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礼物清单(三)
李琢光和羊曜打算先回宿舍睡觉, 明天起来再说。
礼物清单的截止时间是一周后,余下的清单内容都是买不到的东西,既然都买不到, 那就意味着买和不买没区别。她的时间充裕得很。
二人坐入车子里, 李琢光的终端响了一声。
是柳一那边的消息, 他守着的终端有个数字变动了。根据实验员发来的暗号比对李琢光的记忆, 是那一份有210MB的数据冰箱被删除了。
她给实验员回了一条「谢谢」。
看眼实验员发来的时间, 数字变动差不多和她走出精品店时是同一时候。
李琢光心下了然。她需要在终端上整理信息, 因此将开车的权限交给了羊曜。
刚才的那段记忆如果要接下去……能去哪里找?
晴山三部显然和记忆中的星球不在同一个发展阶段, 在这里刻舟求剑是行不通的。
要去找记忆里那个女孩来到这个世界的名字,还得和三部有关系。
——苗苏?
李琢光现在脑子里只能想到这个名字。
她立马编辑了一条信息给苗苏发过去,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可以打电话。
苗苏短时间内没有回复,可能在上班。
李琢光从终端里抬起头,却看见周围是一片陌生的公路。
这公路周围还没有灯,围绕的树林里更是一片漆黑, 除了车头灯照亮的区域, 尽是伸手不见五指。车子里导航上的路名是十万八千里外的高架。
李琢光:“……”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淡定开车的羊曜,开车的人似乎完全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甚至疑惑地在后视镜里与李琢光对视。
李琢光:“你是不是路痴?”
羊曜:“……”她抿起嘴,表情有点尴尬,目光移向别处。
李琢光:“我说上次喝完酒为什么到宿舍晚了半小时……原来罪魁祸首是你!”
羊曜假装没听到。
正好车子开过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下高架,右边是继续行驶。
导航的机械女声冰冷播报:“前方岔路口请直行,进入八区方向, 走右侧车道。”
羊曜顺着导航的指导开到了右侧车道——继续行驶的最右侧车道。
李琢光看着地上两个车道间的直线, 如果她是个漫画角色,现在肯定是满脑门黑线:“这是直线, 不能变道。”
她顿了顿,依依不舍地扭头看下高架的那条路:“而且刚才应该从左边下高架。”
羊曜腾出一只手指指导航屏幕,说话的声音有点委屈:“它。”
导航说的走右侧车道,所以虽然直线不能变道,她也不理解,但要听导航的。
导航说要进入八区方向,又说走右侧车道,可是八区方向在左边,两个指令不能兼容。
“障!”她哼了一声。
“你还骂人家人工智障。”李琢光曲着食指,轻轻弹了一下羊曜的额头,放大屏幕上的3D道路,指着市区方向岔路里的右边道路说,“人家说的是这个右侧车道。”
羊曜尴尬。羊曜闭嘴。羊曜死猪不怕开水烫。
“是路痴为什么不开自动驾驶?”李琢光真的很好奇。
羊曜小声说:“障。”
李琢光:“……”
因为三部的智能道路建设不太完善,所以导航的人工智能会比自动驾驶的更灵敏一点,所以有时候导航变了,自动驾驶还会在原来的路上开一段。
羊曜觉得自动驾驶是人工智障,开了太浪费时间,所以接管。
……真是输给她了。
“听我指路,我让你开哪条你就开哪条。”
羊曜身体伏近方向盘,一脸认真严肃地点头。
“回头你转我一百星币,直线变道要罚钱的。”
羊曜委屈巴巴地点头。
在李琢光的指引下,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宿舍——虽然途中羊曜还是不小心绕了两次远路。
二人洗漱完毕,羊曜就进睡眠舱睡觉了。
李琢光这次长了记性,去检查了一遍三个队友的睡眠舱持续时间都是到明早六点,这才放心地到客厅里给苗苏打电话。
对面秒接:“什么事?”
李琢光倒了一杯热水,单刀直入:“你以前叫肖田?”
苗苏像是被李琢光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到了,没有马上回答,耳麦里只能听到她规律的呼吸声。
李琢光耐心地等待着。她觉得苗苏是会告诉她的,尽管她目前为止还说不清是为什么。
果然,苗苏在不太剧烈的心里挣扎后,说道:“对,你怎么知道?”
李琢光耸耸肩,随即想到打的不是视频,对方看不见:“我看到了一些东西,不全。我现在要去找下一部分的记忆。”
“在三部找?”苗苏对这件事也颇感意外,“三部怎么可能找得到?你直接去找那个,让你看到这些东西的人不就好了吗?”
“这是我的一个想法,但——”
李琢光想到自己离开精品店前,看到精品店内的景象变化,便有了种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的感觉,可能精品店的老板也不知道真相。
她得有一个后备选项。
“我现在看到的记忆截止到台风那一天,台风还未过去。我给你列出几个地方,你看看哪个会有可能。”
李琢光现在已经看开了,她不期望有谁能直接把所有真相直接告诉她,给她指点路总可以吧。
苗苏应道:“好。”
李琢光在回来的路上仔细想过,既然能在精品店里看到一份对应的回忆,那么精品店肯定和记忆中某个元素是有关联的。
那个年代没有精品店,但是有百货商店。
所以关联所在便是记忆中的某个元素发展到现在的东西。
她一直在思考那之后会发生什么。按照王夭汝的经验看来,总归是围绕着肖田展开的事情。
肖田和王夭汝不一样,她有家人,虽然母亲总是用让她憎恨的态度对待她逼她读书,但偶尔也有温情。
在冷漠的打骂以后,温情会让孩子更加珍惜,于是抱有母亲仍爱自己的幻想。
肖田肯定会反抗,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她的反抗一定是挣扎的。一个挣扎的反抗会在第二天做出什么事呢?或者说,下一个重要的剧情节点会是什么呢?
她想脱离这个家庭,在第一天向「李琢光」和「芮礼」求助,而她们二人给出的答复和肖田母亲所说是一致的,只有肖田的母父点头,她才能去更远的地方。
肖田现在还小,去村子以外的地方不合理,她没有那个能力。
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她征得了母亲或是父亲的同意,让她和「李琢光」以及「芮礼」一起住。
这两个指导员是城里来的,村里人不希望她们抓村子工作敷衍,但对「城里人」这个身份还是很向往。
那个年代,「城里人」就代表了更有钱、更有见识、更有学问。
肖田提出想和她俩一起住,肖田母亲没有不应允的道理。
李琢光一个个地报出自己的想法:“家具城。”因为肖田需要带被褥过来。
“书店。”因为肖田以学习为借口,肯定会带书。
“服装店。”这个有点牵强,也过于大众,但李琢光不想放过任何可能性。
“饭店,或者,菜场。”和服装店一样,毕竟人要吃要喝,也要穿衣服。
“家政公司。”如肖田自己所说,她会「乖乖的」,做家务干活,不给「李琢光」和「芮礼」添麻烦。
就这些了。第一天没什么信息,什么事情都没搞清楚,硬要推理出第二天会发生什么事还是太困难了。
电话那头的苗苏一言不发,也不知是在纠结还是思索些别的什么。
半晌,她才语气踌躇不定地说:“都不是。你……你思考的方向错了,正确的方向只有一个选择。”
错了?怎么会错了?难道第二天的肖田不会反抗吗?
还是说,反抗的方式她想错了?
苗苏清了清嗓子,像是很紧张的样子,酝酿很久打了个喷嚏,在喷嚏的间隙她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不是肖田。”
她吸了吸鼻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还有事吗?我休息时间快结束了。”
听苗苏紧张的声音,李琢光便知道她已经竭尽所能地向自己给出情报了:“没事了,谢谢。”
苗苏那边直接挂断了电话。
——不是肖田还会是谁?那段记忆的主角不就是肖田吗?
她从沙发上站起身,茫无头绪地在客厅里来回走,影子投在地面上,随着她的脚步拉长或压缩。
肖野?难道是肖野?
在记忆片段中,肖田无疑是讨厌肖野的。说不好讨厌到何种地步,总之肯定是不喜欢的,否则不至于说出「不要你假好心」。
肖野会是好孩子吗?在那种极端的宠溺和区别对待之下,肖野是个好孩子似乎才是更低的可能性。
肖野……如果是肖野……
李琢光沉吟。
她思考的方向错了,所以之前她提出的几个地点都不对。那么若是肖野,也不会是买新衣服的服装店,也许……肖野常和父亲一起去小镇上,带回一串糖葫芦,是要去一个小镇,还是找一家零食店?
可小镇和零食店的范围还是很大,不止一个选择。
难道是肖田的妈妈?也不对啊,她对肖田妈妈的了解,除了家庭主妇和疯狂鸡娃以外,一无所知。
客厅里空旷,家具的人工智能自动调动底下的轮子为她让路,轮子滚动的声音在宁静的客厅里显得无比突兀。她能走的范围更大了。
她走到墙边,被墙壁逼停,转身欲继续踱步,一抬头,却看入对面墙壁上的一面镜子。
——镜子。她和自己对上了视线。
镜子里的她有一双坚定的眼睛,似乎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笑容,可一眨眼,原来只是个错觉。
她自己。是她自己或者芮礼!
