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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礼物清单(十)

李琢光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太阳穴突突地痛。

时间没有过去很久,才夜里九点半,浴室里响着水流声, 冉飞双的帘子拉开着, 应该是她在洗澡。

李琢光下了床, 坐到戈焰的椅子上。

苗苏、苗烈和苗青一家子的记忆应该是看完了。

在那段记忆中, 「李琢光」和「芮礼」好像是从更高维度来到那个世界的存在。她们可以随意更改那个世界的「设定」, 也可以随意查看任意一个人的记忆与剧情。

比如苗青, 「李琢光」就是在看完了苗青的记忆之后, 才决定把选择的权力交给她,而不是自作主张地把两个孩子带走。

苗青有一个弟弟,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由她一个人做,所以长大后四五个工分对她而言并不是很困难的事,还能分出余力洗衣做饭,以前的她一直毫无怨言, 并且与母亲、奶奶一样, 都认为弟弟未来会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

弟弟能念书,她不能。家里穷,买不起太多的纸,为了节约纸张,弟弟就用树枝在地上写字,这时候苗青就借着洗衣服的功夫偷瞄两眼学认字。

在识字的时候,她隐约觉得不对劲,可说不出究竟是哪儿不对劲。

直到青年下乡那天。

她们村子里来了五个颀长纤瘦的青年, 一个赛一个的白, 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富贵人家孩子。

里头有一个力气最小的姑娘,大概二十一二岁的样子, 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一双手上一处老茧破皮都没有,人站在太阳底下,那白皮肤都在闪闪发光。

她每日挣的工分是最少的,换来最少的粮食,那点米让苗青看着都肚子饿,吃不饱饭不是更干不动活么?

于是苗青偷偷给她塞了一个鸡蛋。

她说没事,我饭量小,那点东西就够了。但是苗青的家庭情况她看在眼里,偷拿一个鸡蛋出来都是冒着被骂的风险,于是那姑娘对她说,你识字吗?我教你识字吧。

苗青没有答应,因为她没有时间。

但那日回去,夜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为什么城里的姑娘可以读书,可以识字,而她不行?

她没能想明白就嫁人了。

婚后与村里其她媳妇一样,浑浑噩噩地以夫为纲,生下了第一个孩子。

那小孩丑得跟猴屁股似的,一张脸又皱又老,像个小老太婆。那么小一个,一只手还没有自己的一根小拇指长,脆弱得好像一捏就碎。

苗青抱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专注地看着她的睡颜,伸出一根手指塞进孩子的手掌,那小手就蜷起来抓住了她的手指,一瞬间就把她因疼痛而抽空的身子填满了。

她能下地走两步的时候就带着孩子回了家。

夜里肖田闹着小声啜泣,其实那声音很轻,可她不知怎的就迷迷糊糊醒过来了。她去把孩子抱起来哄,给孩子喝奶,在房间里绕圈哄肖田睡觉,这才听到了自己的丈夫与他父亲的对话。

“反正还没上户口……直接扔进湖里算了,这年头夭折的婴儿又不少见。”

“爹您可得小心点,别让人瞧见了,苗小娘那婆娘看得紧,等她睡了我就去把那小家伙偷出来。”

这下什么瞌睡虫都清醒了过来。苗青怀里的婴孩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喝饱以后一只手抓着空气沉沉睡去。

这是她的孩子,外面的两个人在密谋杀死她的孩子。

她的手有点颤抖,怕把孩子摔了,小心翼翼地上了床,把肖田放到床的内侧,一个可以完全搂紧的状态。

她睡不着了,瞪着眼睛到了天亮,那晚她的丈夫并没有偷偷潜进来偷走孩子。二人密谋了一整夜,似乎敲定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隔天,果然夫爹就对着苗青说,咱俩一起去井里打一桶水回来,以后别去河边洗衣服了。

苗青胡乱地点头应了,把孩子放在衣带里绑在身上,拎着一个大空木桶往河边走。

夫爹身材矮小,佝偻着背走在前面。苗青看着夫爹身上粗麻的衣裳,每走下一步,怀里的孩子便会往她的胸膛上吹一口气。

她慌张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她随夫爹从井里舀水,舀起一小桶,又一小桶。趁她转身之际,夫爹猛地一用力推向她的背脊。

她一直绷紧了神经,夫爹那边一有动作,她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地让开了,夫爹没能刹住车,跌进了河里。

老人不会水,很快就沉了下去,水面上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像是他发不出声音的求救。

苗青脑子空白了许久,才慌慌张张地反应过来叫人求救,村长带着几个男人过来了,找足以绑得住人的绳子又找了许久。

那人下潜了好几次都没能找到苗青的夫爹,好不容易挨到更多人过来了,大家脱衣服下水寻人,最后只捞上来一具冰冷的尸体。

回家以后丈夫与苗青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争吵,苗青自知理亏,本打算认错,可偏偏她的丈夫将矛头对准她的孩子。

肖田被激烈的争吵闹得嚎哭不止,苗青头脑一热,抄起桌上的玻璃瓶就砸向了丈夫的脑袋。

玻璃瓶碎了一地,随之流下的还有丈夫额头上的血。

苗青吓傻了,一边哭一边不断重复着对不起,把刚从家里离开没多久的医生又叫了回来。

医生问怎么受的伤,苗青没说话,她丈夫沉默了片刻,只说是自己失父悲痛过度,不小心摔在了瓶子碎片上。

医生走后,苗青痛哭流涕地抱紧了丈夫,说自己只是因为听到他要伤害自己的女儿反应过激了,丈夫没有再像先前那样与她针尖对麦芒,而是温顺地说,明天就带孩子去登记户口。

她安心了。

「李琢光」下定决心让苗青自己拿主意做决定的关键原因,就是她砸向自己丈夫的那一个酒瓶。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迫切地希望肖田不要步自己的后尘,可她不知道要优秀到何种地步才能读到大学。所以在苗苏被送到「李琢光」这里以后,就算她成绩退步了,苗青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怒气冲冲。

她觉得「李琢光」和「芮礼」两个城里人肯定了解怎样的孩子能进大学。

记忆里「李琢光」和「芮礼」形容那个世界的措辞,也着实像GAME MASTER进入游戏以后使用的专业术语。

好像这一次的记忆又一次确认了苗苏她们都是游戏里觉醒npc的事实。

冉飞双洗完了澡,一身热气地从浴室里出来:“李前辈,你要洗澡吗?”

“我不洗了。”李琢光拿着终端的付款器,“你们作业做完了吗?做完了的话今晚睡睡眠舱吧,我把电费报销给你们。”

“那哪用啊!”齐和玉摆手,“睡一晚上的钱我们还是付得起的,睡眠舱的电费也没有那么夸张啦。”

“没事,我这是出任务,也能报销的。”李琢光笑了一下,“中心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齐和玉两人视线交流了一会儿,还是被李琢光口中的「薅羊毛」吸引住了。

她们收到了李琢光六百星币的转账。齐和玉看到转账的数字以后下巴都掉下来了:“这也太多啦,一晚上最多二十星币了——”

李琢光习以为常:“我会和中心报一千星币的,别担心,这是给共犯的贿赂。”

为了保护齐和玉和冉飞双的隐私,任务执行记录仪在今晚关闭了。

齐和玉和冉飞双捡到钱了,嘿嘿傻笑着平分这六百星币。

晚上到了十一点,二人就提早躺进了睡眠舱,给李琢光留下了充足的发挥空间。

李琢光换了一套睡衣,最后排查了一遍宿舍里没有死物异种,在贴身绑着武器环的地方都全副武装地装上了各式小手枪和小刀。

她躺上了戈焰的床,拉上了床帘的拉链。

床帐的拉链是智能的,会自动检测拉开它的是不是白名单内的人。戈焰给了李琢光全部的权限,她通行无阻。

她想到自己大学本科的时候也是睡在上铺,芮礼睡在下铺。当时芮礼用了钞能力,让她俩分到一间二人宿舍。

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用指关节叩响木板,有时候拍一首曲子,有时候用摩斯电码敲一段话。

芮礼一开始会回应她,被吵烦了就伸脚踹一下上铺的床板,然后吼一声“睡觉”。

李琢光隔着床帘和床帐的纱网抓住铁质栏杆,曲起食指,长短不一地敲了十四下。

她动作停下,宿舍里便陷入沉寂。两张睡眠舱的运行声平缓而低沉,她的呼吸绵长,安静得仿佛她刚刚敲了的那十四下是她的错觉。

她在等什么呢?当然不会有回答。

能给出回答的人不在这里。

李琢光闭上眼,复又睁开眼,盯着床帐上星云的花纹看了许久,心脏忽然丝丝抽痛,她有点喘不过气了。

她翻了个身,心说这床帐真是有点东西,她刚躺上来就觉得难受了,难不成真是什么鬼魂作祟?

她面对墙壁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很快沉入了梦乡。

宿舍里的三人都睡着了,李琢光身边栏杆突然响起轻轻的敲击声。

一下,两下,三下……三十三下。

「Li Zhuo Guang」的摩斯电码。

*

凌晨,李琢光被一股轻轻的力气推醒了。

她倏地睁开眼,眼中丝毫睡意也无,维持着平稳的呼吸,耳朵细细听着床帐外的动静,眼睛下垂,看着因床帘半开而透进光的地方。

有东西在宿舍里走。

TA在睡眠舱周围徘徊,似乎在好奇为什么今晚有两个人睡在了睡眠舱里。

脚步声绕着睡眠舱走了几步,很快就丧失了兴趣,朝李琢光这里走来了。

像是拖着什么重物,也像是过长的裤腿沾满了浓稠的血水,每一步都咕嘟咕嘟地冒出泡泡。

「吱吱——吱吱——」

有两只巴掌大的黑影从床帐上跑了过去,宿舍里的那只怪物猝然拔长身影伸入床帐与天花板的夹缝里叼走了那两只黑影,照进来的光亮短暂地黑了一瞬。

啮齿类生物尖叫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它们完全被黑影吃下肚子。

老鼠?戈焰的描述里完全没有这一项,是因为自己醒得太早了吗?

