,就是为了阻止你。”

“所以你们真的和她们说的一样,是为了阻止我恢复记忆?”李琢光歪头,仔细地看着观千剑的神情。

观千剑摸着后脖颈,逃避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我好心虚」四个大字:“嗯,差不多吧。”

李琢光眉心内收,作出一副略有些撒娇似的委屈表情:“和我都不能说实话了吗?你看看你上次骗了我,我也没有拿你怎么样呀。”

观千剑快速地看了李琢光一眼:“我没有骗你……”

李琢光问:“是因为我知道了以后就会去找芮礼,从而导致Bad Ending吗?”

观千剑犹豫了几秒,说:“差不多吧,我赞同你的后半句。”

李琢光知道了以后不会去找芮礼,但会导致Bad Ending?

李琢光:“所以……其实这事儿已经发生过了一次了,对吗?”

观千剑低头,眼观鼻鼻观心,晃着一条腿踢石头:“对。”

这没什么瞒着的必要了,李琢光就是自己猜也猜得出来。

李琢光静了静,才问道:“那发生过几次了能告诉我吗?”

观千剑摇摇头,过了一会儿点点头,再过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我没法做主,要是芮礼或者霍听潮想告诉你,你自然能知道。”

芮礼或者霍听潮?

这种表述有点微妙啊……虽然李琢光知道是因为观千剑知道两边都在给李琢光一些信息,但是……

只是她的直觉而已,也许是她的直觉错了也说不定。

“所以,我恢复记忆以后是会发生对这个世界不好的事情,还是——对我不好的事?”

李琢光这句话说完,二人之间便落入了长久的寂静。

观千剑没有再回避李琢光的目光,而是直勾勾地看着对方,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她想笑一下,但并没有成功,反而有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她迅速抬起手遮掩自己哭泣的样子,欲盖弥彰地说:“明知故问。”

——那就是对李琢光不好的事。

虽然李琢光还是不太理解。

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现在想不通的事情就暂时先不想了,反正这两天所有的真相都会浮现了。

“那你知道我现在恢复了那么多的记忆,而世界还没有崩塌的原因么?”

现在她恢复记忆的速度着实是在刀尖上跳舞了,每一次都可能导致世界崩塌走向Bad Ending。

“知道,当然是因为有芮礼在撑着!”说到这个,观千剑脸上浮现一层怒色,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地说。

“这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实际就是管杀不管埋,不止要和我们作对,还要从侧面消耗我们的力量。”

李琢光听着观千剑的指控,其实她心里也有些虚。

嗯,毕竟真正做的事会危害这个世界的人其实是她,但是现在矛盾被转移到芮礼和霍听潮之间了。

这么一想……

李琢光抬手扶着车子,难得对自己的前路感到一些迷茫。

若是芮礼在支撑着这个世界,那自己……真的还要继续往下走吗?

她再多想起一个记忆,就意味着芮礼要为了维持世界稳定而多加一份力量。

她都走到这一步了,真的要半途而废吗?

而且若她不恢复记忆,那些死物异种怎么办?现在死物异种已经进化到可以自己制造军/队的程度,再这样下去,全星际灭绝近在眼前。

她不能回头了。

可是……可是用芮礼为代价换来的和平,她真的下得去手吗?

李琢光和观千剑谁都没有打破沉默,李琢光攥紧了车顶的行李栏杆,而观千剑则专注地看着李琢光的侧脸。

她们好像都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李琢光的耳朵里又听到管霏对她说的那句话——

「权力斗争就是要牺牲的。」

为什么一定要有人牺牲呢?如果非要有人牺牲,这个人就不能只是她自己吗?!

或许她就是一个天真的、过于理想化的人,可她只是想给所有人一个好结局,为什么这么难?

为什么明明大家的Happy Ending都已经达成了,现在还要再有死物异种的出现打破这一切?

观千剑突然出声:“去看吧。”

“什么?”李琢光这才回神,她方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听清观千剑在说什么。

观千剑认真地重复一遍:“去看吧,去恢复记忆吧。”

李琢光:“可是那不是在——”

“去看吧。”观千剑打断了李琢光接下来的话,抿着唇,她似乎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却苦涩得厉害。

“这是我们共同的心愿,我和芮礼,不要担心会有人牺牲。没有人会……”

她好像咽下了自己的哭腔,艰难地说出最后两个字:“牺牲。”

李琢光眉目间是散不去的忧虑:“可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不要犹豫了。”观千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奇怪,她攒起自己的脸颊肉,努力让眼眶里的眼泪不要流下来。

“没时间了,也许霍听潮是对的呢?也许……不,我们就是错的,没什么好辩驳的。

“我和芮礼都是出于我们的私心,而你也向我们展示了,即使你没有记忆,最终还是会选择这条路。

“你已经证明我们是错误的。”

李琢光:“……”

她沉默了很久,开口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能见到芮礼吗?或者,如果你有什么东西要给她,能给到她手里吗?”

观千剑不理解,但是点头:“可以,你有什么东西要给她?”

李琢光走到汽车后方,打开后备箱,她的分子仪放在后备箱里。她从分子仪里拿出她在登梅从小李琢光眼睛里装的一小罐眼泪。

“把这个给芮礼,应该可以帮上一点忙。”

李琢光是从蓝一一的记忆里获得的灵感。

那个记忆中,四维的她初次来到三维世界时,为了复活那些小生命,一开始用头发,后来就是眼泪。

而这瓶眼泪是从小李琢光那里得来的,而且那个小李琢光最后的结局是变成二维拼图,最后散成一滩池水,还直接让黑雾消失。

那作用大概是差不多的。

所以眼泪中蕴含着「李琢光」的力量。

既然她能在那两个世界里用自己的力量扭转时间,那蕴含着她力量的眼泪也可以帮助芮礼稳定三维世界,

观千剑接过瓶子,茫然道:“这不是登梅那时候……”

说到一半,她忽然话音一转,把瓶子也直接塞回李琢光的怀里:“不要,这个没用。”

李琢光没接,她的眉眼霎那间沉了下来,她大步走近观千剑,双手扣住观千剑的后脑勺,将她的头拉向自己。

“我知道是芮礼在指挥你,芮礼,听我说,把眼泪拿去,这一定是有用的。”

观千剑像宕机了一样弯着腰,无措地眨了眨眼睛,但她没有回答李琢光的话,就好像默认了李琢光的说法。

李琢光又将观千剑的脑袋拉近了一些:“芮礼,拿去用。”