是的,那个故事里,其实还有她和芮礼。
精品店指向的百货商店从「李琢光」口中说出,所以后一段的记忆触发点关联「李琢光」在下一个剧情节点会做的事!!
李琢光心情振奋,抬起手臂,那根磨损的头绳挂在她的手腕上。
如果再缩小范围的话——这根发绳是她与芮礼之间,独立于所有世界也好、现实也好、游戏也好的东西,它在很多个「记忆碎片」中都出现,也在现在这段生命中出现。
还有什么呢?还有什么只在她们二人之间的东西……
很多,有很多。
无数的碎片和字样在脑海里爆发,笔画和读音着急忙慌地堵到她的喉咙口和视野前,可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一个都说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恒温空调的温暖空气充沛她的双肺,萦绕着浅淡的室内香薰香味。
肖田会来到「李琢光」和「芮礼」的屋子,不管是为了应付肖田的母亲还是真心想指导,她们两个人最有可能交给肖田的东西是——
编程。
对,编程!
这也就能够解释为什么这一世的苗苏明明一心想进淸剿队,从小到大的所有轨迹都是学习格斗却还会编程。
她的编程水平不太好,没能编出李田野想要的数据狗,符合学过、学会,但不精通。而且肖田那个年代的计算机很落后,她们教也不会教困难的语言。
那编程要怎么和三部产生联系,还只有一个选项呢?
李琢光感觉自己已经快接近答案了,只要再用力伸伸手……
三部的智能道路建设不如晴山其它星部完善,所以三部的中枢不是共用的,所以……
李琢光激动地往前跨了两步。
所以芮礼曾经单独来过三部,建设三部的系统中枢!
这唯一一个选项!
明天要去中心城市的中枢局,整个三部的系统中枢。转瞬之间,李琢光就定好了明天的计划。
猛然之间,她又想到了礼物清单上的那一条——
绝对不含任何人工激素的终端。
又一个巧合。
也许等明天到了中枢局,一切便都明了了。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李琢光高高兴兴地关闭了客厅的灯,回了房间,躺进睡眠舱里,设置了六点醒来的闹钟。
第102章 礼物清单(四)
三部文科见长, 理科相对薄弱,中枢里的员工大多年长,年轻面孔没几个。尽管三部花了大价钱招揽理科编程人才, 但大多理科人还是宁愿挤破头去理科见长的九部。
这里没有编程大牛, 有钱赚, 竞争少, 更适合追求安逸铁饭碗的人。
李琢光拿礼物清单当幌子, 说是为了找完全不含人工激素的终端。
有总部的任务批示和贺顺的任务指示, 前台没有拦着的道理, 他向上级请示,让李琢光一行人直接去见中枢局局长。
“嗨!各位贵客是来找不含人工激素的终端——对吗?”
从中枢局门口一路走进来,见多了死气沉沉瘫在几个大屏幕前的程序员,到了中枢局局长门口,几人被跳起来迎接她们的局长秘书吓了一跳。
女人穿着一套与周围极简的纯白色格格不入的橘黄色职业套装,她是秘书, 所以工位上没有如程序员一般层层叠叠的电脑屏幕, 小型光脑上贴着几张小动物的贴纸,旁边摆放着两盆小绿植,精心护理下的绿叶色泽鲜嫩,单独搭的增高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许多从盲盒里拆出来的手办。
旁边墙壁上的屏幕里展示着女人在单位团建运动会上的奖项,5000米长跑第一名、10000米长跑第一名、立定跳远第一名,都用电子贴纸装饰得花花绿绿。
最上方有一张深紫色的标志,是一个雕鸮的简笔画,周围同样用彩色的线条与贴纸装饰得精致可爱。
她双眸中闪烁着永远不会熄灭的光彩, 露着一个标准的八颗牙齿笑容, 招呼道:“各位贵客请在沙发上稍候片刻!”
她的每一句话都抑扬顿挫,情绪饱满, 往外走来引着四人到沙发区,等她们坐下了,把移动到身边的柜台机器人打开继续询问道:“有什么想喝的吗?饮料,矿泉水,咖啡,茶叶……”
正好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铺在她的脸上,她像一朵正在盛放的向日葵。
李琢光面对这么热情的人,也不好意思回答得太平淡,她道:“矿泉水就可以,谢谢。”
“好嘞!”秘书笑容灿烂地应下,从柜子里拿出四瓶常温的矿泉水,为四人分别拧开瓶盖放到茶几上,然后转身去另一个保鲜柜里端了一碗橘子和一碗葡萄,“还有什么想吃的都可以告诉我哦!”
“好的,谢谢。”李琢光瞄了一眼女人的胸牌,她叫佟太极。
“不客气,是您工作辛苦了。”佟太极对着四人微微鞠一躬,便回到了自己的工位处。
看到她走进自己的工位里低头处理文书,观千剑才凑到李琢光耳边,小声说:“她咋上班还能上得这么有活力?”
李琢光也想知道。虽然她自己也喜欢工作,但不会像佟太极如此热爱。
前方的大厅中大概都是行/政人员,她们一个个的都没有表情,眉毛压低,一脸烦躁,工位上的悬浮屏幕大多显示出一张深紫色的标志。而她们后方的佟太极一边处理文件时还一边在哼歌,手上的效率也丝毫不见慢。
天壤之别。
四人等了十几分钟,佟太极才给她们传来局长有空接待的消息,她步履矫健地踏着皮鞋,啪嗒啪嗒的声响如同踢踏舞:“辛苦各位贵客久等了,局长会议结束,请进。”
李琢光:“谢谢。”
佟太极:“您太客气啦!”
局长办公室的装修一如大厅简洁,线条流畅,没有多余的装饰,略显富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方,胸牌上写着裴立群三个字。见到四人进来,也只是平淡地点点头,示意她们可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我听小佟说,你们是要找不含人工激素的终端?”裴立群表情辨不出喜怒,目光的定点却一直在身前的虚拟屏幕上,而不往李琢光这边看,“这东西现在不可能存在。”
李琢光说:“不是。”
裴立群这才掀眸,似乎在权衡对方是不是在故意找事。
李琢光将自己的话补充完整:“芮礼来到三部建设中枢的时候,应该还是裴局长当值吧?”
提起「芮礼」这个名字,裴立群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推开眼前的虚拟屏幕,好更看清楚李琢光:“是。如果你要找芮礼的遗物,我们这边没有她遗留的东西。”
李琢光笑了一下,道:“那请问她之前住的宿舍,或是常去的地方还在吗?”
裴立群蹙起眉心,呼吸似是有些不耐地粗重起来:“那都是机密,你要去那里干什么?”
宿舍算什么机密?那不是只要有晴山中心的工作证就能随机分配到的地方吗?
李琢光绕回了原点:“为了找不含人工激素的终端。”
裴立群眉头猛地皱得更紧了:“我说过了,这东西不可能存在。”
李琢光转动脑袋在纯白的办公室里看了一周,状似无意地说:“身为局长却支持一个刚来初潮的小女孩上位做总指挥,这个想法会不会太冲动了一点?”
裴立群不动声色,搁在桌子上的手却悄悄收拢。
“还是说……”李琢光的食指轻轻敲打桌面,看上去毫无威胁力的目光巡视,“有什么特别的……”
“我知道了。”裴立群忽然厉声打断,她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扥了扥西装外套,“你不是想去么,我现在就带你去,但只能你一个人去。”
——深紫色是井怜的应援色,三部支持井怜的人似乎更愿意将自己的政/治选票倾向展现出来,也许是因为支持晏妙阳的都会如黑市里的老人一样引起争吵。
所以大多数支持晏妙阳的人宁愿表达出「我暂时没有政/治立场」的中立倾向,也不会明晃晃地把白色标志物摆出来。
在民众选择井怜是大势所趋的情况下,裴立群身为局长却不公布选票倾向吸引好感便显得耐人寻味了。
不同于普通民众的心理,李琢光猜测裴立群因某些原因心中偏向晏妙阳,但不愿意放弃井怜方为了争取选票而可能做出的利益退让,所以挂出这么一颗苹果,打算引人上钩。
还好她猜对了。
其她三人留在行/政楼,李琢光随裴立群先去芮礼的宿舍。
裴立群长得并不高大,身高大约一米六出头,长发在脑后盘了个发包,随着她快速的脚步一颠一颠。
她的走路速度很快,饶是李琢光都差点跟不上,她们二人乘直达梯到达宿舍层,在纯白的走廊里拐了好几个弯,才站定在一间房门前。
李琢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这里的走廊是纯白的,只有宿舍门边上会放着一盆盆栽,如同一个锚点。长时间地看着这些地方让她的双眼突突地痛,怀疑自己快雪盲了。
裴立群打开房门,这里房门的开启方式还是上下□□式的,弗一打开,便有一股潮湿的塑料味传了出来。
裴立群习以为常:“长时间不通风是这样的。”
李琢光听出她的言下之意:自从芮礼离开以后,这间宿舍里就没再住进过别人。
“是芮礼要求的吗?”不抱什么希望,但李琢光还是问了一下。
裴立群果然假装没听见:“你只有五分钟。”
李琢光赶紧钻入房间里。
宿舍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清洁机器人突兀地停在房间正中央,仿佛是在它工作时突然给这个房间断了电。
李琢光看了一圈,确定宿舍里的监控是关闭的状态,用终端扫描之后也未发现监控和窃听装备,便先朝清洁机器人下手。
她有六十年丰富的拆家经验,找准接口咔哒一下,瞬间一个小型机器人就被她拆成两半。掀起盖子,机器人的两层单独内胆里干干净净,吸尘滚轮也是,不止没有灰尘,简直就像刚洗过没多久。
她快速地回忆了一下清洁机器人的内部构造,顺着她认为有可能的结构一路往下拆,果然在最核心的地方发现一张小纸条。
李琢光警惕地回头,站在门口的裴立群正拉着一个路过的程序员教育,没往她这儿看,听上去好像是程序员上班期间偷偷摸鱼溜回宿舍,没想到被抓了个正着。
她没来得及看,便将纸条妥帖地收紧外套内侧的口袋。检查完机器人内部没有别的东西,便将零件留在原地,去翻其它的东西。
裴立群说得对,芮礼没有遗留下来的东西,宿舍里用过的日用品和床上三件套都印着中枢局的标志,抽屉、柜子里也没有多余的线索。
她以为五分钟不够用,但这宿舍的干净程度等她翻完才过了三分半。
宿舍里称得上线索的只有纸条,又是一张纸。
好像每一次见到「木浆纸」的时候,都会离真相更近一步。
她再次摸了摸口袋,确认纸条还在口袋里,谨慎地拉上口袋拉链才走出宿舍:“我好了。”
裴立群还在骂人,她没空回答,对着李琢光竖起食指,然后狠狠一指,颇有种「你敢烦我我就连你一起骂」的架势。
挨骂的程序员一张脸涨得通红,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把自己埋进地里去。
李琢光在后面等了等,发现裴立群可能还要一会儿,便回到宿舍里,找了个安全的角落打开纸条查看——
「你来的不是时候。」
是芮礼的字。
——芮礼知道她会在这个时候来?「不是时候」指的是什么不是时候?
