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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好!”自然卷抿唇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啦。”

“没事呀。”李琢光目送几人走远,轻声感叹,“青春啊,真好。想我当年——”

一百八十四岁的羊曜看着才六十三岁的李琢光:?

她把自己的手举到李琢光面前:「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李琢光:“……啊……哈哈,忘记你已经快两百岁了……那你也可以对我说我出生时你的当年……”

羊曜想了想,挽起袖子指着右小臂上的一道伤疤:「这道伤疤和你一样大。」

李琢光:“虽然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但你真的直接和我说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被冲击到了。”

这大概就是科技太先进,人类平均寿命拉得太长的一个坏处,无法想象一百年前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李琢光至今还保有着自己出生前的东西都能被称作古董的刻板印象,而羊曜这下是彻底把她和自己的年龄差距摆在眼前了。

嗯……古董伤疤和古董人类。

明白李琢光目光中含义的羊曜抬起手拿开了李琢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捏住了李琢光脸颊上的肉,另一只手抚上了李琢光的头顶。

双手同时做完两个举动,她才放下手比划道:「尊重老人吧,这只有我能对你做。」

李琢光:“南村群童……南村群老欺我童无力!”

羊曜没听懂:「那是什么诗?」

李琢光一愣,这才想起那首诗在自己这个世界是没有的,看羊曜的反应,在她那个世界也没有。

可是那天车上,无论是芮礼还是观千剑都没有对这句诗表露出任何疑惑的样子。

观千剑可以理解,这首诗就来自于她的世界。那芮礼呢?

这是不是意味着芮礼也记得所有的记忆?

不是像她说的那样,在二十部仓库里看到了一些东西后才想起来了,而是从一开始,她就记得全部。

现在李琢光终于知道在登梅时,她询问芮礼「你会离开我吗」时,她那股子觉得芮礼隐瞒了她什么的感觉从何而来。

也终于知道芮礼隐瞒饿了她什么。

可是芮礼没能兑现她的承诺。她说她发誓永远不会离开自己,可还是在三一零的钟楼下消失了。

李琢光陷入沉思,羊曜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问话好像莫名其妙地让李琢光又向真相靠近了一些。

她带着放空的李琢光慢悠悠地逛着博物馆,看着那些落在她眼前的诗幕,其实自己也在走神。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心里各自想着隐秘不宣的事情。

芮礼肯定不会食言,所以她的消失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什么呢?

李琢光仔细回忆着去三一零之前的一切,除了死物异种以外好像与她过去的人生轨迹没什么不同。

以前怎么连轴转,这段时间也如何连轴转,事实上比之前的任务频率要宽松得多得多。

如果再把时间拉得近一点呢……如果本身芮礼不想在那时候消失,但自己在三一零做出的某个错误决定让她改变了主意……

因为她第一时间冲进了钟楼,看了观千剑的记忆?

可是那东西她是没办法自己控制的。

——对,那一次是她无法自己控制的。而之后看到的两次记忆,不论是苗苏还是羊曜的记忆,都是某种程度上她主动去找寻的。

如果在精品店里看到那段以后,她没有主动去找,那么苗苏的记忆她就会完全错过。

如果她没有通过装可怜让羊曜给她展示记忆,按照羊曜的态度似乎也是不愿意给她看的。

所以,芮礼消失是为了逼自己去找,还是阻止自己去找?

李琢光想了一路,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到了十九世纪诗厅。

十九世纪诗厅装修成复古迪斯科风,大厅中央悬挂着一个圆形的灯球,在缓慢旋转中照射出不同形状与颜色的影子,墙壁里的音响正在播放着蒸汽波迷幻色彩的背景音乐。

羊曜依旧把李琢光带到了最里面的地方,这一次她没有再拿下三份诗幕让李琢光选,而是指了指里侧展厅的两个人形剪影:

「你看,她们在跳舞。」

“你想跳舞吗?”李琢光退后了两步,做出邀请舞伴的姿势,“我女步男步都会跳,你可以随意挑。”

羊曜看了看里面的剪影,又看了看李琢光举到她身前的手心,没有犹豫就递上了自己的手。

「我都不会。」

李琢光点点头:“没事,你都不会就代表都能跳,来,先往左。”

李琢光一步一步地带着羊曜跳舞,羊曜一开始身体僵硬,在李琢光的带领下,身体一点一点逐步放松。

她没手比手势,只能开口:“谁?”

李琢光:“你问我准备和谁跳?也不是指定和谁跳,是社交需求,从小都必须要学的。”

羊曜继续问:“嗯?”

李琢光:“为什么都要学?那我就不知道了,大家都要学,我就也得学咯。不过进了淸剿队以后参加舞会的机会就少了,如果芮礼当时选择走媒体,她应该就会参加很多类似的舞会。”

羊曜:“好。”

被表扬的李琢光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齿笑容:“我跳得好?真的假的,我以前上课都是首当其冲被老师骂的那一个。”

羊曜:“差。”

李琢光:“说得也是,你没和跳得好的跳过。那你可千万别和跳得好的跳,这样我才能一直是你心里跳得最好的。”

羊曜:“礼?”

李琢光:“我没和芮礼跳过,我俩很少去舞会的。”

羊曜:“偷?”

李琢光:“我怎么会偷偷和她跳?她跳得比我还烂,我敢说她是我认识的人里跳得最烂的。不过我们跳得好不好没有那么重要啦。”

羊曜:“跳。”

李琢光:“男方接受女方的邀请跳完了舞,就代表两方对利益性质的联姻达成一致。我小姨三夫就是联姻来的。”

羊曜:“没。”

李琢光:“那倒还好,没什么感情基础也没关系,一般这种会被选中去利益联姻的都是比较乖的,能选到一个相对尊重他的人当然会很开心。”

二人一问一答,几乎都是李琢光一个人在说,显得她像一个无可救药的话痨,而羊曜是不得不附和她的可怜包。

但羊曜的眼睛亮晶晶的,映出迪斯科灯球缤纷的色彩,充斥着对陌生生活的好奇:“稳?”

李琢光:“确实挺稳定的,如果没能成功培养出多深感情的话,他们也不太敢发脾气的。不像我小姨最喜欢的那个男人……唉……”

羊曜:“爱?”

李琢光挑眉:“我?我没有喜欢的人,工作饱和得都恨不得四脚朝天了,我哪里有心思去考虑这些风花雪月的。”

她俩跳的舞不伦不类,因为李琢光对舞步的记忆也不太清楚,所以一直在自由发挥。

而她又能对上羊曜的脑回路,虽然舞蹈跳得怪异,但还别有一番味道。

随着二人奇怪的舞步,她们身边开始出现一些跳跃的剪影,兔子、松鼠、小猫、小狗,像是误闯入了精灵的森林聚会,莫名其妙地听懂了动物的语言以后,捧着一杯红茶听她们叽叽喳喳地聊天。

羊曜:“舞!”

李琢光:“你喜欢跳舞?刚才我在你的记忆里看到了,那是祭祀的舞蹈吗?”

羊曜似乎对解释自己的过去并不排斥:“福。”

李琢光:“只是饭前祈福吗?真神奇。”

羊曜:“吃!”

李琢光恍然大悟:“哦,是为了祈福一个好胃口,好吃得下更多东西,变得更强壮?”

在饭前跳这么一长串舞,累都累得要死了,吃起饭来当然胃口香了……

羊曜:“生。”

李琢光:“吃生肉么,其实我挺好奇的,是因为吃惯了生肉,就不习惯去吃熟肉吗?”

羊曜:“不。”

李琢光:“……不好吃?”

她几乎要以为自己会错了意,却见羊曜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吃生肉吃久了,会觉得熟肉不好吃?

李琢光:“是不是因为你们做熟食不放调味料?”

羊曜摇头:“雷。”

外围瞳湖村的食物只有外乡人做的才受欢迎,瞳湖村村民自己做的早在网络上被人避雷烂了。

咦……李琢光的目光从羊曜的眼睛缓缓移到她的嘴唇上。

现在她能理解更长更复杂的含义了,她都分不清是不是自己强加给羊曜的意思。

或许不远处的将来,羊曜都不必说话,一个眼神她就能直接懂羊曜的意思。

诗厅里的背景音乐放完了一首曲子,二人便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羊曜走到李琢光的背后,双手抓住她的臂膀。

见到幻象的前一刻,李琢光的神智有一瞬间变得迷迷糊糊,她只来得及想,也许芮礼的消失是不想让她看过全部的记忆。

可是不找回记忆,她怎么找回芮礼呢?

第117章 致童筠心(三)

童筠心起床的时候, 村长早就离开家里了。

她从厨房的冰桶里拿出两块生肉吃了早饭,树梯外的幕帘被揭起,住在她们屋下的村民们从树梯爬下去, 早晨的集会开始了。

没什么人关注童筠心, 这么小的小孩子不可以参加集会和祈祷活动。

今天的爸爸开会时神色很严肃, 背着手走来走去。

由于瞳湖村村庄结构特殊, 童筠心在树屋里能听到爸爸说话的声音, 但在同一个高度反而听不太清。

她隐约听到「天神」、「河神」。

关乎到那个愿意听她说话的姐姐, 童筠心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找了个树丛猫好, 伸长脖子想去听爸爸究竟在说什么。

“湖底……没有……下去……找……”

好像没什么新鲜的,还是昨晚她不小心说漏嘴的那些话。湖底没有人的尸体,所以爸爸想组织人下去找。

可是瞳湖很深,河神能下去再上来是因为祂是河神。瞳湖村不通外界,更不喜欢用外面来的东西,村里没有潜水装置, 所以需要借助巫术的力量。

童筠心讨厌的鬼婆婆坐在远离人群的角落, 用树枝在地上点点画画。

她算了一下距离,缩着身子趴在地上,借助村民们身体的阻挡,一步一步地爬到了鬼婆婆的身边。

鬼婆婆凸在外面的眼睛扭过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手上继续在画。

她在画一个阵法。童筠心知道这个圆形里写一些奇怪的线条就叫做阵法,但是什么阵法?

