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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她的葬礼

晴山没有注销户口需要直属领导签字的法律规定, 这次为什么找上李琢光,她心知肚明。

她没有签署清剿部那份的死亡证明。

芮礼当然没有死。芮礼肯定没有死。

死要见尸,如今没有尸体, 就算芯片状态显示已注销都没有用。

她驾车来到芮逸给出的地址, 刚进了户籍部的大门, 便看到来来往往的人, 窗口处不断叫着号, 一个接一个的拿着号码上前去。

有一个窗口处的还在与柜台里的工作人员吵架, 一个看着是领导的女人站在柜台身后, 一脸为难。

芮逸身边浮着一个号码签,和芮忞一起坐在等待位置的第一排,见她来了,芮逸站起身:“来了,过来签个字。”

芮逸先前以为不需要这份死亡证明就可以直接办理户口注销,结果到了户籍部才被告知是需要的, 她的号码牌被敲上暂时的状态, 等着李琢光过来签字。

李琢光走到芮逸面前,芮逸与她差不多高,但今日她穿了一双有些跟高的皮鞋,所以比李琢光高出了一截。

她微微抬头仰视着女人:“我不签。”

芮逸原本松弛的脸色瞬间因为这一句话绷紧了,周围人一静,敏锐地感觉到有热闹可看,扭过头来看到是两个经常上新闻的脸孔,八卦之魂更是熊熊燃起。

“李琢光, 你不是这样的人。”芮逸表达自己纯粹的不解, “芮礼就是死了,为什么你不愿意签?不要感情用事。”

“我没有感情用事。”李琢光坚定地重复, “芮礼就是没有死。我们没有找到她的尸体。”

周围安静得过分,而在窗口吵架的人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没了声音,开始好奇这里针尖对麦芒是在吵什么。

芮逸低头看了一眼终端:“我很忙,没时间和你闲扯。芮礼的芯片已呈注销状态,这就代表她死了。”

“也可能是她找到办法移除芯片,芮礼会的。”李琢光说,再一次地强调,“我绝不会签署这份死亡证明。”

李琢光不愿意签,直属队伍的更上一级就是霍听潮。

芮逸深吸一口气,意识到如果不让李琢光签,霍听潮会更难缠。

她一边在终端上给秘书发消息,一边放软语气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是不签还能自己骗自己芮礼活着,一旦签署了,事情就尘埃落定了。”

芮逸抬手,想拍一拍李琢光的肩膀,却被对方躲了过去。她脸色几不可查地一僵:“我是她的妈妈,我心里的难过一点都不比你少,但是孩子,人死灯灭,活人得往前看。”

李琢光没说话,但她的眼神仍在明晃晃地告诉芮逸她并没有被说服。

芮忞瞟了瞟自己的母亲,上前来小声说:“姐,我们都很难过,但是……但是你的队伍如果一直空缺一个人,以后出任务也很难办的。”

“我可以收编外。”李琢光好似早就想好解决办法了,“反正十级异种都已经有各自信任的队伍,我招谁来都比不过芮礼,那招与不招都一样。”

“怎么会都一样呢?”芮忞看自己的母亲似是快到忍耐边缘了,急忙说,“很多事情多一个人头就是多一份力量,姐,签吧。”

她观察着李琢光的神色,小心地说:“其实签了也不代表大姐就真的死了呀,你可以继续去找她,而且……”她凑近了李琢光,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大小说,“大姐户口注销了,是不是她想做什么,都更方便了?”

户口的确不影响星际旅行,黑户与否更多其实与种族有关,星际中也有不少不与人类联盟的碳基生命,她们进入人类的星球,只需要提供一份可以即时联络到她们的物品就可以。

这样一来,星球上的生命必然负担了更多利益受侵害却抓不到嫌犯的危险,所以所有可沟通的生命之间都有一个无需明文的共识——

如果是非联盟中的生命种族在联盟境内犯罪,联盟可以直接就地枪决,无需种族外交。

但如若事后拿不出过硬的证据,自然也会被针对,例如第二次种族大战就因此掀起,现在莫名针对非联盟的种族事端减少许多。

对于芮礼而言,这样似乎的确是更好的帮助。

见到李琢光眼中明显动摇的光,芮逸收敛起心头的不耐烦和急躁,开口说:“可以签字了吗?我半小时后还有个会要开。”

“……”

李琢光垂头看向芮逸递来的一张死亡证明,这张证明她在清剿部时就看过,刻意被她忽略了过去,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她的手中。

「兹证明,晴山总部淸剿队(编号930)副队长芮礼(编号A93005)因执行任务于银河纪元1063年10月12日凌晨6点23分死亡。

「直属领导签字:(请在此处签字)」

芮忞贴心地将死亡原因和死亡时间都替她填完了,她只需要在最后的直属领导处签个字就好了。

李琢光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一笔一划地,认真地在空格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芮逸立刻将证明抽走,大步流星地走到窗口前办理户口注销。上一个办的是给新生的孩子起名,等她们一家走了,芮逸便拿着号码牌插了个队。

李琢光的终端开在身侧,维持了好多天死亡状态的芮礼头像上黑白的色彩变淡,那张正脸证件照转变成一张抽象的默认线条头像。

她觉得自己的呼吸被攫夺,好像自己刚才做了一件万恶不赦的事情。

芮忞也在看着那张照片,她忧愁地拧着眉头,想握住李琢光的手好好安抚她,但李琢光下一秒就直接抽身走人,芮忞的手落了空。

办完注销程序的芮逸回来一身轻松,她没看到李琢光,便问:“李琢光呢?”

芮忞拿起背包:“她先走了。”

“哦。”芮逸没有多问,直接大步离开了户籍部,芮忞拿着东西跟在她身后,又听见她说,“去问李琢光,芮礼的葬礼她来不来。”

芮忞抿了抿唇:“好。”

还要办葬礼啊。她在拐弯处停了停,忍不住扭头看向人来人往的户籍部。

大多数人来户籍部都是办新生儿的户口,给孩子起一个充满希望的名字。这其中会不会有大姐的转世?

还是说,太早了呢?

李琢光认为芮礼没有死,其实芮忞在心里也这样期盼着。可她知道这种期盼是不可能实现的,她很羡慕李琢光,可以怀抱着希望生活。

但她不行,她得醒过来。

“芮忞,看什么呢?”芮逸已经站在直达梯里,按着开门的按钮等待芮忞。

芮忞恍然回神,小跑进了电梯:“抱歉,妈妈,我在想怎么和李琢光说这件事。”

“有什么好想的。”这对芮逸而言完全不算一个问题,“你不敢问就由我去问。”

*

「我们要在三天后举办大姐的葬礼,姐,你会来吗?」

这条新消息挂在李琢光的虚拟屏幕上,浮在她房间中央一整天了。她没想好怎么回。

要去吗?肯定要去。

可是芮礼没有死就去参加她的葬礼,李琢光真怕自己晚上做梦梦见芮礼从棺材里坐起来,揭开自己脸上的白布,一张被入殓师化得惨白的脸盯着她,质问她,难道你也觉得我死了吗?

不……当然不是,芮礼当然没有死。

但就像芮逸说的那样,她就是觉得签下自己的名字、去参加芮礼的葬礼,做完这一切后,芮礼就真的死了。

「笃笃笃」。

门被敲响了。李琢光的思绪被打断,她走过去开门,是观千剑和昙起云站在门外。

“怎么了?”李琢光问,侧过身子打算让她俩进来。

观千剑没动,推了一把身边的昙起云:“我们就不进去了,昙起云有话要对你说。”

“我没——”昙起云一张脸张红了,他扭身似要逃跑,被观千剑一把拎了回来。

观千剑又推了他一把,催促道:“害羞什么,说啊。”

昙起云被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迎上李琢光疑惑的眼神,他豁出去了一般,闭紧了双眼大声喊道:“这周末我高中同学聚会,李队你可以陪——陪我去吗!”

观千剑欣慰地松手拍拍昙起云的肩膀,昙起云双手背在身后搅着衣角,从脸到脖子都红透了一片,恨不得地上找个地缝钻进去似的。

见李琢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昙起云羞窘地连连摆手说:“没事没事,姐,你忙你的,不要紧,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

他碎碎念着给李琢光找借口,也缓解自己的尴尬,一边埋着脑袋又想直接离开,然后被观千剑捞了回来。

观千剑注视着李琢光的双眼。尽管这段时间以来,李琢光一直保持着原有可靠的队长样子,但观千剑了解她,知道就算没有找到芮礼的尸体,她也一直没能走出来。

所以她轻声劝慰道:“反正下个任务没那么快,和他一起去吧,就当散散心了。别老把自己闷在房间里。”

李琢光回头看了一眼漂浮在房间中央的虚拟屏幕。

没拉拢窗帘的窗外透进来一束霓虹灯光,恰好打在「葬礼」两个字上。

她忽然想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在三一零看到的那段记忆里,是她和芮礼围着王夭汝安慰,现在倒变成观千剑来安慰她了。

她嘴角止不住地漫上一丝笑意,但没有持续多久便又落了下来。

“好。”她答道,看到昙起云眼中的惊喜和观千剑脸上的笑意,肩膀松弛了些许,“时间和地点发给我吧。”

也许是该出去走走了。

*

葬礼那一天,李琢光穿的还是上次去法庭穿的那身西装,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衣服似乎比那天还要再宽松一些。

观千剑和昙起云也穿好黑色的正装,跟着李琢光驾车开往殡仪馆。

她们到的不太早,到时人已经来了很多。程序部来了许多人,还有好些万里迢迢从几万光年以外的星系赶来参加葬礼的人。

芮逸和芮忞在招待客人,芮琅独自一人坐在长椅上,盯着地面发呆。

李琢光走到她身前蹲下,见她看自己了,便勾起一个笑容,捏了捏芮琅的小脸:“小琅好久不见,长高了。”

芮琅身量拔高了许多,脸上的婴儿肥也瘦了下去。她扁扁嘴,双手握住了李琢光捏她脸的手说:“我快一米五了。”

她拉着李琢光坐到她身边,头靠在李琢光的胸膛上,伸出手抱住了李琢光的腰,絮絮叨叨:

“我作文拿奖了。我参加了星海船员培训班,是唯一一个在失重环境里待了十分钟下来没有吐的人。

“但我这次月考没考好,理科考得很烂,家长会的时候老师还找我三爸面谈了,姐姐,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不可以给我补补课?”