怪物的脚步声再一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要轻快了许多。TA在底下走来走去,像是在参观这个宿舍,又是撩起帘子,又是对着智能屏幕点点点。

TA的脚步声也愈发轻盈,逐渐变得像一个人。

黏腻的肢体抹过床板,阴冷的气息透过垫被传到李琢光的背部,她用手指掐着手心克制住自己激灵的生理反应,然而那怪物温柔如爱人亲昵抚摸的动作还是一顿,换了个方向,顺着李琢光身体躺着的位置一路摸下去。

TA往侧旁走了几步,停在了戈焰的楼梯边。

内侧床帘上,有一道黑影缓缓升起。黑影有头颅,有脖子,它的头肩比是正常的,还梳着一个高马尾。

但它刚刚走过去时,还没有高到这个地步。

那怪物看到了躺在床帐里的李琢光,微微歪过头,似乎在疑惑为什么这个人没有去睡睡眠舱。

李琢光没有动,也没有回头,维持姿势看着那片诡异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那黑影抽搐了一下,它身上发出骨骼错位般的咔咔声,紧接着,它的脖子便开始一点点伸长,像是柔软的橡皮泥一样无限地延伸。

床帐的纱网挡住了它继续往里伸的动作,它用头顶抵着纱网用力顶了两下,床帐外侧闪过一股轻微的警告电流。

怪物被电流刺得缩回了脖子,吸附在地面的触手吸盘发出「啵」的一声,一截手臂抬了起来,起先只是一个拳头,有什么东西自那皮肤内侧往外鼓出,尖锐的头部顶住那半透明的肌肤,再一用力,「噗嗤」两下伸出了两节手指。

窸窸窣窣的声音攀上了楼梯,又轻又碎的好像一根羽毛在李琢光的皮肤上抚过。

内侧床帘上再次出现了一道影子。

那东西脖颈处的黑影是堆叠的,一层一层如同一座小山,它头顶绑着的高马尾看不到随移动而飘起的发丝分离出的影子。

那道影子停留在楼梯上,李琢光听到它在拨弄拉链。与此同时,对床上铺的位置响起了戈焰所说的翻身与手指戳向屏幕的声音。

它没有多少耐心,只尝试了一分钟不到便停了下来。堆叠在肩膀上的脖子重新伸长,它的手指点向纱网。

滋滋的电流声里,那怪物的头颅毫无阻碍地伸进了床帐内部,继续伸长、伸长,扭曲的脖子如同一条手臂粗的蟒蛇,无声无息地沿着曲线路径前伸。

直到将它的头颅完全送到李琢光面前。

它的高马尾是从头皮上延伸出的雪白的肌肤,脖子上交错纵横全是一道道裂口,与那白杨树上一只只似眼睛的花纹一般,裂口中流下了浓稠的透明液体,那并不臭,甚至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

它的头是横着的,脸却是竖着的,一如地质研究所里那个模仿其她人样貌的生物。

李琢光顿在原地,与那双熟悉的、属于自己的眼睛对视了许久。她的心跳没有一点变化,藏在被子里的手摸到了腰间的音波小刀,佩戴着的单片侦查眼镜开始运转。

「水、吲哚醌、牛磺酸、蛋白质……」

「90.13%可能为章鱼墨汁,0.04%可能为靛红染料与牛黄混合物……」

「该物种非碳基生物,未被收录于现有物种图鉴中。」

「正在检测激素水平……」

「该生物激素水平为一级。」

李琢光露出了一个职业性的客套笑容,出声打破沉默:

“晚上好,晴山总部清剿部九三零队长李琢光,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它那张与李琢光一模一样的嘴巴动起来,连带着脖子上的所有裂口都开始动作。口型在变,但它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透过那些张开的裂口,李琢光能数清它脖子里每一根血管,看清血管中各色血液的流动。

它在模仿自己的口型,可是发不出声音。

李琢光试探性地动了动身子,它的目光迅速聚焦到移动的上半身。

她停下动作,借着调整好的角度望向怪物把脖子伸进来的地方。在它脖子周围有一圈淡蓝色的波纹,圈内纱网流动,像罩着一层流水,却没有影响到圈外任何。

像是开了一个传送门,或是通过某种手段更改了「游戏设定」。

就像晚上的那段记忆中,「李琢光」更改了那个世界的游戏设定,让苗苏和她朋友在房间里玩时不会有人注意到那间屋子。

地质研究所里那个「怪物」是没有恶意的,它将自己带入了一个幻境,那是一切的伊始。

那么眼前这个呢?

僵持了不久,李琢光又问了一遍:“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有什么东西戳了戳她的背,她往后退去,让到那戳了她的东西后方,眼睛快速一瞥,发现是一只两根手指的手。是眼前这个怪物的手。

那只手与脖子一样,无视床帐伸了进来,在空中摇摇晃晃地画出一个个的圆圈,然后又画了一个大圈,把那些小圈连起来。

李琢光理解了一会儿:“……你问我有没有天女庙的辟邪手链?”

脖子点出波浪纹状,这是一个点头。

“如果我说我没有的话,你是不是就要攻击我了?”

怪物的脖子从后往前缩起来,缩成一条弯折的山路,它伸出四十多厘米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李琢光的脑袋。冰冷的触感落在她的额头上,没有指纹的光滑指腹滑动。

它在她的额头上画出了一个五角星星。

李琢光喘了口气,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那一下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她对着那只怪物朗声笑起来。

怪物把两只眼睛挤成一团,奇怪地看住这个笑到停不下来的女人。

它垂下脑袋,把代表头颅的椭圆体摆正,脸上的五官重新排列组合,恢复成一张正常的脸。

它慢慢地把脖子一层层堆回肩膀上,细长的手指在李琢光的手腕上包住,围了一圈半。它没有太用力,只是示意李琢光跟着它往下走。

李琢光顺着它的力道起身,还没等她去拉开拉链,她的手就直接从那一圈淡蓝色的波纹里穿过了纱网。

她低头,头刚探出纱网,周围的景色顷刻间转换,她顿了顿,试着缩回脑袋。当她的眼睛处于纱网内的时候,从床帐看出去的仍然是三部的宿舍。

手上的力度重了重,怪物在催促她快走。

李琢光便就着那力道爬出了床帐。

外面也是昏暗的,一如没有开灯的宿舍,更像是三部一间普通的公寓。

半阖的百叶窗帘外照进色彩迷幻的霓虹灯,窗边放着一盆盆栽,桌上放着玻璃杯和摊开的本子,桌前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耳边似乎能听见远处闷在建筑内部的鼓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工厂里新组装完成的机器人的味道。

李琢光站直了身子。她腿边是一张小床,床上的薄毯子散乱地扔在角落里。

怪物蠕动着「四肢」流动到桌子边上,从史莱姆一般的身体中伸出一只肢体,点了点角落里咖啡机的启动按钮。干净的杯子从下方推上来,热气腾腾的咖啡液冲下来。

它点了旁边的按钮,牛奶从另一个管道里流了出来,当液体装满了整个杯子以后,它暂停了咖啡机。柔软弹性的「手臂」卷住那只杯子,它蠕动回李琢光身边,把杯子递给她。

李琢光道了声谢,在床上找了个角落坐下,捧着咖啡没有喝。

那怪物煮的咖啡里加了大约两小杯牛奶的量,这是她平常爱喝的口味。但她不敢肯定这玩意到底是用什么做的,所以不敢喝。

怪物脖子上的椭圆体歪了歪,它脸上的五官在进入这个空间时便消失了,两颊的肌肉鼓起,向李琢光露出了一个笑容。

随后它转过身,果冻一样的下半身每走一步就变得更像人的双腿,坐到椅子上时,它的身体就完全是一个「人类」了。

它伸出肢体在空中点点,下一秒,桌子前的那片黑暗忽然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张张屏幕,一张张监控录像一样的固定角度的屏幕。

李琢光想到自己在哪里见过这间房子了。不同于即将看到真相的期待与希望,她心头却是说不上来的恐慌。

她把咖啡放到地上,站起身打算走到怪物身边,但怪物从背后伸出一只肢体抵住了李琢光的身体,把她推回了床边。

李琢光只好重新坐下。

监控录像的屏幕显出了画面,每一张监控画面都是不同的风格。有蜡笔画风,有抽象派画风,也有素描风,比起监控录像,其实更像一幅幅不同画风画成的动画片。

每一幅画面的中央都是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李琢光感觉自己在哪儿见过这个女人——是在二十部仓库里看到的那段记忆吗?好像不太一样。

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那怪物背后伸出的肢体下移,拉住了李琢光的手腕,等她走过来以后,拿着她的手靠近其中一面素描风的监控。

李琢光看着自己的手伸进了屏幕,进入屏幕的那一部分手变成了二维的黑白素描风。她攥起拳头,扁平的铅笔像素也随之弯曲,发出纸类折叠时摩擦的声响。

怪物把住她的手指,在监控录像的最下方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中的一切都暂停了,树木停滞在被风吹弯的那一刻,远处街道上的摊贩像一个个木头人一样愣在原地。

画面中心有两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她们脸颊上有明显铅笔像素的阴影在动,看得出来似乎在说话,二人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不是很明显。

怪物伸出另一只肢体,把静音按钮点了开来,然后把着李琢光的手,将场景挪移到几米之外的小巷子外。

“你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要人家反抗,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拿什么反抗?”

经过音调处理以后,那声音变成机械女声一般的声音,但李琢光还是想得起来那是哪里发生的事情。

——王夭汝,属于观千剑的「前世记忆」里。

“她不反抗,就要被欺负一辈子。”

“是啊,要被欺负一辈子。”

李琢光呆呆地看着那段录像,芮礼是没有五官的,但是眼窝与鼻子旁边的阴影都画了出来。铅笔像素让她身上的线条显得空阔,随时都可能被轻轻一点就全盘推倒。

芮礼的表情一直没什么变化,在李琢光的记忆里,芮礼就是这样对世间一切事都淡淡的。

不管是小时候芮曦杀死了她的小猫,还是芮逸因为她抱着小猫尸体而教训她让她放下,她都从来没有过过大的情绪起伏。

就像她从自己手中滑落时说的那样。

「我只在意我最亲近的人,别的我什么都不想管。」

「只是你想做,我愿意陪着你做。」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的,李琢光自己也会觉得芮礼其实什么都不想做,只是自己想做,所以她过来陪着她。

她会愧疚,但随即芮礼就会主动找她聊未来的计划,把她的疑虑打消。

有时候李琢光都觉得芮礼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当然她也是对方的,总是一个眼神就能了解对方想说什么,想做什么。要是在战乱时候,她俩绝对会是战场上配合最默契的搭档。

她们不止在这一世生活了六十多年,她们有着比李琢光想象中更加深厚的情感。

就像是在土坡上十人合抱不来的参天大树本就伟岸,却无人知道地面底下是如何的盘根错节。

如果芮礼像观千剑、苗苏和羊曜一样记得一切,每一次她看向自己的时候心里会想什么?

