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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一)

距离李琢光和芮礼到达饭店, 第一份主食送上来以后,已经有一刻钟没人说话了。

姜一暄蒙头狂吃,另一个管教官试图和李琢光、芮礼搭话, 但她和犯人说话说惯了, 没说两句职业习惯就冒出头, 只好闭牢嘴。

热菜陆陆续续地上齐了, 姜一暄吃得有点猛, 被米粒呛住, 咳嗽得脸都红了。

李琢光打开酸奶瓶倒酸奶:“其实你没变多少, 小时候你的脸也这么红。”

芮礼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短促地笑了一下,管教官一脸迷茫。

姜一暄:“……”好好好,这么聊天是吧。

她叹了一口气:“真的很对不起,以前我不会说话,嘴巴跟肛……”

“等等等等——”意识到姜一暄想说什么的李琢光赶紧扬起声音打断她, “吃饭呢, 吃饭呢。”

她看了一眼淡定吃饭的芮礼:“没关系,我小时候嘴也挺臭的,其实现在想起来我们小时候都不是受欢迎的类型。”

姜一暄扶额:“是啊,现在想到以前自己做过什么都恨不得穿越回去扇自己两巴掌。”

她抿唇,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还好我没做出什么特别过分的事,要不然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是。”李琢光点点头,看来姜一暄长大以后性格真是变了许多,“令尊身体还好吗?”

她没算错的话, 今年姜一暄的母亲就要迈入两百八十岁高龄了。

“挺好的。”姜一暄说, 说起母亲的情况,她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老婆子身体硬朗着呢,前两天还去找小年轻的社团踢足球了。”

“这可真好啊,家里老人身体健康就是最重要的。”李琢光笑眯眯地隔空遥遥举杯。

姜一暄:“……”感觉在偷偷骂她,但是没有证据。

她同样举杯,随后将葡萄汁一饮而尽。

姜一暄放下手中的筷子,咽下口中的食物,像终于下定了决心:“今天我主要是想问你们一件事。”

另一个管教官站起来走到包房外将门关上,姜一暄才继续说:“就是我们内部一直有一个猜测,不过媒体情况你也知道啊,发出去以后这样那样的……”

她摊手晃头,说了一些有的没的,弯回到正题上:“就是能不能给我们透露一下,是不是有新型异种出现了?”

她顿了顿,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补充道:“不是新种类的异能,怎么说呢,是——唉,你懂我意思吗?”

“……我懂。”李琢光心里怀着答案,当然懂,“为什么会突然想问这个问题?还付出了一顿饭钱。”

这家店是私厨餐厅,价格还不便宜,这么一顿估计要五位数。

“因为管教官内部有点恐慌吧。”姜一暄说,“之前网上一直对一些灵异事件有诸多猜测,不过以前都觉得网上那些人闲得慌,阴谋论就没有断过,但真轮到自己出任务了就……你懂吧。”

“我懂。”李琢光点头。

姜一暄又叹了一口气:“其实这顿饭还真不是我请你的,是我们一支队伍一起凑的钱,管教官的工资真不高。

“你们身为霍总指直属肯定知道很多东西,有种说法是你发现了新型异种才被提拔上去的,然后那个突然营销起来的手环就是为了防御新型异种的……

“唉,又扯远了,总之,我就是想来问问你们知不知道一些东西,随便给我透露一点,让我能回去安抚人也好。”

她絮絮叨叨的,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虽然我现在选出来的人都是愿意冒险的,但你也知道我们这个职业的都有稳定的家庭和孩子,能少冒点险当然不想真的去死,是吧。”

李琢光挠了挠额头。

她收回之前的话,姜一暄其实性格核心没有变。现在手下的管教官不会像小孩儿那样让她控制得得心应手,她需要变通着、适当地满足她们的需求。

然而满足以后也不见得能让人乖乖听话,这才是最让她焦虑的地方。

“……”这下轮到李琢光叹气了。

霍听潮和她讲过,如果有人问,可以说一部分。

但具体说哪些、怎么说,霍听潮没有问,李琢光也没敢问,怕显得自己怪笨的。

死种披露给大众不过是时间问题,李琢光斟酌着可说与不可说的界限,慢吞吞地说:“算是吧。”

她夹起芮礼剥好放过来的一块虾肉,放进嘴里嚼:“不过和你们应该没多大关系,目前按照测算——”

芮礼抬头看了一眼开始胡说八道的李琢光。

李琢光:“新型异种有90%以上的可能出现在三一零部,那个数字我忘了,是多少来着?”