她说了一个问题,却还没等李琢光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小区里最近有只小暹罗流浪猫进来了,我和我的同学偷偷给她搭了个窝,听说流浪猫需要送去医院绝育,不然对身体不好。我在攒钱了,很快我们就能攒够手术的钱。

“我同学说她去室女座旅游的时候发现那边培育出新种类的观赏花,很漂亮,我买了一包种子,但是快递还在路上。”

她抱住李琢光的手又紧了紧:“姐姐,为什么星际快递这么慢。”

芮琅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李琢光怀抱着她,感受到她身体里有力的心跳,没有回答。

两个人再不说一句话,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

大家穿着深沉的黑衣服,胸口佩戴着一朵白色的百合,这是芮礼最喜欢的花。

已经有人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但李琢光根本不认识她。

芮忞在人群中穿梭,她面对人情往来变得愈发熟练。

“姐姐。”

芮琅轻轻地出声,她的喉咙距离李琢光的胸膛太近,好似共振。

“我同学说,至亲去世的时候大家都会哭得很惨。可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想哭?她们说我这样好冷血,因为我玩具坏了我也会哭,为什么现在不哭。

“好奇怪,我明明很喜欢大姐。”

李琢光徐徐呼吐,她双眼看向不远处的花圈,没有一个焦点。挽联上的字写得工整好看,但花圈上的花卉不是芮礼喜欢的类型。

她整张脸上都没什么表情:“没关系,我也不想哭。没人说过葬礼一定要哭。”

又是一段无言的沉默。

芮琅松开了怀抱李琢光的手,她眼下乌青甚重,显得她瘦下来不是因为长高,而是因为睡不好。她弓着背:“姐姐,我想回家。”

李琢光和缓地抚摸她的头顶:“等葬礼结束,就能回家了。”

芮琅闻言,忽然抬眸定定地看向李琢光:“不。不是那个家。我讨厌妈妈,我不想回那个家。”

李琢光只是继续抚摸她的头发,没有回答。

芮逸自芮礼「死后」的表现的确……太冷血了。好像死的不是她的女儿,而是她某一个无关紧要的下属。

那天在保卫厅时李琢光便略有所感觉,芮逸把注销户口视作负担,却不是哀恸的负担,而是耽误她工作的负担。

和她梦见的记忆里差不多,芮礼的小猫被虐待致死后,她的反应不是安慰女儿,而是想让她把尸体扔远一点。

所以她也有点讨厌芮逸了。

眼看着白事知宾上了台,让大家各自按照位置站好,李琢光四人从长椅上站起,按照排位走到最前一排。芮曦今天也来了,就贴着李琢光站。

知宾按照流程念词,她对这些都早已驾轻熟就,很快就到了芮逸上台致辞的环节。

“今日我们聚集在此,是为了沉痛悼念我的爱女,芮礼。”

芮逸启唇,平铺直叙地念着早就准备好的悼念稿。

她身旁是一个空棺材,棺材里没有尸体,是用一朵朵盛开的白百合铺就了人形的样子。

“芮礼。”芮逸念了第二遍,停顿了片刻,“是我的第一个女儿,也是最骄傲的女儿。

“很遗憾,我在生下她以后,由于没有育儿经验,在对她的教育上走了太多弯路,如今回忆起来,她的成长可谓没有得到我一丝一毫的帮助。”

她默了默,看着悼念稿的眼神中饱含怀念,又像是在犹豫下一句话要怎么说才好。

“毫无疑问,我是一个失败的母亲。小时候芮礼写作文,写最爱的谁,她宁愿写刚认识没两天的朋友,也不愿意写我。”

李琢光心里一颤。她读过那篇作文,芮礼写的是她。

“我记忆最深刻的一件事是她成人礼生日那天,我特意让她的三爸做了一份炒牛河,结果一顿晚饭过后她一口没动,我问她你为什么不吃,她回答我,她十一二岁的时候就不爱吃这个了。而我到她十八岁那年才知道这件事。

“她和我一样,是不太会表达自我的人,有什么事都爱闷在心里。虽然她的成长我没有贡献,但她居然长成了和我一样的人,基因这种东西真的很神奇。”

芮逸放下了悼念稿,总是冷静自持的双眼与李琢光视线相擒:“不过也不是完全一样,毕竟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勇气上前线战斗。”

李琢光看到她眼里有些厚重的东西在慢慢变得柔软、潮湿,听到她说:“其实我有段时间很讨厌李琢光,我觉得都是你带坏了芮礼,才让她突然有了这个这么危险的理想。”

芮琅拉住了李琢光的手,李琢光轻轻回握。

“现在想想,很多事情都不是突如其来的,只是我没有注意到征兆罢了。我不了解我的女儿,也不了解我自己。”

她还是很平静,连眼圈都没有红一下。李琢光也分不清她是虚情还是真意。

“我有的时候分不清自己是想见到芮礼的尸体,还是不想见到。也许就像——有些人说的,见不到尸体还能骗自己其实人没死,是芮礼太聪明,找到办法移除了芯片。”

芮逸已经不再看悼念稿了。

“我知道我是在一点点进步的,从芮礼到芮忞,再到芮琅,我对做母亲这件事越来越得心应手,但是每次见到芮礼,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说出口的还是责备。”

说到这里,她突兀地笑了一下。那个嘲讽的笑容和芮礼像极了:“可能这就是惩罚。既然在她面前说不出口,那就永远都不要有机会说了。”

她说:“你瞧瞧,之前想好绝不要把悼念稿写成自我检讨,最后还是我行我素地这么做了,也许我就是一辈子都改不了吧。”

李琢光看着芮逸收好东西走下台,知宾上台继续流程,下一个是芮礼的直属上司致辞,不是霍听潮,而是李琢光。

李琢光愣了愣,她并没有准备任何悼念词。接收到霍听潮鼓励的眼神,她只好老着脸子上台。

“我……”她开口时距离麦克风太近,一下炸了麦,吓得她连忙后仰让开距离,等噪音停歇后才说,“我其实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参加芮礼的葬礼。说句不好听的,我以为会是她来参加我的。”

说完,她才迟迟想起自我介绍:“……抱歉,忘记说了,我是芮礼所属淸剿队的队长,李琢光。”

她面如一汪死水,别说扔石头,就算往里面扔石像大约都不会激起波澜。

“芮礼在职期间,爱岗敬业,诚信友善,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身为十级异种,她帮助了我良多……”

她停了下来,沉默了约莫有两三秒,竟然和芮逸一样忽然笑了一下。她想说她坚信芮礼还活着,但也知道她不能这么说,否则明天就要因为她是不是疯了而撸了她的职。

她好像有点明白芮逸的心路历程了。

“芮礼是一个很可靠的人,我不是一个好队长,因为我没有异能,没有激素,没有腺体,在关键时刻甚至不能燃烧自己的生命去救队友,有她一个十级在身边,我总是太过于依赖她。比起我,她更像九三零的队长。”

她怎么也把悼念说成自我检讨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办。”李琢光的视线扫过前排几个人的脸,有些人低着头,有些人同样认真地注视着她,“会有种,芮礼走了,这个队伍还能走下去么的疑问。

“我一直在做噩梦,梦见芮礼从我手里滑下去的那一刻。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异种,是不是就不会因为力竭而松开手,是不是就可以挺到救援。”

把事情埋在心里是很痛苦的。李琢光这一刻终于理解了芮逸,她们都将自己血淋淋的伤疤揭开来给她人看,不是这样做就不痛苦了,而是想把那份过于巨大而沉重的痛苦分摊到别的地方去。

她迫切地希望在人群中看到一束不赞同的眼神,或是嫌弃,或是厌恶,或是觉得都是她害死了芮礼。

但是大家都好冷静啊。

不知哪儿吹来的风把李琢光眼中残留无几的水分吹干,她如今双眼干得眨眼间都会痛。

为什么自己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呢。芮琅问她的问题让她此刻也不断地质问自己。

她为自己没头没脑的悼念词结了个尾,回到队列里。

旁边的芮曦侧过身子凑近她,小声说:“芮礼要是听到你说的那些,非得气活了不可。”

接下来本该是来宾绕着棺材走一圈,献花、鞠躬,但特殊于没有芮礼的尸体,一群人对着百合花堆叠出的人形鞠躬太滑稽了。

她与第一排的至亲一起在献完花以后站在边上,看着眼前一群人严肃地对着百合花堆鞠躬,那先前哭得崩溃的女人更是直接扑在棺材上声嘶力竭。

李琢光居然有点想笑。

太滑稽了。太滑稽了。

芮礼明明没有死,她却还要站在这里陪同一群成年人玩儿葬礼过家家。

她很想就此转身离开,可是双腿却像冷冻住了一样,挪不动半步。

她好像看到芮礼懒洋洋地斜靠在棺材里面,捏着某一朵百合花花茎在眼前转来转去,一抬头与自己对上视线,朝自己挤眉弄眼,用大拇指指了指门的方向,做出一个口型——

「跑吗?」

跑。她想。

然后芮礼消失了,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走到她面前来同她握手,离得这么近了,李琢光才看到女人脸上原来一滴泪都没有。

鞠完了躬,便合棺。李琢光没准备任何往棺材里放的东西,毕竟芮礼还没有死,不吉利。

没有尸体,自然没东西火化。她们便将棺材里的百合花放了一点在骨灰盒里,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带着骨灰盒去墓地下葬。

下葬完,这滑稽的葬礼过家家便一哄而散。

芮逸要回去开会,芮琅跟着她离开。观千剑和昙起云也需要去筛查将要举行的招募擂台的简历。

墓园里人都走光,只剩下李琢光和芮忞两个人。

李琢光席地而坐,芮忞蹲在墓碑前,用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拭墓碑上芮礼的照片。她一遍又一遍地擦,纵使很干净了。