童筠心捏着鼻子,鬼婆婆身上的味道实在太臭了, 她从来不下河洗澡吗?感觉好像和腐烂的动物尸体同眠似的。

为了河神姐姐的安全, 她深吸一口气,用气声小声问道:“鬼婆婆, 这是什么阵法?”

鬼婆婆冷哼一声。

童筠心发现鬼婆婆手里的树枝是昨天她拿着和河神姐姐炫耀的那根树枝,周遭被切得整整齐齐,尖端锋利而光滑。

“这是我的。”她伸出手,想从鬼婆婆手里把树枝拿回来,“你偷了我的东西。”

鬼婆婆「呸」了一声,用那根树枝在画出的圆形里最后点了一个点,然后用手掌把一整片图案都抹掉了。

“这是什么阵法?”童筠心又问了一遍,她的肚子鼓鼓囊囊,问题堆在一起,又快爆炸了。她捂住肚子,逼迫自己没有接连问出第二个问题,她很想要这个问题的答案。

鬼婆婆把树枝塞进童筠心的手里,好在那根树枝没有沾上鬼婆婆身上的恶臭,还透着一股暖融融的温度。

她低声说:“杀死你的阵法。”说罢,鬼婆婆衔起一抹月牙般的笑脸,深黑色的牙齿缝中像是隐藏着什么毒虫。

鬼婆婆耍了她!童筠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噘着嘴握紧树枝,一边瞪着鬼婆婆脸上恶意的笑容,一边往后爬去,重新爬回树丛中。

鬼婆婆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人!

童筠心握着树枝好似握着一把剑,她很生气,却还是保持自己的脚步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怒火和话语堆在肚子里,把她的肚子挤得胃痛肠搅。

她顺利地溜了出去,瞳湖村的阵法拦不住天天出门的童筠心。她娴熟地从铁门处离开。

这时天还早,瞳湖周围没什么人,就几个好几天没开张的钓鱼佬。

瞳湖里没有鱼,一群白痴。

童筠心压着眉眼,怒气冲冲地跺着脚走路。那些钓鱼佬看到小女孩本想打招呼,可看到她明显动怒的样子,又悻悻地缩了回去。

谁知道瞳湖村里头的人会不会什么妖术邪法,还是不沾惹得好。

童筠心跑着来到昨天和河神姐姐分离的民宿,河神姐姐和侍卫姐姐在楼下吃早饭,看表情她们好像不太喜欢吃。

“姐姐!”童筠心大叫一声,把周围游客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见是一个小女孩,便又无趣地收回了眼神。

村民仍然看着她,目光直勾勾地不带拐弯。

李琢光放下手里的筷子挥挥手:“你来这么早?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童筠心笑着说,她抓住李琢光的手摸上自己的肚子,“你摸,里面是有东西的!”

李琢光原本笑意盈盈地哄小孩,准备说一句「哇塞真的把胃都吃满啦」,但摸着摸着,她的表情一点点僵硬起来。

她和芮礼对了一个视线,把童筠心搂进自己的怀里,另一只手稍稍用力地按上童筠心的肚子,小声问她:“你早饭吃了什么?”

“吃了肉!”童筠心非常自豪地说,“新鲜的肉,是全村最新鲜的肉!姐姐,你想吃吗?你想吃的话,我可以进去给你拿一块出来!”

李琢光摸她肚子的手一顿,转而捏了捏她的脸:“我也吃过早饭了,你要不要摸摸我的肚子,看看一不一样?”

童筠心依言好奇地伸出手,捂住了李琢光的肚子。她安静地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你的肚子空空的,你是不是没有吃东西?怎么能不吃东西呢,肚子会饿的。肚子饿了就会没力气。”

她能摸得出自己肚子和她人肚子的区别。

李琢光眸色深沉,大手覆盖在童筠心的小手上,攥了个拳完全握住了童筠心的手:“你忘了我是谁?我不需要吃饭。”

“啊!”童筠心恍然大悟地瞪大双眼,“对哦!那你怎么吃太阳?姐姐,我想吃太阳,可是——”

她仰起脑袋,眯着眼睛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可是今天没有太阳,那我可以吃云朵吗?今天好多云。”

李琢光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去:“可以呀,吃了云就会飞了。”

“真的吗!”童筠心兴奋地张开臂膀跳来跳去,像一只活泼的袋鼠,“那我如果想到瞳湖里去,我要吃什么?”

周围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倏地聚集到童筠心身上,那些阴沉得几乎如有实质的射线把小女孩层层包围。

风都停了下来,不远处开放式厨房里仍然响着咕噜咕噜熬汤的声音,再远一些的人工喷泉也尽职尽责地哗哗作响。

李琢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呼吸声都会惊扰这片寂静。

“你要吃……”李琢光开口的一瞬间,原本看着童筠心的目光全都看到李琢光身上来,她话语不着痕迹地一顿,“你吃什么都不能到瞳湖里去。”

聚集在李琢光身上的视线淡了许多,随之恢复了一些说话的人声。

瞳湖村人不允许童筠心到瞳湖底下去,还是不允许任何人到瞳湖下面去?

她们肯定没有办法第一时间得知有谁下了湖,因为昨天李琢光下去以后没有瞳湖村人来找她的麻烦。

童筠心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规避了一场风暴,她仍是一派天真无邪:“为什么?瞳湖为什么不能下去?我要去找姐姐,姐姐在下面。是不是被浸猪笼的人就能拥有在水里呼吸的能力?”

“——不是的!”李琢光昨晚刚被芮礼科普了一下浸猪笼是什么,而今看到童筠心如此纯真地把「浸猪笼」当成一件获得技能的好事,她心下是说不出的慌张。

视线又聚了过来,刚才刚升起的讨论声再一次安静了下去。

李琢光顾不得这些视线,她连忙把童筠心抱起来,急匆匆地离开了民宿院子,往村外人少的地方走。

芮礼双手插兜缀在后方。李琢光和童筠心在众人的视野中消失以后,她们没再看向芮礼,就好像芮礼是个完全没有存在感的透明人。

她微微偏过头,狭长眼眸中的琥珀色瞳孔闪过一抹银白色的亮光,瞳湖村落里的热闹停了一秒。

她双手合十,与每一个僧人一样,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另一边,李琢光抱着童筠心来到没有人的旷野后,才再一次开口说:“浸猪笼是罪恶的事情,它不是一件好事。”

童筠心的肚子鼓鼓,她咬住嘴唇忍了一会儿,还是没能完全忍住:“为什么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不是好事的话,为什么姐姐会答应去做?祭祀给天神是好事,姐姐是为了做好事才到瞳湖底去的。

“瞳湖下面有没有房子?姐姐在那里吃什么?是不是河神的眼睛看到的东西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是不是要我自己下去看,才能看到姐姐在那里?”

在童筠心的思路越来越偏以前,李琢光赶紧打断她拦住她飞散的思绪:“下面没有房子,我是河神,我能掌控水面下的一切,不会有人在我的掌控之外做任何事。”

得到了回应的童筠心复又将头靠到了李琢光的脖颈里,她肚子里的气团成一包涌上来,她打了个嗝。

李琢光离她很近,轻而易举地闻到了一股来自于生肉的膻腥味,除此以外似乎还有一些……难以言喻的,发霉潮湿的臭味。

童筠心说自己吃的是新鲜的肉,这真是新鲜得不能再新鲜的肉……

芮礼过了很久才追了上来,李琢光把童筠心放到地上:“你怎么来得这么慢?”

芮礼说:“人老了,走得慢。你是年轻人,新鲜的人。”

李琢光:“……”她总觉得芮礼这句「新鲜的人」别有深意。

李琢光蹲下身摸了摸童筠心的头顶:“我们想进到真正的瞳湖村里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你的姐姐。”

童筠心立马摇头:“不可以,你们绝对不可以进去!”

这个回答李琢光并不意外,因为真正的瞳湖村就是非常排斥外乡人的。尤其昨天那个鬼婆婆还说了「外乡人的血液是污秽的」。

尽管如此,李琢光还是多问了一句:“为什么?如果我们只是迷路的旅人,也不至于有什么生命危险吧。”

童筠心眼前闪过昨晚爸爸听到「天神死了」以后的神情,还有今早集会上听到的零散的话语,她边摇头边退后:“就是不可以。你们进去的话,就会变成我的姐姐!”

变成童筠心的姐姐?是也被当成祭品么?

李琢光笑眯眯地说:“可是我是会法术的河神,她是力大无穷的侍卫,我们怎么会被当成祭品呢?她们打不过我们的。”

“不是的,鬼婆婆很厉害的!”童筠心摇头摇得更加用力了,“她会很多法术,本来天神有自己的传话人,被她杀死了,她才成了新的巫婆传话人。”

与神仙最近的传谕者或是护法是什么样,很大程度上能看得出神仙是什么样的神,就算神仙表面性格与身边人都不一样,内核终归是一样的。

鬼婆婆外表诡谲,天神——如果这东西真存在的话——外表也不会正常到哪里去。鬼婆婆咬死「外乡人的血液是污秽的」,那么天神也一定相当排斥外乡人。

只不过……传谕者杀死以后就能直接顶替了?这在李琢光的知识范畴中简直闻所未闻。

童筠心继续说:“我喜欢前一个传话人,她是一个特别和蔼的好人,会给我留很多很多好吃的,每一次选择祭祀的时候都会给那些人留下很多纸房子和纸钱,让她们在湖底也可以好好生活。”

纸房子和纸钱……这些李琢光在湖底也没见过。难道真是童筠心说的那样,她用机械降神手段看到的东西和肉眼见到的不一样?

或者……问题出在她和那些人没有血缘关系上?