是可惜那么多记忆只有她一个人记得,让她显得像个臆想症的疯子一样,还是庆幸她全都忘了,因为「如果你知道,你会死掉的」。

在那段记忆中,她一直是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

在芮礼帮助她以前,她能够明白自己在被欺负,可心里想的只有「算了」和「忍一忍」,好像那是她该得的。

在芮礼对她说那段话以前,她陷入了一个怪圈,在那个迷宫里兜兜转转出不来。

怪物拿着李琢光的手,抹去了屏幕上的暂停键。

风开始吹,树叶晃动,叫卖声重新响亮。

代表着「李琢光」的那个无脸女人脱下背上沉重的书包,未经锻炼的细弱手臂上爆出青筋,拎着书包冲了进去,用尽全身的力量把书包抡到了最近的那个混混头上。

混混被打得猝不及防往旁边倒去,王夭汝掩在手臂下的眼睛在摄像头里露了出来。

黑白的素描画风猛然爆炸出绚烂的色彩,颜料自王夭汝的眼睛里如同眼泪一般大量地涌出来。

颜色不止让整个监控录像里有了亮光,填满了录像以后从屏幕里继续往外溢出,流到桌面上,其中流动着一闪而过的笑脸、哭脸,怒意或是苦意。

一张张王夭汝不同表情的面容混在颜料里起伏,它们把桌子染上无法褪去的色彩,透过那颜料,彩色的桌子隐约变成了薄薄的二维纸片。

李琢光拉着怪物的「手」后退,但是怪物挣开了她。

“快点过来。”李琢光眉心内收,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胸口的恐慌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怪物扭过头「看」了她一眼,两颊肌肉堆叠起来,再次露出了一个笑容。

颜料没过了它的脚踝,李琢光眼睁睁地看着它的双足变成一片纸,然后是小腿、大腿。

怪物伸出一只肢体,拉开旁边的抽屉拿出了什么东西,身体放松地沉入座椅中,将那把东西的尖锋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李琢光倒吸一口气,她赶紧上前想要阻止怪物的举动,颜料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原本聚集在怪物脚下的颜料示威性地往她这里倾了倾。

她紧急后撤,怪物同时把刀刺进了胸膛。

第112章 礼物清单(十一)

尖刀刺入的胸膛很快被鲜血染红了, 怪物腿上缠绕的颜料似有所感,加快了吞噬的节奏,几乎眨眼间, 那怪物就被颜料吞没, 变成一片二维的彩色纸片, 软趴趴地顺着椅子落到地上。

颜料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琢光这才小心地靠近那只凳子。彩色纸片掉在地上, 整体上色与窗外的霓虹场景非常相似, 唯有在胸口的地方有一大块突兀的红色印记。

李琢光垂头望向那一块红色印记, 眼中神色几经变换,轻轻呼出一口气,弯腰把那张纸片拾了起来,在手中叠成一根长条。

她走到桌前,看向桌上摊开的本子。

本子里记满了童年幻想伙伴的名字,每一个都标着编号, 不过并没有在后面写上幻想出这个伙伴的人。

有熟悉的也有陌生, 第一个和最后一个的编号相减,有足足十万多个。

这本本子显然不是唯一的,因为第一页第一个标号就已经是204210。

也就是说现如今有童年幻想伙伴的人数至少有三十万人,这还是以这本是最后一本为前提。

这是何等庞大的一个数字,难以想象这些人都是「李琢光」和「芮礼」从一个个游戏世界里带回来的觉醒npc,尤其「李琢光」和「芮礼」是要结结实实在那些游戏世界里度过一年半载,乃至十几年、一生的。

这意味着她们不可能像完成清剿任务那样一年里度过两三个世界。

那「李琢光」和「芮礼」肯定不会是人类,因为人类没有那么长的寿命。

怪不得这件事会和龙族、精灵族扯上关系。

这是现存于世唯二的长生种, 据说她们的寿命不止一万年, 远在星际的生命群还未发芽时就已存在于世。

毕竟她们的寿命情况都是她们自己提供的资料,远古的信息想要造假太容易了。

李琢光把本子和怪物的皮叠在一起拿在手里, 继续翻找这间屋子。

地上的咖啡已经凉了,李琢光把它拿起来放到桌子上,趴到地上,打开终端手电筒查看床底下的东西。

床下很干净,李琢光伸手进去抹了一把,边边角角的地方都没有灰尘。最里侧放着一个上了锁的小箱子,李琢光探身将箱子拖了出来。

箱子是红木做的,很结实,有李琢光小臂那么长,锁已经生锈了,李琢光微微一用力,就轻而易举地把它拽了下来。

她屏住呼吸,打开了箱子。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根黑色的发绳,装饰品是两颗黄色星星,这两枚星星不同于之前李琢光见到的所有星星,制作非常精美,放在精品店内能卖出高价的程度。

芮礼不擅长手工,李琢光以前还嘲笑她别人都熟能生巧了,怎么你还熟能更差呢?

要说这两颗星星是芮礼做的,李琢光第一个不信。可她把发绳拿到自己的眼前,还是在上面感受到熟悉而安心的感觉。

发绳旁边则是一只熟悉的金色徽章,那枚代表了「现实与游戏」界限的徽章。

睡衣没有口袋,她只能把发绳和徽章全都夹进本子里。

现在徽章她有六个,发绳有两个了——幻境里的徽章可以带出来,但记忆里的发绳却不行。

第一枚徽章是霍听潮给她的,第二枚是从幻境里羊曜的房间带出来的,第三枚是苗苏的。

第四枚来自于现实中那次神秘的聚会,第五枚是黑市的老头,第六枚则是现在,从「怪物的房间」里取得的。

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关联……

李琢光一边想,一边打开抽屉翻找。

非要说的话也不是没有。第一枚代表一切起始的地方,如今也证明了霍听潮对真相有所了解,甚至可能知道很多。

第二枚的羊曜成了九三零的新成员,并在三部作为引导她发掘记忆的主力军。

第三枚苗苏的死亡辐射了周遭的人。

第四枚由于记忆忘却还不清楚代表着什么,李琢光猜测在这个点能让她提起兴趣去的聚会只能是与幻想伙伴相关的聚会。结合从房间监控里看到自己对着摄像头笑了一下……

合理推测,当时的李琢光被记忆完全体的「李琢光」上身了。

第五枚的老头是个一反常态、大张旗鼓支持晏妙阳的人,并且有意引导她去寻找记忆。

第六枚的怪物与地质研究所里的那个长得差不多,模仿外形的能力差不多,对她没有任何敌意也差不多,最后带她来到了这个房间里,向她展示了一些神奇的东西。

——不过说起来,这里是哪里?

抽屉里没东西,李琢光走到窗户边掀起百叶窗,看到窗外的「街景」实则只是一层贴图,她再去到房门边握住复古的门把手,门锁住了,但把手下没有锁孔。

如果是幻境,那幻境的主人是谁?这个空间中除了她以外唯一的「活物」已经自/杀了,为什么幻境还没结束?

她停在那面巨大的监控之前,动画片一般的画面在每一个屏幕里上演。

属于苗青、苗苏与苗烈的浓墨湿笔在一阵秋风后变得干燥,水分褪去,浅淡的褐色填补了黑白油墨间的空缺。

焦墨干笔上下了雨,工笔界画的旭日初升,蛋彩画上天使的假翅膀挥动,引来天光,厚涂油画上堆砌的不适宜部分脱落。

影像中的主角似有所感地抬头,望入摄像头的方向,隔着一层厚厚的屏幕与李琢光对视。

在这之后,屏幕一个接一个地暗了下去,只有正中间的一面屏幕还亮着。

两个小姑娘躺在草地上,和煦的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有一只挖煤将军般的暹罗猫蜷缩在右边小姑娘的腹部,她们闭着眼睛睡觉。微风吹拂,野草仰倒,李琢光仿佛能闻到春天的青草味。

这像是所有屏幕影像的片尾曲。

「咔哒」一声,最后的屏幕也熄灭了。

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李琢光的肩膀,她回过头,猝不及防地发现自己回到了401宿舍内。

睡眠舱还在运行,现在已经到凌晨四点了。

还好,本子和怪物纸片还在她的手里。

她把东西收回自己的包里,在桌上给冉飞双二人留了条自己离开的讯息,趁着没人醒来的时候直接溜走。

她现在越来越坚信,这里就是游戏了。

李琢光熟练又静悄悄地翻墙出了晴大三部,她选的翻墙地点不巧,墙外停着一辆面包车。

她把衣领往上拎了拎,遮住自己的脸孔准备一跑了之,但那面包车里下来了一个女人叫住她:“李同志,留步。”

这声音……井怜?

李琢光背贴墙,犹疑地转过身去,果然看到井怜从面包车里走了下来。她还穿着下午演讲时的西装,保持着下午的发型,没有什么变化。

“今天下午本来想在演讲后和您见一面聊聊天的,但是我看到您匆匆离开,便等到现在了。”

上将这么闲,能等她一整天?还正好猜到她会在这个点从这里翻出来?

李琢光见怪不怪地放下衣领。

井怜见李琢光没有抗拒的意思,便侧身让开进车的路:“上车聊吧?”

李琢光觉得自己应该怀疑一下,但一切都太正好了,尤其还是凌晨四点这么个不可能凑巧等到的时间。

她弯腰走进了面包车。

车辆外饰简单低调,内里布置得舒适,座椅上铺着柔软的垫子,空间比李琢光想象中要宽阔很多,甚至有余地在中间放一张小桌子。

面包车门阖上,车外声音一静。

井怜问:“喝点什么吗?”

李琢光摇头:“不必了,您想和我说什么?”

她上午的时候还想问井怜几个问题,但现在觉得都没有必要了。

——既然井怜能如此精准地在大半夜抓到她的话。

井怜便直接开门见山:“我听说李同志您这次来到三部是有一个秘密任务?”

李琢光没说话,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井怜的表情。

井怜笑了一下:“您放心,车里完全隔音,也完全隔绝激素影响,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我们说的话。”

井怜说的是「听到」,而不是「知道」。

有点微妙。

李琢光收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淸剿队常会出秘密任务,这不足为奇,霍总指直属的秘密任务只多不少。”

井怜的外表温润,此刻脸上挂着笑,更显得她毫无攻击力:“我理解,我只是有些害怕。”

李琢光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等着她主动说出下文。

井怜却换了个话题:“李同志,妙阳的生日礼物您都备齐了吗?”