她歪着头,用抹布的角落贴上芮礼的眼角,好像在为芮礼擦泪。芮忞的衣袖滑落,露出她那只少了一颗宝石的手镯。

她才像突然想起这东西一样,举起手:“你一直没来我家,都忘了和你说这个了。”

芮忞蹲着往前挪了两步,靠近李琢光身边,眯着双眼适应下午强烈的光线:“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这颗宝石是之前拍卖会上捡的漏,一颗陨石余料,当时没多少人看中,所以我十万起拍价就拿到手了。”

她褪下手镯,放在李琢光的手心里:“我当时买下那颗宝石的理由也怪好笑的,因为那颗陨石正好在你们做任务的时候经过了你们那个行星的上空,我想着挺有纪念意义的。

“结果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突然有研究所说当初那颗陨石里有未被发现的化学元素。”芮忞快速地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所以一下子变得炙手可热起来,它的身价一夜之间飙升了百倍。”

芮忞无意识地用手指拨弄手镯上断裂的痕迹,一只手撑着脑袋,手肘搁在膝盖上:“当时我妈在头疼一家不听话的娱乐公司,非要强捧几个对家的小明星,可能准备打擂台抢单子。

“所以我就用这颗宝石换到一个拍摄成本三亿的电影剧本,那个剧本还是大姐看过,觉得写得不错的。”

她敛下长睫:“那个电影大爆了,拍摄成本加上上映成本总共不过七十亿,给我赚了三千亿的票房,所以现在娱乐圈是我的天下。

她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咧开嘴笑道:“那部电影叫《面包脑袋种植指南》,姐你看过吗?”

“嗯,我看过。”李琢光在飞船上跟着值班的人瞄了两眼,“确实拍得不错。”

芮忞的笑容维持了一会儿才收了起来。她也不把手镯拿回去,就这样蹲在李琢光面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手镯上的裂痕,双眸渐渐蒙上了一层红纱。

十月份的天凉爽下来,风吹拂过茂密枝叶的沙沙声带来一股绿色的青草味,远方有寥寥前来祭拜的人,交谈声都隔了很远很远。

“姐,我又把花养死了。”

芮忞忽然出声打破了沉默。她抿着唇想笑一下,眼眶里积蓄起的眼泪却往下掉,她不得不扭过头去掩饰自己的表情。

但她咬着下唇忍耐了很久,还是没忍住扑通一下跪倒在李琢光面前,抱住李琢光的身体,把头埋到她颈弯。

没有温度的眼泪顺着李琢光的衣领流入她的身体,却烫得她瑟缩一下。

芮忞身体颤抖,摇头呜咽着,眼泪越流越多,直到再也止不住,终究嚎啕大哭起来,混着哭腔,抽噎着只顾得上不断重复同一句话——

“我又把花养死了,我又把花养死了……

“姐,我好没用,我好没用啊——”

李琢光一下一下规律地拍着芮忞的背,眼睛干涩到疼痛,让她不得不闭上眼。

第092章 同学聚会

昙起云很紧张。

这两天他除了帮忙筛选简历, 就是在准备聚会的衣服。

李琢光忙完了芮礼的葬礼,便也来帮着筛筛简历,空闲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干什么。

到了周日下午, 昙起云还是没想好穿哪套衣服。他举着两件精致但不至于过于夸张的衣服给观千剑挑, 观千剑让他抓阄, 他只好来找李琢光。

一件上衣是时下流行的款式, 下腹部是网纱状的半透视布料, 裤子的腰带上挂着许多流沙般的装饰挂件, 拎起来有点重量。

男性需要展示自己的生育能力和基因, 有时候就需要牺牲掉一些舒适度。比如露出自己的腰线,穿戴一些沉重的配饰。

当然这仅限单身男性,若有了女朋友或是妻主还这么穿,难免会让人觉得轻浮。

需要宽肩,但不能太宽,否则头重脚轻。需要腰细, 但不能太细, 否则就显得人跟个细狗似的。需要有点肌肉,不能太多,因为太多了没有美感,也不能完全没有,因为那会让女人觉得没有强壮的基因。

标准、完美的身材正如昙起云,是沙漏型的。要不是昙起云纹了整身的纹身,他去做擦/边自媒体肯定赚得盆满钵满。

另一套则保守一些,一套普通的风衣长裤, 内衬的腰间开了两个小口子, 刚好能露出腰窝。

李琢光看了昙起云一眼,指了指那套风衣长裤:“这套吧。”

观千剑翘着二郎腿插话:“我就说李队会更喜欢这套了嘛, 你还不信。”

“喜欢是一个。”李琢光说话间又毙掉两份简历,“既然是我陪你去,那就不适合穿得过于招蜂引蝶。”

她往回划了划过关的简历,在心里默数人数:“毕竟这也是你想要的效果,不是吗?”

昙起云一呆,脸上浮起小心思被看透的窘迫,他喏喏说了句“才没有”便回房间换衣服。

观千剑凑过来看,浅浅数了一下被李琢光毙掉的简历数量,“哇”了一声:“这么多都不满意?看来你心里已经有人选了。给我先透个底呗,到时候我们好操作。”

“我心里没有人选。”李琢光像无情的看简历机器,“就选一个,找这么多备选干什么?”

“一个?”观千剑皱了皱眉,眼神触到李琢光表情时忽然明白了什么,“……我知道了。”

她伸了个懒腰:“只选一个的话,确实不需要那么多的备选。”

半小时后,李琢光将自己这边的简历都挑选完毕,起身去换衣服,观千剑可怜巴巴地趴在桌子上,看着两个人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她泪眼汪汪地折腾桌上开关灯的按钮,靠在桌面上的下巴也就一亮一暗,她说:“只有我一个人要工作,破防了。”

李琢光从椅背上拿起烫好的风衣外套,随手转过去一笔钱:“晚上吃点好的,走了。”

收到收款提醒,观千剑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面对大门立正敬礼,铿锵有力地喊道:“李队放心!宿舍有我观某镇守!您就放心去吧!”

李琢光:“……再搞这套把钱还我。”

观千剑捂着心口,像是在防备李琢光上来抢走她的终端把钱转回去,反过来催促道:“不嘛,进了我的口袋里就是我的了。你也不差这五万块钱嘛!快走吧,别迟到了,拜拜拜拜。”

李琢光:“……拜拜。”

她阖上门,披上风衣,昙起云为她整理好领子,二人坐入车内。

昙起云今天戴了一顶毛线帽,看得出努力想把自己往温柔邻家那方面拾掇,连耳骨环都没戴,但他那社会少男的气质太深入骨髓,显得像下一秒就要坐上鬼火摩托了。

她们二人穿的风衣外套是同一个牌子,颜色也一样,乍一看就像是情侣装。

李琢光驾车前往昙起云给定的地址,并不是什么很高档的私房菜馆,是较为平价的大型连锁饭店。

周末晚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多是一些甜甜蜜蜜的小情侣,饭店就在一座广场内,广场里什么店都有,似乎今晚还有什么活动,广场上摆着许多小摊贩,灯火通明。

昙起云扭头,看到李琢光专心致志地查看路况,车子有些多,无人智障驾驶选的那条最好的路况远在三条道以外,根本开不过去。

他放在大腿上的手攥成拳,紧了紧,深吸一口气,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广场上好热闹啊。”

李琢光一瞥:“我早上查过,说今晚有个夜市,会开到很晚。”

昙起云连忙接上一句:“有夜市啊,怪不得这么热闹。”

他话说完,李琢光没回应,车里便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昙起云手心里汗涔涔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在他的耳边叫嚷着快去约她逛夜市,就差一步了!可是他张了张嘴,还是被李琢光严肃的表情劝退。

算了,看着她很忙……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他心跳砰砰作响,看着李琢光好像不是很开心的表情,心里一直在后悔刚刚那句话不应该问。

——是不是自己一天都表现得太明显了?万一把李队惹烦了怎么办……啊啊啊,怎么办!

他魂不守舍地焦虑着,等李琢光停下车解开安全带,在他眼前打响响指,他才回过神。

“想什么呢?”李琢光顺手帮他把安全带也解开了。

“嗯?啊。哦,我没想什么,在发呆。”昙起云把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刚才李队解安全带的时候好像手指擦过了他的手臂。

他醒了醒神,开门下车。

李琢光一边关门,一边问他:“你晚上有别的事吗?”

昙起云越过车顶与她对视,摇头道:“没有。”

李琢光低头整理衣袖,拍了拍风衣上的折痕:“那晚上一起逛逛夜市吧。好久没放松一下了。”

昙起云只觉得有一束烟花在他脑海里炸开,情不自禁地咧开一个雀跃的笑容:“好啊好啊。”

“走吧,我们上楼。”

二人从地下停车场的直达电梯上楼。饭店在商城二楼,出电梯后便是饭店的正门,但李琢光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对昙起云说:“你先进去,我有点事,稍等一下。”

“我陪您——”昙起云话说到一半便被李琢光挥了挥手打断,他无措地摸了摸鼻尖,目送李琢光小跑离开,只好自己先进去。

聚会是他高中班长召集的,定的包厢,昙起云进去的时候已经有许多人在了。今天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服务员刚一打开门,包厢里的人倏地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来,只看了他一眼,便迫不及待地往他身后看去。

昙起云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进去。

与高中时期没什么变化的班长挂着笑容走上来:“昙起云?要不是你这一身纹身,我还真认不出来了。”

旁边另一个戴眼镜的女性附和道:“那可不是,男大十八变。”

“小昙这身材真好,怎么练的?”班长站在他身侧开始与他客套,但目光时不时地瞥向紧闭的门口,“我给我家人夫取取经。”

“诶对了,你人夫怎么没来?”旁的又走上来一个穿白毛衣的女人,“上回不是说下回一定牵出来溜溜么?”