好在童筠心是个话痨,就算李琢光不问,她也会一直絮絮叨叨地说下去。

“为什么人不能呼吸水呢?为什么鱼就可以呼吸水呢?如果把我鼻子旁边的空气都抽光,再把我扔到湖里去,我会不会就能够呼吸水了?我想呼吸水,我想到湖里去见姐姐。

“我们真的在呼吸空气吗?我们会不会是在告诉自己需要呼吸,然后身体假装在呼吸,其实我们的鼻子里根本没有空气进来?那如果告诉自己我不需要呼吸,然后习惯了不呼吸的状态,人是不是就可以在水里生存了?

“我一直往湖里扔纸条,姐姐会不会收到我的纸条?天神会不会看到我在纸条上骂祂的内容?”

第118章 致童筠心(四)

天神……天神认字吗?

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则是, 李琢光确实没有在湖底看到任何纸条。

——她用机械降神手段看到的湖底景象是完全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留下。

她这里是可以看到湖底任何东西被扔下的时间或是长出来的时间,所以对一些近段时间的东西都施以格外的关注, 但那些都是新长出来的植物和小生物, 没什么特别的。

如果不进瞳湖村, 那这事情永远不可能自己思考出一个答案。

但是童筠心一直极力阻止她们两个人进入, 如果想要进去的话, 或许要先甩开童筠心……

今晚在童筠心回了瞳湖村以后?

李琢光看了一眼芮礼, 对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村外要是摆着什么阵法也没多大关系, 反正李琢光可以用特殊手段。

于是李琢光与芮礼二人闭口不提想进瞳湖村的事情,陪着童筠心在河边玩。

李琢光有耐心,不管童筠心问什么问题,她都事事有回应。芮礼在一旁不说话,安静地看着两个人的交流。

午饭时李琢光提议去吃网上推荐的小吃店,那是瞳湖村村民开的小店, 童筠心听到店主的名字后才同意了。

她们点了两份最热推荐, 而童筠心蹿进了厨房后台。

果然瞳湖村的村民不太会做熟食,她们没有经验判断食物有没有熟,所以干脆用的是可生食的鸡蛋和鱼类刺身,没煮熟也不会中毒。

童筠心出来的时候,她身上的肉腥味更加重了。坐在店里的顾客视线再一次黏到她的身上去,就连路对面小店的路人也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好似她是一块芳香四溢的肥肉。

李琢光略微蹙了一下眉头,芮礼轻轻搁下筷子, 店里的视线刹那间都收了回去。

童筠心一一和周围眼熟的客人、村民打招呼, 抹了抹嘴边的红血丝:“姐姐,下午我带你们去我的秘密基地玩。”

“好。”李琢光点头应了。

“别吃这些难吃的东西啦!”童筠心把桌子上的盘子推远, 一点都不顾及店主就在旁边,大声地说,“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李琢光和芮礼本也没吃什么,虽然那餐点看上去一切正常,却隐隐透露出一丝不妙的气息。

李琢光本能地抗拒食用它,所以也拦住了要吃的芮礼。

二人带上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小店,她们前脚刚踏出小店,后脚那些食客都急皮红脸地扑到二人坐过的桌子上,抓住那些肉就往嘴里塞。

李琢光在门口看了许久,眼中升起一丝厌恶:“这里的人……”

芮礼低声搭话:“像千与千■,你看过那部电影吗?”

李琢光警惕地环顾四周,拉着芮礼和童筠心远离了村庄才说:“你是说吃过这里东西的人都会变成猪,成为她们的饲料?”

芮礼不点头也不摇头:“我对那些食物没有特殊的感觉,所以特殊的应该是你。那些人早上也更注意你。”

“我?我有什么好特殊的。”李琢光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说话间也不忘对着转头确认她们跟上没有的童筠心笑一下。

“河神这个身份就是我胡诌的,她们不可能因为我一句话就真觉得——呃……”

她们两个人可以随意更改世界的剧情线,那在这个妖术存在的世界,这种能力会不会放大,变成承认或是说出口就会成为事实。

“我看一眼。”

李琢光在身侧呼出一张私人虚拟屏幕,凌空划点了几下,前方的童筠心忽然转过身来。

李琢光吓得一顿,随后才想起童筠心是看不到的。

果然,她对着李琢光放在空中的手问道:“河神姐姐,你在施术法吗?”

“……对。”李琢光骑虎难下,只好顺势挽出手花,在手心里变了一朵花出来,“送给你。”

“哇——!”童筠心的小脸一下就被惊喜淹没,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过盛开的花朵,那朵花比她两只手加起来都大,她一丁点力气都不敢多用,生怕把花给捏碎了。

“这朵花是彩色的!每一朵花瓣的颜色都不一样!”

她的双眼像是两轮明亮的满月,半透的黑色里留不住高光,却闪耀着迄今为止都未曾拥有的光芒:“河神姐姐,彩虹是不是就是从这朵花里长出来的?”

李琢光笑靥晏晏:“对,你看——”

她手上捏了个法诀,指腹在花蕊上轻点了一下,便有一道晶莹的彩虹掉了下来,连接到童筠心手心的花蕊上,这条彩带顺着弧线无声地飞跃,在童筠心的眼眸中映出瑰丽的一幕。

趁着童筠心的目光随着那彩虹往远处飞奔而去的间隙,李琢光快速查看了私人虚拟屏幕上的数据。

她右手在空中一抓,收回虚拟屏幕,对上芮礼询问的眼神,幽幽叹了口气:“我们真的言灵了。好吧,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芮礼表情淡淡:“嗯,我知道了,反正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差别。”

李琢光语调上扬地「嗯」了一声,问道:“什么没有差别?”

芮礼:“没什么。”

李琢光碎碎念:“你好奇怪哦……”

“这有什么奇怪的?”芮礼对着前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快走,童筠心要跑没影了。”

“哦!”李琢光正色,“走走走,我们快走。”

童筠心像条泥鳅一样钻入了森林里,一溜烟的功夫就没了影子。李琢光顺着地上踩乱的叶子找到童筠心,她正在爬一棵树。

童筠心爬树的动作又快又熟练,双手抓住凸起的枝节,腰腹用力往上一荡就能用腿勾住树枝,她坐在粗壮的树枝上冲着李琢光和芮礼招手:“快上来呀!”

她的秘密基地在树上,这是一棵树干极粗的树木,童筠心把树顶的碎树枝都清理了,竟然清理出一小片可以坐下的空地。

李琢光和芮礼相继爬上树,看到童筠心把那朵花放在正中央,那道彩虹就从茂密的树顶穿了出去,无限地往远方延伸。

李琢光问:“放在这里会不会让你的秘密基地暴露?”

童筠心摇头,语气肯定地说:“不会哦!村外有阵法的,里面人不愿意出来,外面人进不来,大家不会发现的。”

李琢光无奈,将手心盖在童筠心的眼睛上,须臾后拿开,面对小孩疑问的眼神,答道:“我施了一个可以让彩虹留得更久的法术。”

“谢谢河神姐姐!”童筠心不疑有她,继续蹲在那儿欣赏彩色的花卉。

芮礼眉眼间不掩饰担忧:“少用点,留在该用的地方。”

李琢光知道芮礼在担心什么,但她自己并不在意:“没事的,你不用担心啦,这个世界的妖术比我能用的手段要低等许多,我心里有数。”

毕竟她只是让彩虹变成只有童筠心一个人能看到的奇迹而已,这消耗不了太多的力量。

见李琢光自信如此,芮礼也不再劝:“你自己有数就好。”

二人陪着童筠心玩了一下午,今天童筠心离开的时间比昨天早一些,四点半的时候她就走了。

李琢光与芮礼远远地跟在她身后。

今天那位鬼婆婆没有出现,森林里荒无人烟,童筠心没有左顾右盼地警惕是否有人跟着她。

村外的阵法一直在变,李琢光再次作了弊,找到一条可以进入瞳湖村的路。

童筠心回到村里后便留在了中央空地上,几乎所有的村民都聚集在那里,围着中心神色严肃的男人。

李琢光和芮礼没有轻举妄动,找了棵树躲在后面,耳朵上贴了一张助听贴片。

“……这是非常严重的侮辱性事件,有人故意运走了我们献给天神的祭品,湖底空无一物……”

“……是的,今天我已经与新神使下湖确认过,湖底的确干干净净……”

“……鬼婆婆已经关在树牢中,等待我们最终的惩罚……”

鬼婆婆?为什么这个男的会怀疑鬼婆婆?

寥寥几面也足以见得鬼婆婆有多么痴信于村内外血缘的纯洁性,还是说这个男的是为了走出瞳湖村?

正思忖间,却见原本站在人群后方的童筠心突然跳了起来,扬起声音:

“为什么要抓鬼婆婆?鬼婆婆搬走了祭品吗?可是鬼婆婆很爱很爱天神,怎么会偷走祂的食物?爸爸,鬼婆婆不吃东西,她不会偷走食物的。”

村民中让开了一条道,低下头看着这个没有成年人腰身高的小孩,让她能够稳稳当当地走进去。

她走到男人身边后,村民们又自发地合拢了小道,仿佛这道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

童筠心的声音由其中传来:“爸爸,我想吃太阳,天神会不会不吃肉,要吃太阳?太阳好吃吗?”

男人蹲下了身,在村民们双腿之间的缝隙里,李琢光看到男人脸上尴尬的温柔笑容,声音与童筠心在同一水平面响起:“小心,太阳是不能吃的。”

“如果太阳不能吃,为什么人要吃肉?爸爸,我讨厌水,我不喜欢瞳湖。我想变成树上的果子!”

男人伸手按在童筠心的肩膀上,他勉强按下眼底翻涌的不耐,重复道:“小心,人是不能变成果子的。”

“人可以的!”童筠心双手抓住男人的手腕,急急跺脚,“人还能开花,能结果。

“爸爸,蘑菇晒完太阳以后就能吃了,人晒完太阳以后也能吃了,那太阳晒完太阳以后为什么不能吃?”