李琢光:“我在努力准备。”

井怜的下眼睑几乎不可见地抽动一下:“妙阳的生日是这个月来最大的事情,我们所有人都很重视,希望晏妙阳可以如愿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李琢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井怜,她们长久地对视,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看清井怜瞳孔里每一道花纹,李琢光启唇:“我当然知道。”

井怜从桌子底下的分子仪中取出两个小盒子,放到桌子上:“这是我给妙阳准备的礼物,还请李队长过目。”

井怜的礼物还没有进行最后的包装,只是两个光秃秃的白色盒子。

李琢光看了井怜一眼,对方脸上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笑容,看久了会像是假面一般。

她打开了盒子。第一个盒子里是一只漂亮的别针,装饰物是一只紫色的雕鸮简笔画。

这只猛禽压着眉毛,眼神凶狠,一如井怜的派别代表物,它怀里抱着一只清澄的紫宝石,饶是李琢光这样完全不了解宝石的人也看得出价格不菲。

她想起井怜下午在演讲时说——

「我之所以选择雕鸮作为我的标志物,一是因为它飞行时紧贴地面,这样我就可以看清你们流下的所有情绪,并且及时做出调整,让利益受到侵害的人少一点。

「二是因为它的夜行性。比起夜行性,我更希望称之为随时待命。我希望你们中的任何人,无论支持我还是不支持我,在需要寻求三部中心的帮助时,都可以求助我们,我们随时都能有人手为你们提供帮助。

「我们可以向天女起誓,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晴山的子民,像雕鸮保护她的孩子一样保护每一个你。」

第二个盒子里是一柄激光剑的剑柄,李琢光将剑柄从凹槽中拿了出来,在空旷的地方按下了使剑出鞘的按钮,一面手臂粗的激光剑从剑柄中缓缓伸出。

「我知道大家今天最想听我讲什么。是的,这世上总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宣称文学无用,我也知道晴大三部的大家也有很多人因为这样的声音而担忧自己的前途。

「我本人就是文学系出身,我想我都已经站在这个位置了,应该还是有点资格来评论文学到底有没有用处的。

「文学是什么,文明又是什么?这两样东西的本质迄今为止我想不会有一个标准答案,人生也是这样的,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剑柄不重,但激光强度很高,李琢光在车厢里的空地轻轻挥了挥,听挥剑时嗡嗡作响的频率,至少是八级的强度。

「我小时候觉得学校旁边的小卖部老板是世界上最成功的人,上了初中以后觉得科学家是世界上最成功的人——可惜我本人没有理科天赋——

「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又觉得能做一个星球的指挥就是成功的人,霍总指自然是其中佼佼。

「只要一天没有标准答案,文学就有用一天。文学的魅力就在于没有标准答案。二部的指挥说,钞票就是选票[注],那我要说,你写下的每一个文字都是一张选票。」

李琢光把激光剑收回剑柄里,安好地放入盒子的凹槽。

“这把剑很锋利。”李琢光评价道,长睫遮掩住她剔透双眸中的所有情绪,“我相信晏妙阳会喜欢的。”

「你的文字就是你的刀,好好使用它。」

井怜似乎很开心,脸上的笑容都真挚几分:“李队长,有兴趣详谈吗?”

李琢光没有一口答应:“你可以先说说看你的想法。”

井怜理解地点头:“我们都很重视晏妙阳的生日聚会,您有收到过请柬吗?聚会在下周六的现代纪元诗博物馆。”

这些信息在任务详情里都有,李琢光没有否认:“所以呢?”

车子把窗户上的屏蔽膜开启了,从里侧还是可以清晰地看到车外的景象,但阳光照不进来,车内一片黑暗,桌下的冰柜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白色的光。

井怜说:“那天博物馆的安保都是她们的人,听令于贺顺,对我们的人安检会非常严格。如果您愿意帮个忙,那就最好了。”

李琢光:“你先说是什么忙。”

井怜从冰柜里取出一瓶气泡水,在桌面上磕开瓶盖:“您放心,不是我要带什么违禁品进去,而是我希望您能带一把枪进去。”

李琢光指指自己:“我么?你为什么需要我带一把枪进去?”

井怜脸上的笑容越看越瘆人,越看越像一张陶制的面具,她说:“因为您是我们的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李琢光缓缓吸吐:“我猜,这个计划是不能告诉我的,对吗?”

井怜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您明明已经知道我们的计划了,为什么还要问呢?”

“我是不会搞砸晏妙阳的生日会的。”李琢光如今还谨记霍听潮布置给她的任务,“无论如何,我都是站在晏妙阳这一边。”

她确实无法理解为什么霍听潮会希望自己去帮助晏妙阳,无论是作为一个普通民众还是作为政/斗后备力量,井怜看起来都是更合适的选择。

井怜并不生气:“我明白,我们也不希望搞砸晏妙阳的生日聚会,要是一切能在和平中解决,这是最好的结果。

“但是如果非要见血的话——”井怜意味不明地放下嘴角,当她面无表情时,这个人就变得更为真实,少了许多政/治演讲时的表演性伪装,“我们也不怕。”

她手中的玻璃瓶里气泡水的泡泡浮沉破裂,发出轻微「啵」的一声。因为刚从冰柜里拿出来,温差导致瓶身上起了一层水雾,凝结成水滴,顺着井怜的手指流下来,流进她的手腕里,洇湿她的正装长袖。

李琢光平静地答道:“当然,我明白,我也是一样的。”

井怜再一次露出了笑容:“很高兴我们达成了共识。”

李琢光:“当然。”

她们没有聊很久,李琢光从井怜车里离开时是早上六点,一墙之隔的晴大三部里响起学生离开宿舍楼的脚步与哈欠声。

她和井怜告别,车门在她身后阖上,面包车驶离了小路,远处墙角有一个身影随之缩了回去。李琢光瞥了一眼那个角落。

她突然想起自己还有辆车停在晴大三部的地下车库,便从墙边又翻了回去。路上还没多少人,她挑了条没人的小路绕入地下车库。

又是那种奇怪的感觉,她在翻墙出来的时候对自己这个举动没有丝毫疑惑,仿佛本来就应该是这套流程。

现在她知道是为了遇上井怜,和她说话。是前世的「李琢光」试了很多次以后,认为这个选择能达成完美结局,所以刻进她的肌肉记忆里。

这是对她偶尔奇怪的举动唯一合理的解释。

终端上有许多条她没来得及查看的新信息,两条是柳一那边传来的消息。昨晚在看完记忆以后、进入那个神秘监控室以后两个时间点里,芮礼终端里有数字变化。

一条是戈焰。住在酒店里的戈焰一晚上没再碰到长自己脸的鬼,但李琢光以防意外,还是打算自己再在401宿舍睡一晚上看看。

还有一些是观千剑、羊曜和昙起云向她汇报情况。那天她们睡到下午醒了,之后就精神得很。

观千剑和昙起云出门继续找礼物清单上的东西,羊曜留在宿舍里等待李琢光可能会需要的支援,但她没等到,打了一天的游戏,晚上继续睡觉。

李琢光启动了车子,顺便给晴大三部的校长发去一条消息,询问今晚能不能再睡一晚,以及有没有空见一面聊聊。

校长没有很快回复。她开着车子离开了晴大三部,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这个点三个人刚起,比起昨天早上那哈欠连天的状态,今天她们三个人无比精神。见到李琢光回来,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

观千剑招呼她:“怎么现在才回来?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有。”李琢光摇摇头,从餐盘里拿起一只烧麦,“解决了一点问题,今晚我还是在外面睡,别担心。”

“哦。”观千剑没有多问,“今天我们做什么?”

昙起云给李琢光倒了一杯热牛奶,李琢光喝了一口:“不用。”

观千剑“啊”了一声,没有明白李琢光的意思:“你说什么?”

李琢光说:“不用做什么,留在宿舍里休息一下,等我通知。”

羊曜反坐在椅子上,伸手捏住了李琢光的衣角,用力抹了抹。那上面沾着监控室里溅到的颜料。

观千剑怀疑自己听错了:“为啥,这任务不还没结束吗?剩下几个东西都不用买了嘛,咱们样子也不用装了?”

“还没结束。”李琢光低头掀起自己的衣角,沾到的颜料被羊曜抹得干干净净,“但这两天先可以缓缓。”

“哦……行。”观千剑还是不太明白,先答应下来了,“那你一个人可以么,要不我陪你去?”

“我让羊曜陪我去好了。”李琢光弯起双眼,手掌落在羊曜乱糟糟的短发上,“羊曜肯定有很多话要对我说,对吧?”

羊曜:“……”她玻璃般半透明的眼睛转了一圈,默认了。

“我也有很多话要说!”观千剑不服气地嚷嚷,“你咋老不带我呢?”

李琢光无奈:“我哪里有老不带你?地质研究所那次我不就带上你了?”

观千剑:“你还好意思说!你说说这五个月的任务里你带了我几次?就那么一次!”

李琢光有点心虚,只好用队长的身份强力镇压:“我是队长,听我的!”

观千剑气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撸起袖子:“好啊,好的不学尽学坏的,现在还学会强权镇压了是吧!”

李琢光张了张嘴。

观千剑看似生气,但撸起袖子以后就没有再走过来,李琢光知道她在等自己像以前一样和她打闹。

李琢光的表情却因此掉了下来,她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抬起手,像摸羊曜一样,把手掌放在了观千剑的头顶。

她的声音很温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恸:“听我的吧。”

观千剑一愣,她在李琢光的声音里意识到了什么,敛下眼睑,抬手抓住了李琢光的手腕。她沉默许久才轻声答道:“……我知道了。”

吃完早饭,李琢光和羊曜就离开了。

观千剑盘腿坐在客厅的圆形地毯上,背靠沙发,她打开了电视屏幕挂上游戏机,停留在游戏选择页面迟迟没有进行下一个选择。

昙起云把桌上的餐具收拾起来放进洗碗柜。这时,观千剑突然说话了:“你说,这个世界如果要恢复原状,是不是真要死很多人?”