“什么牵出来溜溜,说话真难听。”班长一嗔,说着维护的话语,脸上却并无多少愠色,“在家带孩子呢,其他几个都没他带的好,只有他我是最放心的。”

二人自然而然地就聊起来了,被忽视的昙起云往旁边走了两步,不期然又对上了坐在旁边的男人们。

他们都没有穿得过于招展,但也看得出是精心打扮过。有几人脖子上刺着一串数字和几个汉字,有人则只是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而有些人则什么都没有。

坐在中间的扬声问他:“就你一个人来了?”

他这问题一出,包房里原本热烈的聊天氛围霎时安静了一下,似乎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

或者说,似乎今天大家想见的人本就不是他。

昙起云看了一眼终端,什么新消息都没有,他摇摇头说:“不是,我……我的队长有事,她一会儿就来。”

“别是自己说瞎话挽尊啊。”穿着一身镭射银半透视衣的男人嗤笑一声,“一个人来就一个人来呗,有什么好掩饰的?”

“倒也真不一定啊。”他旁边一个穿了粉色毛衣的男人说,他的声音与长相都很温柔,脸也很漂亮,只是肩没有昙起云宽,“高中时候昙起云的女人缘不就一直很好么?这宽肩窄腰,他队长应该很喜欢才对。”

昙起云又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他想给李琢光发消息问问她在哪儿,但也不太敢,怕惹她烦。

粉毛衣继续说:“你看,说不定其实他队长陪他来了,但半路上觉得和他在一块儿太丢脸了,所以中途找理由回去了。”

周围的男人顿时抚掌大笑,透视衣更是上前来拿起昙起云的手仔细端详,说:“是啊,这手上也没有戴戒指的痕迹,说不定还是他求着人家,结果人家想想还是不乐意。”

粉毛衣依旧是温温柔柔的笑:“那肯定啊,霍总指的直属能见到多少比他更优秀的男人,不会这么肤浅地觉得身材就是全部,肯定要综合考量……比如说他的纹身。”

透视衣以一种刻薄的眼神上下打量昙起云:“说的是啊,要我是女人,我也觉得带一个满身纹身的男人出去怪丢脸的。”

男人顿了顿,忽然抬手,趁昙起云低头看终端的时候揭掉了他的帽子,见他头顶还是一片青绿色的狰狞纹身,便指着大笑:“我真没想到你还真留着?你这样真是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昙起云脸色一沉,他想抢回帽子,但想到先前李琢光嘱咐她们在外千万不要惹事,只好强行忍耐下冲动。

但他这举动落在其他人眼中便成了他没底气与他们闹,为首的透视衣将帽子挂在食指上转圈:“要我说,整天在外面打打杀杀的,将来孩子都不会带,怎么嫁得出去?”

昙起云搂着风衣外套,嫌恶地瞪了一眼透视衣:“我嫁不嫁得出去用不着你管。”

“多亏你的好队友,现在会做菜的男人都仇嫁了。”中间的男人咬重了「好」字的音,脸色不虞,“贡献没见做多少,尽添乱了。”

“好啦好啦,别吵了。”见气氛开始变得针锋相对,班长不得不出来打圆场,“昙起云哪里有你们说得这么不堪?多好一个男人,别老看人家不顺眼,昙起云又没得罪你们。”

“班长,知人知面不知心。”粉毛衣眯起双眼,意味深长,“只有男人最了解男人。”

班长无奈地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提醒有客人进入的风铃声又响起了,包厢门开始解离,里头的人都好奇地停下聊天,盯着那逐渐透明的信号条看是谁要进来。

“不都来齐了么?”班长清点了一遍人数,的确是都来齐了,一边猜测着,一边好奇地与一众人伸长了脖子。

信号条像是有意识一般,能看见来人修长的双腿,看见她挺拔的身姿,和怀中捧着一束包装简单的花,偏偏就遮着来人的脸庞,平时感觉快速的解离偏偏今日就慢得人心痒痒。

唯有昙起云屏住了呼吸。

信号条终于解离完成,只见李琢光笑意盈盈地站在开启的门后。

“不好意思,来晚了。”她对着显然是领头人的班长点了点头,便算打了招呼。

班长一愣,随后笑容愈发灿烂:“才几分钟呢,没事儿!”

慢慢地走到昙起云身前,先是牵起他的手,给他的右手中指套上了一枚素戒,将那束花塞进了他的怀里。

“刚才在门口看到一束花很衬你今天的衣服,所以去把它买下来了。还有,你的戒指落在车里了。”她冷淡的目光扫过坐在旁边的那群男人,语尾带钩地加上一句,“亲爱的。”

昙起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红透了。

第093章 逛逛夜市

昙起云是被收养的, 和姥姥一起长大,但姥姥常常出远门工作,大多数时候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邻居收了姥姥的钱, 却不好好照顾他。

他从小就长得漂亮, 但就是太漂亮了, 家里还没有一个女人, 所以社区周围的有小男生的团体就明晃晃地孤立他, 不带他玩儿。

他一个人独来独往到十岁, 虽然姥姥时常告诉他男孩也可以像女孩一样自立自强,用对女孩的要求教育他,但姥姥不在身边,他就不敢。

直到上了高中,姥姥在出海中伤到神经,手抖个不停, 只能回家无限期修养。他最后一个缥缈的依靠躺在床上, 同学拿他姥姥编歌开玩笑,他涨红了脸,但不敢反抗。

他没有妈妈,没有靠山。

于是夜里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垂泪,早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给姥姥准备早饭,换好校服出门。

他时常想,是不是自己长得太漂亮了,所以才会被男同学欺负。他想过要刮花自己的脸, 但一想到男同学揶揄他时说「是不是想靠这张脸嫁入豪门」, 他又下不去手。

谁不想过好日子,他想带着姥姥过好日子。

这时候, 他回家路上被塞了一份传单,说是纹身新科技,费用全免。他想到网络上对于纹身的人评论都是不好惹,他动心了。

昙起云参加了新科技的志愿者招募,给自己剃了个光头,纹了一身的纹身。

效果斐然,果然大家都不敢招惹他了——只是男同学远离他,女同学好像也不太待见他了。

姥姥对他这样子沉默许久才说,算了,也是保护自己的一个法子。如果你是一个女孩儿就好了。

如果他是一个女孩儿就好了。

他把纹身当成自己在外的护身符,尤其是当夜灯辐射后,自己觉醒了一个在男性里名列前茅的等级,他以为自己的曙光来临了。

可是没有。因为纹身让他人变得丑陋,比他更会说话做事的大有人在,没有女性的队伍想要他,加入了一个男性队伍后,他们又伎恨纹身下的脸,便接着拿纹身羞辱他。

如果不是李琢光出手相助,也许他早就因男人可怕的伎恨心死在哪次任务里了。

他很早就认识李琢光,从各种各样吹捧天才的新闻里认识了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人突然出现帮助了他,那种忽然有了靠山的感觉难以形容。

一开始九三零的队伍升级被卡,他一度认为是自己的问题想要辞职,也是李琢光将他挽留了下来。

也许他不该有这样的心思,但若能控制得住,那便不叫喜欢了。

他以为自己会带着这样的心思进入坟墓,却没想到有一天可以得到一点甜头。

纵使这甜头可能是假的。

他一直用大拇指摩挲着中指上的素戒,那枚戒指上没有任何装饰,一看就知道是李琢光就近在哪个商店里买的,但他心里装满的欢喜溢上了唇畔。

戒指就像一个项圈,圈定了他是有主的人了。

李琢光和桌上的女人们攀谈,其她人都很好奇淸剿队的工作,多在问霍听潮相关的事情。李琢光有推有让,太极打得磨盘两圆。

昙起云戴着手套给李琢光剥虾,听她们谈天说地。

他比观千剑和陈戊晚了七个月才加入九三零,那个时候的李琢光已初具如今圆滑的雏形。

总有捧高踩低的人看不起低等级的异种,李琢光身为零级自然是在鄙视链的最低端。每每要接任务,或是去分析部求人帮忙写报告,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将九三零的请求放在最后面。

昙起云从陈戊口中知道,最开始她们接的任务都是又苦又累的,毕竟这队伍里一个零级队长,一个有过处分,还有一个毫无存在感,怎么看都是可以被放到最后考虑的存在。

过往各类采访和只言片语中,都能让人了解到李琢光曾经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如今看着她为了抢一个更好的任务而低头弯腰,他心里止不住地泛酸。

从一开始听到一句嘲讽就沉下脸,硬着头皮拿走最苦的任务折磨自己,到后来听对方肆意拿过去的经历对比如今,也能不动声色地笑着附和对方两句。

昙起云无法体会李琢光在其中所受的挣扎与苦楚,他只希望自己能帮上点忙。

他找到了姥姥的旧交,是一个远洋航行的船长,船长手下有个大副,大副的姐姐也在总部淸剿队。

——苗苏。

他找上了苗苏,恳求她帮帮忙,不必有多大的调整,只希望分析部给李琢光评分的时候能多打点分,让她不要再为了那一两个积分愁秃头发。

苗苏当时好像就知道李琢光,神色有些微妙,但是答应了,也答应他不告诉李琢光是他求人帮的忙。

那两天李琢光脸上的笑容都多了许多,还破天荒买了一箱酒,拉着她们三个队友喝酒。昙起云也很开心。

那天晚上李琢光和观千剑都喝得有点醉,两个人在阳台上对着月亮哭哭笑笑地结拜姐妹,陈戊端来两碗醒酒汤,两人喝完就把碗往地上一砸。

李琢光大喊“摔杯为号”,观千剑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说:“这不是盘子吗?”

醉得没边了。

他和陈戊好说歹说把人劝回房间睡觉,他扶着李琢光躺到床上,猝不及防被扯住衣领拽了下去。

女人的呼吸近在咫尺,灼热的喷吐间弥漫着浓烈的酒味。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把她醉醺醺的笑容照得明亮如春光。

“我知道是你。谢谢你,昙起云。”

有那么一瞬间,昙起云恍惚地以为李琢光还是清醒的,只不过第二天早晨醒来,她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昙起云便也没有再提起。

现在的李琢光对于这种东拉西扯的敷衍但好像有说了些什么的话术已信手拈来,有时候不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那便都不说。

挨过一顿饭局,还有人意犹未尽地想约她逛夜市继续聊天,李琢光则眨眨眼说:“工作太忙啦,都没时间过二人世界,今晚就放过我吧。”

于是在一片友善的哄笑声里,李琢光拉着昙起云离开了包厢。

走进直达梯,李琢光小声说:“还好不是和领导一起吃饭的局,不然我今晚是要吃什么吐什么了。”

昙起云手里拿着那束花,他今晚的心跳一直很快,他喘了一口气,说:“下次我不去了,没什么意思。”

“哦?”李琢光转头,挑眉看向昙起云,“我给你戴戒指的时候也没意思吗?”