这是错误的时机,她来得太晚或者太早,还是……还是什么,李琢光不明白。
这张纸条与某个记忆片段似乎毫无关联。
她将纸条收回口袋里,走出宿舍大门,裴立群在看表,见李琢光出来了,瞥了一眼地上零碎的零件,冷冷道:“走。”
宿舍门阖上了。
李琢光若有所感地在拐角处扭头,那扇与别的房门没什么区别的门好像在和她招手,好像有一个人在里面呼唤她的名字。
直到有一个熬完大夜的程序员打着哈欠走过,那股似有若无的感觉刹那间消失了。
“看什么呢!”
李琢光没及时转头看路,猝不及防地撞上突然停下的裴立群。
裴立群用力拍抖自己的外套,远离了李琢光两步:“看路,别老跟个大爷似的。”
李琢光恭顺地点头。
是裴立群本身性格如此,还是自己什么时候做过令她生厌的事情?
李琢光在思考需不需要问个明白。平常她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但裴立群对芮礼的态度显然不是这样的,若裴立群讨厌自己是因为芮礼,那她有必要搞清楚。
找个时机吧……李琢光目光默默地掠过裴立群肩膀上的中枢局标志。至少不是现在。
接下去,裴立群带着她前往芮礼工作的地方,也是整个三部系统中枢的核心中枢室。
里面有六个□□的中枢协调员,戴着耳麦监控中枢数据,听到房门开启的声音纷纷往这里看来。
“别找了。”裴立群出声,“芮礼当时的协调员该升职的都升职了,这里都是新人,你想问也问不到东西。”
不止问不到东西,李琢光知道自己也不会被允许踏入中枢室。在裴立群如此厌恶自己的情况下,她本身自带的编程能力便会变成威胁。
所以她没有挣扎,而是直接放弃了这里:“我知道,辛苦裴局长了。”
裴局长见李琢光这么识相,神情也柔和了些许。关上中枢室的门,她压着眉梢,勉强露出一个嘴角向下的笑容:“晏妙阳给你的礼物清单你买到什么了?”
李琢光答道:“目前只买到一套礼服和一颗二十四小时以内落地的陨石碎片,是我能力不够。”
裴立群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否认,她微抬下巴,目光从鼻尖看往李琢光垂在身侧的手:“你支持谁?”
一股莫可名状的冲动稍纵即逝,李琢光选择听从自己的潜意识答道:“都可以。”
裴立群静默了片刻,双眸眯起,张开嘴唇,缓缓吐出两个字:“很好。”
第103章 礼物清单(五)
很好?
裴立群为什么会是这反应?难道她希望所有人都是两面派?这怎么可能……
李琢光没来得及再多揣摩裴立群这句话的用意, 裴立群扭头便走,仿佛只是为了确认李琢光的政/治倾向。
李琢光想了想,裴局长好像并非单纯的「讨厌她」, 对她的感情似乎也颇为复杂, 看来其中还有值得深挖的地方。
她抬步跟上, 臭狗皮膏药似地黏上去:“裴局长为什么关心我的政/治倾向?我没有三部户籍, 没有投票的权力。我的想法不过一张废纸。”
裴立群立刻躲开她的动作往旁边走, 想离李琢光远一点, 但李琢光像是看不懂眼色一样继续贴上去, 笑眯眯地问:“裴局长,我真的很想知道。”
李琢光步步紧逼,直把裴立群逼入墙角:“我就是这么笨的一个人,烦请裴局长为我答疑解惑。”
她是笑着的,眼中却无丝毫笑意,冰锥一般的目光似要把裴立群的每一帧微表情都分析透彻。
裴立群在阴影中抬起头, 不退不让地与她对视。狭长双眼中的寒光不比李琢光更锋利, 却在她身前筑起一堵高墙。
“和我玩这套,你还太嫩了点。”
裴立群伸出一根手指,抵着李琢光的肩膀把人推远。她没用多少力气,李琢光也没有真想堵住她,所以顺着她的力气退后。
阳光重新洒到裴立群的脸上,驱散李琢光带来的阴影,她挑起一边眉毛,将碰过李琢光的手指在墙上蹭了蹭:“你确实很笨, 而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否笨得无可救药。”
虽然被骂笨蛋, 但李琢光却一点都不生气:“那您确认的结果呢?”
裴立群扯起半边嘴角,笑得像个僵尸:“在你问出这个问题以前, 我以为你还有救。”
“……好吧。”李琢光低下头,一副承认错误的诚恳模样,“我明白了。”
她试探出来了,裴立群不算「讨厌」她,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会纵容她一些逾矩的行动。
二人退回直达梯前,按了按钮,等待电梯的到来。
那么,这就将引向另一件事——
“裴局长,您有童年幻想伙伴吗?”李琢光从玻璃倒影里看向裴立群。
裴立群从眼角里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她有。那么一切就都能解释了。
*
夜深了,李琢光和羊曜两个人坐在车子里,车内漆黑一片没有开灯,李琢光捧着一只有脸那么大的肉包子在啃。
车子停在中枢局旁边不显眼的小树林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们看到中枢局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掉。
还有三四个窗户亮着灯,大概是值班的。
李琢光囫囵将吃剩的小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摩拳擦掌:“等我黑进中枢局系统,替换掉监控画面,然后一会儿我就潜入进去,你在外面等着我。”
羊曜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李琢光说做就做,调出几张虚拟屏幕飞快地编写代码。芮礼写的防御程序她倒背如流,不消片刻就轻松地找到了最薄弱的地方,层层深入,悄无声息地黑入三部中枢易如反掌。
在中枢核心里寻找监控画面部分,她同时扫过其它部分的程序编写,眉头越皱越深。
三部中枢系统里的漏洞简直跟个筛子似的,如果有黑客如她一样能抹去自己黑入的痕迹,那三部的所有机密在黑客那里都是实时更新的。
真是让人操不完的心啊。李琢光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顺手将程序漏洞都给她们补上。
看来三部招不到编程人员是真,有点上进心的估计都去九部追随大牛的脚步了。
可三部给出的酬劳无比丰厚,终归会有寒门出身的程序员为了钱财来到三部的。
——反正纪律违反一次是违反,违反两次也是违反,要违反就违反得彻底一点,李琢光寻找的方向一转,开始看向三部的人事部内部招聘计划。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人事部的内部文件并没有将招收编程人员列为重中之重,反而在重要等级中排行很靠后,排到倒数。
找了几份面试的名单和记录,有许多前来应聘的程序员简历都很漂亮,如果李琢光是中枢局的人事,只要面试和背调没有太大的问题,都是闭着眼睛录用的程度。
但很奇怪,三部的人事在那些简历上都盖上了「不招收」的标记,将她们拒绝掉了。
被录用的人简历大多平平,只有一个例外,一个叫做贝拉特的人。她来自极偏远的1677部,这颗星球是目前最晚确认无生命迹象、收归晴山联盟的星球。
星球极度偏远,不管是城市建设还是能够传输过去的科技都要落后好几个时代。建设1677部的主力是各个城市中的无业游民,为了让她们能发挥自己的价值,一通动员将她们之中许多人送了过去。
那边管理混乱,科技落后,虽说大家秉持着朴素正义的信念会惩处罪犯,但由于没有完善的法律,都是直接死刑。
贝拉特受到好心人资助,利用网课读完义务教育,通过考试后由好心人将她从1677部偷偷带了出来。她是从那里逃出来的人。
——逃出来,没回去过,足以见她对自己的家庭和1677部有多厌恶。
贝拉特肉眼可见的野性难驯,可这样的人想要什么也同样摆在明面上的。在秩序混沌的1677部长大,她本身的善恶观也绝不会是守序的、善良的。
这意味着她暴露出了让自己容易被拿捏的弱点,可以去完成灰色地带的任务,而孑然一身的她如若出现问题就可以迅速被舍弃。
李琢光心里犯嘀咕。三部这是要做什么事?