她的手指插在观千剑的短发里,不自觉地用力,把观千剑的脸颊肉挤得发白。

“这个东西很有用,我发誓它一定是有用的,而且你放心,我在得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并不痛苦。”

发现芮礼似乎像是想要假装自己没听到从而逃避这件事,李琢光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

她的声音含着些微的颤抖,紧皱的眉头把她全部的心事都曝光:“我不想失去你……我不能失去你,求你了,拿去用。”

观千剑与李琢光的视线相接,虽然明知道对方此刻不是在看自己,还是控制不住地从眸光里溢出疼惜。

她抬起头,轻柔地抹去了李琢光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

她的耳朵里也很安静,从刚才芮礼给她指示让她说那瓶眼泪没用以后,对方就再也没说过话了。

其实向来是芮礼单方面联系她,她不知道如何主动和芮礼说话,只知道自己要是呼唤芮礼,对方大概率是会回复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瓶眼泪会有用,但既然芮礼语气如此急促地让她还给李琢光,那想来不止有用,还非常有用。

芮礼去哪儿了呢?她没必要知道。

观千剑耳朵里没有芮礼的声音,李琢光也倔得犟在那儿不动,仿佛两个人谁先低头谁就是输了。

观千剑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车顶借力。

她还从来没有从这么近的距离看过李琢光的双眼,这双黑色的眼瞳里长着复杂繁复的花纹,就像天女手中那把剑的浮雕。

上一次和李琢光如此近距离,是……

观千剑的思绪飘远了,她记得是在……好像是在羊曜加入九三零那时候,晚上时李琢光喝醉了,在她的房间里。

李琢光睁着这样一双眼睛,房间里昏黄的灯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她努力地端着一个看上去雀跃的笑容说:

「千剑,你知道的,这里不是现实,这里是一个游戏。」

可是这里不是游戏,而是一次又一次,靠着不断的重启和重新选择走下来的现实。

再之前,就是她还是王夭汝的时候,那天晚上李琢光和芮礼一左一右地和她夜谈。

当她看向身旁躺着的李琢光时,对方的双眼就在月光下熠熠闪烁。

那晚,李琢光从仰望着天花板的姿势翻身面向自己,她脸颊划过的弧度在观千剑的心里辗转了上万遍。

她可以理解世间一切人对李琢光的爱,唯独除了自己的。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她努力想要配得上李琢光身边的位置,可是好难啊。

她原本的目标是从八四七往上走,与李琢光顶峰相见,结果没想到被庚孤截胡。

她想过也许自己就是不配站在李琢光的身边,谁知道峰回路转,桂循把她推荐去了李琢光的队伍。

李琢光再一次拯救了她。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

为了证明自己就是迟早会被李琢光厌弃,她会故意闹脾气,有时也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举动。

比如强硬地要求李琢光去哪儿都带着她,让她保护李琢光;比如……留下那一桶碎内脏。

但是没有,李琢光从来不会对她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不应该是这样的。

太阳就应该高高在上地照耀世人,不必去管臭气熏天的小巷子里死了几只老鼠,就连阳光照到那条阴冷的巷子,她都要替太阳觉得委屈。

应该由老鼠追逐太阳,而不是太阳主动为老鼠提供容身之所。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现在这个世界外壳脆得像一个膨胀到极限的气球,稍加一点外力就可能彻底爆炸。

再也经不起一次重启了,所以芮礼才会选择……而霍听潮那边也加快了速度多半也是想通的原因。

每每想到这里,观千剑都止不住地想冷笑。

霍听潮可真会骗人,嘴上说着自己是最正义的话,实际上做出来的事一件比一件要叫人不齿。

她还不如屠十步……起码屠十步的坏都是放在明面上明明白白的。

眼看着李琢光就这么被霍听潮诓骗为她所谓的未来赌上性命,观千剑就恨得牙痒痒。

她知道李琢光就算知道真相也会自愿赴死,可是她真的自愿和被骗后再得知真相的自愿就完全不一样!

因此虽然她知道芮礼的目的也没那么伟光正,但起码芮礼是把心思都对自己剖析干净,她与芮礼是同类。

比起不知城府几何的霍听潮,还是芮礼更保险一点。

过了很久,观千剑不知道有多久,耳朵里终于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观千剑手里的瓶子终于像删除了图层一样瞬间消失了。

李琢光这才放开了观千剑的脑袋,用指廓轻轻抚过观千剑的脸庞:“抱歉,是不是把你弄疼了?”

“没有。”观千剑摇摇头,收回自己在李琢光脸上流转的目光,“我皮糙肉厚的,你弄不疼我。”

她低下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也像是有点难过:“芮礼说她会用的,她也说……如果你觉得太累的话,半途放弃也没有关系。

“她会给你殿后,就像……在那些世界里一样。”

不等李琢光回过味来进一步询问「那些世界」是指哪些世界,观千剑就松开扒着车顶的手,轻声说:“走吧,我们回网吧。”

*

一行人重新回到网吧,网吧的老板刚好把断墙掉落下来的碎石头都扫到一边,清理出一条能走的走廊。

“老板好辛苦,咋不找个清洁工或者买个清洁机器人啊?”庞湛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灰尘,努力不给老板添麻烦。

老板直起酸痛的腰,用手锤了两下:“没钱啊,不过在我们1677部,就算你有钱也没办法啦,没有高科技可以买。”

庞湛后悔地快速拍打自己的嘴巴:“诶哟我这破嘴。”她连忙伸手,想要接过老板手里的扫帚,“我来帮您!”

“哈哈哈哈哈那不用啦。”老板躲开庞湛的手,“虽然我腰不好,但这点活还是做得动的。”

她对着旁边完整的房间抬抬下巴:“喏,去新的一间吧,那边都帮你们整理好了。”

“谢谢老板!”庞湛中气十足地喊道,“老板发大财!”