昙起云呼吸一滞,他像是刚想起这件事一样,慌忙想把戒指从手指上脱下来:“我忘了,李队你的戒指要还给——”他手有点抖,出了很多手汗,脱了好几次都失败了。

李琢光摆摆手:“给你了就是你的了,戴着吧。”

昙起云的手心在衣摆上擦了擦,开口的声音也有些抖:“好,谢谢李队。”

——她是不是那个意思?昙起云很想问。但他不敢。

明知道答案有可能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那就不要继续问下去。

李琢光也没有将话题再进行下去的意思,直达梯的门开了,她们便走入广场上的夜市闲逛。

刚才晚饭没吃饱,李琢光看一个摊位买一份小吃,关东煮好吃,香菜炒面也还行,旁边创新的铁板冰淇淋好难吃,那个咸蛋黄炒酸奶更是难吃中的极品。

二人各自吃了一小块,刚一入口那不对劲的味道就让人难以咀嚼,只好含在嘴里,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像笑场了一样笑出了声。

“没吃过这么难吃的。”李琢光勉强把咸蛋黄炒酸奶咽下肚,走远了,确定摊主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才抱怨道,“让AI来随机创新食谱真是灾难。”

“这个味道让我想起生姜酸奶。”昙起云皱起脸,痛苦的回忆涌上心头。

李琢光:“生姜?生姜其实还挺好吃的……”

昙起云:“把生姜磨碎了当奥利奥碎佐料放进去的生姜酸奶。”

李琢光:“……牛。”

碎生姜酸奶仿佛打开了她们的话茬子,走在夜市里看到什么东西联想起以前见过的奇怪东西就狠狠吐槽,吐槽着吐槽着就忘了时间。

李琢光看着有个小摊贩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她才突然想起来看一眼时间:“哎呀,凌晨两点了,我们该回去了。”

“时间过得好快。”昙起云低头看着两个人的鞋尖,二人的脚步交替着往前走,每走一步好像便有什么看不见的线缩小一米。

“下次再来逛。”李琢光笑容轻快,“反正夜市这东西到处都有。”

“好!”

*

她们回到宿舍时已经很晚了,观千剑给她们留了一盏小夜灯,还有十几个悬浮在餐桌上的大字,每一个字都选了最大的字号和炫彩的艺术字字体,仿佛能直观地看到观千剑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

「还知道回来?还知道回来?还知道回来?」

每一个字都在缓慢地旋转,但是转的速度和方向都不一样,李琢光看了很久才把字认全。

昙起云告别了李琢光回房间洗漱睡觉,李琢光站在餐桌前看着这些字,投影关闭的按钮就在手前,但她的手放在按钮上放了放,始终都没有按下去。

她把那些莹莹发光、缓缓旋转的大字留在餐桌上,拍了张照,回房间洗漱。

凌晨三点了,她还是没有任何睡意。下一次任务远得很,霍听潮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之后招来新队员还需要磨合,她便也不着急睡觉调整身体状态。

她打开电脑,连接上终端,切入一个深灰色的页面,撸起袖子便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

她在试图解码这个所谓游戏世界的「源代码」。

身旁的墙壁上用粉笔画满了一墙的假想和佐证,这几天以来她考虑了无数种可能性,只有找出两种以上佐证的才保留。

现在九三零的宿舍搬到了单独的直属大楼里,大楼内部和四周由李琢光定期排查死物异种,可以说是全星际最安全的大楼。

现在她专心钻研「游戏世界」这一个可能性上,最大的一个问号旁写着「如果这个世界是游戏,那么源代码应该先从哪里开始破解?」

直接去触碰核心肯定是不可能的,先不说以她的水平能不能解出来,就算她能解得正确,也可能有其它种种看不见的阻碍让代码无法正常运行。

要先从解码小东西开始,比如她桌上的那个水杯。

可是要怎么解码呢?这种编程语言老师从来没教过。

她用自己直属的权限进入了分析部的数据库,在其中下载了一份属于她这个水杯品牌的分析报告。

这是最初在建立分析部中枢系统时录入的各种无关紧要的报告,主要是为了测试系统的各项功能能否准确运行。

分析报告里多是一些化学检测结果,李琢光看不懂,她从分析部下载这份报告只为一样东西——

报告结尾那一整页的乱码。

那些乱码一直被认为是系统不完善时错发的bug,后来随着系统的更新改进,后续上传的报告中不再有乱码,更加不会有人觉得这东西会有什么别的意义。

既然是bug,那么会不会不是分析部系统的bug,而是这个游戏的bug?

尽管李琢光下载这份报告也只是无头苍蝇四处乱撞,但现在好像真的让她撞出什么东西来了。

她多下载了几份报告,发现那些乱码是有规律的,她将这些规律记下来,能大概看出其中有一个全新的编程语言,但时间还太短,她无法将语言规律准确地写出来。

她拨开眼前的虚拟屏幕,目光忽然落在杯子旁的一个金色徽章上。

一轮初升的太阳,一个一手拈花一手握剑的女人。

她顿了顿,指纹开锁,拉开书桌下第一个抽屉,霍听潮给她的和她从幻境里带出来的两枚金色徽章就躺在里面。

……哪里又多出来一个?

第094章 找找bug

她好像真的又忘记了什么东西。

李琢光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却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东西。

她拿起那个徽章上下翻看,试图从徽章本身的特点里找到些线索,以此找到徽章是从哪儿来的。

这块徽章比之前两个都要新得多, 像是刚从工厂里做出来的那样, 连一点磨损都没有, 金色的涂料简直就像一轮真正的旭日。

……哪儿来的?

现在周围没有死物异种, 李琢光可以肯定自己的记忆没有被影响, 她站起来, 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 打开了房间里的监控。

在选择调取查看哪一天时,她又愣住了。

往前划,从装上监控最开始那天到今天为止,所有的时间都是亮着的,而按道理说,她没有权限查看之前任何住在这里的队伍的房间监控。

这栋大楼恰好是在李琢光出生前一年竣工的, 中间换了五任总指挥, 虽说其中有很快下台的,但屠十步的清剿直属换得很频繁,因此这间房间少说也该有六七支队伍轮番住过。

她身体微微后仰,她发现自己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搬到直属大楼里来的了。

应该是地质研究所任务结束以后?不对,地质研究所和青苔城市从回到去,中间的时间不超过十天,来不及搬家。

青苔城市结束以后?那倒有点可能,当时为了等屏蔽外部激素影响的手环, 在总部多休了一个半月。

但那段时间她一直早出晚归, 在总部上上下下排查死物异种,中途还去了一趟图书馆, 解决了不存在的七楼,也不算真的很有空。

再往后的任务基本都相隔一个月才出门,时间是宽裕的,但她个人的工作不是。

她转动脚尖要往门外走,想去问问昙起云,走到一半又绕了回来。

他应该睡觉了,明天再问好了。

李琢光沉吟须臾,点开了时间线上的第一天,监控自动分出了几份房间里有人的片段。

播放第一份片段,是工人在安装调试,第二份片段是穿着保修部制服的员工进来试验,第三份才是前台领着分到这个房间的队伍进来。

门口的队伍站在门边上,脸都因监控死角被遮挡住,只能看到六双腿。

先进来的是前台,一张李琢光不认识的人脸,口中介绍着房间里配备的各类设施和注意事项。

监控视频上在前台的身体上显出一行字:「两级,人类,该人类芯片已录入晴山系统,员工编号G015。」

前台侧身让开,给后面的人让位置,李琢光看清下一个进来的人脸便是瞳孔一缩。

——是她自己。

同时,在「她」的身体上也显出一行字:「零级,■■,该■■芯片■录入晴山系统,员工编号A■■■■■(权限不足,无法访问)。」

是该无法访问,不然现在这个她就成假的了。

那接下来的队友会是谁?也是九三零最初的那四个人吗?

怀抱着这样的疑问,她将监控继续播放。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进来,而李琢光的眼睛也一点一点地瞪大,几乎忘了呼吸。

焦洲、宁代宝、霍听潮……最后一个走进来的人,赫然是屠十步。

999年李琢光还没出生,若监控属实,那只能是前世的事情。可前世的自己和现在长得一样么?要是有这种事情的发生,怎么会不上热点新闻?和非法克隆人扯上关系,那就是芮家怎么压都压不住的吧。

而且……

李琢光直起了身子。

看到这份录像,似乎有很多东西得到了解释,紧接着便有了更多的谜团浮现。

比如说她没有异能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自己重生过,霍听潮偏爱自己的理由除了这一世能力很强以外,或许还有前世的因素。

还有那些长了她脸孔的童年幻想伙伴,若是「现实与游戏」,实际上并不能解释为什么她们会不约而同地说出「童年幻想伙伴」,毕竟游戏里「李琢光的马甲」对于她们而言是前世的存在。

尽管解释这些谜团的答案并没有更多的证据支撑,逻辑也不是那么通顺。

诶,等等。

她好像刚才有一刹那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但那一瞬间如流星般太过短暂,她没能抓住就滑过去了。

李琢光晃了晃脑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熬得太晚让思绪迟钝了。她拖动进度条回到「她」踏进来的前一步,放大再放大对方的手,右手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的发绳,发绳上缀着两颗黄色的星星。

现在她所能确认的时间锚点唯有发绳这一件事。因为这件事和芮礼有关,并且她人是清醒的状态,但若连发绳都是假的……

那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了。

她深呼吸了两下,用力扭了把自己手臂上的肉,疼痛让她走出圈外的意志回归原点。

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就算这一切都是假的,芮礼失踪也是真的。

她依次点开时间序列上的监控录像查看,之前住在这间房子里的人同样是李琢光,但屠十步那一队并没有住太久,因为隔年,1000年1月1日屠十步就上台了。

一般来说队伍里有人升官儿了,队伍不会解散,而是空出一个位置继续招人。像这种直接上台为总指挥的,原来的队伍自然仍然会是直属。

但霍听潮她们却搬出去了。

一直都有传闻霍听潮和屠十步不合,二人没有正面回应过,诸多猜测多是徘徊于政见不同,或是屠十步想要打压天女教,而霍听潮一方的焦洲是虔诚的天女教徒。

但从来没有相关新闻提过她们曾经是一个队伍的。

从监控里看不到「李琢光」在队伍解散后去做了什么,终归是搬了出去。下一支队伍搬进来,李琢光提心吊胆地播放录像,还好在之后的录像中就再也没有「李琢光」出现过。

——难道999年的「李琢光」真的是她的前世?