童筠心一遍又一遍地问着那些没有逻辑的问题,男人的耐心终于告罄,站起来拍拍腿上的灰尘。他一招手,就有好几个男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见他们要把追着父亲问问题的童筠心抱走,李琢光终于坐不住了。

她一把撕下耳朵上的助听贴片,踩碎两根手腕粗的树枝,等村民们看过来时,她捂住嘴巴,露出浮夸的惊讶:

“天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

童筠心看到两个人,她没有惊喜地大叫,反而脸色唰地一下白透了,额头上立时渗出冷汗,面庞扭曲地弯下腰捂住肚子。

“你们是谁?”男人推开人群走了出来,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着二人,一边缓慢地舔了舔嘴唇。

村民人群像是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每个人的站姿都一样,如此安静地望过来,几乎与她们身后的深林融为一体。

芮礼从躲藏的树后走了出来,一脸无语地看着李琢光表演:

“我们、我们是来采光的大学生,在森林里迷了路,不小心闯到这里来的,你们是谁?”

男人凝视李琢光的双眼许久,似乎在考量她是否在说谎。

过了一会儿,他脸上毫无预兆地挂上了一个谄笑:“我们是瞳湖村人,既然找不到地方住,那就住在我们这里吧。”

“住得下吗?”李琢光探头探脑地观察着村里的树屋,“是不是没有多余的房子了?”

“有啊。”男人脸上的笑容越咧越大,舌头像一条正在扭动的蛆虫,“怎么会没有呢?我们这里的房间多得是呀……你想住哪里?”

李琢光没有搭话,却是指着躺倒在地上的童筠心高喊:“这小姑娘都倒地上了,怎么没人救一救啊?”

男人依言回过头,瞟了一眼童筠心,见怪不怪地说:“她老这样,只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力而已,其实根本没病。”

哪有这样当家长的?

李琢光眉头狠狠一皱,也不管男人是什么反应,直接提步冲了上去把童筠心抱起来。

她温暖的手心盖到童筠心的腹部,小姑娘紧绷的身体与控制不住的颤抖才有所缓解。

“你怎么了?”李琢光小声问。

童筠心迷蒙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摇摇头:“我想说话。”

“那就说。”李琢光不明所以,但还是给了肯定的答案,“如果说话能让你觉得舒服,那就说。”

童筠心呼出一口气,她压低声音说起那些没有逻辑的话语,李琢光听不清,只能感受到怀里的身体确实正在好转。

男人背着手走过来,毫无意外之色地冷笑道:“你瞧,这不就是想要你的关注么?”

“这姑娘真是心善。”男人身后一个看不出性别的人说,TA牙尖如鲨鱼齿,声音雌雄莫辨,眉头中心画着一颗红痣,模样精致如雕刻。

“神使也这么觉得么?”男人后退两步,和那神使攀谈起来。

神使神秘地晃晃脑袋:“是啊,善良的人血液是纯洁的,与我们瞳湖村的村民一样纯洁。”

“我们给您二位安排住处吧。”得到了神使的肯定,男人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到了您的住处,您可以与我的女儿聊上一整天。”

李琢光还没说话,怀里的童筠心突然抓住她的衣领,埋在她臂弯里的头使劲地摇。

她声细如蚊呐:“不要……不要住……走……”

“走什么走!”男人尖声打断了童筠心的话,“瞳湖村风景宜人,大家来这里是旅游的,哪里有赶客的道理?”

李琢光收紧了手臂,捂住了童筠心的耳朵。

男人笑着说:“对了,您说您是来这里做什么的来着?是采风,是吧。瞳湖村可美了,没人进来过,您可以在这里尽情地采风。”

李琢光抱着童筠心起身,淡淡点头道:“好的,谢谢。”

那神使的眼睛深深陷在眼窝里,鬼婆婆的眼睛往外伸得多厉害,这神使的眼睛就回缩得多厉害。

TA眉骨再向下一压,几乎找不见TA的眼睛在哪里。

TA微微抬起头,似乎对童筠心拽住的那片衣领很感兴趣,从TA的袖子里探出一根透明的触手,缓缓地向李琢光身上伸来。

李琢光与芮礼状似毫无察觉地跟着男人去休憩的地方,直到那透明的触手快要碰到李琢光的衣角,李琢光忽地腾出一只手在背后一抓。

她手中的触感接近于柔韧筋道又冰凉的橡皮泥,触手刚碰到她的手便灵活地缠了上来。

李琢光指尖用力,转手腕往下一扯。触手并没有摸上去那么牢固,李琢光只是轻施法术就轻而易举地把触手拽了下来。

触手断裂的同一时间,神使的上半身往前蛹了一下,TA急速收回了余下的触手,捂住嘴巴。

李琢光把手里的东西递交给芮礼,低声嘱咐一句:“别弄太碎。”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继续与男人客套。

芮礼瞥了神使一眼,那人似乎在认真观察她们二人接下来的举动。她冷笑一下,手上轻轻一捏触手便化为齑粉。

神使的脸色更白了。

TA摔了两步,眉骨与脸颊像是闭起眼一样闭合,头颅左右不规则地摇晃,横亘如深沟的皱纹随之微微颤抖。包裹着身体的黑袍鼓起,宛如有风吹动,双足离地,整个人一点一点浮空。

村民们见到神使如此,纷纷惶恐地对着神使的方向又跪又拜,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口中喃喃自语地祈祷,期望天神能通过神使的耳朵听到。

芮礼一直看着那些人的动作,李琢光怀里的童筠心也从李琢光的肩膀处探出头。

她小声对芮礼说:“新神使会飞,大家觉得新神使厉害。鬼婆婆不会飞,但鬼婆婆会游泳。”

芮礼“嗯”了一声,权当是回答。

童筠心看了看父亲,男人好像没听到自己刚才说的话,于是继续说:“但我不喜欢新神使,也不喜欢鬼婆婆。”

李琢光将声音提高些许,男人也不知是本来就没听到,还是因为李琢光声音盖过了童筠心的,他依旧笑意盈盈地和李琢光交谈。

“为什么?”芮礼问。

童筠心头更低下去了一下,嘴巴完全埋在李琢光的衣领里,瓮声瓮气地说:“这个新神使身上冷冷的。”

“什么样子的冷?”芮礼抬起手,捏了捏童筠心的大拇指,传输过去摸到一块冰的感觉,“这样的冷?”

放开大拇指,芮礼按照顺序捏食指指腹,传输了一份触摸尸体的冰冷感:“还是这样的冷?”

中指,她选择了人在发烧时控制不住会发抖的冷;无名指则贴上了极大惊惧之下抽空热量的冷。

“哪一种?”

童筠心“哇”地瞪大了双眼,新奇地把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不忘回答竖起一根手指芮礼的问题:“是这种冷!”

她竖起的是食指。

“我知道了。”芮礼用另一只手蹭了蹭童筠心的指腹,把她的手搓回原来的体温。

她们跟着男人爬上树梯,来到最高的一间树屋里。

这间树屋与童筠心的屋子相邻不远,如果胆子大的话,可以直接从阳台上跳到童筠心家。

男人热情地将她们迎进去,介绍屋子里的东西。

树屋内部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臭味,不像是动物尸体腐烂后的味道,也不像是洗完的衣服捂在被子里捂干后的水腥味。

并不刺鼻,只是一直萦绕在鼻尖,多少有点犯人。

“这是吊床,第一次上床的时候小心点,别摔着了。”他弯下腰,从一张形状奇特的桌子底下抽出两个木桶,“这是冰桶,里面还有两块肉——”

他话语一顿,凑上前去闻了闻那些肉的味道,面上一闪而过尴尬的笑容:“还没坏,能吃,都能吃。不用付钱。”

李琢光看了一眼木桶里由一堆冰块围起来的粉红色生肉。如果她没有辨认错,味道好像是从这桶里传出来的,可似乎并不是因为生肉。

冰块?她暗自思忖着,给男人道了谢。

等男人离开了树屋爬下大树,童筠心才从李琢光的怀里挣脱下来,重新将木桶拖了出来,拿起里面两块肉,面色严肃得好像要上战场。

“怎么了?”李琢光问,“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童筠心抿了抿唇,抬起头对上李琢光视线时,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忧郁:“对不起,姐姐,你不可以吃。”

“为什么不可以?”

童筠心在李琢光身边经过,李琢光没去拦她,只是更加确信那股奇怪的臭味不是从生肉上散发出来的。

童筠心把肉放进衣领里,衣服塞得鼓鼓囊囊,便掀开帘幕似乎要下树。

李琢光连忙拦了她一把,问道:“为什么不能吃?”

童筠心的肚子微微鼓起,但她没有说话,深深地看了一眼李琢光,轻声说:“我不能告诉你。”

说罢,她便直接低头下树。

李琢光回了屋子里,芮礼正蹲在地上查看木桶里的冰块。

那些冰块个头很大,比成年人的拳头都要大上不少,晶莹剔透,倒是没有奇怪的颜色和内芯。

她拿了一块凑到鼻子边上闻。

李琢光问她:“是这东西的臭味吗?”

芮礼神色却并不轻松:“不是。”

静了静,她又补充一句:“这就是普通的冰块,没有附魔。”

李琢光右手一张,准备呼出虚拟屏幕。

一看她动作的起势芮礼就知道她要干什么,在她呼出屏幕以前,芮礼就握住了李琢光的手腕。

“还用?你不要命了?”