几人进了老板给她们准备的新房间,羊曜帮助李琢光穿戴设备和外骨骼,庞湛转身去电脑上输入内测码。

“轻点轻点……痛痛痛……”

羊曜的动作有些粗鲁,李琢光连连讨饶。

“呵。”羊曜「啪」的一下扣上了腰间腰带的搭扣。

李琢光一睁眼看到羊曜的神情,她还是选择闭紧嘴巴承受这沉重的爱。

她这是什么吸醋包的体质吗?从芮礼到观千剑,再到羊曜……

还好她的身边还有庞湛。她看向庞湛背影的目光不自觉地带上了感动之情。

庞湛一回头就对上李琢光的目光,她奇怪而不解地笑了一下,而羊曜动了动身子遮住李琢光看向庞湛的视线。

戴好头盔,羊曜才慢慢往后退去。

她将自己摔进沙发,双手展开搁在沙发背上,双腿交叠,冰冷宛如瞄准猎物一般的目光盯紧了观千剑。

李琢光这边的游戏再次启动。

她的角色还站在204年雨水广场中央,她顺着上次登出的最后一个动作点开宇宙地图,而在坐标选择这里,她却犹豫了一下。

「A.204210」

「B.204230」

「C.210204」

这次她没有选择A,而是选择了B。

既然这是一个自由度很高的游戏,那她稍微有点想看看另两个选项里都是什么。

「20年4宽3长40高」。

这个坐标选择后也成功了,视野快速拉进放大,停留在一个星球表层烟云环绕的星球。

「请选择你要附身的人物。」

「A.霍听潮(未解锁)」

……哦,这条线还谁都不能选。

不过,只有霍听潮?这是为什么?

这倒到了她的思维盲区了,她其实一直没怎么想过自己会和霍听潮有什么很深的羁绊,至少比不上她和芮礼的。

李琢光一直以为霍听潮统领一方只是因为她聪明,原来还有别的原因?

连芮礼都没有一个单独的星球,这里还把霍听潮单独列出,这得是多重要的存在啊。

好吧……李琢光耸耸肩,退出这个坐标,点进下一个C选项,这次坐标的星球是一个深红色的星球,熟悉的共轨双子星。

很像地质研究所所在的红色卫星。

「2年10宽20长4高」。

「请选择你要附身的人物。」

「A.李琢光(未解锁)」

「B.芮礼(未解锁)」

「C.霍听潮(未解锁)」

「D.屠十步(未解锁)」

「E.叶春女」

「F.葛靖」

「G.张翠芬」

前四个选项和A选项是一致的,屠十步这个一直存在于众人口中的人居然也有这么高的地位,李琢光稍微有点意外。

而且G选项是张翠芬,却不是张娇骄?

难道自己一直以来判断谁更重要的标准是错的么?原来谁的位置更重要与谁跟自己接触更多并没有关系?

她在那三个选项里犹豫了一会儿,按下了G。

不得不说,张翠芬这一个选项确实让她感到好奇了。

——以及,为什么这个选项会这么排列,这种排列组合和相应的星球是否有其对应的意义。

「主线任务已更新。第六章:世界。」

「第三节:忧。」

画卷在她面前徐徐铺开,她再一次沉入世界。

她才刚落地,就被一个飞奔而来的小东西撞了满怀。

第153章 致她的女主角(一)

“诶哟我嘞个哇哇!”

李琢光嘴里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吱哇乱叫, 手里的手提箱落到地上,她被那直冲着怀里而来的小东西撞得一屁股摔倒在地。

芮礼捡起李琢光的手提箱,站在一旁无情地嘲笑:“底盘真稳。”

“我屁股痛。”李琢光皱着一张脸, 一只手抱着怀里那只小土狗, 一只手揉着屁股踉跄地站起。

芮礼把两个手提箱归在一只手里, 绕到李琢光身后帮她拍灰。

李琢光拎起小土狗的后脖颈, 对上对方那双圆溜溜的无辜大眼, 故作凶相:“哪家的小狗?啊?”

小狗缩着身体, 委屈地「呜呜」撒娇, 短小卷曲的尾巴在身后甩成了螺旋桨。

李琢光把小狗放到地上,它小跳着围着李琢光的脚踝转,脑袋拱着李琢光的裤腿。

“它真喜欢你。”芮礼把李琢光裤子上的沙土都拍干净,“不然你收养了它吧。”

李琢光奇怪地看了芮礼一眼:“我是猫派,你喜欢狗?”

芮礼双手插袋:“我不喜欢,臭死了。”

“而且我估计这是有主人的狗。”李琢光蹲下身, 拿起小土狗项圈上的狗牌, 这只狗牌做得很精致,刻着「麦子」两个字。

“麦子?”李琢光试探地叫了一声小狗的名字,小狗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芮礼:“那可能是前面村子村民的狗,抱过去问问吧。”

“嗯。”李琢光应了一声,抱着小狗往前走。

是她的错觉么?芮礼的心情好像好一点了。

在村子里问的第一个人就知道麦子,那人指着一栋红顶的小土房:

“那是张寡妇的狗,平时老爱往外面跑,您不用管, 太阳下山的时候它就自己回去了。”

“原来是翠芬姐的。”

李琢光在走过来的这段时间里补全了世界背景, 她这次是下乡扶贫的干部,主要任务就是给这个村子的村民脱盲, 今天是她第一次来村里。

张寡妇是她的任务目标之一。

她把小狗放到地上,那小狗在她与村民之间来来回回地转,村民也满脸笑意地蹲下来摸狗的脑袋。

李琢光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麦子也太亲人了,我都怕哪天跟着坏人跑了。”

村民抬起头:“您二位就是给咱们上课的老师吗?”

李琢光:“对,请问您是?”

这人长了一张憨厚老实的脸,听用词似乎也不是不通文墨的人。

李琢光的世界大纲暂时看不了这么细节的部分,但她猜,眼前这人可能是村长或者村里的干部。

这人穿着一件土黄色的棉袄,又黑又粗的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圆润的指甲剪得干净,指甲缝里也没有夹黑泥。

注意到李琢光在观察她的穿着,她笑了笑:“我呀,我叫于丽珍,村里的辣椒厂就是我办的呢。

“我识点字,但也不咋地,就是早早出去混社会,才没啥口音。

“今年新买的衣服嘞,都说我穿着这件很精神。”

“确实很精神。”

李琢光早就听闻村里能脱贫靠的都是一个辣椒厂,在世界大纲里有写这个厂长其实大字不识几个,娶了个老公是读书人,帮她看合同。

平时谈合同就靠她能喝酒,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出过差错,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更何况若是一直依靠别人看合同,哪天她莫名其妙把辣椒厂卖了都不知道。

可她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去学,自己偷偷借用值班的借口在办公室里学扫盲教材也学得一知半解,合同里的专有名词都对不上号。

恰好最近开始搞扫盲运动,来的老师似乎还要指导她们搞直播。

她是从城里的大人物那里学到的,这样既可以不动声色地让自己学习识字,也可以一手带起她自己的「亲信」。

她之前一腔孤勇,觉得能喝酒就能闯,现在年纪大了,沉淀下来,她觉得还是需要有几个信得过的亲信。

“我带您二位去看看村里安排的学校吧。”她说着,就站起身带着李琢光二人往村里的小广场走去。

辣椒厂让村子里整个翻新,在村子偏南的地方安排了一片广场,平日里有什么节日活动或是表演都在这个广场。

现在广场旁边已经堆了好几张桌子和椅子,地上还摆着一张崭新的黑板。

于丽珍说:“就等您二位来哩,您二位啥时候有空,我们这边随时可以开始的。”

“我们也是随时可以开始。”李琢光说,“那咱们就明天下午……五点半吧?辣椒厂是五点下班对吧?”