昙起云从洗碗机前抬起头,刚才洗碗机的噪音盖过了观千剑的声音,他没听清:“剑姐,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观千剑举起手挥了挥,“你干你的事情去。”

“……哦,好。”昙起云没有再多问,打开洗碗机以后就回了房间。

也许人类本性就是自私的。观千剑想,她点开了一个开放武侠世界游戏,用的是自己的云存档。她捏的游戏角色人脸有一张和李琢光一模一样的脸,乃至于身材比例也几乎一比一复刻李琢光。

她打游戏的技术很烂,但是用上这个角色以后她就再也没受过伤。

她操纵着角色在古代晴山的建筑里穿梭,经过的npc头顶冒出对话气泡,如果与角色互相的好感度够高,捏出来的「李琢光」还会和她们打招呼。

她让角色运用轻功跳到屋顶上,拉进镜头距离,让「李琢光」享受阳光的建模脸贴近镜头。

观千剑的思绪不自觉地飘远了。

如果非要死很多人的话,她只希望其中不包括李琢光。

正是意识到现在好像除了相信李琢光以外别无选择,她才因此愈加理解芮礼。

她的确很想要李琢光想起所有的记忆,可那不是为了什么高大的价值,或是做出什么杰出的贡献,她只是为了自己。

她相信聪明如李琢光,到现在为止就已经足够窥见端倪,按照李琢光的性格,她肯定会选择芮礼和观千剑都不想见到的那条路。

这就是为什么芮礼要在三一零的钟楼选择消失。

搞得观千剑也想自己是不是可以消失一下了。

——算了。这个念头才冒起几秒就被她压下去了。

李琢光现在已是强弩之末,虽然不能过于高估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但是万一……

那是她更不愿意看到的。

而现在,她不能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了。

如若想起记忆的代价如此沉重,那她宁愿李琢光一辈子都不要想起。

要阻止她们的话——

观千剑凝眸,打开终端,给一个号码打去了电话。

*

“你想去现代纪元诗博物馆吗?”李琢光坐在驾驶位上,打开了自动驾驶模式。

羊曜摇头。

李琢光从善如流:“好吧,那我想去,你愿意陪我去吗?”

羊曜的瞳孔在眼眶里转过一个弧度,宛如一场落日。她用余光注视着李琢光,女人的皮肤在阳光下被照射得几近透明,如同她自己的双眼一样。

李琢光勾起嘴角:“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羊曜还是没有反应,像一尊雕塑。

就算羊曜不搭理她,李琢光还是一个人问得起劲:“你读过谁写的现代纪元诗?”

羊曜看着前方的路,李琢光也一直耐心地等着,等不到羊曜的答案就誓不罢休的样子。

这一回她大概沉默了好几分钟才说:“秋。”

“啊——秋涵今是吗?”李琢光笑得很开心,“我也很喜欢她,我觉得她的诗句非常浪漫。”

顿了顿,她道:“我还以为你会说你自己。”

羊曜猝然扭头,她的目光中带着明晃晃的不可置信:“你——”

“你是想问我想起来了吗?”李琢光低头看导航,不给羊曜任何一个眼神,“我没有,你大可放心。”

“……”羊曜微微抬起眉毛,眉眼间显露出疑惑,如果她随身能有一个显示颜文字的悬浮机器人,那机器人的屏幕上肯定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李琢光说:“就是想到诗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我在登梅的幻境里见过你,你以前说话像诗一样。”

阳光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我的确对我自己以前的记忆很好奇,也很想了解你和我的过往,但是如果你会因此受伤或是为此感到难受,一切的选择权都在你。”

她意有所指:“没有必要因为可能存在的——我猜的——命令非要撕开自己的伤口。”

羊曜垂下头。

她的脸上有两道刀疤,方形衣领之下掩藏着大块大块的烧伤,那些是她在任务中受过的伤。她没有去医院植皮掩盖,尽管现在的植皮技术已经相当先进,恢复期只需要半天。

她摩挲着自己的手背,从她的左大臂往前,有一道深红色的疤一直延伸到无名指骨节下。

“去,界,看。”

去到记忆里,在那个世界看完她的一生吧。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李琢光看上去却并不开心。她勾起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但没能成功维持多久。

“……抱歉,我真是个混蛋。”

反而是羊曜笑起来。她很少笑,控制不好嘴角的弧度而让笑容变得有些尴尬。当她脸上有笑时,那些刀疤随之弯折变得狰狞,却并没有任何杀意。

“没,你,诗,好。”

没关系,既然你说像诗一样,那就是好的回忆。

第113章 礼物清单(十二)

现代纪元诗博物馆里很宽阔, 层高有约莫好几十米,空中漂浮着一面面精心设计的虚拟屏幕,是一些随机显示的现代诗, 这些虚拟屏幕被称之为诗幕。

游客可以在自己喜欢的诗幕上点赞、留下评论, 或是画上一些漂亮的记号。

博物馆里为了保证安全, 安装了激素抑制器, 当检测到有谁身上激素水平超标, 就会立刻响起警报。

整体色调与城市不搭, 反而和中枢局差不多, 是深浅不一的白色。

羊曜最喜欢的秋涵今是个热门诗人,属于她的诗幕坐拥数量最多的点赞、评论和贴图。

李琢光从空中拉下一条诗幕,恰好就是秋涵今的诗。

她点了个赞。

“你想先逛哪里?”李琢光复制了博物馆门口的地图导航,终端上的小地图就出现了两个代表她和羊曜的小人。

羊曜在地图上点选了千禧诗厅。

今天开始,晏妙阳的手下就在布置生日宴会现场了,客流量比往常要少得多。

贺顺负责监督现场, 李琢光和羊曜往千禧诗厅走的时候, 恰好遇到她从二十二世纪厅里走出来,她心情似乎不太好,眉头能打成蝴蝶结。

“彩带没了?怎么回事,我让你核对了多少次采购物品的数量,为什么突然告诉我没了?连个彩带都买不好,废物。”

她的声音充斥着怒火,响亮得整个走廊中都有回声,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会觉得自己被骂了。

贺顺走路走得风风火火, 刚挂了一个电话就接起下一个, 业务繁忙没个停息的时候。

她与李琢光擦肩而过时斜眼看到了她,把自己通话中的跟随屏幕移到一边:“李队长这么有空, 礼物都找完了?”

李琢光礼貌客套地笑道:“正在找。您放心,我肯定会把清单里所有的礼物都找到,绝不会让晏妙阳的生日有任何缺憾。”

贺顺从鼻腔里哼出意味不明的一口气:“你最好是,如果你对晏妙阳这次生日宴会的重要性还不明白的话,我可以无数遍地向你重复。”

李琢光的目光从贺顺的眼睛里挪到她的手上,她右手中指第一个指关节上有一层厚厚的茧,大拇指与食指指腹也是硬硬的。

她略微低下头,压低声音:“贺少将有空吗?我有些事想单独和你说。”

贺顺:“……”

她眯起双眼,打量着李琢光的表情,挥手把通话中的跟随屏幕挂断。

“现在就有空。”她瞥了瞥李琢光身边沉默的羊曜,抬步往二十二世纪厅旁的小仓库里走去,“过来。”

李琢光让羊曜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跟随贺顺走进了那间小仓库。

阖上大门,贺顺双手抱臂问道:“要和我说什么?快说,我没有很多时间。”

仓库里开着一盏小灯,侧旁照过来的光把李琢光的脸孔从中一分为二,一半亮一半暗:“我就是觉得既然霍总指交给我的任务是为晏妙阳助力,那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声……”

她嘴角微微翘起:“井怜向我寻求合作,她希望我可以在生日宴会当天带一把枪进去,我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但我想你应该知道。”

贺顺下意识地调整重心,直起背脊,双眼中含着似笑非笑的打探:“所以你就这么出卖她了?那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出卖我?”

“你不需要考量我会不会出卖你。”李琢光偏过头,她的脸颊被灯光完全照亮,“你只需要知道我唯一不会背叛的就是霍总指。

“话尽于此。”李琢光欠身,像一个正要邀请舞伴跳舞的宴会宾客,根本不打算得到贺顺的回答,便直接转身打算离开。

“等一下。”贺顺出声叫住了她。

“有什么我可以帮助您的吗?”李琢光一顿,回身看向贺顺。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贺顺也是。视线像两把看不见的利刃在空中交汇,无声的剑鸣激荡。

贺顺启唇,缓缓说道:“晏妙阳很讨厌天女,当天不要带任何带有天女元素的物品进入宴会。还有,不要做出错误的决定。”

李琢光眼中快速略过了一抹冷笑。

如果芮礼在这里,她就能辨认出这样的李琢光和小时候看不起周围所有同学的状态是一样的。

她没有露出任何异常,低下头低眉顺眼地说:“我明白了。”

贺顺摆正了姿势:“晏妙阳的生日宴会是目前最重要、最重要的大事,是晏妙阳第一次出现在支持她的民众面前。”

她咬重了「最重要」这三个字:“我不希望任何事打扰她的生日宴会,你能明白吗?”

“可以。”李琢光笑了,“如果您不放心的话,那天可以加大对我的安检,我不会带任何武器进入宴会。

“对了,容我多嘴问一句。”李琢光抬起手,竖起食指比出一个「1」,“反叛军也是支持晏妙阳的一员吗?”

贺顺没有正面回答:“支持晏妙阳的人对于我们而言都是友军。”

李琢光:“好的,那我继续去为晏妙阳寻找生日礼物了。”

贺顺没再说话,李琢光便走了出去。

羊曜在外面等着,她面前拉过来好几张诗幕,在喜欢的诗幕上贴一张小羊贴纸,然后把屏幕再扔回去。

“我好了。”

李琢光走到她面前,她便把那些诗幕都一股脑地扔了回去,紧跟着李琢光往千禧馆走。

“你对——「反叛军」——是什么看法?”李琢光问羊曜,说到「反叛军」时她用手势代替了。

羊曜开始打手势:「我不喜欢她们。」停了停,她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然后用手掌一抹,重新比出:「讨厌」。

意思是她撤回了「不喜欢」三个字,用讨厌补上了。

李琢光:「屠十步呢?」

羊曜:「特别、特别、特别讨厌。」

羊曜比划得非常用力,用了好几个程度副词形容她的厌恶。

李琢光:“大家都讨厌她,对吗?”

羊曜的手举在半空中,她思考了一会儿才比划道:「反正我不会和喜欢或者支持她的人做朋友,也不会和朋友圈里有支持她的人做朋友。」

李琢光:“你讨厌她什么?因为——「她反对天女教」——吗?”