但在这之后,她利用快速检索程序翻遍了整个三部的中枢系统,也没找到可疑的信息。
她想错了?这也太像想勾起她的胃口,诱使她去查一系列事情,或者,干脆前往1677部了。
李琢光没有头绪地皱皱鼻子——算了,还是先集中精神到眼前的任务上来吧。
她进入监控部,把黑灯后无人的监控复制到一整晚的长度展示,然后又调出几张虚拟屏幕,是亮着灯的办公室前的监控视角。
她对羊曜说:“我设置了动向跟踪,哪个屏幕红了,你就点一下,这样有人的监控部分就会自动覆盖假监控。当然如果看到我就不要点,就算我不小心被发现了也不要点。”
羊曜点头,把座椅往后调,虚拟屏幕放成她舒适的排版。
李琢光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和子弹情况,便打开车门下了车。
她从后墙翻进去,打算直接从水管先爬到七楼宿舍区,然后从自己打开的窗户里进去。
城市里的霓虹灯光色彩迷幻,缓慢地在她雪白的制服上旋转变形,把她的身体切成一块一块的抽象图画,地平线上,黑夜与城市的边界因霓虹灯光而变得模糊。
她本来打算穿黑色夜行服的,换好衣服临了准备出发,她跨出宿舍门的脚步突然一顿,回去把衣服换回了白色,还换了一顶白色的假发,借用昙起云的粉底把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涂得煞白。
李琢光爬到四楼,玫红色的光把中枢局的外墙染得通红。
因为她突然想到,中枢局的外墙是纯白色,内部装饰也是纯白色的,这时候如果穿黑色夜行服,无疑是在大喊快来抓我。
如果芮礼在的话,她肯定会在自己刚走出房间门的时候就问她穿黑色是嫌自己命太长了么,然后在自己涂完粉底以后平淡地飘过一句,你现在最先要考虑的是走在大街上会不会被鬼火少年当成她们的同伴。
李琢光抬手抓住五楼窗外的小平台,浅浅地笑了一下。
她双手一用力,整个人便翻上了那狭窄的平台,顺着平台手脚并用地爬过两扇窗户。
她经过了两扇亮着灯的窗户,从窗户上投射的影子能看到值班的人员在说话或是跳操活动身体,隔音很好,一点声音都没传出来。
没有人发现窗外爬过去一个白色的女人。
她顺利地爬到中枢局另一侧的水管处,勾住上方凸出的小节,脚上扥住托底的水管。
爬水管而已,对于现在的李琢光而言是小菜一碟。
当她到达芮礼宿舍外阳台时,甚至连呼吸都没有紊乱。
她蹲在封闭阳台的上层玻璃上,往下探身移开了窗户,倒挂着轻盈地落入了阳台上。
她维持着姿势,侧耳听了一会儿周遭的动静。
除了远处仿佛与鼓膜共振的鼓点,房间里是一片尖锐的寂静。
宿舍里仍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随着她打开阳台门,塑料味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地上散落机器人碎片,沙发歪斜的角度一差不差。
早上捡到的纸条上写着「你来得不是时候」,难道不是指昨天进入精品店时同一个时间吗?
她猜错了?
她忽然肌肉记忆般偏了偏头,就好像身边有人在同她耳语,也像是她想与谁交流。刚做完这个动作,她就愣住了。
等等……
等等!
她没疯吧?她没疯吧!
她刚才真的看到身边有一道缥缈的身影一闪而逝!
李琢光的手指有点抖,她点开终端查看自己的理智——
是满的。
她到底……到底看到了什么?李琢光走了两步,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她想到在晴山二十部的仓库里,见到长着自己脸的尸体,那段仿佛沉入深海中的解离记忆最后,她也是看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缥缈身影。
那会是谁呢?李琢光心里有一个答案,可那又怎么可能。
她的理智没有下降,这就不是幻觉。可不是幻觉,那这如同鬼魂一样的存在……
异象?
这里有死物异种?
她以为自己是来为晏妙阳撑腰的政斗后备力量,然后莫名其妙成为一个礼物采办员,再然后,这里又和死物异种扯上了关系。
李琢光打开腿环上的小包。
——感谢焦虑防弹背心,她之前感觉她也被传染上一些工作焦虑症。还好她因此把东西全都带齐了。
她开启死种探测仪,在阳台上转了一圈。
很遗憾,死种探测仪的有效范围是方圆十公里,整个直径十公里的圈里没有一个红点。
李琢光:“……”
她默默地收回了探测仪,蹲到地上在晴山中心公共联络网上找到三部程序部今晚的值班人员发去消息。
「清剿部A93001李琢光:打扰了,想问一下咱们这个队员身体信息这边,有没有可能出问题啊?」
「实验部3-E092拉斐尔:您好,麻烦给一下临时权限密钥,我帮您看看。」
李琢光找到临时权限密钥,设置了可查看范围以后便发了过去,对面迅速接管了李琢光的中心账号。
过了大约一分钟,拉斐尔就退出权限,发来一条新消息。
「实验部3-E092拉斐尔:您好,这边检测是没有问题的哈。」
「实验部3-E092拉斐尔:[图片]」
李琢光打开那张图片,检查了一遍三部用于检测的程序,没有问题。
好了,这下她彻底死心了。
从「999年的前世李琢光」出现以后,所有时间都朝着灵异的方向闷头猛冲,一去不回。
李琢光现在的心情非常冷静,她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因为类似的情况感到震惊了……但愿是。
她叹了口气,收起终端屏幕走入宿舍里。
李琢光在宿舍里逛了一圈,把东西都重新检查了一遍,她就差把所有家具都拆掉一遍了。
她站在客厅里,花花绿绿的灯光像是在纯白色的家具上涂上的颜料,她浓郁黑沉的影子穿过客厅,投射在墙壁上。
时间就快要八点四十,不剩两分钟了。
她回忆着昨晚的一切,突然理解了什么,她转身关上了阳台的窗户和阳台门,深吸一口气,从宿舍门走了出去。
在走廊里等了一分钟,当时间指向八点四十二的一瞬间,她打开了房门。
第104章 致肖田(二)
台风过了两天才停下。
庄稼都及时收回谷仓, 谷仓也做了好几层加固,粮食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但还是有两三间仓库的顶盖被掀起。夜里风雨小一些的时候村民们去抢修, 把仓库里的东西转移到更安全的地窖里。
好在都是一些农耕用具, 擦干了水, 等太阳出来以后晒一晒就好了。
这两天, 李琢光和芮礼总是听到不远处的肖家传来中年女人让肖田背书的声音。
女人有时能念出整半句诗句问肖田下一句是什么, 有时候念不出来, 有时候又会念出好几个错别字。
李琢光老坐在离肖家近的那一面墙边, 头靠在墙上,听那女人的声音,还有其中细微的、肖田的回答。
肖田回答的内容都是正确的。李琢光很欣慰。
她对女人的感情复杂。一方面觉得没必要逼得这么紧,肖田的成绩已经够好了,一方面又觉得她是希望肖田能考个好大学,比起不把第一个女儿当孩子的人, 她似乎已经做得足够重视这个孩子了。
“卖燕山, 有义方下一句是什么?”
她又念错了。李琢光心说。
女人大概不认识「窦」字,但认识「卖」,所以只读了半边。
肖田没有纠正女人,而是接下去道:“教五子,名俱扬。”
女人一句,肖田一句。偶尔女人会跳着考,肖田的反应总是很快,背了三天的书, 就没听她背错一句。
等天终于晴朗了, 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李琢光院子里以前,先有人敲响了房门。
李琢光匆匆从炕上翻身起来, 趿拉着拖鞋就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肖田和她的母亲。比起前两天独自一人来敲门时小心翼翼的肖田,今日她双眼中闪烁着耀眼的光彩。
“真不好意思啊李指导员。”
女人的背半弓着,刚开了门便拿着一篮子的鸡蛋往李琢光怀里塞过来,在李琢光反应过来之前就松开手,这让李琢光不得不接下了鸡蛋。
这一篮子鸡蛋沉甸甸的,眼睛估摸着大约得有十来个。这相当于她们把大半个家底都掏出来了。
“我怎么能拿您的东西,大娘快收回去!”李琢光连忙再伸出手把篮子递回去,女人却双手背在身后如何都不愿意收下。
女人躲避着李琢光的手,倒是肖田抬起手抵住李琢光的动作,轻声说:“姐姐,你就收下吧。”
李琢光对肖田有更多的耐心,既然肖田手伸上来了,她便顺势往肖田怀里塞:“咱们指导员是来帮助村子不能收群众一针一线,好孩子,快收回去。”
肖田猛地摇头,推了一把李琢光的手,做出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动作——她对着李琢光直直地跪了下去,咚咚地磕了两个响头:“求老师收我为学生。”
李琢光傻了,这要传出去,别说她和芮礼的职务都要被革了,大概连命都要没了。她手忙脚乱地把篮子放到地上要去扶肖田:“咱们解放了,不兴这旧地主的一套啊。”
可这边还没扶起来,那边肖田的母亲也跪了下来:“指导员,您见多识广,求求您收小田做学生吧。”
村里的人都起很早,这时候已陆陆续续有人准备出门了。李琢光头脑一热,也对着两个人跪了下去。
站在墙后看外面情况的芮礼:“……”
李琢光一手一个,还在努力想要扶起肖田和她的母亲:“咱们起来好好说,好不好?别动不动就跪来跪去的,有什么事都好商量——昂!”