“是哩!”于丽珍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牙,“老师二位怎么称呼?”

“哦,我姓李,李子的李。”李琢光再指指身边的芮礼,“这位姓芮,芮是……呃……”

考虑到眼前的人好像也不识几个字,李琢光想用于丽珍知道的词组举例,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芮能和哪个字组词。

“没事儿,我先记个音。”于丽珍也发觉了李琢光的难办,“等教到这个字了,您再同我说。”

李琢光连连点头:“好嘞好嘞。”

于丽珍往四周看了看,从袖口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包递给李琢光,压低声音说:“老师,能不能拜托您二位一件事?”

“什么事?”李琢光把红包推了回去,也放轻声音,“您有事说事就行,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肯定能帮就帮。”

于丽珍道:“害,就是我这儿有几个人,到时候能不能拜托您,主要关照那几个人?”

关照?看于丽珍的表情,应该是真的多照顾一点。

李琢光懂了于丽珍的意思,但她也不好直说:

“咱们这边都是一视同仁的,不过她们若是有些不太适应的地方,我们会多照顾一些的。”

于丽珍立马了然地笑起来,把红包收回自己的口袋里,道:

“诶是是,她们都有些笨,这普通人十分钟能学会的事,她们都要学个半天的,真是头疼。”

李琢光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到时候告诉我都是谁,我会多照顾一下的,我们扫盲工作绝不会落下一个人。”

于丽珍笑意灿烂却多少夹杂着一些尴尬,她似乎还有其它的顾虑,却不好说出口。

最终她只说:“那就麻烦李老师与芮老师了。我带您二位先去住处看看。”

“好嘞。”

村子里给李琢光和芮礼安排的住处宽敞明亮,似乎是今天新建的房子,打扫得很干净,一应生活用品俱全,都是崭新的。

于丽珍把她们带到以后有事先行离开了,她俩把手提箱放在桌子上,开始整理自己带来的衣服。

麦子跑来了门口转圈圈,冲着门内汪汪叫。

芮礼:“你要不然把张娇骄的魂火扔出去吧,有点烦人。”

“这咋扔啊,扔了就没了。”李琢光摸了一下口袋,确认装着张娇骄魂火的瓶子还在,“等我们弄完,先去把张娇骄的心愿了结了。”

芮礼收回瞪着麦子的视线:“嗯,那最好。”

——李琢光和芮礼这次来到这里,除了完成扫盲任务以外,还有一个原因。

她携带了一部分属于张娇骄的魂火来到这里。

*

在新世界门口,李琢光照例询问张娇骄和张翠芬要不要改名字。

张娇骄毫不犹豫地说:“要!我已经想好了我的新名字。”她斜眼看了一眼张翠芬,“她就随便她去。”

而张翠芬犹豫了一下,小声地说:“其实我挺喜欢这个名字的。娇骄,挺好听的呀。”

张娇骄皱着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本来忍住了,没想和张翠芬吵架,可在李琢光递出来的纸上写字时,委屈地嘴巴一扁,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她整张脸都涨红,猛地回过身对着张翠芬,看向对方的眼神中尽是恼怒:

“你知不知道这个名字有多难听?你怎么不给我起名叫阮绵绵呢?!”

张翠芬局促地缩着脖子,双手搅在一起:“我觉得不难听呀,娇骄,咱们再考——”

“别喊我娇骄!”张娇骄被这一称呼喊得浑身一激灵。

“哪怕你让我名字叫张娇,无论是女字旁的娇还是马字旁的骄,都比张娇骄好。”

新世界门口的女人冷眼看着二人的吵架,她无情地说:“如果还没想好的话,先让后面的人登记。”

张娇骄拽起衣服下摆用力擦去眼泪,她与张翠芬退到一边。

张翠芬急得想要帮张娇骄擦去眼泪,但她身上没有手帕或纸巾,用自己的衣服去够,对方又一把将她推开,她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

张娇骄哭了很久,才终于缓过神来,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尽管大家都没有看向她或者她母亲,但她仍感觉有一点丢脸的羞耻。

她抽噎着,掀起朦胧的泪眼,哭腔浓重地说:“算了,我不和你搞这些。

“反正我打算换个名字,你当初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有多敷衍你自己心里有数。你换不换就随便你,我无权做主。”

“俺、我、不敷衍。”张翠芬的声音又细又轻,她努力想要给女儿解释清楚,但又不知道从何开始解释。

“起名字的时候俺很认真的,三个字而且有很多笔画……”

“你每一次翻来覆去的都是这些话,说得就不腻么?”张娇骄满脸怨怼,“三个字就不敷衍了?这种abb的名字就是最敷衍的存在!”

“诶比比?”张翠芬只能依葫芦画瓢地复述一遍,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

“诶呀!”张娇骄不耐烦地一撇嘴,解释道,“就是像毛茸茸、静悄悄这种后面两个字一样的词组形式。”

张翠芬睁大眼睛:“诶,那不一样啊!你的娇不是同一个娇呀!”

“念起来一样也算一样!”张娇骄受不了了,转过身去不想再和张翠芬说话,“总之我肯定会改的,这个敷衍名字我绝对不要!”

“啊……”张翠芬喏喏许久,只得妥协,“好吧。”

“稍等一下。”李琢光拨开人群走了过来,她黑色的双眼里快速地闪过一片片彩色透明的记忆。

她一开始以为张娇骄是单纯不喜欢这个名字才想着换一个,便不打算管。

这太正常了,这里所有人都有权决定自己最重要的名字要叫什么。

但这么一会儿听下来,李琢光感觉张娇骄的态度还挺微妙的。

比起不喜欢这个名字,她好像更是因为觉得母亲起名字时很敷衍所以想换一个名字。

所以她额外确认了一遍:“张娇骄,你是因为不喜欢这个名字才想换,还是因为觉得张翠芬起名时太敷衍所以才想换?”