羊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算吧。反正这个人就是无可救药的。

「我之前和她见过几面,这个人太偏激了,在任何方面都是。你看她对天女教赶尽杀绝的态度就能窥见一二。」

自从学习了手势以后,羊曜开始变得「话痨」起来了。

这是个好兆头。

李琢光和羊曜随意进了个厕所,在隔间里锁上门。

李琢光倚靠着门板,羊曜把马桶的盖子翻下来,坐到马桶上。

「以前她还在淸剿队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疯子。我就随便打个比方,她是不把人当人的,当时所有外勤队接到屠十步的搭档任务,就算罚钱罚积分也要放弃任务。

「因为屠十步会拿外勤队的队员人命探路,在她眼里只有几个特定的人算是人,其她人不是人,是……」

羊曜攥了攥拳,她发现九三零自创的手语里没有这个词语,她勉强找了个意思相近的:「动物」。

李琢光拿过羊曜的手,展开手掌,在她手心写道:「牲口?」

羊曜重重点头。

李琢光:「特定的几个人都是谁?她的队友吗?我记得她好像也不是淸剿队队长。」

羊曜:「对,但我不知道她当时的队长是谁。」

屠十步上台实属乱中霸王,上一届总指挥遭遇刺杀身亡,总指挥一位空悬几月,屠十步靠她在短时间内集结起来的反叛军力量力压群雌上台。

她可以说是刚上台就迫不及待地颁布了将天女教划为邪■的政令,之后的政/策也是一个比一个偏激,充分贯彻她不把人当人的社达宗旨。

她在台期间,企业与垄断巨头拔地而起,这个世界一度有往现代纪元里那些贫富差距极端分化的赛博朋克小说发展的趋势。

她大力支持人体与机械实验、营养液、蛋白糕等降低生活成本的项目,削减劳动法规定的休息时间,将人划为三六九等,不过还好最后一项没来得及铺展开。

那段时间经济和技术的确飞速发展,这也是屠十步还能稳坐三十四年的最大政/绩,但那几乎是透支型的发展。

自然而然,她吸引来的拥趸也是极端社达。

羊曜:「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一般人都是越老越极端,这个人反而在总指挥的位置上坐得越久越温和。所以我们都觉得,她最后是被自己的那些拥趸背刺出卖了。」

屠十步在下台前几年的政/策就看得出在力挽贫富差距的狂澜,很可惜,这样的举动还是触怒了她那些极端的信众。

一直都有相关猜测,但反叛派向来不会做正面回应。

李琢光敛下眼帘沉思,听到外面上厕所的女人洗完手离开,她才打开了隔间,和羊曜两个人走出来。

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问起屠十步,羊曜当然也不会问。二人聊着其它的事情走入千禧馆。

顺着展览路线一路深入,千禧馆选取了最契合三部风格的十位现代诗诗人,配合投影建模和她们写下的诗篇创造出一幅幅灵动的画作。

秋涵今作为千禧年馆的重头戏占着最大的篇幅,投影画面也最为华丽。

秋涵今的诗词偏向于描写渺茫宇宙,用星月作为意象。在她生活的年代才刚刚发明出火箭,月球都才刚登上去过一两次,她的诗纯粹是靠自己浪漫的想象力。

羊曜停留在那篇长诗篇之前,仰着头看向那投影里旋转缠绕的行星带。

“行星的轨道是孩子的脐带……”李琢光轻声念出那首诗,“黑洞的胃里泛白,除了永恒以外,没有什么永不更改。”

她扭头问羊曜:“你最喜欢这首诗?”

羊曜缓缓点头:「因为我觉得宇宙像妈妈一样,我没有见过我的妈妈。」

李琢光:“……抱歉。”

羊曜笑得愈发熟练了:「没关系,我不在意的,我对我的妈妈没有感情。」

她这样比划出来时,眼中的感情却是悲伤的。

羊曜:「我说我没见过我的姐姐,其实我也没有见过我的妈妈,我不记得她们的样子,也不记得她们叫什么名字。」

她从空中拉下三张诗幕,整齐地摆放在李琢光面前:「你猜猜看哪一个是开启记忆的钥匙,猜对了我就让你看。」

羊曜抿了抿唇:「别怕,你肯定会猜对的。」

——如果猜不对的话,自己就让她猜到猜对为止。

羊曜没有把后半句话比划出来。

李琢光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三张诗幕。

第一张写的是溪流和山,把行星带又比作了围绕山脉的河流,夜里繁星倒映的银河。第二张写的是永恒不变的太阳,第三张则是在黑洞里穿梭的梦境。

但既然羊曜一直叫她「河神」,那么李琢光不需要过多犹豫就选择了第一张。

羊曜双眼弯弯,把李琢光的身体扳正了,她顾及到博物馆里的激素抑制器,没有过多使用异能去架起一张屏蔽外界的大网,只是让李琢光看向前方。

“看。”

投影出来的半透明湖泊变得凝实,山脉青葱,树林茂密,鸟类清脆的叫鸣自山涧回荡,浅蓝色的天空中飘着丝丝缕缕的云彩,吸入肺中的空气从博物馆里刻意营造的纸质香变成了青草的清甜。

李琢光赤着脚站在河边,她脚边蹲着一个小孩子,身后站着一个与她一般高的女性。

那个小孩子仰着头,举起手中长得异常齐整的树枝,一派天真无邪:“你是河神吗?你会不会问我金斧头银斧头?但我没有斧头,我只有一根像剑一样的树枝,你瞧,你说用这根树枝吃饭会不会长得更快?”

她絮絮叨叨,一个人就能说上一天:“我想快点长高,这样我就能下水了,我要去找我的姐姐,我的姐姐不在天边,在水底下。

“河神,你知道河是什么吗?”

第114章 致童筠心(一)

“你的姐姐怎么会在水底?”李琢光蹲下身询问女孩。

她们身上穿的衣服是现代纪元的衣服, 李琢光自己的裤腿卷到小腿处,脚腕和双足都是湿的,前一刻或许她还站在湖里, 怪不得这女孩要叫她河神。

女孩说:“因为村里人说我姐姐被浸猪笼了, 好多姐姐都被浸猪笼了, 河神, 你知道猪笼是什么吗?人为什么会被关在猪笼里?那猪怎么办, 它要变成人生活吗?可是猪又不会说话, 只会吃饭, 会把我们的房子都吃掉的!”

李琢光也奇怪,她扭过头去问芮礼:“对啊,浸猪笼不该去猪圈里找吗?为什么会在水底?”

芮礼面无表情地说:“这个猪笼不是你以为的猪笼,是一种私刑,小孩子在这,回去和你解释。”

听到「私刑」两个字, 李琢光脸颊肌肉立刻绷紧了, 她三下五除二地脱下自己的短袖和外裤准备入水。

芮礼提醒她:“你小心点,深湖岸陡,别还没准备好就跌下去了。”

“我知道,我可是河神!”李琢光认领了小孩的称呼说法,在小孩的欢呼下深吸一口气屏住,跳进了湖里。

小孩扑到岸边,伸长脖子想用自己的眼睛看到李琢光寻找她姐姐的身影,但是这汪湖实在太深了, 底下漆黑一片, 像是藏有什么深湖巨怪,教人不寒而栗。

她看不到李琢光, 只好抓住芮礼的裤脚问:“你是谁呀?为什么你会和河神在一起?你是不是河神的侍卫?想要做河神的侍卫是不是要考试?我也可以去考试吗?我也想当河神的侍卫,是不是就可以控制河的力量?”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成功让芮礼黑了脸。她扯开了小孩的手,但是那小孩像是看不懂人脸色一样,连续不断地问着:

“河的力量是什么?是不是可以控制下雨?河神的本体是不是一条龙?她为什么可以变成人?龙可以吃人的饭吗?那我可以变成龙吗?我想变成小猫可以吗?我……”

芮礼额头上爆出青筋,抱住双臂的手捏得咔咔作响。

她后悔了,刚才应该拦住李琢光,她自己下水的!

还好那小孩问着问着,一低头被地上排队搬运食物的蚂蚁吸引去了注意力,她蹲在地上,追着蚂蚁去问了。

“你们的家在哪里?就搬这么点东西够吃吗?要是不够吃的话,你们会不会把自己的家吃了?蚂蚁会吃蚂蚁吗?蚂蚁会吃蛋糕吗?我好想吃蛋糕呀,青草味的蛋糕我还没有尝过,如果能做阳光味的蛋糕就最好了。”

小孩简直像是绑定了一个几秒没说话就要电击惩罚的系统,芮礼真的想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爱说话的人。

眼看着小孩跟在蚂蚁后面蹲走着要进入树林,芮礼头痛地捏了捏鼻梁,上前拎着她的衣领把人拎了回来。

果然,小孩的注意力立马转移到她的身上了:“侍卫大人,你的力气好大,侍卫的力气都这么大吗?是先有这么大的力气才能成为侍卫,还是成为侍卫以后就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河神大人也有这么大的力气吗?如果我想有这么大的力气要做什么?是不是要吃掉一整个太阳才可以?今天的太阳是不是被河神大人吃掉了,我要吃就得等明天了?”

芮礼:“……”

李琢光!你是死下面了吗,怎么还不回来!!

芮礼忍不住打断女孩的话:“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女孩眼睛一亮:“游戏?游戏是什么?我没有玩过游戏,是捉迷藏吗?游戏要玩什么?为什么游戏要用玩这个字?我想用打可不可以?打游戏听起来也很顺耳呀!”

芮礼深吸一口气:“游戏有赢有输,输掉的人会有惩罚,赢了的人有奖励。现在这个游戏,我们就比比谁能沉默得更久,谁先说话谁就输了。”

“什么是惩罚?什么是奖励?如果我不想要可不可以?为什么要比谁能沉默得更久?我想比谁说的话更多可不可以?我没办法想象一个人不说话要怎么办,你能想象吗?你一直不说话,话憋在你的肚子里,肚子不会爆炸吗?”

芮礼:“……”

她错了,她不应该搭话的,她这是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就在芮礼快要被女孩问得崩溃的时候,湖边平静的水面终于有动静了,一颗脑袋从湖里冒了出来,甩了甩脸上的水珠。

女孩怪叫了一声,芮礼顺势松开手放她自由。

天姥姥,她发誓李琢光真的是河神救世主再世。

女孩跑到的李琢光身边,却见李琢光脸上是惊愕与不解。

没等女孩说话,芮礼抢先一步问:“怎么了?”

李琢光眉心内收,她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对自己看到的一切感到难以置信:“湖底下什么都没有。”

芮礼知道李琢光会运用一些机械降神类的手段,如果运用了那些手段还是找不到人……

李琢光挥挥手说:“我再下去看看。”

芮礼绝望地看着她屏住呼吸再一次沉入湖里。

小孩哒哒哒地跑回来,抱住芮礼的小腿:“为什么湖底没有人?是不是有巨怪会吃人?这个巨怪会不会上岸来把我们的房子都吃掉?我们的房子……”

小孩后来都问了什么芮礼已经不记得了,在李琢光上来以前,她一直维持着一种出神入定的状态。

恶魔啊……恶魔……她知道小孩子都是恶魔,没想到今天遇到一个撒旦。

李琢光再一次上岸的时候是十分钟以后,芮礼以为过去了一个世纪。她的耳朵嗡嗡作响,尤其那孩子还一直抱着她的腿,对方的心跳和胸膛的共振让自己半边身子都发麻。

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李琢光从芮礼手里接过干毛巾擦拭身体,小孩绕着她叽叽喳喳地提问。

“下面有巨怪吗?河神你会和巨怪战斗吗?赢了吗?还是输了?你的侍卫说赢了会有奖励,你拿到奖励了吗?输了也会有惩罚,巨怪有惩罚吗?”