她从泛绿的窗外望了一眼天空:“那个神使很奇怪,我觉得TA不像是人,之后肯定有一场恶战,留到那个时候用吧。”

如果有捷径可走,就容易产生捷径依赖,李琢光如是。

虽然有次数限制,但她总会想着再用一次,最后一次,现在身体没问题,只多用一次没什么大不了。

要是在别的世界也就算了,但这个世界里,「李琢光」借用的这具身体里的法力她用不了,如果要使用道法,得调用她自己的能力。

「芮礼」还好,那少林寺武僧把体格练得强壮,她的力道有足够的用武之地。

李琢光停下了动作,她目光定在一点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她将手从芮礼的手里抽了回来:“好,不用了。”

芮礼心想,如果她有权限把李琢光走捷径的路子关了就好,可惜她没有。

二人便将屋子里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去找那臭味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李琢光趴在地上,细细地嗅闻木质地板,地板里的臭味是最浓郁的,几乎叫人觉得这臭味把木头都渗透了。

地板间滋生出青绿色的青苔,她抠了两下,发现好像在地板之下还有一大片的青苔。

她把手指凑在鼻前闻了闻,很普通的青苔味道。再闻闻另一只撑在地上的手心,也是很普通的湿木头味。

难道要把地板整个扳起来吗?

另一边,更容易拆卸的木桶被芮礼徒手拆成碎片,她把木条子都从中拗成两半,但那木桶上虽一直有臭味,木条内侧却是一股清香。

“不会是这墙壁里或者地板里埋了一具尸体吧?”李琢光一边念叨,一边俯下身去,曲着手指叩响地面。

“啧……”她一无所获地直起身,“是实心的。”

她不肯放弃地走到墙边敲了敲,墙也是实心的。她走到阳台上,比了一下外墙与内墙的距离,的确就是一根圆木头那么宽。

芮礼蹲在那儿看了许久手中两半的木条子,忽然开口问:“你还记得树屋的外观吗?”

李琢光想了想:“三角屋顶加正方体房身,就小孩子最喜欢画的那种房子。

“我感觉像在地面上做好了以后再用起重机直接拼到树上的。”

芮礼从木条子中抬起头:“那么既然墙壁里和地板下都没有,我的意思是……”

李琢光挺直腰背,与芮礼异口同声地说:“在阁楼上?”

她俩抬起头,垂落下的油灯外爬满了青苔,天花板上乍一看并无暗门。

所幸屋子层高不高,芮礼半蹲下身,让李琢光坐到自己肩膀上,两方叠加,李琢光屁股再往上抬抬就能摸到天花板。

“好潮啊。”李琢光一摸就摸了一手的青苔汁液,那浅绿色的水流直接顺着她的手腕流进衣袖里,“我还以为树顶的屋子会干燥一点。”

她嫌弃地用芮礼的衣服把手臂上绿色的汁液擦干净,芮礼冲她翻了个白眼。

芮礼双手箍住李琢光的小腿,抬起肩膀指了个方向:“看看那里。”

“哪里?”李琢光顺着芮礼肩膀的方向看过去,看到是青苔最浓郁的地方,那里层层叠叠的一片,目测青苔深度有一块指甲那么长,“这里?”

“嗯。”芮礼走了过去,抵着李琢光的大腿好让她借力,“里面全是青苔?”

“是……好像……嗯?”李琢光伸手摸着摸着突然觉得不对劲,手上的触感变得过于柔软与光滑,她隐隐还能摸到几根毛。

……有点像人手臂上的汗毛。再往前摸一点,那触感又重归粗糙,有几条明显的纹路。

再往前……

她咽下一口唾沫,猛地往前一用力。

她摸到一根指节和指甲。

——但她是顺着手心摸到这里的。

“姐姐,你们在干什么?”

二人猝然回首,便见童筠心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天花板上的油灯倏地亮起来,恰好在李琢光脸旁,把她的瞳孔晃得不轻。

“不要摸天花板。”童筠心往房间里走了两步,油灯把她的脸照亮,驱散阴影。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辨喜怒:“摸了天花板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什么事情?”李琢光还是没收回手,她依旧在青苔里来回摸索,那人皮一样的触感开始随着她的手指往外蔓延。

童筠心抬起手臂,食指指向李琢光的手:“就是这样不好的事情。”

李琢光一愣,与芮礼同步转回头。

天花板上的青苔消失不见了,所有青苔生长的地方由一片斑驳的人皮取而代之。人皮上长着大块大块的黑斑,那黑斑似乎拥有生命,正在轻轻试探李琢光的手指,要顺着爬上来。

李琢光倒吸一口凉气,抽回手,从芮礼肩膀上跳了下来。

童筠心走到她们身边,安静地犹如一条灵魂,看着地板缝里的青苔也变成颜色深浅不一的人皮,就好像每一条缝中都藏着一具想要挤出来求生的尸体。

她睁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说:“姐姐,看到这片人皮,你就出不去了。”

第119章 礼物清单(十四)

羊曜收回了手, 李琢光蓦地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来不及问怎么了,李琢光一回头就看到贺顺站在不远处。她身边的安保正驱散人群,身前浮着四五块虚拟屏幕, 交替着打电话。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贺顺注意到里侧的二人, 不耐烦地皱眉撇嘴。

李琢光欠身点头, 一边告罪一边拉着羊曜准备离开。

“……对了。”快走到门口时, 李琢光又折返回来, 她想到一个问题, “我能不能申请见一下晏妙阳?关于礼物清单, 我有点问题想问她。”

“你问我就可以了。”贺顺抬抬下巴,“不要什么事都去打扰晏妙阳,她在家里,很忙的。”

“我以为这是她想要的礼物清单,所以想着问问她。”李琢光审视着贺顺的神色,“那好吧, 你知道这个「可以用来制造黑洞的腰带」是具体什么情况吗?

“据我所知, 现在的尖端技术还没有到达足以掌控黑洞的程度吧。”

“嗯,是没有。”贺顺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你就是想问这个?”

李琢光眯了眯眼:“……”

贺顺不咸不淡地讥笑:“连个礼物都买不好,废物。”

李琢光拦住探身想要上前的羊曜,皮笑肉不笑地道了个歉,强硬地拉着还留在原地想质问贺顺的羊曜。

走在外面的大厅里,羊曜的手势打得飞起如同结印:「她都骂你废物了,她对任务目标肯定不好。」

“对, 肯定不好。”李琢光肯定了羊曜的猜测, “但我们要想知道其中内情,就要见晏妙阳。”

但现在晏妙阳显然是被贺顺等人合伙藏了起来不让见人, 若非到生日宴会那一刻,想来是见不到晏妙阳的。

「任务目标身边还有哪些人?」羊曜继续打手势。

“除了贺顺……就只有晏鸿的人夫和男儿了吧。”李琢光扭头望了一眼在诗厅中指挥装修搬运工人的贺顺,“这两个人估计被藏得更严实,那天我们接任务的时候都没看到。”

「对。」羊曜打出这个打勾的手势后,动作就停在半空中不动弹了,像是比出一个手枪。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说」道:「那我们先去看下一份记忆,这个晚点再说。」

“好。”

趁着走在路上空闲的时间,李琢光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新消息。

柳一那边接连发来两条新消息,差不多都是在李琢光看完记忆后紧接着的。

而晴大三部的校长还是没有回复她。

现在已经早上十点了,还是工作日,校长就算再懒虫也该起了。

是不愿意还是……不能回?

*

市中心某栋庄园内。

晏妙阳第五次尝试联络外界失败。

贺顺看她看得很紧,光人就有几十个,庄园里每一个花匠、佣人都是她的眼睛,哪怕她是转过身去开个罐头,那些人都要绕到她跟前来。

信号屏蔽仪和激素屏蔽仪二十四小时开着,即使没有全景监控,但光是找几个佣人的监控死角就花了晏妙阳整整一个月。

其中两个因为晏妙阳没能及时发现到来的佣人而宣告失效,贺顺后来做了一次大规模的排查,把该堵的死角都堵上。

现在晏妙阳只有两处去处能不被发现。

她主科成绩好,但计算机学得一塌糊涂,这段时间书到用时方恨少地开始自学编程,但看两行字就头晕脑花。

她顶多死记硬背某一段程序,自己写不出来。

晏妙阳快绝望了。她不知道贺顺在搞什么鬼,外面的消息在层层壁垒之下永远不可能传入自己的手中。

但总之不可能是什么好事,不然没必要把自己关得这么牢固。

而如果贺顺需要晏妙阳的人设,也就是说里面的消息是可能可以传到外界去的,尤其是当自己被允许外出的那可怜巴巴的几小时。

所以她尽力让自己变得不可理喻,苛刻刁难每一个对自己表达善意的人。

——如果能理解她的意思,就不要支持她了。

她只是一个傀儡,因为母亲而支持她的人注定会失望的。

妈妈失踪,爸爸、哥哥和那些叔叔们也被分开关在很远的庄园里。

妈妈的亲信一个接一个地背叛她,值得信任、或者暂时没有背叛的都联系不上。

她觉得自己应该承担起家里最后一个女人的责任,可是目之所及之处没有她的势力。一个都没有。

她如今是一座孤立无援的孤岛。

晏妙阳不止一次地想要放弃,可每每那念头冒到脑海边时,眼前又会浮现出母亲那张严肃的脸庞。

除了她考出好成绩以外,妈妈很少会对她笑。

但如果这次她能够不退缩,能够完美完成这项任务……

妈妈一定会笑得很开心。

想到这里时,她的心里就会涌出力量。

她的等级算是高的,七级,但贺顺派来看着她的人几乎全是七级、八级的。

比她等级高的就不提了,她是无论如何都打不过的。比她等级低的,实战经验又比她多。

也不知道贺顺去哪儿找来这么多高等级的人愿意听她差遣,把这栋庄园看守得比监狱还严防死守。

几天前见到总部的李琢光是她第一次见到外人,她大概从她们的谈话里猜出,李琢光此行本身目的不是专程给她买生日礼物的。

那会是什么呢?会不会是天女降世,给她派来的救兵?还是母亲在晴山最信任的某个亲信拼了命也要派个助力来帮她?

李琢光值得信任吗?会不会倒戈到贺顺那头?

晏妙阳不敢再相信任何人,可是万一呢?