张娇骄没有回头看自己母亲希冀的眼神,只是不情不愿地答道:“因为觉得妈妈起得太敷衍。”

李琢光眼睛里的光彩一直在变幻,她正在同时处理好几件事情。

“也就是说,如果我能给你看你母亲起名时并不敷衍,你就不会选择改名了?”

张娇骄一愣,没想到自己这么个名字居然真的不是随便起的,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是母亲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

其实就算敷衍了事的也就罢了,在成长过程中,她是能够非常明显地感受到来自于母亲的爱,那种爱也不是将她看做男儿养的爱。

母亲就是在爱她这个人,那么名字用心与否其实并不那么重要了。

可问题就在于,母亲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她是用心起的,可说出来的理由却可笑至极。

“真是认真起的,你为什么不和我解释?”张娇骄扭头看向张翠芬,满是不解。

“俺都解释了嘛。”张翠芬委屈地摊手,“你看,我都说是三个字,还有好多笔画……”

“停停停。”张娇骄连连喊停,“我要听的理由不是这个!你这理由是纯粹把我当傻子玩儿。”

她长舒一口气,面对李琢光说:“那拜托您了,我妈解释总解释不到点子上,听起来就像——”

心虚的辩解。

这年头,谁会觉得三个字的名字就比两个字的要用心,笔画多的名字比笔画少的名字用心?

第154章 致她的女主角(二)

就算是自己刚出生的那年代, 宗璞这名字也绝对比张娇骄要精致得多,也绝不会有人觉得王安忆比张娇骄要更敷衍。

每一次母亲都拿三个字和笔画多说事,才让张娇骄一次比一次火大。

尽管她多次提醒自己, 母亲那时候没什么文化, 张娇骄这个名字, 张翠芬或许真的尽力了。

但自己总也会想到, 为什么妈妈没有让村子里有文化的老师帮她起名字。

这种烦躁会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她每次都及时把那可能会爆炸的雪球及时清理, 但终究是会留下隐患的。

明明两个人都长了嘴, 不是不会问,也不是不会解释,但牛头不对马嘴的,与没长嘴也差不多了。

如今这个心病要是能够解决,她也很开心。

“老师,需要我做什么吗?”张娇骄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发了, “不过, 老师,如果这些事会让您的身体受损,那还是别了。

“我愿意相信您。”

“还是眼见为实比较好。”李琢光说,她的目光定在虚空中的一点,瞳孔微微抖动,似乎在查阅什么东西。

“对了,我还需要向你们预个警。如果我回到过去,改变了时间线, 那新时间线的你们可能不会选择和我一起离开。”

她认真地望进张娇骄红晕还未褪去的双眼:“你们愿意吗?”

张娇骄没怎么犹豫:“当然。我了解我的性格, 如果我真不愿意和你离开,那就证明那条时间线里的我生活得很幸福。”

张翠芬就更没意见了:“没问题, 俺、我来是想保护我女儿来的,她要是不想来,我也不来。”

张娇骄复杂的目光投向张翠芬,她似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坐在不远处的小办公桌上的女人走上前来,在李琢光眼前展示了什么,说:

“正好那里有个功德任务,你要是去做了,还能攒点能量回来,还不算你回溯时间。”

——李琢光和芮礼在一些节点做出更好的选择,在天道允许的范围以内小幅度地向好方向改变时间线。

这种任务的时间回溯代价算在天道头上,是天道为了让自己世界更合理而做出的牺牲,这也是世界管理局一直以来做的工作。

不同的三维世界之间是没有交际的,同一个三维人只能存在一个,所以她们一旦重启张娇骄世界的时间线,新世界门口的张娇骄和张翠芬就会立刻消失。

重启时间线需要加载时间,因此她们两边的存在哪怕是一皮秒的重合都不会有,这也是不存在平行世界的原因。

这是三维世界的运行法则。

她们需要重新结识这对母女,把她们带回新世界大门,才算整个完成。

“诶,好啊。”李琢光一拍手就决定了,“那张娇骄,我要从你身上分走一点魂火,你放心,不痛的。

“唯一的风险就是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你可能无法顺利降生。”

她没有说出口,倘若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她一定会消耗自己的力量让一切再回到正轨的。

身为四维人,总归有手段能凌驾于三维的规则之上。

因为李琢光带着张娇骄的魂火,若是新时间线上的张娇骄不愿意和李琢光离开,那她某天就会莫名其妙做一场梦,梦见李琢光带她的魂火看到的一切。

张娇骄点头,脸上没有一丝害怕的神色:“没有问题,我信任您,您一定不会将我置于危险之中的。”

被全身心信任的感受别提有多好了,李琢光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笑容:“那是一定的。”

*

张娇骄的魂火在瓶子里有力地跳动。

麦子大约就是闻到张娇骄魂火里曾经属于张翠芬的那一缕味道,才一直这么缠着李琢光和芮礼二人。

她们快速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和物品,便带着张娇骄的魂火走向麦子。

离麦子越是近,这小狗的尾巴摇得就越是欢。

李琢光蹲下身,伸手把麦子头顶的毛揉得一团乱,小狗在她的手下激动地跳跃。

李琢光被这股热情感染地也笑起来:“小麦子,带我们去找你妈妈吧!”

麦子听得懂李琢光在说什么,兴奋地跳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随后便在土路上撒丫子狂奔,跑出一点距离还会回头看一眼有没有跟上。

李琢光和芮礼小跑跟上,麦子在崎岖的土路里穿梭,它很快顺着自己留下的气味找到了回家的路。

红顶的屋子,一个大肚子的女人蹲在门口,正要用力把地上的冬瓜抱起来。

李琢光连忙上前:“姐,我来帮您。”

“诶——”满头大汗的女人听到了脚步声,以为是村里哪个年轻姑娘,把冬瓜交给李琢光,一抬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孔吓了一跳。

“你是谁!”

她尖叫一声,李琢光这边刚抱稳冬瓜又被张翠芬抢了回去,李琢光前倾身体去扶后仰的张翠芬。

她急忙说:“我是城里头来村里扫盲的老师,不是想偷您的冬瓜。”

张翠芬后撤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似乎在回忆,当想起了确实最近要有扫盲老师来村里,她讪讪地笑道:“老师,不好意思啊,俺不知道。”

她的脸与手被晒得黝黑,怀里的冬瓜与她的孕肚一般大。

李琢光看着就紧张,见张翠芬对自己卸下了防备,便上前抱过冬瓜,与张翠芬一起进屋:“您这是几个月了?”