李琢光套好自己的短袖外套,摸了摸女孩柔软的发顶:“没有巨怪,我没有和巨怪战斗,也就没有输赢啦。”

女孩似是没有想到李琢光在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她怔愣了一下后才继续说:“那、那你……”

她一下子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李琢光伸手把她一把抱了起来,捏了把她呆愣的小脸:“你叫什么名字?湖底下没有你姐姐的尸体,你姐姐可能还没有死。”

“我……我叫……”女孩第一次回答其她人的问题,她扭着衣角,无所适从,“童筠心。”

“童筠心,我知道了,你们村里只有你一家姓童吗?”

童筠心摇摇头,突然把头埋到李琢光的脖颈里,抓住她的衣领捂住眼睛,声音闷闷的:“不是,大家都姓童,只有几个人不姓童,那些人开民宿,我们叫她们外村人,外村人不好,但是有钱。”

“好。”李琢光很快决定了自己要用什么身份进入这个村子,“如果有人问起我和我的——侍卫,你就说我们是来山里采风拍照的姐姐,大学生,知道吗?”

童筠心直起身子,她眼角挂着一滴泪,一本正经地敬礼道:“好!我记住了,河神姐姐!”

“我们是神仙的身份不可以告诉别人,不然我们的法力就要没有了!”李琢光抱着童筠心往外走,一边小声与她说话。

童筠心也缩起身体,用气音说:“哦哦,姐姐,不是河神姐姐,我记住了。”

“你真棒!”

芮礼对李琢光肃然起敬。

*

村里很热闹,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李琢光在村口处就把童筠心放了下来,小孩刚一被放下来就一溜烟地往村里跑,边跑边与她们招手:“我带你们去民宿!”

李琢光与芮礼忙跟上。

这个村落已经发展成了网红景点,路上多是穿着民族传统服饰拍照打卡的人,坐在店面前吆喝的村民从不同角度探出身子,用同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注视着三个人跑远。

李琢光和芮礼在民宿里办理入住,童筠心没有离开,而是和她们一起进了房间里。

李琢光用了点小法术让童筠心睡着了,她这才找到空闲的时间捋一捋这个世界的故事背景。

这个世界是信息科技已相对较为发达的现代,神鬼与道士都是可以拿到台面上来说的,相关部门也有响应的特殊部门。

为了创收,比较偏远的村落各自用各自的民族或是景点特色在网络上宣传、直播,带来热度。

让这个村落成为网红打卡景点的契机是一条科普视频用了这个村庄后面那汪深湖的空镜,视频的主题是深湖为什么比深海可怕,而空镜拍得颜色分明,让那汪湖中央的深蓝色如同猫类竖起的瞳孔。

那汪湖名字就叫瞳湖,村庄也叫瞳湖村。

瞳湖村火了,在镇里宣传部门迅速响应建立起完善的一条龙服务以后,来这里的游客也越来越多。

瞳湖的形状类似于人的小舌头,除了圆湖本身,瞳湖上方还有一条细长的河流,那里由镇里的安保部门拦了道游客勿入的牌子,所以没什么人去,刚才李琢光和芮礼两人在那里碰到了童筠心。

游客允许通行的地方属于外围,真正的瞳湖村还在更里面的地方,由重重树木包围,寻常游客就算想偷闯,也容易在森林里迷路。

李琢光和芮礼套的身份壳子是特殊部门的便衣警/察,她们此行的目的就是真正的瞳湖村。

市里的户籍处发现瞳湖村的一些户籍情况很乱,由于镇子里情况复杂,地头蛇横行,所以派了两个看上去没什么威胁,但即使面对的敌人是全村人,也足以自保的人。

李琢光在被招安以前是山上的道士,芮礼则是少林寺的武僧,烫过戒疤的人无法还俗,她头顶最前面的两个白色戒疤犹如恶魔削去双角后留下的印记。

李琢光很少能摸到剃到只剩发根的光头,新奇地盘了这颗脑袋很久,最后被忍无可忍的芮礼踹了一脚才作罢。

有戒疤的光头实在太显眼了,芮礼在来前就准备了一顶假发扣在头上。

二人在民宿里整装,整理了现有的情报,讨论了要如何进入真正的村庄。

直接表明身份肯定不行,所以李琢光打算假借采风的由头,「迷路」找到村庄。如果童筠心知道怎么进去那最好,但她们不打算直接跟着童筠心进去。

瞳湖村人对外来人都警惕,她们怕童筠心带两个外来人进去会为她招致一些不好的事,而且这世界既然有道法存在,那么保不齐隐藏得如此深的村庄也掌握着一些秘法。

到了晚上,讨论完一切后,李琢光才把术法解除。

童筠心揉着眼睛坐起来。

她的嘴巴比眼睛先醒来:“这是什么术法吗?河神的术法会伤害人吗?我听村里的长辈说一般的术法都会伤害人,可我一点都不难受!河神好厉害,我也想学这样的术法。”

她跳下了床,彻底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又一次下意识地问出了那么多的问题,脚尖不自觉地对成内八,声音也小了下来:“我……我不是故意问这么多的。”

李琢光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对,这是河神的术法,不会伤害人,但是我也没办法教会你,因为神仙都是生而知之的。”

童筠心低头挺肚:“生而知之是什么意思?”

李琢光说:“就是我一出生的时候就知道法力要怎么用,术法要怎么施,厉不厉害?”

童筠心脆生生地说:“厉害!”

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从李琢光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姐姐,天太晚了,我要回家了。”

“好吧。”看来真正的村庄的确算得上封闭,才下午五点就要孩子回家了,“那我们明天还在这里见,好吗?”

童筠心第一次听到「明天见」,她睁大眼睛,用力点头:“好!”

第115章 致童筠心(二)

李琢光打算把童筠心送到湖边, 看她安全过河后再回去。

夜里的瞳湖村还很热闹,各家各户支起各式各样的夜市摊,小吃的香气与鼎沸的人声交杂在一起。

能到外围来做生意的村民都是比较能接纳外村人的, 并不算特别热情, 脸上的笑容也不是很明显, 好歹不会完全冷着脸做生意。

她们的目光集中在童筠心的身上, 像是害怕自家村落的孩子跟着外村人跑了, 但没有人真的走上前来把李琢光二人与童筠心分开。

村民们凝视着童筠心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而童筠心无所觉察地在街道人影中穿梭。

李琢光颇感不适地回头看向那些人, 她们没有注意李琢光或是芮礼这两个外乡人,纵使李琢光用身体把童筠心挡住,她们也还是直勾勾地盯着童筠心所在的方向。

李琢光偷偷地和芮礼比划了这件事,芮礼也瞧了一眼,一手下压,在下方打手势:

「这个小孩之前一直在说吃。」

吃?李琢光没理解芮礼的意思, 低声问:“她饿了?”

她明明声音说得很轻, 但周遭仍然一静。她连忙闭上嘴环顾一周,村民还是紧盯着童筠心的背影。

像是有个人在看电视剧时不小心按了静音键,静默只维持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嘈杂,身边人聊天的上下句甚至是可以衔接起来的。

她们紧跟在童筠心身后,李琢光给芮礼打手势道:「她要吃怎么了?」

芮礼:「她很在意吃不吃这个问题。」

芮礼把童筠心说过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也亏得芮礼能把童筠心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全都记住。

「是不是和村庄核心的秘密有关?」

「可能吧。」

聊着天,她们顺利地到达了湖边那个游客勿入的铁门边, 村庄外围的声音被她们抛到脑后。童筠心熟练地解开了铁门上的铁锁链, 钻进铁门里后把门再拴上。

她隔着铁门和李琢光、芮礼挥手告别:“明天我会去你们民宿下面找你们的哦,要等我!”

“等你。”李琢光用小指勾住童筠心伸出来的小指, “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童筠心和李琢光异口同声地喊出下一句,童筠心满足地松开手,转身跑入一片漆黑的森林里。

夕阳落下,夜幕升起,瞳湖四周的景观灯亮起,铁门里却一盏灯都没有,黑暗像是把这铁门内外阻隔成两个世界。

李琢光目送童筠心的身影消失。

突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铁门边上的黑暗里突然窜出一个老妪。

她左眼里已没有眼球,空洞洞的眼皮闭合凹陷,另一只眼睛伸出眼眶,眼皮如同蜗牛的触角一般吸附着眼球,而那瞳孔则灵活地在她的上下眼皮间转动。

她脸上满布皱纹,嘴唇也紧紧地抿在一起,一张开嘴,原来满嘴的牙都掉了个精光,话也说得囫囵:

“外乡人,快滚开……”

“老奶奶,我们只是路上看到自己一个人的小孩,怕她出意外,我们没有恶意……”

李琢光想解释,却被老妪恶狠狠地打断:“滚!”

老妪声音嘶哑,仿佛多说一句都要咳出血来。她背后似乎长着一颗巨瘤子,让她不得不深深地弯下腰去。

她猛然一只手抓紧了铁网,尖长的指甲里沾满了褐红色的泥垢,指节粗大,身上有一股动物腐烂后的臭味扑面而来,就好像她那宽大的衣袍下不是人类的身体,而装满了死去的老鼠。

她使劲摇动铁网,整个人压到了铁门之上,铁网在她的衣服上勾出菱形花纹,李琢光不自觉的后退一步,避开了她挤出铁丝之间直指自己的右眼。

“快滚!不要把污秽的血液带入到纯洁的瞳湖村里,否则天神会对你们降下神罚!”

说完这句话,老妪倏地收回了眼睛,弯下腰剧烈咳嗽,她捂住嘴巴的手里溢出鲜血,而那鲜血滴落到地上竟然响起了腐蚀时的「滋滋」声。

李琢光不敢久留,连忙拉着芮礼离开了。

“这个村子里的人都好奇怪啊。”李琢光小声说,即使现在周围没有村民,连游客都几几,她还是不敢大声说话,“跟我以前去过的封闭村庄都不一样。”

芮礼赞同道:“毕竟以往的封闭村庄都是直接隔绝外界,而这里算是半开放,很有可能这种半开放引来游客的目的也并不单纯。”

“嗯……”李琢光摸着下巴,二人暂且停留在瞳湖没有人的一边,“邪/神祭祀?把游客当祭品?其实这个湖泊底下有一个被封印的神灵,需要人气滋养?”