她想问这怎么可能,但想想连时间异种和现实游戏都摆在她眼前了,这或许真是真相也说不定。

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冰凉的皮质坐垫贴在她的大腿上,勉强将她因心跳过速而滚烫的血冷却了些许。

看了一圈,终于看回正题。此时已经凌晨五点,李琢光感觉自己的眼皮有点重,打算看完那多出来的金色徽章是打哪儿来的就去睡觉。

在监控里,九三零搬入直属楼的时间与她推测的差不多,在青苔城市结束以后的一个半月里。李琢光的确在忙鉴别死物异种的事,她的东西都是由芮礼帮着收拾起来,再在房间里摆好的。

李琢光开了倍速,直接跳过了所有有芮礼的镜头。房间里人来来往往,桌上一直都没有出现过金色徽章。

时间来到十月初,她们出发前往三一零部的前几天。

是李琢光不在睡眠舱里睡觉,而试着自然入睡,却失眠了的那几天。也是李琢光丢失了记忆的那两天。

录像里,她那段时间都没有在房间里睡觉,但是每天会去墙壁上写下今日的行程,有些字写得简略模糊,她读不懂是什么意思。还好重要的信息并没有省去。

墙上写着,十月二日周五,■■■■聚会;十月三日周六,霍听潮保卫厅开会。

而在十月二日她回来以后,在房间里脱下了面具和遮掩身形的斗篷,胡乱遮好塞进床下的盒子里,在桌上放下了那枚金色徽章。

做完这一切,李琢光看到录像中的自己抬起头,似乎是在墙壁上寻找着什么,「她」很快找到了想要的监控镜头,然后对着镜头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平常的、没有恶意、也并不恐怖的笑容。

视频的最后,「她」走出了房间。那晚她是睡在客厅沙发上的。

她有开会的记忆,但没有聚会的记忆,所以遗忘的那段记忆中,是这个聚会?

可一个聚会而已,有什么特殊的需要从她记忆中清除?

等等,开会是在周六吗?她找出开会后的文件和记录,所有的记录都显示的是十月三日周六。

如果霍听潮、宁代宝和焦洲都是见过她却假装认不出,那么其实这个时间也并不可信。

因为在询问「有没有听过那首旋律」时,在场所有人都举了手。当时霍听潮隐晦地向自己承认了她死过,而那首旋律大致可以等同于童年幻想伙伴。

——不,只有一个人没有举手。

牛璟!

李琢光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迫不及待地拿出终端给牛璟发消息。

牛璟会是她的突破口吗?

是啊,现在想想她果真很奇怪。霍听潮的心腹几乎都有童年幻想伙伴这一共同点,只有牛璟没有。

牛璟没有回复,这个点她应当还没起床。

李琢光不自觉地又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下她是彻底睡不着了,又要熬穿一天。

要等吗?等等吧,今天是工作日,牛璟应该会很早起床。等她回复了,约好碰面时间,自己再去补觉。

这么下定了决心,李琢光再次坐回椅子上,打开之前研究到一半的分析报告,继续往下解读。

六点了,她听到观千剑起床开门的声音,好奇观千剑看到没收回的漂浮大字会有何感想,她打开了客厅的监控录像。

观千剑误以为李琢光和昙起云彻夜未归,怒而打开终端键盘按键音,噼里啪啦在聊天框里一顿输出,配合着音效显得她怒火加倍。

李琢光笑着看她打完一行字就要发送,卡着时间点打开房门:“起了?”

观千剑被狠狠吓了一跳,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在地上看到一只会飞的大蟑螂一样弹了开来,动作间不小心碰到了发送键。

「滴」的一声,李琢光的终端收到了一条新消息。她佯装奇怪地一边开终端一边问:“面对面的给我发什么消息呢?”

观千剑怪叫一声,扑上来捂住了李琢光的终端屏幕,眼疾手快地在自己的聊天框里将消息撤回,这才松了手:“没啥,点错了。”

“哦——”李琢光促狭地笑道,“消息发错了?本来是想发给谁的?”

观千剑心虚,但理直气壮:“发给彻夜不回家的人!”

李琢光笑得将双眼完成两弯月牙:“那你快发吧,别一会儿一天又过去了,还是没回家。”

观千剑移开目光:“我不发,我跑步去了,拜拜。”说完,她一溜烟地拿起挂在玄关处晾干的运动毛巾,啪啪两下快速换好鞋子跑出了房门。

李琢光在餐厅里接了水,终端又是「滴滴」两声,她忙不迭回了房间,打开终端查看牛璟发来的新消息。

「给霍听潮做牛马是我自愿的:见面?行啊,就今晚下班以后,在总部保卫厅见吧?」

「给霍听潮做牛马是我自愿的:就差不多七八点的样子,行吧。」

「你的光来了:没问题!感谢拨冗。」

「给霍听潮做牛马是我自愿的:?别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嗷,怪吓人的。」

吓人?李琢光短暂地疑惑了一下,很快释然,大约是牛璟性子本身就直,不喜欢这种客套话吧。

「你的光来了:好嘞,不说了。」

牛璟没有再回复她。

李琢光感觉自己心里有块大石头可以暂时被搁置,她躺进睡眠舱,打算安安稳稳地睡个长觉。

她将睡眠时间直接设置到下午五点,十一个小时,足以让她身体里的细胞全数焕然一新。

*

牛璟躺在特制加大的沙发上,双腿搁在扶手上,双手交叠垫在脑后,比起保卫厅厅长,倒更像一个□□老大。

她面前浮着一张半透明的霍听潮人像:“你说中了,她真要来找我来了。”

霍听潮低头处理文件,头也不抬:“嗯,按照我上次和你说的说法告诉她就好了。”

牛璟:“你确定她真的会问那些问题吗?万一问别的,我怕我露馅啊。”

霍听潮动作一顿,唇角快速地勾了一下:“不会的,放心。”

第095章 问问牛璟

牛璟一点都不放心。

一想到霍听潮说李琢光可能会问些什么, 她就恨不得把焦洲找来代替她。

那些问题可谓思路跳脱又冒犯,她不相信李琢光这么一个人能用这样的顺序问出口。

而且,霍听潮又是怎么知道她会问这些问题的?

到底是霍听潮疯了, 还是自己疯了?

那天会议上也就她没听过那段哼唱的旋律, 她怎么说也是努力在紧跟潮流的人, 为此没收了很多本孙女终端里的流行小说进行研读。怎么会有其她人听过, 但她从来没听过的旋律呢?

还是说……这些人背着她信了什么邪■?

牛璟在案件报告上签了个飘逸的名字, 在脑海中沉思。

不过最近好像没什么新型邪■出现, 霍听潮说的那些其实更趋近于精神病院里病人会说的话。

她拿着时馥交上来的申请报告, 读完一遍以后猛然发现自己忘记去理解了,于是集中注意力又看了一遍。

哦……是最近九三零在招新,时馥打报告申请说她也想去参加。

刚才许尽山好像也打了个报告来着,放哪儿去了……

牛璟在自己驳回的报告列表里找到许尽山的那份报告,把驳回改成了通过。

别人不敢说,许尽山和时馥这两个人牛璟是一手带起来的, 如果霍听潮真在酝酿一些和屠十步有相似的计划, 那这两个人好歹能给她传回消息来,让她及时阻止。

她毫不担心这二人会不会落选,毕竟比起那些没受过专业训练的新兵蛋子,许尽山和时馥把她们打得落花流水不是问题。

晚上七点,李琢光准时按响了牛璟办公室的门铃。

牛璟给她开了门。

李琢光身上还带着一股睡眠舱的味道,明显刚醒来没多久。

“晚上好,刚醒?”

“晚上好,牛厅长。刚醒, 昨晚通宵了。”

二人简短地打完招呼, 李琢光立刻进入正题:“我来找您是有些问题想要问您。”

牛璟放下手里的文件:“你说。”

李琢光似乎早就打好了腹稿:“上一次会议上您说您没有听过那段旋律对吗?”

牛璟:“是。”

李琢光:“并且我也发现您对霍总指的童年幻想伙伴抱有并不相信的态度,所以我想问您——”

牛璟抬眸。她脑海中李琢光的声音与霍听潮的声音重合。

“她一定会想要问你……

“你平时会不会玩虚拟现实的游戏?”

“您平时玩游戏吗?VR、运用了虚拟现实技术之类的。”

这是一段毫无逻辑的提问。如果牛璟没有霍听潮的提醒在先, 肯定不会明白李琢光为什么会这么问。

不过霍听潮已经把标准答案交给她了,她只要全盘背诵就好:“玩儿。你别看我已经将近两百岁,我心态还很年轻呢。

“前段时间那个风很大的什么《血脉》,我不光自己有个内测号,还给霍听潮也抢到一个。怎么,你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李琢光盯着她的双眼,眉头内收,似乎在端详她的微表情,考量她的话中是否有隐藏信息。

李琢光说:“我记得《血脉》的编剧本意是为了让大家更了解天女的过往,所以将天女作为游戏的主角,游戏中的关卡就是她成神前一次又一次的历练。”

这个游戏牛璟还真玩过:“是啊,焦洲亲证,所有剧情都没有一丁点抹黑天女,她可想玩了,前几个月一直往我家跑,就是为了打游戏。你说这多大的人了,成天的,一点儿都不稳重。”

李琢光:“其实……是这样的,我最近不是正愁招新人么,想来向您取取经。您和焦部长的关系真好,您以前与焦部长是同一支队伍出来的吗?”