张翠芬憨厚一笑:“八个月,快生了。”

“八个月了,那您得小心点儿了。”李琢光按照张翠芬的指示,把冬瓜放进厨房的菜篮里。”

张翠芬颠了颠水壶的重量,拿了两个干净陶瓷碗,给李琢光和芮礼倒了两碗热水。

李琢光和芮礼接过热水道了声谢,她们环顾一周,这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张翠芬抱着孕肚,在李琢光的搀扶下坐到床上,麦子跑到她脚边伏好。

李琢光坐到芮礼旁边的椅子上,那些竹藤编的椅子里垫着手编的坐垫,软软和和很舒服。

李琢光想到于丽珍说张翠芬是寡妇,那她估计是一个人住。

为了打好关系,李琢光说:“您月份大了,身边还没个陪着的人,要是有事儿,您直接叫我俩来就行,别客气。”

张翠芬一挥手:“那哪行啊!俺没文化,但俺知道,教书也很累的,那个叫啥,脑力劳动嘛!”

李琢光把碗搁在桌子上,她能感受到自己口袋里的魂火跳动得厉害,仿佛想要破瓶而出与张翠芬融为一体。

李琢光道:“为群众服务是我们的信条,更何况您还是个孕妇,这更是我们的职责了。”

“诶呀,那还不是给你们添麻烦?”张翠芬笑得豪爽,与李琢光几分钟前看到的张翠芬判若两人。

“俺一个人都这么久了,可以弄得过来的!”

“怀孕前期与后期不一样的。”李琢光耐心地与张翠芬解释,“而且群众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这怎么能是添麻烦呢?

“我们还担心我们帮不上忙呢。”

世界大纲里说张娇骄是早产,但具体到为何会早产的细节,李琢光现在无法在世界大纲里查看。

自己种下的苦果,也就只能自己咽下了。

谁让她犯了错还死不悔改呢?只是不让她查看世界大纲的细节已经是……转圜后的结果了。

李琢光递给张翠芬一只银色的口哨:

“您家里也没个人陪着,要是出事儿了,您就吹这个口哨,我们听到以后第一时间就会来找您的。”

张翠芬连忙推拒:“这咋能要,这要老鼻子钱吧?不行不行,我不能拿。”

虽是拒绝了李琢光的口哨,但她看得出这两个姑娘今天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拍拍麦子的屁股:

“让麦子熟悉熟悉你们的味道,要是有事,俺让麦子去叫你们。”

“那也行。”

得到了应允,麦子居然就真的摇着尾巴凑到李琢光的裤管边,这边嗅嗅,那边嗅嗅。

闻完了李琢光的味道,它就跑到芮礼的腿边。

芮礼浑身的动作一顿,端着碗要喝水的手都僵在半空,瞪着那只小小的土狗,仿佛随时准备弹起来把它一脚踢开。

李琢光凑到芮礼耳边小声说:“咋这么久了还怕狗?”

“……我不怕狗!”芮礼咬牙切齿地答道,“我就是单纯的讨厌狗。”

“好好好。”李琢光一脸「我懂的」,看着麦子闻好芮礼的味道跑回张翠芬的脚边,“那翠芬姐,我们还要理东西,先回去啦。”

“诶!”张翠芬从椅子上站起身,捧着自己的肚子便来送李琢光二人。

张翠芬的动作笨重,李琢光看得心惊,连声劝道:“您坐着吧,别送啦!”

“送一送,送一送。”张翠芬外八字走得摇摇摆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送你们到门口。”

“好啦好啦,我们到门口了,您快回去坐着吧。”李琢光走到门口了朝着张翠芬挥挥手,“晚饭时候我们再来找您啊。”

张翠芬也摆手,不知是和她们告别还是让她们别来:“晚饭俺都去于厂长那里吃,别来啦!”

看来张翠芬也不算完全一个人。李琢光这下彻底放心了。

她与芮礼回了屋子,晚饭是于厂长请她们吃的。

一同吃晚饭的除了张翠芬以外,还有三个女人。

她们看着都三四十岁的样子,岁月在她们脸上留下了皱纹,却没有磨灭她们眼里的光彩。

李琢光本来听说于丽珍能喝酒,还打算和她碰一碰,结果一看杯子里全是玉米汁,大失所望。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神色如常地接过玉米汁。

张翠芬在饭桌上稍显文静,不怎么说话,就埋头吃饭,大多数时间都是于丽珍和其余几个女人在说。

她们从村子的情况说到自己,最后话题绕到李琢光和芮礼身上。

“两位老师可年轻,我看着二十五岁都没得!”坐在芮礼旁边那个手上戴着佛串的女人说。

李琢光求助的目光投向芮礼。

——完了,她没看这两具身体的年龄!

芮礼早就预料到了,从善如流地接上:“我们三十岁,博士刚毕业。”

博士在这个小城市还是个新兴名词,听在她们耳朵里,就像第一批高考的人一样厉害。

“这么牛!”于丽珍对着李琢光二人竖起大拇指,蹩脚地用带着方言口音的普通话夸赞。

她之前就知道支教的老师不会很差,但能是博士她也是有些震惊。

佛串姨一拍桌子笑起来:“老于洋气了啊,都会用牛了。”

“博士毕业是包分配吗?”佛串姨旁边的红发姨插话问道,“要是俺儿子以后能考上个博士就好了。”

“咋,你当博士是市场上批发的猪肉啊?”红发姨身旁的潮流姨「呷」的一声笑开了嘲笑红发姨。

“就你儿子那猪样,你还是趁年轻再生一个吧。”

李琢光维持着礼貌的笑容,回答道:“现在不包分配了,但在就业上还是有优势的,要是年龄合适的话,肯定是越早越好。”

红发姨白了一眼潮流姨:“要说人家能读博士呢,你这嘴巴臭死了。”

潮流姨拿出自己的小板砖手机,划到一个页面给李琢光看:“老师,你们说的这个直播啊,我找我女儿看过了,是不是这个诶婆婆?”

诶婆婆?哦……她大概是想说app。

李琢光接过她那支手机壳比年轻人还花里胡哨的手机,看到桌面上的软件,点点头:“是的,就是这个软件。”

她的手机字体调得很大,也没有开启文盲模式。

“这个直播啊,村长说这玩意能赚钱,这咋赚钱?”