妈妈失踪以前,她经常在新闻里看到李琢光的身影,虽然那个时候总是拿她零级异种的噱头做新闻,但晏妙阳深深记住了有关于她的一个关键词——

责任感。

就连妈妈也曾感叹过,如果李琢光是她的下属,她会把自己一切隐秘都托付给她,乃至于自己的孩子。

晏妙阳那天尝试暗示了李琢光。这是她第一次在贺顺眼皮子底下这么干,她很紧张,不知道贺顺有没有发现。

好像没有,因为贺顺依旧是平日里那副讨人厌的样子。

但最重要的问题是,李琢光好像也没有理解。

希望从指缝里一点点溜走的心情一点都不好受,晏妙阳想。

不是说李琢光身边有一个很聪明的副队长吗?怎么那天来的人里没有一个符合条件的。

要是李琢光全靠那个聪明的副队长当第二大脑,那她估计是要完蛋了。

晏妙阳收回虚拟屏幕,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以后才从草丛里爬了出来,延续着之前的动作,继续坐在地上拔草玩。

——可恨,她是未成年人,贺顺作为代理监护人有权关闭她私人虚拟屏幕的使用权限。

要是能用私人虚拟屏幕,那就能省掉很多麻烦了。

唉——

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草往光秃秃的地上一扔。

她为了和贺顺斗气,每天最长时间的娱乐活动就是坐在院子里拔草,把一片精心养护的草地都拔成地中海。

一开始贺顺还会差人来补草坪,到后来就管也不乐意管,端看哪天晏妙阳会把草全拔光。

现在院子里的草坪被她拔了一大半,她每一次都连根拔起,把每一株草都想象成是贺顺,狠狠地在手心里搓揉捏扁。

离她的生日宴会只差六天了,实在不行的话,她就只能在宴会上豁出面子装疯,总之,绝对不可以让自己选上总指挥的位置。

但愿,但愿李琢光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刚修剪完草丛的花匠们手里拿着便携式割草机在路上走,虽然她们在工作,余光却一直注视着晏妙阳。

晏妙阳盘腿坐在光秃秃的泥土之上,背脊几乎弯成一个半圆,一阵风吹过,把散落在她腿边的小草吹起,景象凄凉无比。

妈妈……你到底在哪里……

她在地上坐了几分钟才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往庄园里走。那几个假装在工作的花匠立马把手里东西一撂,跟了上去。

等晏妙阳进了屋子,屋子里的佣人上前来替她脱下外套,屋外的花匠便三三两两地散去。

晏妙阳往窗外一看,恰好捕捉到她们离开的背影。

她其实很奇怪,自己又不是傻子,会看不出来这么明显的囚/禁。那为什么这些人还要假装是正常工作的人?

她抬头,对上佣人的视线。前一个佣人正在挂外套,有另一个人无缝接了她的班:“小小姐,您有什么需要吗?”

晏妙阳很讨厌「小小姐」这个称呼,但目前她还无力反抗。每一次发怒,那些人都会平淡地与她道歉,但下次依旧再犯。

她深呼吸,客厅里的香薰前两天换了个新的,她不喜欢那个味道。

“我想吃面,给我做面,我要手擀面,在我面前用面粉做出来的新鲜手擀面。”

“好的。”佣人双手叠在腹部,恭恭敬敬地鞠躬退下。那个挂完衣服的便走上来。

晏妙阳继续指使她:“你去给我榨汁,我要吃石榴果汁,每颗石榴籽都得给我去了。”

“好的。”挂衣服的佣人好脾气地答应了,她一走,又有个新的接了上来。

晏妙阳对这种没有道理的指使已经手到擒来,把客厅里的十个佣人都指使得团团转,口干舌燥地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某一点。

她皱了皱鼻子,压低的眉眼间酝酿着怒火与不羁:“你是狗屎。”

她还从来没骂过脏话,这是她所能想象最脏的一句话。

在客厅与厨房间忙碌的佣人动作皆是一顿,随后才再若无其事地动起来。

*

李琢光和羊曜没有再在博物馆里停留,这是羊曜的要求。

她们从侧门走出博物馆,馆后是一片广场,中央立着一只晏鸿的雕像,广场上有小摊贩拉着车摆摊。

都是有博物馆许可,来卖独家设计的文创的。

李琢光给羊曜买了两张秋涵今电子书签的兑换密钥。

一经兑换,密钥立刻销毁,而知识产权保护可以保证卖家以外的人难以破解随机密钥生成器,有效防止买家倒卖。

逛完一圈集市,她们停在晏鸿的雕像下,仰头看着屏幕上的人物解读。

先前说想给她们做导游的几个女大学生也被贺顺赶了出来,她们在雕像面前又碰上头。

“好巧啊!”打头的自然卷女生扬起声音同她们打招呼。

“又碰到啦。”李琢光也笑眯眯的,刚才急着看羊曜的记忆,现在有空了,她想和年轻人多聊聊天,“你们被贺顺赶出来了?”

“是啊。”自然卷遗憾地点头,“我们社会实践报告的照片还没拍完呢,这下要再进去就得一周以后了。”

“着急吗?”李琢光问,“我这里恰好还有几张照片,你们要是着急……”

自然卷和自己的同伴对了个眼神:“急不急的是其次,主要我们真的很想看看您拍的照片!”

李琢光理解地一笑,隔空把拍了的几张照片传了过去。

自然卷投桃报李,把她们拍的照片也传给了李琢光。

李琢光的拍照风格很直女,不懂摆什么角度打什么光,广角窄角之类的,只要每个字都拍得清楚就足够了。

相比之下,自然卷一行人拍的照片堪比博物馆官方宣传照,各种打光角度面面俱到,还考虑到半透明虚拟屏幕的叠影,拍出许多张全新的组合诗篇。

精致得叫人以为她们是专业的摄影师。

“这拍得也太漂亮了。”李琢光啧啧称奇,看了一眼自然卷终端的型号,“我俩终端好像还是同一款,怎么能拍出差别这么大的照片。”

一行人被夸得个个眯眼睛缩脖子笑,其中一个穿着设计前卫的羽绒服的女生问:“你们现在在看晏鸿吗?需不需要我们给你介绍一下?”

“哦,可以吗?”李琢光看着这几个后辈的眼神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也许人上了年纪就会这样吧——她说,“会不会耽误你们的日程安排?”

“不会!”自然卷摇头,“我们从哪儿说起?”

羽绒服询问李琢光的意见:“要不就从晏妙阳开始说吧?最近不是要大/选了,贺少将这还在准备生日宴会,挺应景的。”

“好啊,我都可以。”

李琢光也迫不及待地想听一听在三部本土人口中,那位晏妙阳究竟是不是个「好人」了。

“嘿嘿,这不就是巧了么!”

自然卷把站在最后面的小姑娘推到前面来。

这个小姑娘身上全副武装,手上戴着手指相机,鼻梁上架着监控眼镜,另一只手里扛着三脚架,想来那些艺术品一样的照片就是由她拍摄的。

自然卷拍拍摄影师的肩膀,说:“我们这里正好有一个,她妹妹和晏妙阳是同班的!”

“哦?”李琢光好奇地打量摄影师。

摄影师清了清嗓子:“正好户籍在一条街道,赶巧了。”

她的手心在衣服上蹭两下擦去了手汗,扶正了鼻梁上根本没歪的眼镜:“我妹和晏妙阳关系很好,据我妹说,晏妙阳不是那种天生一点就通的天才,三年级开始拉开差距的时候,其实晏妙阳的成绩还挺平庸的。

“应该是差不多到五年级的时候——哦,也就是去年开始吧,她的成绩才逐渐好起来,然后一下子好得一骑绝尘,我妹说晏妙阳没补过课,不过我是不信。”

摄影师在终端上找了一会儿,找出几条视频给李琢光看。都是晏妙阳帮助学校准备庆典活动的宣传照片。

“我们也没想到她在晏指挥失踪以后,性格会变化得如此剧烈。”摄影师叹了口气,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可惜,“连家门也不愿意出了,一切事务都由贺少将代劳。”

“嗯……贺少将也怪辛苦的。”羽绒服赞同地点头,“又要照顾会闹脾气的小孩,又要帮助晏指挥维持表面的和平,还要代替晏妙阳跟井怜打擂台。”

“我看井怜的支持率基本一直都在半数以上。”李琢光说,她记得今早看的支持率和昨天变化不大,晏妙阳的跌了三个千分点。

“那肯定呀!”自然卷像地下党接头一样左右环顾一下,然后掀开外套偷偷给李琢光展示贴在外套内侧的雕鸮标志。

“如果真把指挥的位置交给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我们才是疯了。”

李琢光思忖着语词说:“我之前听一些晏妙阳派的人说,选晏妙阳是为了选她背后的晏鸿,让晏鸿回来以后依旧是指挥官。”

自然卷撇嘴摆手:“你听她们胡扯吧就,十个晏妙阳派的有九个都是冲着贺顺去的。

“现在大家都觉得晏鸿肯定已经死了,否则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变成现在这样。”

李琢光深有同感,因此她更想不明白为什么霍听潮要她来三部支援的是晏妙阳。

除非她真正要自己支援的并非被推到众人面前的晏妙阳,而是那个失踪的晏鸿。

可能吗?

李琢光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其实她个人觉得不太可能,因为霍听潮给她发布任务的时候人在总部,还是在她那间完全屏蔽外部窃听偷看可能的办公室里。

贺顺就连在三部都要借晏妙阳的东风,她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去在总部安插眼线。

在那里,霍听潮没必要遮遮掩掩。

但给晏妙阳做援军又的确……太不可思议了,就算霍听潮脑袋被门挤了也不可能真的支持一个十几岁的小孩上台指挥官。

李琢光对这个问题一直想不通。

但是在刚刚那一刹那,她忽然有了一个新想法,尽管还是很荒诞。

——如果霍听潮遮遮掩掩,是因为知道这里是游戏,有「人」可以看到游戏进程?

就像那个会在李琢光恢复一部分记忆以后在终端里删除文件的「人」一样。

她虽然无法调取监控,但能通过某种方式知道自己看到了多少记忆,什么时候从里面出来。

霍听潮到底知道多少东西?她难道真实身份是什么Game Master,专门来拯救自己这个「觉醒npc」于水火之中的么?