芮礼:“……那你下午下湖时有看到被封印的神灵吗?”

李琢光:“没有,所以我奇怪呢,还有童筠心说的被浸猪笼的女人也没有,是被吃了,还是其实根本就没有把她们杀了?”

“明天再看吧。”

*

童筠心娴熟地顺着卦阵的生门一路深入森林,真正的瞳湖村建在森林的最里侧。

森林里是很危险的,瞳湖村先人在此处开辟了一片空地,立下了保护村民的卦阵,村庄核心的外围四处都是死得横七竖八的动物尸体,这也是瞳湖村的肉食主要来源。

瞳湖村的房屋是建在树上的树屋,分别围绕着村中的三大块空地。

村民们会在中间那块最大的空地上进行一些集会或是祭祀活动,房子的大小、高低和靠近中心空地的远近代表了房屋主人在村中的地位。

童筠心的爸爸是村长,她们自然能住在最大、最高的树屋里。

童筠心从后方的小路摸回了家里,她从树梯爬上自家的小阳台,扔下一张藤蔓帘幕把树梯遮住才进了屋子。

爸爸还没回家,还好。

童筠心松了一口气,钻进厨房里,从放在冰库里的竹桶里拿出两块肉,蹲在厨房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她很喜欢今天的两个姐姐,河神姐姐和侍卫姐姐,虽然她们和外面的人一样奇怪,不喜欢吃生肉,爱吃那些味道奇怪的熟食,但是没关系,她可以溺爱。

可惜今天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姐姐。

河神都说湖底没有姐姐的尸体,那姐姐能去哪里呢?

童筠心吃完了手里的肉,意犹未尽地把手指也舔干净了,她听到屋外有些熟悉的响动,把竹桶盖上盖子退回冰库里,便跑到小阳台上,从栏杆里往外看。

是她最喜欢的晚饭祭祀活动!

中心升起篝火,村民们袒/露上身,跟着鼓点沉闷的节奏围着篝火跳起原始人一般的舞蹈。

童筠心咧开嘴笑得特别开心,在阳台上学着那些人的样子举手、跳跃、弯腰、转圈。

她真想快点长大,这样就可以早点加入跳舞祭祀了。

但舞蹈祭祀活动进行到一半,童筠心最讨厌的那个鬼婆婆突然冲进了舞会。童筠心皱了皱鼻子,感觉自己好像闻到了鬼婆婆身上腐烂的肉臭味。

鬼婆婆一把抓住了童筠心爸爸的衣领,撕扯着她沙哑的声线高声说:“外乡人来了——她们会带来污秽的血液——污染瞳湖村的纯洁——”

童筠心爸爸稳住鬼婆婆的身子,一边给旁边的村民使眼色,一边安抚鬼婆婆道:“婆婆,别怕,外乡人没有那么可怕……”

爸爸的声音不响,但在森林的回声下,还是让蹲在顶端的童筠心听得清清楚楚。

“再说了,天神祭祀需要祭品,天神都应允了外乡人可以作为祭品,你为何还要坚持用本村人祭祀呢?”

鬼婆婆哭天抢地,伸出眼眶的那只眼睛死死地看着村长:“我才是天神唯一的信使,外乡人的血液是污秽的,是谁……是谁胆敢冒顶我的身份!”

她的力气极大,村长皮肤黝黑,仍被她抓得顷刻间黑紫了一片。

祭祀……爸爸要用河神姐姐和侍卫姐姐祭祀吗?

如果用她们祭祀,让她们沉入湖里,其实对她们是没有伤害的……但是……

童筠心很纠结。她知道村庄如果不安抚好天神的心情,村庄会遭灾,比如爸爸说的多少多少年前,和多少多少多少年前。

可以前都是在村里选出祭品祭祀,爸爸也觉得外乡人的血液是污秽的,祭品需要完完全全的纯洁,为什么现在爸爸突然改变了主意?

爸爸是不是也知道姐姐不在湖底了?

她抓紧了栏杆,把头从缝里挤出去,望着空地上的争执。

“为什么要用外乡人祭祀?外乡人的血液是污秽的,天神吃了会吐……天神如果吃了吐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降罪给瞳湖村?可是……可是……”

她又无法控制地一个一个的问题问出来了,即使根本没有人在听。

“为什么把祭品投入湖底能让天神吃到?天神不应该在天上吗?湖底的神不是湖神吗?已经有了一个河神,湖神不会和河神打架吗?现在我见到了河神,是不是湖神打输了?

“湖神打输了我们就不用祭祀了,我就可以吃到肉了,我就可以吃到很多很多的肉,我要吃肉蛋糕,我还要……我还要吃太阳,我要变得像侍卫姐姐一样力气大,我要……

“我要告诉爸爸,天神已经死了!”

童筠心自言自语到最后得出一个逻辑自洽的结果,她把自己的头从栏杆缝隙中缩了回来,坐在台阶边上,翘着脚,心情愉快地等待爸爸回家。

过了好几十分钟,鬼婆婆被带走了,童筠心才终于看到树上的帘幕被揭开,有个男人顺着树梯爬了上来。

楼下住着一些年纪很大的长辈,童筠心无法完全记住。她眼巴巴地坐在地上等待爸爸爬到眼前,看着他走上台阶,把帘幕关上,童筠心才抬着头说:

“爸爸,天神死了。”

村长被这句话吓得脸色煞白,蓦地冲过来捂住童筠心的嘴巴,警惕地从阳台边伸出头去看了周围一圈,似乎没有人注意到童筠心说的话,他才松了一口气。

放开自己的女儿,他咬牙,眼神中瞪出凶戾的警告之色:“闭嘴,你别给我乱说话。”

童筠心缩了缩脖子,她想到河神姐姐说的不可以把她们的身份告诉别人,只好说:“是真的,天神和河神打架打输了,所以祂肯定……”

村长再一次死死地捂住了童筠心的嘴巴,一字一顿地说:“不许再说了!什么河神湖神的,天神没有死,天神也不可能死!”

可是天神就是死了,因为河神来到了河面以上。如果天神没有死,那为什么大家还要往湖里扔祭品呢?

但是顾及到爸爸的情绪,童筠心体贴地压低了声音:“但这是我亲眼见到的,爸爸,湖底下没有东西。”

村长张嘴本还想教训女儿,可听到这句话却忽然眯起双眼:“你说湖底什么?”

童筠心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瞪着自己一双乌黑得没有高光的眼睛看向父亲,装傻反问:“湖底什么?”

但村长并没有在意女儿的装傻,而是放开了童筠心的肩膀,在阳台上来回踱了几步,嘴中喃喃自语:

“湖底没东西……怎么会没东西……我明明看着他们把人沉下去的……”

浸猪笼!是浸猪笼!是她们把姐姐浸猪笼沉下湖底,把她们当成了祭品,送给天神吃。

可是湖底没有人,姐姐们是被吃掉了还是没有死?

童筠心咬住下唇,忍住自己肚子里喷薄而出的说话欲望,她弯下腰,捧住自己的肚子。

好难受,要爆炸了。

不可以说!不可以说出来!如果姐姐还活着,让爸爸知道了,姐姐就危险了!

童筠心捂着肚子冲回房间里,掀起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小小一个人蜷缩在床的一角,忍得一张脸憋红,浑身发抖。

村长没进来看她,只以为她吃坏了肚子。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不会不说话就肚子憋得爆炸,就好像大祸会临头一样。

她想说话,她想说很多话。可是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

但是没人愿意听她也得说、一直说。

第116章 礼物清单(十三)

有几名游客走了过来, 羊曜松开了李琢光的手臂。

换成李琢光揽住了羊曜的肩膀。

这一次记忆和前两次不一样,李琢光没有以自己为主视角去看一切,反而是以羊曜的视角去看那些「李琢光」也不见得知道的事情。

真正的瞳湖村是一个近似原始人部落的地方, 不去使用任何现代电器, 保留最原始的舞蹈祭祀, 乃至于仍食用生食。

不过那个世界就和正常世界不太一样, 捉妖除鬼都是正经职业了, 还能有这样的村落保留也实属正常。

只不过这次记忆中所见的景象与李琢光在登梅幻境中看到的大相径庭, 想来也是「李琢光」和「芮礼」把那瞳湖村搅了个天翻地覆。

瞳湖村隐藏的秘密李琢光如今大致都猜得出, 就如记忆中的「李琢光」说的那样,邪/神祭祀,活人喂食。

介于世界观的特殊性,那所谓的「天神」或许真的存在,只是本体究竟是真神还是个贪心痴嗔的孤魂野鬼就说不准了。

不过「李琢光」已经潜入过瞳湖湖底,还运用了一些不可言说的机械降神手段, 可既没见到童筠心口中的尸体, 也没有碰上过天神。

天神若是把尸体全都吃了,那它本身就应当实力大涨,一见「李琢光」就迫不及待地上前来比划。

还是说,它能感知到自己与「李琢光」的实力相差太大,因此没敢第一时间露面?

这一次,她不是跟随「李琢光」的视角,自然也就不知道那湖底下的结构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天神有没有可能藏在下面。

话说回来, 羊曜的前世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倒也……没让李琢光感到意外。

她之前以为羊曜说话天马行空可能是因为精神原因, 但如若她从小就生活在在这样所有人都奇奇怪怪的地方,那她不管说出什么的都不奇怪了。

走过来的游客拨下一张秋涵今的诗幕阅读, 这四人似乎是组团完成社会实践作业的大学生,一边念一边凌空在空中点点。

李琢光低声询问羊曜:“要歇一歇吗?你接下来想去哪里?”

羊曜顺着李琢光的力道转身,慢慢地顺着小路走。

「你想去哪里?其实去哪里都可以。」

李琢光眨眨眼,说:“其实我对现代诗不是很了解,你有没有什么推荐的?”

羊曜还没比划,那些组团来的大学生从后面小跑着赶上来搭话:“你想逛博物馆吗?我、我们对这里还挺熟的,可以给你们当导游!”

李琢光看向那些热情的学生,和善地笑问:“你们是这里的学生?”

“是的!”打头的自然卷女生说,“我们是三部文大大三的学生,平常有事没事就来这里逛逛,很熟悉的。”

扑面而来的活人气息啊,李琢光在心里感叹一句。如果有时间的话,她真的挺想让这些大学生带着她在博物馆里逛逛的。

但今天李琢光来这里并不是单纯为了了解现代诗的历史,所以她只能遗憾婉拒那些学生。

“谢谢你们,但是今天我还是想和我的队友一起看看,她要和我说一些私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