几个上了年纪的姨此刻就像好奇宝宝一样看向李琢光,等待她的解答。

李琢光直接打开那个软件,随意点进了一个直播间给她们展示。

听着她们四人此起彼伏的感叹,李琢光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带幼稚园大班。

“这儿直接点进去,就可以付钱啦?”潮流姨点进小黄车又退出,来来回回地重复,像个拿到新奇玩具的小孩。

“现在这东西也搞得太先进了。”红发姨对此啧啧称奇,“别是再过几年,连纸钞都用不上了。”

潮流姨与于丽珍相视一笑:“落后就要挨打呀!没办法,我们也只能继续学咯。”

“您几位还年轻着呢。”李琢光喝光了杯子里的玉米汁,于丽珍便端着大瓶温热的玉米汁上来给她倒了满满一杯。

“什么时候开始学都不晚。”

“诶对了。”红发姨拢了拢自己烫的羊毛卷长发,“两位老师有男朋友吗?”

这话题转得太快,李琢光呆了一下,下意识地答道:“没有。”

但她很快接上自己的后半句:“不过我们目前还是想专注于事业,不考虑这些事。”

难道是年纪到了就会自然而然地开始讨论这种话题么?

李琢光还准备了一下如果她们揪着不放给她相亲要怎么拒绝的话术,没想到佛珠姨下一句就直接将这个话题揭过了。

“哦——哈哈哈哈。”佛珠姨笑了几声,“其实我很少看到能让女儿读到博士还不急着催婚的家庭。

“两位老师的父母挺开明的,做生意的么?”

李琢光依旧是礼貌地笑着:“不是,也是教书的。”

佛珠姨拖长声音「哦」了一句以后,往后靠到椅背上,几位姨的脸色都算不上太轻松。

电光石火间,李琢光忽然想通了为什么她们连着试探了那么多个私人问题。

——她之前拒绝了于丽珍的红包却答应帮忙,于丽珍这是以为她想要一个更难还的人情,

所以让这几个人来试探自己在哪方面会需要帮忙。

然而自己又不想结婚,不结婚就不会有小孩的事,学业也修到顶峰了,家里开明,还是体/制内。

这下她们大概要以为自己是为了什么更夸张的事了。

李琢光放下手里的筷子,正色对几位说:“你们放心,我答应帮你们真不是为了你们的人情。

“如果你们非要还我人情,那就……”

李琢光在思考要怎么说,却不知自己这停顿把对面四人的心都高高吊了起来。

“那就给我烧点香,让我积点德吧。”

貌似上贡是可以转化成她的功德值的,就算不行,也让她们找点事做,省得整天为了自己这个人情弄得心神不宁。

于丽珍很快理解了李琢光的意思——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从某个奇怪的方面误解了。

她了然地点头,一脸「我懂的」的笑容:“都听您的。”

对了,这段时间正好是「修真论」甚嚣尘上的时候,各种小道消息说当官的集中做慈善是为了攒功德飞升成神。

李琢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简直是从正面承认了这个可能性。

……算了,误解也就误解了,随便她们去吧。

反正自己是真的为了「修行」,能传出那些传言也是确实有人在搞这东西。

于丽珍是个聪明人,不会碰到一个官员就直接问她们是不是在修行。

于丽珍今晚最想解决的大事得到了保证,后来的气氛就轻松许多。

李琢光和芮礼两个只专心科研和慈善的人设深入人心,她们之间的相处就没有那么多心眼子。

倒是张翠芬,从上桌开始就一句话都没有,吃完了也没敢直接下桌回家,硬是在位置上坐到结束。

现在对于李琢光而言,张翠芬的身体是最重要的,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多待一会儿是一会儿。

等饭局结束,时间快敲过夜里八点了。桌上的菜盆清空了许多,瞧着张翠芬昏昏欲睡的样子,李琢光终于提出告辞。

她扶着张翠芬回了屋子,看张翠芬洗漱好躺上床了,李琢光才放心地离开。

农村睡得普遍比较早,回去的路上静悄悄的,随口说一句话就仿佛能传到千里之外。

“你知道你刚刚对张翠芬做的事像什么吗?”芮礼冷不丁出声。

李琢光偏头:“嗯?像什么?”

芮礼:“像一个控制欲很强的妈妈。”

李琢光仔细地思考了芮礼的说法:“这就算控制欲吗?我只是想张娇骄这次可以安稳降生。”

“那你知道这种情绪叫什么名字吗?”芮礼快走了两步,从李琢光的侧后方走到与李琢光并肩。

李琢光:“想?这是欲望吧。”

“不对。”芮礼说,“再想想,你背过的。”

“……”李琢光在脑海里把七情的内容复习了一遍,苦恼地重复,“我还是觉得是欲。”

她认真地给芮礼解释:“你看,不管是希望张娇骄可以安全降生,还是希望张翠芬不要出意外,这些都算欲/望。”

“那你慢慢想吧。”芮礼加快步伐,超过了李琢光,“这次任务能让你多学会一个情绪,接的值得。”

“我觉得我都学会了……”李琢光不服气地小声念叨,也加快了步速追赶芮礼。

“准确来说,不算是学。”芮礼掏出钥匙开门,她在李琢光之前的三令五申之后终于放弃了直接用手捏碎门锁。

“而是区分情绪。”她开了锁,转头看向李琢光,“什么都可以是欲/望,但你不能把所有情绪都归为欲/望。

“你现在的情绪还有另一个更准确的名字。”

欲/望总是人最先理解的情绪。

想要吃饭,想要解决生理需求,想要睡觉,想要玩玩具。

自从李琢光上次犯了错被罚以后,她之前所有世界所学习的情绪都忘光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但怕的不是她什么都不会,而是她会一点,于是就会将所有东西都试图套到自己会的那一个里头。

“你慢慢想,离张翠芬早产的日子还有大半个月,你有的是时间。”

李琢光一头雾水地跟在芮礼身后进了屋子。

*

李琢光和芮礼开始了教书休息两点一线的生活,李琢光总觉得这样的生活轨迹很熟悉。

当她把这种想法告诉芮礼的时候,芮礼冷哼一声:“当然熟悉,那可是压垮你的倒数第三根稻草。”

“什么稻草?”李琢光好奇。

芮礼合上自己做好的教案:“让你被罚的倒数第三根稻草。”

“啊?”李琢光咬着笔盖,“我不是因为带人离开原世界才被罚的么?怎么又变成教书了?”