再联想实验员发来的几次数字变化——

第一次是210MB,第二次是204MB,与芮礼终端里那张拍摄了她从三一零楼梯上掉下去的照片大小一样。

第三次第四次都是挑了几个占用内存最大的删除了。

210和204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可若是联想这几天她寻找苗苏记忆开启的时间……

夜里八点四十二整,开门到进入差不多需要十秒钟左右。

也就是二十点四十二分敲过十秒。

——204210。

这个数字还是她在那个无脸人「监控室」里看到幻想伙伴名单的第一个数字。

这个特殊数字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肯定有它的含义,只是李琢光现在还没有头绪罢了。

她现在对自己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和思考都打上了必然的烙印,都是「内测服的李琢光」在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之后试出来的最佳选择。

所以肌肉记忆让她在这个时候开始思考霍听潮的用意,那么眼前这几个大学生的真实身份也有待商榷。

是井怜的内应,还是假装成井怜派的贺顺派,抑或是真正的晏妙阳派?

兴许是她沉默得太久了,自然卷惴惴不安地试探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她们互相交流的眼神里明晃晃地表露出「李琢光不会支持晏妙阳吧」的意思。

自然卷把外套的拉链一把拉到头,双手插兜,讪笑道:“我们的话您随便听听就好,这个不是在说选晏妙阳的都是什么……诶呀,我不是这个意思!”

发现自己只是在越描越黑,自然卷“诶”了一声,道完歉以后彻底不说话了。

李琢光耸耸肩:“没事,我不是因为这个问题。”

她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客套笑容,问道:“我就是觉得奇怪,晏鸿会不留后手吗?”

“她的后手不就是贺顺吗?”说话的是摄影师,“不然晏妙阳怎么会这样性情大变还没人约束。

“贺顺倒也不一定是叛变了,但谁知道晏鸿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了会不会兑现承诺,权力肯定要捏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好的。”

她们的逻辑倒是通畅的。

这样顺下来就是贺顺手里有晏鸿的许可,如果晏妙阳烂泥扶不上墙就让贺顺自己取而代之,而指挥官的位置近在眼前,贺顺没道理把它让给一个小孩,而且小孩上台以后实际的操盘手还是她。

晏妙阳就这样被放弃了吗?李琢光想到晏妙阳哥哥那个名字。

给自己的男儿起那个名字的晏鸿感觉不是会随随便便放弃女儿的人。

……好复杂,搞不懂。李琢光感觉自己脑袋要爆炸了。

人脑真是个复杂的东西,如果现在是在战场上,面对的是敌方攻坚的诡计,她觉得自己肯定能一秒想出解决办法。

要是芮礼在就好了,自己根本不用动脑子,第二大脑会直接把所有前因后果都理顺了告诉她。

她用力揉捏鼻梁骨:“所以你们觉得贺顺是个好人?”

“好人倒也……不至于吧。”羽绒服说,“反正政/治家么,你懂的,谁知道她哪句真的哪句假的。”

“是呀。”自然卷垫垫脚,嘿嘿一笑,“那不是经常有闹僵到会在大众面前吵架乃至于打架的人,隔天就握手言好,我估计是一辈子都搞不懂了。”

李琢光也是。

她只能略微理解一些这样的心态,在于她以前因为自己的零级身体而上下奔波、不得不笑脸相迎的时候。

“不过我觉得晏鸿如果能做够任期再下台,那晏妙阳的人生肯定不是现在这样。”摄影师说出一句岑鹤初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我妈在她任职期间工资涨得飞快,有时候我都觉得晏鸿是不是掏空了星库给我们补贴钱。”

李琢光顺着摄影师的话点点头。

自然卷接上一句:“不过那些年的财/政赤字其实减少很多,说明不是掏空整个星库啦!税收还是多的!”

“真希望晏鸿能长生不老,做我们三部永远的指挥官。”

……是的。李琢光终于发现哪里有点违和感了。

晏鸿的人物画像是杂乱的。

她是寒门出身,能走到这一步,要么是自己实力超群又八面玲珑,遇到合适的贵人托举;要么,她就是被推到台前的傀儡。

若是前者,她就足够聪明,知道一味地提高平民的收入水平而不平衡富人的税收支出会因此导致富人的逆反。

若是后者,足以把一个人推到指挥官这个位置的人非富即贵,没道理不给自己争取利益。

晏鸿的失踪很有可能就是由那些对她有意见的富人制造的。

可是晏鸿在平民口中的人物画像是清廉的,是为民着想的,是完全不考虑富人而大量给平民好处的,是想要她永远做指挥官一职的。

她做出了不符合她人物画像的举动。

还是说,其实晏鸿本身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前期藏得很好,足以让托举她的贵人发现不了?

想到这里,李琢光又问:“那晏鸿失踪,你们没人去找过吗?”

羽绒服说:“保卫厅去找了,第一时间把她的芯片信息都申请查看权限翻了一遍,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第一时间申请查看她的芯片信息?这一个举动怎么有点……怪怪的。

通常会先联系晏鸿的朋友、亲人和下属,实在不行就用芯片定位,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查看芯片信息。

只要芯片还是存活的状态,人是不可能人间蒸发的。

但现在,保卫厅却选择第一时间查看她的芯片信息,总让人觉得比起是为了找到晏鸿,更像是冲着她的芯片信息去的。

看眼前三个大学生也没有对「看芯片信息」这件事情有什么疑惑,让李琢光更加肯定了她们是专程来找自己的。

与其说她们是支持井怜,倒不如说是因为不想让权柄落入贺顺的手里。

李琢光打开终端看了如今的支持率,4.07:5.93,距离上一次变化不大,晏妙阳跌了九个百分点。

就在李琢光想要关闭终端的时候,最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新新闻,连带着那三个大学生的终端也自动投影出红色的大字。

那血红的大字做得犹如天灾预警,把她们吓了一跳,纷纷打开查看:

「晏妙阳方最新消息:所有三部居民都必须在下周六中心城市时间晚八点收看生日宴会直播,违规不看者罚款一万星币。」

紧接着,让李琢光大跌眼镜的画面发生了——

悬挂在屏幕右上角的晏妙阳支持率竟在几秒钟内一路飚高,一度超过井怜的支持率。在几分钟的剧烈波动后,稳定在5.98:4.02。

形势逆转。

李琢光:“……”

所以到底为什么这种奇葩的要求会让晏妙阳的支持率升高啊!

面前三个大学生关闭了终端,一反先前对晏妙阳的态度,眉眼间俱是惋惜,自然卷甚至撩开外套,把雕鸮的标志撕了下来:

“晏妙阳现在正是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怎么可以……在这里说风凉话?”

李琢光:“……啊?”

大学生们与李琢光匆匆告别,都说要回去给晏妙阳认真准备生日礼物,李琢光以为自己还没睡醒,扭头去看羊曜,却连羊曜也是一副心疼的神色。

李琢光:“……你别告诉我你也觉得她们说这些是合理的。”

羊曜点了点头。

李琢光深吸一口气,将这口浊气吐出的最后一秒,她想到一种可能——

有死物异种的存在?

她试着回忆见到晏妙阳那天的细节,随后无奈地发现那天她尽把注意力放在礼物清单上了。

不过这样一来,李琢光反倒放下了心。

死物异种肯定在晏妙阳的身上,不然那天她不会影响,什么细节都记不得。

还是得想办法见晏妙阳一面。

李琢光和羊曜回到了车上,刚系好安全带,羊曜拍了拍李琢光的肩膀,比划道:

「让你看到第一件事的结尾吧。」

第120章 致童筠心(五)

“姐姐, 看到这片人皮,你就出不去了。”

童筠心话音刚落,那黑白相间的人皮飞速生长蔓延直至覆盖了大半的地面, 绕着三人的脚, 只空出三个容人站立的范围。

人皮上的黑斑鼓起, 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戳刺, 将黑斑刺得透明, 似要破皮而出。

童筠心的双眼眼白也完全变成黑色, 双唇鲜红如血, 她轻轻歪过头,抬起手臂,手心里酝酿着一抹黑光。

“姐姐——不要出去了,留下来陪我吧——!”

她的声音一幼一老相叠,身周无风自动,发丝被吹拂到空中。

“我好喜欢你, 所以留下来陪我吧!”

“……你不是童筠心。”李琢光紧紧盯着女孩全黑的双眼, 她瞳孔中浮起一丝几近透明的浅绿色。

在她的眼中,童筠心身上有一道苍老的身影逐渐与之剥离,她眯了眯眼,那道身影与神使有七分相似。

李琢光立刻抬手结印——虽然她完全不知道道士会什么手法——在嘴里叽里咕噜地念了一通后,双指并拢指向地面,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破!”

由她指尖指向的地面上猝然裂开裂缝,其中迸射出光亮,裂缝沿着光亮的方向扩大, 自地板缝中、童筠心身后传出音调高昂的尖叫声。

“呃啊——”

芮礼的武棍忽然出现在她手里, 甩手一扫,武棍上的佛印闪动, 一道飘过来的鬼影从腰部被截断打散。

鬼吟萦绕在这狭窄屋子的墙壁之间,一把看不见形状的利刃来回地拉锯在人的胸口里。

李琢光双指间闪现一张黄符,转手蓄力,下压手腕往前一扔,黄符如同被磁铁吸引一样直冲着童筠心而飞去。

一道震荡伴随着低喝而来,黄符由两股力量的对峙而僵持在空中。

童筠心身后飞旋起龙卷般的黑雾,黑雾逐渐凝实,身裹黑袍的神使从中走出,下一秒,空中的黄符在TA轻轻一点之下无火自燃。

黄符烧尽,李琢光喉间一甜,她咽下胸口烧起来的疼痛,手腕一转,又一道符印凌空结好打去。

神使卷着黑袍,带着一股无法反抗的威压飞来,两个一模一样的分身从衣袍下探出,三道身影一同伸手,五指成爪要往李琢光身上抓来。

芮礼横棍,裹挟着阵阵劲风,「咚」的一声撞上神使的下巴。李琢光手上两道结印相继打出,与分身相撞,却只让它们在空中停顿数秒。

结印中的力量消耗殆尽,芮礼的假发被棍风吹落,那神使一见芮礼头顶的佛印,眉骨狠狠往下一压。

“你这小子……给我带了什么祸害回来!”