——要这么铺垫一下,那问题才不像审问嘛!

牛璟暗自松了口气,要是李琢光真像霍听潮那样不管不顾地一个问题抛上来,她还要假装若无其事地回答,不惹人生疑才怪。

牛璟答道:“哦,你就是想问这个呀!我一直在保卫厅,没去过淸剿队,我和她认识是因为霍听潮,霍听潮以前和她一个队伍的。我就和霍听潮见过几次面,都是工作上的事,她帮了我的忙,我就还她一个人情,一来二去就熟起来了嘛。”

接下去,没等李琢光问,牛璟就像倒豆子一样将要背的东西都一五一十地背出来:“霍听潮之前队员都不公开自己,那当然大家都不知道她以前队伍有哪些人。不过——”

她罕见地犹豫了一下。

真的要把那件事也说出来吗?自己要不要添油加醋稍微更改一下?要是告诉李琢光,会不会适得其反?

牛璟并没有犹豫多久,毕竟这事儿她自己也不知道全貌,还是不添乱了:“不过你应该不知道吧,屠十步、焦洲、宁代宝和霍听潮是同一个队伍的,霍听潮那次从怪物巢穴中逃脱,其实不是只活了她一个人。”

的确是那四个人没错,神秘的第五人连牛璟都不知道。

“而是——”

咦,霍听潮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的?

“而是计谋!对,计谋。一个偷天换日,把队友的身份洗掉,塞回其它岗位的计谋。”

李琢光放在腿上的双手收紧:“但直属淸剿队的必要条件是五个人,这里只有四个人。还是说,其实四个人也可以?”

“啊?那就是也可以吧……”牛璟挠挠头,“要不我给老焦打个电话问问?这规章制度我也不大清楚。”

“不用麻烦了。”李琢光摇摇头,“刚刚在来的路上我看到许尽山和时馥的简历,您允许她们参加招新吗?”

牛璟点头:“允许啊,她们自己想去的。你也不用看在我的面子上给她们走后门,该咋样就咋样昂!”

李琢光:“但我只想招一个新人,您更喜欢哪一个?”

“一个?”牛璟一愣,“你队伍不是有俩空缺位吗?”

李琢光默了默,她目光带着些不安地闪烁了一下,道:“嗯,是。主要是代替芮礼的那个我挑不出合适的,所以想着先招一个,剩下一个就看缘分。”

“哦——”牛璟撇撇嘴,这小姑娘是还没放下呢,“别怪我多嘴,你要学会接受。”

现在进入自由发挥的简答题,牛璟的姿态放松了许多:“我以前还没当上厅长的时候,横冲直撞,真就跟头牛似的,我当时的队长脾气也暴,我俩天天吵架,从厅头吵到厅尾,最夸张的一次,出任务下车前还在冷战。

“她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你瞧瞧你这个样子,以后要是不在我手下了你怎么办?出去一句话得罪十个人,回头都来找你寻仇。可是你看,现在没了她,我还不是好好的。”

牛璟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我可以理解你的感受,做我们这行的谁没死过一个挚友、一个人生导师、甚至一个亲人呢?所以我一直觉得,淸剿队的人最适合做总指挥,因为死过重要的人以后,对生命的理解才能更深。”

说完,她又给自己打补丁:“我说话难听,你要是觉得我说错了听过就听过啊。”

李琢光:“……我知道,我不是放不下,是有别的原因。”

牛璟比出一个「ok」的手势:“我懂的,我懂的。”

李琢光无奈地撇过视线:“牛厅长,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牛璟看了眼时间,她们谈得很快,才七点半。

李琢光:“您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有点……奇怪?”她视线掠过牛璟桌面上的摆件,“就像游戏出现bug了一样,比如说传上来的报告里都是乱码,自己清晰记得发生的事,周围都没人记得。”

牛璟蹙了蹙眉。若非霍听潮打过预防针在先,恐怕她现在真要以为李琢光是抑郁得害了心病。

“你可以去问问秋兰,她可能知道点东西。”

霍听潮是这么说的,但直接给出指向性如此明显的信息,李琢光一定会怀疑吧?

但对面的李琢光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异常,只是平常地道谢,随后道别。

她走出保卫厅,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牛璟今晚的状态很奇怪,除了中间安慰自己的那部分以外,像是全程在背稿。虽然是在背稿,但她也明晃晃地透露出一个意思:牛璟没有「前世」的记忆,她不知道「现实与游戏」这件事。

而谁给了她这份稿子显而易见,只可能是霍听潮。

霍听潮再一次间接地向她承认了她先前淸剿队的成员中有「李琢光」的存在,也验证了监控中的队员名单是正确的。

监控是真实的,那她是谁?在那次怪物巢穴的围剿中,只有「自己」是唯一一个死去的人吗?

……不是,这也太惨了吧。

现在她完全理不出头绪。

之前童年幻想伙伴的真相本都快冒出一半了,结果一个监控录像又给打回原形。「现实与游戏」更是一团乱麻,还有自己亲眼所见自己的尸体和幼年期的自己,又是前世又是马甲的,这个世界都快被穿成筛子了。

李琢光有些疲惫地想,她现在反而有点相信「现实与游戏」了,但这里是游戏,外面是现实——如果这些乱麻全是游戏里的bug的话。

用游戏和bug来解释一切是最偷懒,也最有用的。

异能是npc随机的初始等级,大家的记忆会被清除和时间异种是玩家重置了某一段行程,没有明显的玩家角色是因为这是一款类模拟人■的游戏,玩家没有角色,玩游戏只是为了看她捏出来的小人怎么生活。

死物异种是bug,监控录像是bug,所有一切不合常理的部分都可以用bug来概括。

她对着保卫厅前摩肩擦踵的大街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但真的只是那么简单吗?她人生中那么多有血有肉的亲人、朋友,都只是一段冰冷的代码?

……不,往好处想,如果真的只是一段代码,她破译出每个人的代码以后,就能复活所有不该早死的人。

对。对。如果这是游戏,那么对她是好事!

她现在应该做什么?难道她的编程天赋就是为了发现真相后修复这个世界的bug吗?

那外面真正的游戏程序员在干什么!一生的精力都用在写出她这只「数据狗」上了吗?

好好好,写出一个李琢光,躺平一辈子。

她恨恨咬牙,气势汹汹地开车回家。她必须要早点破译那份编程语言,早日脱出这个游戏,去把那个程序员狠狠揍一顿以解她心头之恨。

车子刚在直属楼下的停车场里停好,李琢光忽然又有了一个新想法。

如果没有找到芮礼的尸体意味着她脱出了「游戏」,那么她或许已经破译了编程语言,或是从某种不可言说的途径找到了脱出的办法。

也许……她应该去翻一翻芮礼的「遗物」。

芮礼将自己设为遗产继承人之一,是否也有如此的考量?

清晰的头绪让她心情振奋,赶快锁好车子飞奔上楼,就把自己锁进芮礼的房间里。

芮逸没有拿走任何东西,听芮忞说,芮礼在芮家的房间也完好地保存着,植物做成了标本,每一个家具上都裹了一层薄膜抽成真空。

芮礼的终端随着她的尸体一起消失了,所以李琢光只能从电脑上迂回地访问终端。

她首要寻找的是隐藏文件,相册、文件夹、聊天记录、终端保险箱、李琢光特制数据冰箱。

没有那么容易找到。

一级隐藏文件没有,那么二级。

芮礼一般会设置五级隐藏文件,每一级的密码和入口李琢光都知道。

但这一回,她翻进了五层密码也没有东西。

怪了。就算没有破译的东西,芮礼的隐藏文件里也应该有队伍的秘密文件。

她查看了垃圾箱,里面没有东西。

李琢光用芮礼的电脑黑进终端中枢,日志中上一次删除还是芮礼自己删掉的一张照片。

一张主色调是一片深红的照片。

——她在二十部仓库里见过!

第096章 招招新人

芮礼终端里的这张深红色照片, 不同于二十部仓库的那张,拍摄时间是她们在三一零部时,坐标也是那个星球上的钟楼坐标。

与李琢光的记录仪对了一下时间, 正好是她从楼梯上掉下去的那一段。大小是204MB, 远远超过一张静止照片应有的大小, 而且这张照片也并不是特别清晰。

当时钟楼中深红色的东西只有伊文捷林。

李琢光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那张照片, 传进照片分析软件, 半分钟后就出了结果。

照片无后期处理痕迹, 软件从照片中标注出了三个可以鉴定出具体物品的细节, 其中一处可以不断放大,那里面还藏着好几张照片。

深红色可鉴定为龙鳞,在深红色以外角落里的白色可鉴定为李琢光当时穿着的白色防护服。

可以不断放大的部分在红白相接的那条缝上。

里面藏着一张张李琢光和齿轮人悬浮在半空中斗法的照片,背景纯白,两方能力碰撞出流光溢彩的磁暴便显得尤为绚烂,如同极光。

无法单从颜色分出哪部分是谁的能力, 光从照片看, 二人一开始打得有来有回,很快齿轮人就显出疲态,节节败退,身上的伤痕也跟着多了起来。

最后一张是李琢光一只手放在胸前,彩光织成纱带,紧紧吊住齿轮人的脖颈,而齿轮人的外观碎裂,从一个小孩的外壳变成一个男人的内胆, 身后的发条裂了一条缝。

她神情漠然, 好像面前只是一个翻倒的垃圾桶。

但李琢光现在回想那段记忆,她从庚孤手中滑落以后就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就已经被伊文捷林抓在半空中。

首先可以肯定她自己是没有异能的,所以这些照片没有后期处理痕迹又是如何拍出来的,是第一个问题。

照片中只有她和齿轮人两个人,齿轮人如今已身死,她想问也无处可问。

纯白空间也并非一个类似于幻境的东西,毕竟她掉下去以后人并没有消失,伊文捷林便也没什么好问的。

其次,如果这是意识空间斗法,为什么她自己会完全忘记?这完全没有抹去她记忆的必要,难道重置记忆的玩家还要看这段记忆是唯物还是唯心?