芮礼:“……”拳头又硬了,“装傻是吧。”

李琢光赶紧低头假装在准备教案:“才没有……”

她写了两行字又抬头开小差:“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不能把以前的记忆直接给我看?”

芮礼躺在床上看书,把床头的台灯放在自己身边,翻过一页纸:“因为三维世界太脆弱了。”

她把台灯里的灯泡抽出来晃了晃举例子:“比如说,你在黑暗里突然开灯,如果一下子亮度太高,人的眼睛就会瞎掉。

“需要慢慢地从暗到亮进行转变,人才会适应。三维世界也是这样的。

“记忆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你身上的能量总和,如果让你一下子全部恢复,三维世界承受不了你四维身体能承受的信息量,就会爆炸。

“所以我们必须让你一点点恢复,确保每一次增长都在三维世界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真麻烦。”李琢光低下头,“我就是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不把她们带回四维世界,还要留在三维呢?”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适应维度转换的。”芮礼把灯泡放回灯罩里,调整好灯罩的角度。

“降维还好一点,需要时间适应,不过是快慢的区别。

“但升维就不一样了,高维度的信息量一下子涌入你的大脑就一瞬间的事,你又没有四维的信息接收器官,运气不好就直接爆炸。”

李琢光:“……我隐隐有点难过,我是不是以前有带人升维过?因为刚才听你这么说,我心里一下子有点难过。”

“嗯,不过那不是难过。”芮礼淡声应着,“那个情绪和现在你要学的情绪其实是一种。

“你放心,那个时候你是把人放进你的身体里,你的身体有三维的信息接收器官作为缓冲,所以不会有太大影响。”

“哦。”李琢光放心了,继续往下写教案。

还没写几个字,她又想开小差了。

但这次她刚张嘴,一个字还没说,就被芮礼无情地打断:“你再不写完一会儿天都要亮了。”

“……我知道了!”

李琢光堪堪在凌晨两点前写完了教案,彼时芮礼早已关灯睡着。

她轻手轻脚地出门洗漱,回来躺上床。

过了半小时,她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学习情绪好难,四维人的情绪没有分得那么清楚,要接受大量信息就注定要牺牲一些东西。

二维生物没有多少情绪,因为它们的处理器官承载不了。四维生物则是因为过多的情绪会影响它们的信息处理。

其实三维也是这样,如果由情绪支配行为,注定做不成什么事。

也许是因为四维的记忆都忘光了,有时候李琢光也很奇怪,四维生物除了信息量多少以外,和二维生物有什么差别呢?

情绪很好,情绪让她更清晰地感知到这个世界,让她的人生有所波动,尽管那并不都是好的。

所以失去大多数情绪的四维生物,到底是一种进化还是退化?

为了摒弃那可能的一点「伏」,也舍弃了那么多可能的「起」,值得吗?

虽然她不理解那些从生到死都在追求「意义」的人类,但到头来,其实她自己也不自觉地去追求某一件事的意义。

她睡不着,越想越清醒。一翻身看到芮礼在另一张床上背对着她睡,她用气声问:“你睡着了吗?”

芮礼:“……睡着了。”

“没睡起来陪我聊聊天呗。”李琢光听到芮礼的应答,一骨碌坐起身,“距离张翠芬早产就两三天了,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

芮礼:“……”

她的声音里没多少睡意:“不知道。”

“我……好希望张娇骄能够平安降生,早产伤身,我也希望张翠芬可以不要过早破了羊水……”李琢光喃喃自语。

芮礼动了动肩膀,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嗯。”

李琢光跳下床,坐到芮礼的背后:“我觉得这样聊天太干了,你陪我出去看星星呗。”

芮礼:“……”

李琢光毫不气馁地猛拍芮礼的肩膀:“陪我嘛陪我嘛陪我嘛!”

“烦死了!”芮礼一下坐起来,“大晚上的不睡觉,看什么月亮。”

“看星星!”李琢光纠正,“这里空气好,晚上有星星。”

芮礼扯过自己脚边的外套穿起来,气呼呼地下床:“早知道我就不该回答你。”

“晚咯!”李琢光兴高采烈地小蹦着出门。她在后院里找到一个小梯子,搭在屋檐下,两个人爬上屋顶。

她们躺在屋顶上,李琢光两只手枕在脑后,凉风吹拂,黑沉的夜幕里流淌着一片璀璨的星河。

“我希望能一直过这样平静的日子。”李琢光轻声说,她的声音像丝绸一样柔软。

“有时候觉得要是我能在一个世界里就这样结束人生也挺好的。”

芮礼:“这不是你第一次和我这么说。”

李琢光:“真的吗?那看来我一直以来都挺一致的。”

她话音落下便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间陷入沉默。

一片薄云飘过来将银河拦腰截断,芮礼忽然说:“从失去记忆以后到现在,最喜欢哪个世界?”

李琢光想了想:“最喜欢星际吧,因为在那个世界里,女人生育没有那么多的痛苦。”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正对芮礼:“但我不喜欢有人工子宫的星际,可以量产生命的地方人就变成消耗品,根本不把人当人。”

“嗯。”芮礼轻飘飘地答应着,“那个世界确实很好,像乌托邦一样。

“那,你会觉得累吗?”

李琢光敛眸,她来来回回地重温了有记忆以来所有的心路历程,忽而一笑:“还好吧,开心会大于疲累。”

“所以还是累的,对吗?”

李琢光看向芮礼的脸,对方专注地看着星空,没朝她这里看。而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第155章 致她的女主角(三)

她们的哲学交流中道崩殂, 因为李琢光冷得打喷嚏,被芮礼强硬地赶回了房间。

李琢光直到临睡前还在想芮礼问她的问题——

所以还是累的对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

累吗?用活一世就会累的三维身体轮回那么多世,当然累。

但自己所收获的一切喜悦都可以抵消她的累, 看到那些女孩开心, 她也开心, 让她觉得她的劳累都是值得的。

而只回答一句「累」, 再加上她在这之前说想这样结束人生, 芮礼多半会误会成她已经累得不行了。

她不想对芮礼撒谎, 所以选择了沉默。

第二天早晨, 芮礼起床后就好像忘记了昨晚的哲学交流,与往常一样,没什么变化。

就这样一连过了两天,终于迎来张翠芬要早产的日子。

今天李琢光起得很早,从起床开始,她的心脏就跳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