芮礼无语,但是乖乖配合,随口胡诌了一个数字:“……94.14%。”

“对!”李琢光拍手,“就是94.14%!所以你们大可以放心。”

她摸着下巴:“而且据说室女座那边星系内部星球之间的星桥建设很完整,如果你们那边有危险,我十分钟内就能赶到。”

“哦——”姜一暄若有所思,“所以新型异种不是那种会一瞬间团灭我们的异种,对吗?”

“对。”李琢光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姜一暄知道李琢光这边肯定有保密协议的限制,能得到非即死的承诺已经足够了,“谢谢……太谢谢了。”

“诶呀,没多大关系。”李琢光摆摆手,浑不在意,“我去上个厕所,顺便去把那个管教官叫进来。”

姜一暄完全放松下来,往嘴里塞了好大一块肉,笑得双眼弯弯:“麻烦你了。”

李琢光出门将另一个看着门的管教官叫回去吃饭,自己跑到前台把账单给付了。

……她还低估了这家私房菜的坑人水准,这一顿家常菜居然要68888!怪不得每道菜都要加个莫名其妙的雕花萝卜,是为了让吃饭的人觉得钱花得够值么。

管教官们果真是为了命下血本了,这都什么菜,金子做的吗?

*

登上前往室女座三一零部的飞船前五分钟,九三零才和此行搭档的八四七队碰上面。

见到笑意盈盈的燕义和庚孤,观千剑的白眼都快翻到天灵盖后去了。

李琢光维持着笑意与她们握手,观千剑在后面悄悄对芮礼说:“为什么是她们啊?我真服了。”

庚孤完全不似上次见面时那样火药味十足,见到观千剑,她还挥挥手打了个招呼:“嗨,好久不见。”

观千剑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呕出来,低下头假装看不见。

庚孤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一笑置之。

此次搭档是小范围里选拔出来的队伍,八四七队打败了十几支队伍,这个名额倒是光明正大得来的。

庚孤和燕义回到自己的队伍里,看着她们时不时投来的一瞥,观千剑不安地轻舔嘴唇,拉着回来的李琢光:“我总觉得她们没憋着好屁,你小心一点。”

看不出李琢光是赞同还是不置可否,她调整腰带的松紧,把柳一挂在手臂上定制的臂环里:“我知道了。”

柳一的尾巴一圈圈缠紧李琢光的手臂,头靠在肩膀上,看上去就像一个新式臂挂武器。

伊文捷林自己去三一零,不和她们一道走。

“早上好。”

另两个星球的队伍也搭乘同一艘飞船,此时陆续到达,找到李琢光面前。

“早上好。”李琢光与她们一一握了手。

霍听潮并没有按照会议上说的那样一个任务分一支队伍,管教官的队伍足有十二人之多,沙漠那边也有三支八级队伍。

三一零部反而只有李琢光和八四七两支队伍。

“你好,什么时候出发?”打头的女人一只手握着防弹背心,瓮声瓮气地说。她已经全副武装,整个人只有一双眼睛没有被覆盖。

“不用在意啊,我们队长容易焦虑。”似乎是副队长的女人笑眯眯地上来给队长解释,“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李琢光不在意地笑了一下,“还有半小时。”

“哦,好。”

防弹背心拆开手套的密闭带,重新扣牢,放下手没多久,又开始低头检查腿部绑带牢不牢固。

李琢光打完一圈招呼,终于可以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对在打字的芮礼说:“你不是驾驶员还怪不习惯的。”

芮礼:“其实我也可以去开,就看你敢不敢坐。”

这次换了一艘大型飞船,在场人基本都只考了小飞船驾驶证,所以专门拨了三个有资格的驾驶员来。

除了专业驾驶员以外,还另外配备了各种后勤队伍,飞船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李琢光:“我敢坐,但可能就只有我一个敢坐的。”

她望向好奇地四处张望的昙起云:“是不是第一次出大型任务?”

“是的,嘿嘿。”昙起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有点紧张。”

李琢光再扭头:“陈戊呢,紧张吗?”