两个人岿然不动,肖田睁着一双眼睛,似乎完全不怕被村民看到:“您收我做学生,我就起来。”
李琢光紧张地环顾一周,看到有不少村民好奇地望过来,她急得一手心全是汗:“好孩子,我上次不是说了,只要你父母同意就好了吗?给村民开蒙也是我们每一位指导员的职责,你放心,你父母只要同意,我肯定教你读书。
“快起来吧!!”
得到了李琢光的一句应允,肖田这才兴奋地跳了起来,肖田母亲也顺从地在李琢光的力气下站了起来。
“好了,大娘,把鸡蛋收回去吧。”李琢光把篮子递了过去,“反正我们短时间内不回城里,有很长时间教小田。”
她扭头看了一眼芮礼,用眼神征询了对方的意见后,说道:“回头我和村长说一声,村子里要开蒙的孩子,想认字的,都带到我这里来好了。”
左右她也没什么事,能给这个世界做出一点贡献也是好的。
肖田的母亲接过了篮子,垂头看了那里面的鸡蛋许久,从中挑出一个又大又圆的递给李琢光。
李琢光目光一凛,刚要说什么,肖田母亲便继续说道:“这还要麻烦您呢,小田说住到您家里来,时时刻刻都能问您问题,您看……”
肖田母亲肯定觉得能和城里来的指导员住一起,对于肖田的学业是极大的助力,城里来的人应当对高考知道得也更多。
肖田母亲都同意了,李琢光更是没有拒绝的理由。比起肖田母亲,她这里肯定是更合适肖田读书的地方。
“肖田可以住在我这里,但鸡蛋我真不能收。”有时候村民的朴素正义也怪让她头疼的,她把汗涔涔的手心在衣襟上擦干了,捏了捏肖田红通通的脸蛋,“想要报答我的话,小田就等高考的时候考一个好大学吧。”
“对——对。”肖田母亲连连点头,“大学!考个好大学!城里人说话就是洋气。”
大学不是舶来词汇,但李琢光也没想着纠正肖田母亲。
送走了人,肖田高高兴兴地回去整理被褥,李琢光趁着村里八卦还未发酵,赶紧把自己头发衣服收拾好去了村长家里,把开公益学堂的事同村长说了。
这样利民的好事村长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再加上李琢光她们要是忙着教书育人,那更没功夫抓她们劳作的缺漏。
学堂很快建设起来,李琢光从镇上小学顺了一块黑板和几支粉笔挂在她们院子里,村里人识字的热情高涨,李琢光和芮礼每天轮流上课。
村民们更喜欢李琢光的上课风格,所以她的课时人总是挤得很满,她备课备到大半夜,早上起来时,喉咙疼到话都说不出。
李琢光本想多开几节分散人群,然而芮礼制止了她,然后在一节李琢光的课上走到了黑板前。
芮礼冷笑着拿粉笔头精准地扔到抱怨为什么不是李琢光的二柱头上,她对这破世界没有归属感,更没有什么身为指导员的责任感:“爱上上,不上滚。”
可能是芮礼的表情太可怕,或者是她身上不自觉抖露出的杀气,叫在场人都险些以为她是退伍的女兵。
这个时代的人对保家卫国的军/人总是带着崇高敬意的,周围立刻有人忙不迭地为芮礼找借口,说能教人识字不就好了,她们都不收钱了,脾气差一点就差一点呗。
芮礼的授课风格干脆利落,不像李琢光还有多余的鼓励和夸赞,被她点起来回答不出来的都被她狠狠骂了一通,一节课下来,好几人被她骂哭了,委屈地垂泪在本子上一笔一划。
等晚上给村民们上完课,就轮到了住进她们家里的肖田。
肖田母亲也真够心大的,就把这么个小孩托付给完全没有照顾孩子经验的李琢光和芮礼。
她每天会按时送来三餐,连带着李琢光和芮礼的份。
饭都做好了,不吃就是浪费粮食。李琢光也知道这是变相的租金,便没有再坚持退回去。
肖田母亲的手艺是一绝,李琢光敢说镇上国营大饭店的厨师做的都没她好。她旁敲侧击地问你怎么不去镇上应聘厨师呢,那也能赚钱呀。
李琢光永远记得,肖田母亲一向圆滑的脸上难得空白了一阵,刚从灶台上下来的脸颊上有一道黑色的炭灰,最后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对着李琢光挥挥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就回去了。
李琢光回到屋子里,芮礼和肖田捧着碗吃得香喷喷,李琢光拿过桌上最后一块饼子,沾了沾赤油浓酱的料汁。
她不想做扫兴的家长,所以她没有问肖田今天学得怎么样了。
她不问,芮礼却问了:“昨天给你布置的作业做完了吗?”
肖田一呆,脸颊迅速烧了起来,她低下头去,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里。
“你妈——你娘把你送到我们这里来就是为了让你读书的,你作业不做怎么行?”
偶尔芮礼也会反应不过来这里的口癖,比如她们还不太常用洋气的「妈」,习惯喊娘。
肖田怕被骂,屁股往李琢光这边挪了挪,看着李琢光:“李老师,我想当兵。”
李琢光咽下口中咬下的一大块饼子,和煦地问:“你知道兵都是干什么的吗?”
肖田用力地点头:“我知道!当兵上阵杀敌,学打枪,保家卫国!我想干这个,不想读书,读书没有用。”
李琢光抚着肖田那几缕被汗黏在额头上的发丝:“读书怎么会没有用呢?读书要是没有用,村子里的同志们怎么会争先恐后地来咱们这儿上课?”
肖田似是想说什么,不知为何又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执拗地说道:“读书要是有用,哪里还用得到黑管子,直接对敌人念一通之乎者也就能把他们吓退了。”
李琢光隐晦地和芮礼对视一眼。
李琢光说:“是不是因为你娘总是和你强调读书有多重要,所以你才觉得不重要?”
肖田神情明显一滞。这一刹那,她的样子与她母亲像极了。
但她与她母亲不同,她没有逃避李琢光的问题,而是倔强地扬起下巴,道:“不是,她还没有重要到能影响我。”
李琢光舔了舔嘴唇。肖田对母亲太排斥了,但这件事她一个外人也不好开解,她只能迂回地问:“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么讨厌你阿娘吗?”
肖田好像就在等李琢光问这个问题一样,迫不及待地倒豆子一般倒出来了。
“因为她们就讨厌我!我经常听到村里其她大娘说,我阿娘头胎不是儿子,让她在家里抬不起头来,她肯定恨死我了,所以她才会逼迫我读书!
“说得好听,是为了让我有个好前程,可我觉得她就是为了让我考出好成绩以后,让她在家里抬得起头。”
但李琢光自己也想不太通一个问题:“那为什么她会这么宠你妹妹呢?”
肖田摇摇头,眼中是一片迷茫,看李琢光的样子似乎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便像是讨论一样地问:“是不是接受自己生不出儿子的现实了?”
李琢光抬起头看向芮礼,她觉得芮礼肯定知道答案。于是肖田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往芮礼。
芮礼刚拿着空碗筷站起来,注意到对面二人的眼神,眉心蹙了蹙,不自在地回头看了一眼,一脸「你问我?」的表情。
见芮礼似乎想要假装没看见一样地离开,李琢光连忙出声叫住她:“芮礼,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如果她是重男轻女的妈妈,怎么会这样区别对待第二个女儿呢?不管第一个第二个,都是女儿呀。
芮礼:“……一般来说,是把第二个女儿当成男儿——儿子养了吧。”
李琢光不解:“那这不是自我欺骗吗?就算再怎么当男的养大,还是没那根……呃,还是女孩子啊。”
芮礼耸耸肩:“你最好还是亲自去问她娘,非要问我的话我觉得就是把两个孩子都当成男的养了。”
“好吧……”李琢光没能得到满意的答案,她转过身对肖田说,“那你肯定不想回去,对吧?”
“对!”肖田用力点头。
李琢光:“那你更要好好读书了,如果你在我这里成绩下降了,你觉得你阿娘会说什么?”
肖田浑身一抖:“她会说,城里的指导员也没用,要让我住回去。
“不行!”烛火映在她的眸子里,像是在她的眼中燃起一把火,“我得读书!”