而且……她能够感知到,自己总觉得忘了的什么并不是指这所谓的意识空间,而是更浅显的一些东西。

她将芮礼的终端翻了个底朝天,内容比观千剑的钱包都干净。除了那一张在李琢光特制数据冰箱里需要李琢光的第二层密码才保留下的深红色照片,多余的东西一点儿没给她留下,甚至连联系人列表都只有九三零四个人。

芮礼与陈戊的聊天记录频繁地往精灵族初代王身上引,还牵扯到了第一次种族大战——龙族与精灵族的战争,这与几天前的法庭审判无疑对上了号。

除此以外,似乎就没有特殊的地方了。

有时候过于干净也是一条线索。

幕后黑手害怕单独删去有问题的信息会太突兀,所以干脆把所有东西都删了。

李琢光坐在芮礼的床上,每天会有机器人进来铺床打扫,芮礼的房间与她刚离开时没有差别。她仿佛还能闻到芮礼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洗衣液香味。

这张深红色的照片一定是很关键很关键的信息。

数据冰箱看不见里面具体是什么,但想查看冰箱占用多少内存是很容易的事,芮礼不能往里面放太多的东西,否则会招致对方疑虑过多的破罐破摔,直接销毁整个终端。

好在对方希望给李琢光留下迷惑性的信息,也认为李琢光无法打开数据冰箱,所以两相比较之下,让芮礼赌对了保留。

她将那张照片复制了三份到自己的终端,在芮礼的终端中复制了一百份,重新编写了二十个数据冰箱,名字起成具有迷惑性的定时出现文件,根据编码保护程度的强弱,每一个冰箱中放入数量不等的照片,还有一些别的、她用来混乱内存占用量的垃圾文件。

最后,她抹去了所有自己黑入芮礼终端的痕迹,在监控里也用空镜覆盖了自己进入的片段。

看看吧。看看幕后黑手会不会定期查看芮礼的终端,如果看,会选择销毁哪一些,那段第一次种族大战的迷惑性信息到底对幕后黑手有多重要。

她将终端小心地放回原位,出了房间,坐在客厅里的观千剑招呼她:“你再来过一遍简历呗,明天就要去招人了。”

“来了。我和霍总指报备过,她也说行,我们就招一个。”李琢光锁好芮礼的房门,走到桌子旁坐下,“明天什么形式?”

观千剑捧着一桶牛奶喝:“我上次是先独面,完了以后群面,群面就是打架咯,或者你想考别的应该也行。”

“哦……”李琢光把简历在眼前排成整齐的九宫格,“还没有体验过当面试官嘞。”

简历最后筛到剩九个,许尽山、时馥便不必多说,羊曜也在实属李琢光意料之外。

庚孤虽说观千剑恨得牙痒痒,但这女人的简历耀眼得可恶,观千剑完全没理由毙掉,她还不得不承认,庚孤可能是最适合的人选。

另外五个里,有一个人李琢光看得很眼熟,好像在去地质研究所前,这个人有挑战过她。一看异能是火焰,便更确定了这点。

当初自己的手肘可是因为这异能燎起一片水泡,很痛的!

其她四位就陌生了——只是从李琢光个人的角度不认识她们,但或多或少都从网络或是新闻上见过。

那五位的简历放在外面都是拔尖的优秀,却相比前四位要逊色许多,被选中是因为她们的异能种类很稀少。

自身二维化、光介质、灵魂抽取……读心。

读心?李琢光看到这个异能,多看了两眼那份简历。

陌生的外貌,陌生的名字,陌生的经历。

李琢光确信自己从来没见过这张脸,那她为什么会对这个异能眼熟?

她双手抵在桌边,让自己的身体与桌面的距离拉远,在观千剑疑惑的眼神中沉吟几分钟,在脑海中将每一个认识的人都掠过一遍后,她松手呼出终端,给桂循发了一条消息:

「你的光来了:姐,你的异能是什么来着?」

时差钟上能看到登梅中心城市现在是奇数日午休期间,所以桂循回得很快。

「烤猪皮:镜化,怎么了?」

「你的光来了:没什么,突然想起来问问,你们队伍里有人异能是读心吗?」

「烤猪皮:(大笑.emogif)没有呀,去猎户座的那个外勤队里也没人是读心,是想到什么了吗?苗苏现在正好在我旁边,我帮你问?」

「你的光来了:没事,不用,谢谢了。」

「烤猪皮:不客气。(摸脑袋.emogif)」

桂循的异能不是读心。那自己是从哪儿有了这个预设的?

李琢光无意识地拖动着面前的虚拟屏幕,双眼放空。记忆的洞穴前堵着一块坚硬的石头,一个小人拿着锥子一刻不停地凿着石头的角落。

随着李琢光不断地冲击着记忆的屏障,石头上被她凿出了一个小洞,分明是立体三维的石头,那一个指甲大小的洞却像是穿破了一张纸面,直接能穿透石头,看到洞穴里面。

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了——

在青苔城市,吃下桂循的伪人族长与她争斗时,她在那一刻认为桂循的异能是读心,而伪人族长用这个异能得知她憎恶被柔软的身体缠斗的感觉。

没有前因,就突然这么认为了。

但出任务之前,她们需要通读两支队伍的基本资料,她不该有如此的意识。

又是一个bug吗?不然这有什么意义?桂循又没有童年幻想伙伴,不在「现实与游戏」的觉醒npc里。

李琢光把虚拟屏幕收拢关闭。

看来今晚又要用睡眠舱了。

*

下午一点半,李琢光和观千剑准时到达了人事部门。

芮礼失踪后,观千剑就上任了副队长,所以这次招新是她们二人负责。

她到前台复制简历,核对过身份信息后,前台为她复制了两份聘用协议。

“我只需要一份。”李琢光勾掉了其中一份密钥的使用权。

前台一愣,低头调出九三零的相关信息核对:“同志,是两份,您队伍缺员两名。”

李琢光沉下双眉,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复述:“我只需要一份,这份密钥你退回。”

前台呆住了。只招一个人,她队伍少员,不符合规章制度啊。

但他不敢正面和李琢光起冲突,连忙在频道里呼叫人事部部长。

没过多久,就有一个女人从走廊那头步履匆匆地走过来:“李队长,您只要一份聘用协议?是有什么问题吗?如果选不出好的,我们可以扩大范围再收一次简历。”

李琢光说:“不是人选的问题。我只需要一份就够了。”

也许是霍听潮提前给人事部部长打过预防针,女人确认了李琢光的意图后便没再多说:“好吧,那小陈你收回一份密钥好了。”

前台听话地收回密钥,几人随部长和小陈往面试的会议室走去。

部长将人带到就回办公室了,小陈说:“桌上的水和零食都可以吃,面试者已经到了,稍等片刻,我马上带她们来。”

独面按照面试者自己抽取的序号为准,第一个就是庚孤。

她进来后便镇定自若地坐下,开始自我介绍:“各位长官好,我是庚孤,之前在总部八四七淸剿队任队员。我是七级异种,异能是操控金属。”

除去最初进入八四七前对观千剑使出的腌臜手段,客观来说,庚孤的简历是九人中最漂亮的。

庚孤参加过七次大型任务,超额完成过三次九级任务,日常任务完成度维持在90%上下,杀死的暴动异种数量超万只。

无论是任务经验还是清剿经验,庚孤都不缺。

“燕义居然会允许你给我们投简历。”李琢光没急着问问题,先打趣道。

庚孤一笑,似乎没有听出李琢光的言下之意,她模样看起来轻松,没有负罪感:“燕队长很好,我很感谢她。”

李琢光按照流程问了几个平常的问题,庚孤对答如流。

下一个是那位异能是二维化的女人,她穿了一件短袖,人比正常成年女性要薄上许多,但手臂上还是有明显的肌肉。

她总是在不断搓手,自我介绍颠三倒四:“各位长官好,我叫融姝,我是八级异种,异种能力是自我二维化,我可以变成一张纸,但是二维化后就很容易死……哦对了,我之前是在保修部的,这个能力用来钻进机器里维修还挺方便的。”

“会编程吗?”李琢光问。

融姝用力点头:“会的,什么语言都会一点,最常用的几种语言都写得不错。”

融姝尤为紧张,后续李琢光的问题她都答得天马行空,她没有战斗经验,如果招纳,只能专门做向导。

再下一个是许尽山,这个冷冰冰的女人今天精心打扮了一番,机械手指事先打好了润滑油,今天没见她拨弄。

“下午好。”机械女声自人工声带中传出,“我是许尽山,保卫厅牛璟直属重案组组长,九级异种,异种能力是爆破。”

无需助燃物和易燃物,在她能力所能控制的范围内,她可以任意引起一场爆炸。不过,若缺少助燃物和易燃物,那么爆炸便没有火焰和烟雾。

“下午好。”李琢光笑眯眯的样子直让许尽山觉得不对劲,“可以问个私人问题吗?”

许尽山:“当然。”

终归不过是她与时馥为什么关系不好,或者自己脖子上的伤疤为什么要保留不修复,这种事需要纳入考量,她理解。

李琢光说:“你有没有童年幻想伙伴啊?”

许尽山:“因为……啊?”

她顿了顿,像在消化李琢光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她没打算隐瞒:“有。和你长得一样。这是你想听到的答案吗?”

第097章 忘了什么

李琢光的笑容愈发灿烂:“是呀是呀, 那这个童年幻想伙伴是不是给你开了一个时间流速慢一倍的幻境?”

许尽山:“算是吧。”

“算是吧?”

说得这么模糊,是还有新情况?李琢光顿时来了兴趣:“愿意详细说说吗?”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许尽山的人工声带里响起一些杂音,她左右调整, 找一个舒适的角度, “是一个幻境, 但时间流速不太稳定, 有时候慢一倍, 有时候可能会慢个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