陈戊手里紧抓着安全带,点点头:“还好。”

“没事,不用紧张。”李琢光一边一个拍了拍他们的手,两边的手都冷得和冰块一样。

她才是最紧张的。

要怎么制造一个合情合理的机会让他俩其中一个犯错,还得兼顾危险的任务,头痛。

起飞前十分钟,所有人都坐回位置,绑好安全带准备就绪了。

“飞船编号QS-A-263181,执行任务编号F-930-100000,请求起飞。”

飞船内的公共广播传出塔台的声音:“垂直轨道已清空,允许起飞,预祝任务一切顺利。”

三个驾驶员同时按下油门加速,左边的操作各种机械把手,右边的一只手把着一只往下按的把手,根据屏幕上的各种指标抬起或下落,中间的盯着头顶的几个警示灯看,一旦有变色便指挥两边要如何调整。

李琢光按着耳朵,倒着头调节失重带来的耳鸣。

在飞船上升到六十千米的高度时,最大的平面抽象地图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正在极速接近的红点,飞船内立刻闪动起红色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平行飞行面有客机正在接近,请迅速调整航道。”

三个驾驶员的动作立时快了起来,李琢光很快感受到飞船在往另一侧倾斜。

“怎么会有客机?哪家机场这么不专业,这不是让人去送死吗?”

队伍里的人出声抱怨。

看得懂抽象地图灯光指示的人心情更复杂:“那客机也不转个道吗?客机转道更容易啊。”

“……不会是什么自/杀式袭击吧。”

说话的人是防弹背心,她此话一出,身侧的副队长忙不迭扑过去捂她的嘴:“呸呸呸,不许瞎说!”

“再次警告,平行飞行面客机距离不足一千千米,请迅速调转航道!”

关注着卫星导航的中间驾驶员额头冒汗:“爹的,什么鬼客机还装了雷达隐形,真是自杀式袭击,方向往东偏,放弃三号仓库,保护发动机!”

驾驶员的交流没有避开任何人,在场人除了一开始的惊讶,些微的讨论很快止息了。

飞船体积庞大,普通的客机撞上来不过是蜉蝣撼树,到了空间站还会有舱室接轨,带来更多物资补给,放弃一个仓库无关紧要。

三个驾驶员同时掰动方向转轮,飞船猛然往左侧倾斜,视野屏中有一道白色的客机从云雾中冲出来,身后披了一道霞光万丈,像是老旧电影里的超人。

右侧的驾驶员算好了仓库坠落的坐标,航道的转向变小,将三号仓库完全对准了迎来的客机。

八百千米。

六百千米。

四百千米。

三号仓库很快升入客机的航道,右侧驾驶员放松了三号仓库与飞船本体的连接,只要客机撞上来,三号仓库就能精准地与它一起落入汪洋大海。

两百千米。

一百千米。

一千米。

客机在冲撞上飞船的前一刻,突然抬起机头,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插入了三号仓库的上方。

飞船剧烈震颤,三号仓库解体,被客机爆炸摧毁的却是那之上的武器仓库。

第082章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二)

三个驾驶员慌忙将武器仓库解体, 硕大的舱室带着刺入其中熊熊燃烧的客机往下掉去,它们在空中爆炸,碎片飞溅。

在场人看着飞船信息图上显示未连接的武器仓库, 心里都心疼地滴血。

“还好, 还好这次分了两个仓库装。”后勤的男队长在后排心情振奋道, “我真的太有先见之明了。”

李琢光扭头, 轰隆作响的引擎声被隔音的船壁完全隔离在外, 她扬起声音问:“怎么这一次突然想到分两个仓库装?”

男队长摸了摸后脑勺:“不好说, 就是前两天装箱的时候突然心悸了一下, 就看着装满的仓库有种……很危险的感觉。”

李琢光盯着对方雀跃的脸庞:“你的异能是什么?做过梦吗?”

男队长眨眨眼:“我的异能是可以打出永远不会自己散架的结,我是四级异种,从来不做梦。”

看来这一次的后勤队长并没有被纳入到李琢光所走的轨道里,只是一个减少损失的小兵而已。

……不过,他的异能真是天赐后勤。

飞船顺利脱出晴山总部的大气层,在月球轨道上修建的空间站里带走了两个舱室补给, 很快燃烧燃料加速到光速, 在宇宙真空中化作一道流星。

坐在位置上的队员们纷纷站起来准备去冬眠舱,李琢光却走向了刚泡好一杯热咖啡的驾驶员。

“李队长好——”中间的总驾驶员挂着笑脸,元气满满地对着走来的李琢光打招呼,“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到你的吗?”

李琢光便也开门见山:“有拍到客机机身上的编号吗?”

“应该是拍到了。”总驾驶员转过座椅输入指令,按照李琢光的想法查找录像截图,“哦——果然!请看。”

总驾驶员将截图放大,图像里清晰地显示出客机的编号,但只有后三个数字「000」, 前面的部分全部都被用黑色染料涂抹覆盖了。

“把图片发我一下, 谢谢。客机驾驶员的脸呢?”