童筠心身上散发出黑色的雾气,而她的脸色也随着雾气的加深而变得暗淡。神使方说完那句话,童筠心身上的黑雾颜色瞬息间变得无比浓郁。

神使身上灵力暴涨,双手运功,动作极慢又极快,能看清每一个动作的走势,却又在空中留下残影。TA脚下出现了无数个黑色的点,由点连成线,一个复杂的阵法在TA脚底出现。

李琢光快速呼出一张虚拟屏幕在上面点了几下,她体内的灵力也再一次充沛,芮礼担忧地回头望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李琢光双手结印快得不可见,充盈的灵力让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划出白色的影子,一道道发光的符文在她身边浮现环绕,将她坚毅的神色照得一丝阴影也无。

她捏了捏出汗的手心,刚刚借用作弊手段充满的灵力结了几个高等级的道印后又变得所剩无几了。

如果这一次还是无法秒杀了这神使……她下意识地往虚拟屏幕之前的方向瞥了一眼,她还能再用几次?好像次数不够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神使阵成之时,身后黑雾立时扭动着身躯刺来,李琢光同时打出身前结印,黑雾与印光在空中相撞,炸出几乎具化成尖啸的长光。

一时树屋震荡,连接着的大地晃动,童筠心未经修炼的身体却仍站得笔直,在这场碰撞中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她半张的嘴无意识地重复:“姐姐……陪着我吧……姐姐……永远陪着我吧……”

“咳咳……”

门外响起一声微不可察的咳嗽声,似乎有谁被落下的尘灰呛到了。

听声音似乎是那个村长。

暂时还没空管他。

道印与黑雾未能决出胜负,在消散的前一刻,一只紫黑色的手臂自其中破出,与李琢光瞳孔不过分毫之距。

李琢光抬手,手中灵力还未脱手,神使的身体就从侧旁打飞出去。

树屋的墙壁上打出一个人形凹槽,纵使如此树屋的墙壁依旧□□没有破裂。神使唇边流下一道黑血,童筠心身边的黑雾淡了一些。

李琢光看向芮礼,而芮礼仍在不远处与神使的分身缠斗,武棍上的佛印清晰地描绘出她每一个动作的走势。

——是谁?

她退后半步,警惕地望向四周,手里暗暗酝酿着灵力。

是敌……还是友?

神使被打飞后撑着地面的手臂打滑,半天没能起来,TA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地面上黑色的阵法发光,童筠心身边的黑雾再一次浓郁。

可这次她并没有让神使吸走过多的力量,一个身影逼近了门口,那黑雾就像是遇到天敌一般忙不迭地散了个干净。

那是一个背脊佝偻的身影,来者长相丑陋,伸出眼眶的一只眼珠眼白被红血丝尽数覆盖,嘴巴里的牙齿掉了个干净。一日不见,她似乎愈发苍老了。

是鬼婆婆。

鬼婆婆的动作比她看起来要灵敏得多,她身影一闪便到了神使跟前,苍老枯皱的左手一把抓上神使的脑袋,手指之下顷刻之间便起了五道黑色的印记。

神使痛苦地嚎叫,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中瞪出来一般,忍受着脸上的烧灼,TA从黑袍中调动出更多的黑雾与透明触手往鬼婆婆身上缠去。

鬼婆婆冷哼一声,半个动作也没有,那些黑雾与触手就自她身边失去了形状。而她眼中的红血丝又多了一道。

“我才是瞳湖村的神使,你这肮脏的怪物,休想抢夺走我的位置!”

见鬼婆婆这里可以完全钳制神使,李琢光毫不犹豫地转身去帮芮礼。

那神使的分身并没有因为本体的虚弱而弱上分毫,反而越斗越勇,芮礼打得吃力,节节败退。

“神使……哈哈……神使……”扬起那雌雄莫辨的声音,神使笑得难听嘶哑,“不要再做无用功了,童羊,你分明知道她们就是罪人!”

“她们不是!”

鬼婆婆手上用力,将神使整个甩了出去,她眼球上的红血丝宛如刻在眼瞳里的伤疤,一道又一道地滋生。

“所以你承认了,是你把那些本该献给天神的祭品救走了是吗!”

神使话音刚落,童筠心眼白上的黑色褪去一半,她启唇喃喃自语般念叨:“姐姐……”

鬼婆婆诧异地回了头,就是这一秒的分神,神使抓住她的破绽,调动印在童筠心身上的契印。力量再一次充盈,TA反手便是两道颜色深沉的黑雾打去。

鬼婆婆连忙回神回防,却还是慢了一步,神使的目标并非鬼婆婆,而是那呆立的童筠心!

“承认吧,双生女就是不详的!否则瞳湖村怎会受到天谴!!”

一直在注意这边动静的李琢光瞳孔瞬缩,猛地转身前倾,一脚踩上黑斑,踩碎那流动着脓液的鼓包,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液体四溅。

而李琢光浑然不觉,脚尖一蹬扑到童筠心身边,一把抱住童筠心的身体往边上翻滚躲过了神使的一击。

“哪里有天谴,一切不过是瞳湖村人自作孽。”

鬼婆婆看到李琢光扑过去保护童筠心便转回身,对着躺倒在地上的神使缓缓吐出一口气。

「啵」的一声,她的眼皮再也留不住伤痕累累的眼珠,眼皮阖起,眼珠掉落,在地上滚了一段距离后变得干瘪灰败。

她再也没有眼睛了。

“若一对双生女就可让天神遭受威胁,那这神明不要也罢!”

鬼婆婆手心阵印燃起幽幽蓝光,三只翩跹蝴蝶从她手心飞去,三枚子弹以不可阻挡之势射向神使的胸膛。

“我才是神使……我说天神如何……天神就如何。”

她神色阴沉,分明已经没有双眼,可「神使」依旧觉得从天中有什么视线正冷冷地盯着自己。

地面上的人皮几乎是瞬间就缠上了李琢光的身体,她调动身体里残留的灵力,二指成刀狠狠地点在地面上——

没有反应。

反而是她的四肢开始疲软,使不上劲,紧闭着双眼的童筠心从她的怀里滑下,她咬牙用身体把人往上掼了掼。

被缠住的芮礼偏头注意到李琢光这里的动静想来支援,却被神使的分身在腹部重击一下,倒退两步吐出一口黑血。

地面上柔软的人皮包裹住李琢光的背,如同针织一般生长,轻柔地盖过李琢光的小腿、大腿,吞噬着她的气力。

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与手心里紧抓的砂砾一样。可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完……还不知道瞳湖村的真相……

怎么可以停在这里。

她的胸腔剧烈起伏,她努力地呼吸着潮湿腐臭的空气,然而包裹上来的人皮也在用尽全力阻止她肌肉的动作,身上每一片肌肉都染上那股烈火烧灼的疼痛。

至少……再让她做一件事。

在人皮的拉扯下,她身体里所剩无几的力量让手臂抖如筛糠,但她还是坚持抬起手,对着印象中村长躲藏的角落一下、一下、一下缓慢地结印。

最后一下,她点在了童筠心的身体上。

保护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是她心里最朴素的正义。

一道繁复的契印打在男人和童筠心的身上,印入她们的身体里,李琢光的手臂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主仆生死契。

仆者永不能背叛主人,否则将承受钻心刻骨之痛直到死亡。

做完这一切,人皮彻底吞噬了李琢光指尖最后一寸,连通她怀里的童筠心,却还保留着李琢光伸出一只手的动作。

寂静了半晌,那座人皮小山毫无征兆地蠕动起来,像是吃了什么东西消化不良一般。

神使身上暴涨的灵力一瞬泄了气,眉间的红痣色彩被剥夺。

TA宛如一个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鬼婆婆趁势两击打去,锋利的灵力割破了神使的黑袍,露出TA那藏在袖下、嫩如孩童的肌肤。

鬼婆婆指尖灵力运转,幽蓝色的蝴蝶没入神使的胸口,在TA胸口割下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出。

神使挺着胸膛挣扎抽搐了两下,最后归于平静。

TA朝着天空大张着嘴,像是在诘问那个TA从未见过的天神。

神使势颓,芮礼趁势抡起棍子用尽全力打在那两个分身的背梁上。

佛光柔软却逼退四周所有妖物,神使分身背后发出油煎般的「滋滋」声,TA厉声尖叫,而身体却在芮礼武棍的佛光中化为灰烬。

芮礼收起武棍小跑到那人皮小山边,眉头轻敛,用手比划着寻找从哪里撕开比较好。

“呕——呃——”

门外响起中年男人干呕的痛吟声,随后是人跌跌撞撞撩起帘幕爬下爬梯的声音。

人皮蠕动着,鼓起又瘪下,它在试图完全吃掉两个战利品,却从那修复后几不可见的裂缝中渗出红色血液与黄色的脓液。很快,它就放弃尝试,从中撕裂开自己的身体,将脓液包裹着的童筠心吐了出来。

鬼婆婆一步一挪地摸过来,也不知道她看向哪里:“我不都说了别进来。”

芮礼双眼通红地瞪她一眼。

童筠心从柔顺的人皮上翻滚下去,她双眼紧闭,脸颊上留着一抹撕裂成碎片的花瓣。

芮礼连忙扒开人皮想要捞起李琢光,可那干瘪褪色的人皮之下分明只有花木烧干后的灰烬。

芮礼呼吸一滞,从指尖到大脑,整个人都被空白的麻木浸透。

李琢光枯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