*
肖田自那以后做作业积极了许多,见她表现好,李琢光便开始教她锻炼身体,从扎马步开始。她便练得更起劲了。
偶尔她在征得了李琢光和芮礼的同意以后,会把学校的朋友偷偷叫到家里来。那个女孩全副武装地用衣服遮着大半张脸,跟着肖田从后墙翻进来。
她大概一开始不知道来的是指导员的院子,一看到李琢光和芮礼两个人就慌张地想要踩着小土包翻出去,紧张之下,一失手从墙上摔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李琢光像瞬移一样出现在墙下把她接住了。
肖田骑在矮墙上啪啪鼓掌:“李老师好厉害!”
那女孩连忙从李琢光怀里跳出来,双手贴着裤缝,连连鞠躬:“抱歉——抱歉,我马上离开。”
“走什么,来了就进房间里玩一会儿呗。”李琢光把女孩拉了回来,伸手接住从墙头探下身的肖田,把两个人赶进房间里,“一会儿村民来上课,你们在里面别发出声音就没事。”
顿了顿,李琢光看着女孩仍然担忧的脸色补充一句:“放心好啦,不会被人抓到的,只要不被人抓到就不会有不好的影响,你们是小孩,来这里玩很正常的。”
女孩这才乖乖地跟着肖田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又跑出来,从口袋里掏出好几颗大白兔奶糖放进李琢光和芮礼的口袋里。
见李琢光看她,她害羞地笑了,低着头跑了回去。
两个孩子在里屋做作业,听着外面讲课的声音,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要是有人想借用厕所经过里屋门口,她们马上爬进衣柜里躲着。
但她们不知道,就算真有人贱得慌想进里屋也进不来,她们甚至会直接忽视这间屋子。
——能不能进来,不还是李琢光动动手指的事情么?
之后她就没来过了。虽然李琢光和她保证不会有人在意,但她还是担心,所以不论肖田再怎么坚持她都不再答应了。
偶尔李琢光会在小土坡的大树下看到她和肖田两个人趴在那里写作业,看到李琢光和芮礼过来,那女孩也会朝她们打招呼,坐到背朝村子的那面,面对一望无际的田野一起聊天背书。
秋天就快过去了,闲下来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她没办法不把眼前的村民当成有血有肉的人,她们会流血,会流泪,会受伤,有感情,有自己的一生。
这和现实中的人有什么区别,人不就是这样的么?
村里人一个个地识了字,眉飞色舞地与她说今天和人砍价砍成功了,多亏两位指导员教她们识了字,才不至于被骗。
村长不希望她们看得太紧,也不是因为她们村子里的人爱偷闲,就是动作慢吞吞的。她们自己不急,李琢光也不急,左右那工作一直都有更新的进度。
李琢光逐渐忘记了自己只是想来这里看风景度假的初衷,按理说李琢光和芮礼早就该回城里了,出于一些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李琢光没有把她们二人的故事线往前推。
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故事线受到更改无伤大雅,毕竟这里的主要故事和她俩离得十万八千里远,她俩连名字都没有出现过。
李琢光和芮礼商量好,等把肖田带大,让她顺利参加完高考,她们二人就功成身退,离开这里。
然而那天她俩在大树下坐着吹风时,忽然有眼熟的村民跑过来,那人气喘吁吁地支着膝盖,指着村子的方向,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指、指导员,我可算是找到你了,快回、去,她们吵起、吵起来了!”
吵起来了?李琢光连忙站起来,让那村民给她带路,边走边问:“谁吵起来了?”
村民把气捋顺了说:“肖田和肖田她娘,吵得可厉害了。”
李琢光看到不远处两边针锋相对的人,一个瘦瘦高高的女人,她腿后边躲着一个小女孩,紧拽着她的裤子。她俩对面是浑身紧绷的肖田,背对着李琢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有几个妇人围在肖田母亲身边,似乎是在劝架,不赞同的眼神却如刀子一般扎入肖田的身上。在那一圈成年人面前,肖田小小的一个显得格外孤立无援。
李琢光问:“怎么突然吵起来了?”
村民:“好像又是啥当不当兵、念不念书的事,指导员,您是城里来的,见多识广,您一定要劝劝呀。”
李琢光胡乱点头应了,快走两步到了肖田身后。
肖田感受到身后有人靠近,抬头一看,是李琢光。她眼睛里顿时含起一包泪。
李琢光轻轻拍了拍肖田的肩膀,和她站到一起。
肖田母亲见李琢光来了,转移劝说的对象,对着李琢光说:“李指导员,小田她还是想要去参加征兵,不想参加高考,女子怎么能当兵呢?您劝劝吧,她听您的话。”
李琢光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低头等待肖田的回答。
肖田仰着脑袋对她说:“李老师,我读书,但我读书不是为了上一个更好的学堂,就是为了当兵,您知道的。”
“嗯,我知道。”李琢光用手轻捏小孩泛褐色的麻花辫,“怎么突然吵起来了?”
肖田转过身来,抱住李琢光的腿告状:“是我扎马步的时候被狗蛋看到了,他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在为当兵做准备,他觉得我当不上兵,还嘲笑我,在村里跑,逢人就说肖田要当兵啦——肖田要当兵啦——”
她扁扁嘴,狠狠吸了吸鼻子:“我把他揍了一顿,他打不过我,就去找我娘告状。孬货!”
李琢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肖田的脑袋。她想夸奖肖田干得好,但这要是让村民听到了,回头她就要被群起而攻之。
她对着肖田悄悄眨了眨眼睛,肖田理解了她想说的话,喜不自禁地耸起肩膀笑了。
肖田母亲看李琢光似乎不打算明着表态,便只好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自己的孩子:“小田,你听娘说,女孩子去当兵像什么样子?肯定是要读书呀,当完兵退伍了你还能做什么?可是读完书,大学毕业,你有很多很多事情可以做……”
肖田慢慢松开了手,看向自己的母亲。
不止女人在说,周围的妇人也声声应和着:“就是呀,现在都解放了,哪里还有外敌呢?肯定是读书好。”
“小田,她是你娘,你娘怎么会害你呢?”
“是啊,让你读书你不读,你怎么不想想以前的女孩子想读书都不给读?还是过得太好了,没吃过苦。”
“你看看,指导员能教我们识字、念诗,不就是因为她们是读过书的么?你和她们关系这么好,难道不想变成她们那样?”
有了人附和,肖田母亲的腰杆也挺直了,她往前走了几步:“你难道不想过好日子吗?只有读书才能过好日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书中自有黄金,是不是?”
肖田也靠近了女人几步,就在女人以为肖田是要服软而蹲下来想抱她的时候,肖田忽然用尽全力声嘶力竭地咆哮道:“我不在乎!!”
向来沉默安静的女儿瘦小的身体里竟能爆发出如此大的能量,肖田母亲一时不察,完全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作何反应好。
肖田表情狰狞,她粗重地一次接一次深呼吸,胸膛剧烈起伏,一张脸从额角红到脖子根,双手紧握成拳,关节发白,用力到浑身都开始颤抖。
“我根本不在乎。”她几乎是尖叫着说出这句话的,“你懂什么?你会做的只有洗衣服和做饭,出去种个一两个工分就要借口说自己衣服还没晾跑回来偷懒。你一个一点贡献都做不了,一粒粮食都挣不来的女人,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肖田母亲脸色唰得惨白,不由得后退了两步。肖野松开母亲的裤腿,噔噔噔小跑到姐姐身边,用力推搡肖田的肩膀:“不许你这么说阿娘!阿娘会做世界上最好吃的桂花糕!”
但她根本推不动肖田,反倒让自己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肖野张着嘴大哭,一边掉眼泪一边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再去推肖田,却被肖田双手一推,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肖田指着她:“她当然是你的好娘亲,可她不是我的!她一点都不爱我,她从来不把我当女儿,更不会让我吃桂花糕,就是放坏了也不许我碰,撒谎精,你是撒谎精!”
“我不是!”肖野哭得话都说不清楚,她换成跪坐在地上的姿势揉屁股,“阿娘会给你吃的,每一次都给你留,是你不要吃!”
肖田母亲膝盖颤抖,她蹲下身去,想要先抱起肖野,又想要去抱肖田。她两眼通红:“我怎么会不爱你呢?你是我怀胎十月,从鬼门关走过带回来的孩子,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怎么会不爱你呢?”
她一直在重复着这一句话,不知是在向肖田证明,还是在诘问自己。
肖田继续说,清点着她们的一桩桩、一件件:“你每周去两次镇上,每次都能带回一大兜子糖,里面没有一块是我的。我去镇上的学堂念书,没有零钱,坐不了牛车,都是一个人走过去,走回来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的哽咽代替了愤怒:“妹妹想请假,就算没生病你们也会和老师告假。我呢——我发了高热,还要被你骂为什么要生病!你管这叫爱吗?”