总驾驶员拉了点进度条:“有!”她啪地一下按下「Enter」键,两张截图一并发送给了李琢光。

照到客机机长人脸的那一小段动图里, 玻璃的反光糊住一大片视野,只有其中短暂的半秒钟映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李琢光:“你看这张人脸,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总驾驶员不太明白为什么李琢光要问这个问题,她一头雾水地研究了照片许久,迟疑地摇了摇头:“没有,就看不清脸嘛。”

李琢光默了默,点头道谢:“我知道了,谢谢。”

在她眼里,那个驾驶员的脸是空白的。

一如地质研究所里的未知异种,和前两天会议上看到的那条视频。

异象?

怀抱着这样的犹豫,她没有回到冬眠舱。

“霍总指可是要我们绝对保护好你的,你不去冬眠吗?”总驾驶员捧着热咖啡问。

飞船开启了自动驾驶模式,另外两个驾驶员开始在空旷的地方做伸展运动,中控大厅里就只有值班的几人还留着。

闻言,值班的队员们都聚拢过来,一副好奇的样子。

“晚点再说。”李琢光摆摆手,“我要先把我该做的事做好。”

“哦——哦哦。”总驾驶员不明觉厉地点点头,把座椅转了回去,开始在飞船大屏上投影电视剧。

“你们想看什么?”总驾驶员问,“《面包脑袋种植指南》看吗?”

“看看看!”

大家各自搬好小板凳坐到大屏前,为了氛围感调低了大厅的灯光亮度,独留李琢光一个人站在大厅角落的黑暗中。

电影开始放映,或红或绿的光笼罩在大厅里,为她们蒙上一层朦胧的色彩,庚孤回头看了李琢光好几次,终于在电影进行到十五分钟时,她站起身走了过来。

“嗨。”她压低声音说,脸上挂着一个轻快的笑容,“上次真不好意思,我本意并不是想偷听九三零什么秘密。”

她的身影背着光,这让她的表情变得愈加晦涩难明。

李琢光抱着胸,双腿换了个重心:“嗯。”

短暂而敷衍的应答并没有打消庚孤的积极性,她双手插兜,倚到李琢光身边的墙上:“我知道你对我印象肯定很差,不过有些话我一定要和你说。”

李琢光抬眸,看入她反着红光的双眼里:“你说。”

“那天之后,其实我反省了很多,现在观千剑可以变得这么优秀,少不了您的悉心教导,我以当初的态度对待观千剑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实在太抱歉了,其实当时我也并不是想挑拨离间或者怎么样,您多多少少肯定接触到过以前对观千剑的评价,也能明白我并非信口胡说。”

庚孤的语调谦卑小心,丝毫没有那天撞到观千剑时咄咄逼人的样子,她微微弓着背,像是一个长久的鞠躬,让李琢光可以俯视自己,也让自己的身形显得弱小而无害。

李琢光没有第一时间开口答话。

她自然听到过一些流言蜚语,大多对观千剑的评价都是脾气暴躁,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庚孤继续说:“当然,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我过去犯下的错误而辩解,让观千剑背过一次严重处分这件事我一直在深刻忏悔,我也明白很多事情唯有道歉是弥补不过来的。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请您向观千剑表达我的歉意吗?若您觉得她可能会因此生气,不告诉她也没关系。”

要向当事人道歉,却可以不让对方知道?

这歉只是道给自己听的吧。

“……我知道了,我会转达的。”李琢光看着她头顶的发旋答道,“不过她会不会原谅你我可说不准。”

“没关系。”庚孤这才直起身,满脸笑容,“是否原谅我自然由她做出选择。”

她像是得到了最满意的答案,便准备转身离开,李琢光从靠着墙的姿势换成直立,将她叫住:“庚孤。”

庚孤回过头:“怎么了?”

这一秒,刚好有一道反方向的流星从窗口划过,在庚孤漆黑的双眸中如同划亮的火柴般明灭一瞬。

电影恰好进入到主角戴着厚手套从老式烤箱中取出一个人头形状的面包,然后被吓了一跳,尖叫着扔开了面包。

李琢光淡声问:“你有童年幻想伙伴吗?”