“呜……呜呜……明明不是这样的……”肖野扯起袖口擦眼泪,崭新的衣服沾着砂砾把她稚嫩的脸划出两道浅浅的口子,可她擦去多少眼泪又会重新流下更多的,她对着肖田,喊出自己觉得最恶毒的话语,“你是坏人,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谁要你喜欢我?”肖田瞪视肖野的双眼中尽是厌恶和嫌憎,“你什么时候喜欢过我?现在所有人都讨厌我,其实你心里特别高兴,因为这样就永远见不到家里的讨厌鬼了。
“一开始——一开始你假惺惺地替我求情,然后阿娘就会打我打得更狠,你是被抱走了,你要是真心疼我,为什么不过来帮我?她们这么宠你,你如果是真心想帮我,她们肯定会听你的话。
“再到后来,你就干脆装也不装,一句话都不说。看我被打被骂你是不是特别开心!”
把心里的怨怼一次性脱出口以后,肖田畅快地抹了一把脸,俯视着眼前两个手下败将般垂头丧气的人,只觉得大出一口恶气。
肖田母亲像看着陌生人一样看着肖田,而这受伤的眼神落在肖田眼中却是标志着她反抗胜利的旗杆。
她像一匹小狼恶狠狠地盯着二人,肖野害怕地往母亲怀里缩,把头埋在母亲肩窝中,女人也紧紧地拥住孩子。肖田看到这一幕,眸中划过一抹怆痛,随后便变得愈发坚定。
肖田母亲抱起了哭得发抖的肖野,通红的眸子深深望了一眼肖田,往日亲昵听话的孩子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风压弯了刚长出细枝的小树,吹来一股雨后咸湿的味道。母亲挣扎着将自己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抱着肖野离开了。她紧紧低着头,与肖野的头靠在一起。
肖田用自己的视线赶跑了最讨厌的两个人,脸上立刻挂上笑容,转过身来,雀跃地小跑到李琢光身边:“李老师!”
李琢光眼中眸光晦涩不明,她蹲下身,面对笑容灿烂、等待夸奖的肖田,她却露不出一丝笑意。
沉沉的目光吸走了肖田眼里的雀跃,小女孩的眉毛落了下来。她眨眨眼睛,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李老师没有感到开心,她明明做了一件大事呀……
她抿了抿唇,双手互相绞着食指,小心翼翼地问:“老师……您生气了吗?”
李琢光看入女孩的眼睛里,那双红血丝还未褪去的眼睛,比黎明还要清澈的眼睛。她的语气并不生硬:“如果我说是,你想得到我为什么生气吗?”
第105章 礼物清单(六)
——所以她为什么会生气呢?
李琢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站在阳台门外, 宿舍中黏稠的黑暗褪去,恢复纯白色的原样。
总部的实验员又发来一条新消息,有个数字变了, 但这次不是变少, 而是变多。
因为肖田对自己的母亲说了太重的话?从一个外人的角度看的确不应该, 但自区别对待中长大, 有此怨怼属实情有可原, 一个成年人尚不能完全脱离主观去看待一个问题, 更不能对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有那么高的要求。
还能因为什么呢……
在记忆中的自己并没有直截了当地对肖田宣泄怒火, 而更像是希望自己的生气可以让肖田仔细想想哪里做错了。
李琢光打开终端,给苗苏发去一个「1」。
今天在登梅似乎是偶数日,一天有六十个小时,现在应该差不多是上午十六点。
五分钟后,苗苏回给她一个电话。
“哈喽,你找到地方了?”
苗苏在的地方安静又空旷, 李琢光甚至能够听到浅淡的回音。
李琢光:“嗯, 我找到了。这次看到吵架。”
“啊——”苗苏拖长声音应了一句,她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看到吵架啦,你、你是什么想法?我那个时候太自以为是了,很讨人嫌,对吧。”
“这是正常的,你没必要苛责自己在那么小的时候还能保持理智。”李琢光说,“换做是我的话, 肯定也会最先讨厌冲在前面打骂我的人。”
「李琢光」的态度更像是希望肖田可以冷静下来, 去寻找真正的症结、真正该恨的人在何处。
孩子年纪小,反抗错了人。这是一个错误, 却不是不可原谅的。
肖田能从全村「女子不适合当兵」的训诫中挣脱出来,足以证明她是个聪明又有主见的孩子。
她恨自己的母亲和妹妹的情感是执拗的,可不正是这样的执拗才让她一直坚定着想要当兵的信念吗?
她可能短时间内不理解,但迟早会想明白的。
否则苗苏就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里。
“嗯……”苗苏声音沉闷地回答道,“你有去过晴山大学三部分校区吗?”
李琢光说:“没有去过,我听季政说你大学期间来三部交流过一年。”
苗苏:“对,你想去看看吗?”
那就是下一份记忆在大学里的意思了。
苗苏继续说道:“那边有一条枫叶大道,这个季节刚好是最漂亮的时候。我把你设置成我的遗产继承人,你到时候刷我的校友证进去就行。”
李琢光:“那十二个小时以后,你和我通投影视频,然后由你带着我进去?”
苗苏答应得很爽快:“可以呀。”
——大学和枫叶大道会代表什么呢?「李琢光」和「芮礼」会做出什么和大学、或者枫叶大道有关的事……
下一段记忆应该是肖田纠正自己的错误,试图去发现谁才是真正该恨的恶人。
而且枫叶大道是开阔区域,如果是她昨晚总结出的规律,那枫叶大道就不可能是进入记忆片段的地方。
可能明天就知道了吧。李琢光想。
在与苗苏告别以前,李琢光又多问了一句:“你知道晏妙阳吗?”
不管怎么说,她接到的礼物清单都是为了晏妙阳的生日准备的。
苗苏想了想这个名字:“三部晏指挥的女儿?知道,怎么了。”
李琢光打开了宿舍的窗户,靠在窗台边,呼吸窗外的新鲜空气。远方扩散到整座城市的音乐开始变得舒缓,像是流淌在脚踝边的一条小河。
李琢光说:“我这次的任务是给晏妙阳准备生日礼物,这个小孩一直都这样……想象力充足吗?”
苗苏「啊」了一声:“想象力充足,你指什么?有保密协议吗,没有的话和我说说呗。”
李琢光有些难以启齿,她把礼物清单上的东西挑了几个能接受的念了一遍,苗苏也沉默了。
她听到苗苏开门走出去,把桂循和季政叫回之前的小房间里,把李琢光说的话给她们重复了一遍。
“谁?我嘞个乖乖,谁让你买的?”季政的声音在耳麦里清晰地响起,她的震惊已掩盖不住。
李琢光:“晏妙阳。”
电话那头同时响起两个不可置信的声音:“晏妙阳?怎么可能!”
她们的态度和自己预期的完全不一样,李琢光眉头一蹙:“为什么不可能?”
桂循解释道:“我的学妹在三部做淸剿队,有被聘用去当她的一日保镖,她特别有礼貌,会一个个地问淸剿队有没有吃饭,站得累不累,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这和李琢光前两天见到的晏妙阳判若两人。她有些犹疑地答道:“那有没有可能,她是被晏鸿的心腹故意引导成这样刁蛮的性格?”
“呃……”
电话那头的季政和桂循都犹豫了一会儿,季政先说话了:“我觉得不太可能。其她寒门出身的要么手特别狠,要么手特别软,但晏鸿这个人给我感觉——就,怎么说呢,更像是接受过完整的政界教育长大的人,所以我觉得她的心腹不太可能背叛她。”
紧接着,桂循就发表了不同的意见:“我反而觉得挺可能的诶,她的心腹每个都不是和晏鸿从一无所有打拼起来的,而且大部分的家境可以说能让她们躺平一辈子,可她们还是选择进入政界,我觉得这种女人不甘心永远被晏鸿压在底下的。”
两个人说得都有道理。
李琢光调出一些晏鸿往期的新闻,试图从中分析出她的手段风格。可惜三部这段时间没出过大事,治理平稳,对于三部人而言晏鸿是个好指挥,她颁布的政策都利好于民。
她没见过晏鸿,也就无法通过自己的印象下判断。
要是芮礼在就好了,她肯定知道。
李琢光:“好吧,我知道了,谢谢。”
她曲着双臂抵在窗台上,通话的虚拟屏幕在她身侧关闭,城市的霓虹灯光随着音乐的节奏变换色彩。而前方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有道看不见的结界挡在中枢局前。
光照得过来,声音传得过来,还有一股带着甜腻味道的风飘过来,但仍然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李琢光垂头,摊开自己的双手,光影在她的手心跳舞。只要一攥住拳头,手心里便只有阴影了。
她站在这里,脚下踩的是实地,手臂下的是坚硬的钢铁,但她仍然感觉自己是飘在空中的。把她留在这个世界的介质不见了,像受伤痊愈后从芮礼脖子上取下的绑带扔进医疗废物的垃圾桶里。
留下她的介质不知被扔到何处去了。
耳朵听到声音,她的大脑却是缄默的,两相碰撞,在她的耳朵里响出一阵阵静音般的耳鸣。
她又一次想到「你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会是什么呢?
李琢光握了握拳,静默几秒,双手一撑身体,轻盈地跳起到窗台上。
风忽然大了,卷着她的白色假发,让她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按着头顶。
也许跳下去就结束了。
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从七楼跳下去,头朝下,她一定会死。
死了就会结束吗?她不知道。
她在窗台上站起来,脖子抵着封闭式阳台的上层,一只手搭在上面。
她盯着遥远的地面许久,抓住封闭式阳台的上层钢架,翻身爬了上去,然后关闭了阳台的窗户。
李琢光顺着水管原路返回,羊曜双膝弯曲搁在座位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脖子上挂着一条围巾一样的东西。
她一看到李琢光那道白色的身影在小路尽头出现,便迅速收起了围巾,放下了双腿,旋下车窗,半个身子探出来招手。
李琢光上了车:“有人出来过吗?”
羊曜点头,比出一个「5」。
李琢光:“五次变化吗?”
羊曜点头,用快到像结印的手势比划说:「都是去上厕所的。」
自从羊曜从李琢光这里学到了她们交流用的简易版哑语手势,她说话说得越来越少了。原本还会一个字一个字的蹦,现在是彻底不说话了。
*
李琢光醒来的时候,才凌晨五点。
她记得自己把睡眠舱的醒来时间设定为六点钟,但现在眼前的舱门大开,睡眠舱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她躺在仅能容纳一人的睡眠舱里,侧耳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
她能听到观千剑和羊曜的睡眠舱正在平稳运行,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声音。伸出手点开了睡眠舱的设置历史,昨晚她躺下时确实设置的是凌晨六点醒来。
如果周围没有紧急情况,如火灾、地震、非此房登记的人入室之类,睡眠舱不会自己停止程序。而且那种情况下,睡眠舱会采取强制唤醒手段,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平和。
她调出监控,用程序自动检测一遍,没有生命潜入的迹象。
李琢光这才扶着舱边坐直了身子。房间里的三个睡眠舱周围散发着淡淡的荧光,透明的舱门映出观千剑和羊曜熟睡的脸庞。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侧开的小门,穿进了拖鞋里,走到昙起云的房间看了一眼,他也好好地睡在睡眠舱里,设置历史中间没有间断。
……奇了怪了,那为什么自己的睡眠舱会中断。
她拉了张懒人沙发到墙角,窝进去,找了个能一眼看到整个房间的角度,打开虚拟屏幕开始侵入睡眠舱的程序。
还有点困,她打了个持续五秒的哈欠。
虽然提前叫醒了她,但睡眠舱执行的叫醒程序是柔和的,所以不应当有困倦的情况。
而她如今只感觉自己的四肢都如灌了铅那么重,眼皮子直打架,就好像是自然入眠睡到半夜突然被叫起来处理小猫溜进房间里拉的屎那么累。
李琢光突然从懒人沙发上蹦了起来,找到自己的分子仪,在里面翻找出一支清醒注射剂,卷起自己的袖子,消毒好针管和皮肤后,找准血管一针扎了下去。
然而这一针清醒注剂并没有用处,李琢光还是觉得自己越来越困,越来越困,眨眼时眼睛一旦闭上了,要睁开就需要花两倍的力气。
她站在原地缓了缓,调动肌肉想要迈出一步,踩到地板后却没能站直,而是顺着膝盖自然的歪曲整个人栽倒下去——
李琢光醒来的时候,恰好是凌晨六点。
她从睡眠舱里坐起来,恰好对上观千剑还未完全睁开地眼睛。
“早啊——”观千剑说,她的声音里仍然是没睡醒的倦意,“昨晚睡眠舱是不是出问题了,我怎么还这么困……哈欠。”
说话间,羊曜的睡眠舱打开了舱门,过了半分钟,女人从睡眠舱里坐了起来。她的头发睡得像刚洗完头就不带头盔骑摩托车飞驰电掣。
有时候李琢光也挺佩服羊曜的,睡眠舱的内胆完美符合人体工学,人躺在里面不会翻身不会转头,羊曜居然也能把头发睡成这样。
“羊曜,你也困吗?”李琢光问她。
羊曜闭着眼睛点头,她眼睛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乌青。
奇了怪了,那她为什么这么精神?
李琢光歪歪脑袋,颇为不解地出了睡眠舱,走到观千剑身边,指腹摸上观千剑的额头,点穴一般按了两三个地方:“有多困,今天还能做任务吗?”
“我尽……哦,量。”观千剑话说着说着似乎就直接睡着了,垂头后气管堵住而发出一声响亮的鼾声,她一下被这声音震醒,补完了自己的后半句话,“我尽量去做任务。”
实验部的同志通宵熬大夜赶外部激素影响屏蔽手环进度时也是这么个状态。
李琢光点点观千剑的脑袋:“算了,你还是继续睡一会儿吧。”
她扭头看向努力睁开眼的羊曜:“你要是困的话,也睡一会儿吧。”
羊曜似乎想下床,手刚放到侧开舱门上要用力,上半身便随之趴下去。
她睡着了。
李琢光叹了口气。
怎么会这么困?她真的要投诉到保修部了。
她扶着羊曜睡进睡眠舱,整理好她的头发,为她调整好睡眠时间。
李琢光把羊曜和观千剑的睡眠舱都合上,去昙起云房间看了一眼。他的舱门也开着,而人歪倒在侧门边,睡得人事不知。
她把昙起云身体扶正放进舱室内胆,调好这边的睡眠时间,在群里发了条说明情况的消息,便自己去洗手间刷牙洗脸。
她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上一套常服,带了个简易分子仪,边联络苗苏边出了房间。
幕后黑手想要她独自一个人去晴山大学。她有预感会看到一些超出掌控的东西。
——但是也挺奇怪的,三部以文学见长,如果这个世界是游戏,超出这个世界之外的东西该是程序相关的东西才对。
苗苏向上司告了假,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和李琢光投影通话。
投影通话是类全息技术,投影者穿戴好设备后可以坐,可以走,但她本身碰不到电话那头的实物,是由投影设备和接收投影方终端自动调整。
苗苏的投影「坐」在副驾驶上,小半背部穿模进了靠背里。
李琢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苗苏,开口问道:“你们现在在登梅做什么?”
苗苏掀起眼皮:“就是协助秋泰和的工作,主要是桂循,我们偶尔会帮忙做一下城管之类的。
“登梅剩下没多少人,想要保守秘密的话势必不能接收外星来的游客,所以差不多一整个是闭关自给自足的状态……”
她忽然又想到什么:“哦对了,那家面包店一直在营业,所以我们在庄稼大量成熟以前,都去面包店买面包。”
李琢光对那位面包店的店主着实好奇:“那你们后来有见过那位神秘的店主吗?”
苗苏摇头:“没有。她不在公众场合出现,每次看到柜台后的门关上,就知道她来了。”
李琢光:“可以冒昧问一下么,你的母亲现在——”
苗苏:“我妈是老师,之前登梅黑死病的时候在天女教堂里做志愿者,现在黑死病好了就回来了。你想见她吗?晚上我回一趟家给你俩搭个线……”
李琢光倒不是想见苗苏的母亲,而是有其她想要确认的事情:“是老师的话,你母亲之前黑死病时外表有变异吗?”
苗苏坐直了一些:“有,当然有。教堂志愿者的招收条件就是需要外貌变异。”
李琢光彻底松开手,把驾驶的权限交给自动驾驶,转过头与苗苏对视:“可以问吗?”
不需要把确切的问题说出口,就能明白她想问什么。
苗苏说:“没什么不可以问的。我都替你问过了,我妈和我妹一样,她俩都没有童年幻想伙伴,也没有死过,濒死体验也没有。
“她们是按照我教的那样,和秋泰和说自己也死过一次。”
她搁在大腿上的双手回收,眨眼的频率变快。
“我就是觉得她们没必要知道这件和你有关的事……”她下意识地向李琢光解释自己这么做的理由,末了,小心地问,“我做得对吗?”
苗苏半透明的投影和记忆中那个问「老师您生气了吗」的小孩重合在一起,纵使是不同的两世,模样却没什么变化。
李琢光温和地勾唇:“你做得对,秋泰和没有变异,就意味着她没有经历过变异者所经历的前世今生。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苗苏拳头松开,也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意:“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继续说起那些变异人:“我有打听过,有些人的情况和我们是一样的,要么没有幻想伙伴但是死过,要么二者都没有,但她们的亲人之一,或是亲密的朋友是有的。
“和我辐射出的情况是一致的。我的队友没有童年幻想伙伴,但是死过。我妈和我妹既没有童年幻想伙伴,也没有死过。”
登梅的「变异人」像是给李琢光开了一个口子,来打破她以为世间只有二者皆有的印象。
正如苗苏所说,若两个要素缺少其中一个,或者两个都缺,但还是会变异的人,就是被二者都有的人「辐射」到的。
二者都没有的——按照苗苏现在的情报来看,就是从「前世」中连带着带来这个世界的。
而没有伙伴却死过的,则是死时和「辐射中心」在一起,所以也一起被复活了。
车子在车流中慢慢地停下来,车内的二人这才注意到交通堵塞得不成样子。
苗苏找了一圈,很快锁定了罪魁祸首,她指着不远处人挤人的店面说:“那儿在搞什么促销?”
李琢光打开窗户,往空中扔了一个悬浮机器人,小机器人展开透明的双翼飞到礼品店上方,摄像头传输回画面。
彩虹色的大字悬浮在店牌前:「支持晏妙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