庚孤的神情明显僵硬了一下,她缓缓转过一点身子,双眸颤了颤,嘴角似乎想勾一个笑容,但她发现自己的肌肉会控制不住地抖动,只好放下嘴角。

“什么童年幻想伙伴?我不懂。”

李琢光长久地注视着庚孤的脸庞,窗边照入远处熹微的恒星光,让她的双眼亮得像两粒星子。她双眸中笼了一层宇宙夜幕般的色泽,仿佛一眼能看透庚孤空心躯体中的灵魂。

她沉默了片刻,又靠回墙壁上,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启唇道:“没事,不懂就算了。”

“没事的话我走了。”庚孤说罢,也不等李琢光的回应,就急匆匆地小跑回了观影席。

李琢光有些不明白了。

既然「童年幻想伙伴」的存在是为了帮助郁郁不得志的小女孩,为什么庚孤这种缺点明显、不在意会不会伤害到别人的利己者也会有童年幻想伙伴呢?

难道真的是和那幻境里说的一样,天堂会为每一个女孩敞开大门,不论好的还是坏的吗?

结合小李琢光说的话,以及所有童年幻想伙伴都长了一张她的脸看来——

如果这是她做出的选择,那么那个最原初的她为什么要向坏女孩也敞开大门?

毕竟现在的她对庚孤真的喜欢不起来。

……唉,想不通。

李琢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可能存在的死物异种上。

大厅的人看电影看得很开心,热门电影一部接着一部地看,轮到换班时便回冬眠室睡下。

虽然开始行驶后一直没看到任何异象,李琢光仍然没敢用冬眠模式,而是在睡眠模式每次设定一小时小睡一会儿,醒来就去执一两个小时的勤。

最后还是轮班的芮礼揪着她的耳朵,强硬地给她设置了十四个小时的短冬眠,才不至于让这个家伙在失眠四天后还睡不了觉。

李琢光被芮礼五花大绑地扔在冬眠舱里,看着舱门慢慢合上,李琢光也在冬眠气体的作用下沉沉睡去,跟过来看热闹的姜一暄说:“你可真忙,出任务还得看小孩。”

芮礼像是完全没听到姜一暄的话,忽略了她的存在一般,沉默而冷漠地转身离开。

姜一暄咬牙咬得脸部肌肉鼓起,终究还是拿她没办法似地吐出一肚子郁结之气。

*

李琢光醒来的时候,航程差不多到结尾了。

飞船将降落在三一零部的停泊场,三一零的星关人员效率很高,在她们进入三一零部星球轨道以前就算好坐标和切入大气的点位,将数据传送了过来。

半小时后,飞船顺利停靠三一零部停泊场。

总驾驶员提早填好入关单,众人得以直接下船。

管教官队伍与另外去沙漠之星的队伍从星桥离开,九三零和八四七则带着等候许久的伊文捷林,跟着一位精灵向导走入三一零的中心城市。

三一零的整体色调以棕色为主,连带着天空也始终是沙尘暴来前的昏黄色,风格有股蒸汽朋克的感觉,各类大型齿轮作为装饰缀在建筑外墙上,还在缓慢地转动。

建筑普遍不超过三层,这便让城市正中央足有一千米高的座钟建筑显得尤为突兀。

三一零只有一个恒星,所以不存在奇数月、偶数月的划分,当地时间现在是夜晚二十三点五十七分,那座钟建筑上显示的时间也正是如此。

精灵向导有一头长及脚踝的棕发,双眸是浅淡到几乎透明的翠绿色,她右侧长尖耳朵上戴着两个银质耳环。

据说耳洞与耳环的数量在精灵族内是身份的象征,两个耳环代表初代贵族血脉传承,在精灵族的地位仅次于精灵王的血脉。

她们并非长生不老,而是寿命在一万年左右,她们的死亡被称为「枯萎」,在生命的最后,身体会逐渐变为灰色,变得粗糙,最后这些自植物中长出的长寿种将自己归回泥土。

这位向导保持着礼貌的疏离,但提起那座座钟建筑时,她话语中便难免带上一些自豪:

“很漂亮吧?”她指着那面巨大钟面旁六个小钟面,“旁边依次是月钟和年钟,最下面的年钟转一圈是一年,每往上一个,计数便多一个零。

“现在最上面的钟转了两圈不到,自这座建筑建造以来,已经过去了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

燕义走在向导身边,说道:“一直没有出过问题么?感觉需要花费很多心思维护啊。”

向导莞尔:“是啊,我们每五千年都会选拔一位有天赋修习扶乩之术的精灵,坐镇座钟内部,与女神交流。在交流中获得能量和神谕,反哺城市。”

李琢光走在队伍的最后,专注地望着那些钟面。

“再过十几秒,就能见证一万年一次,所有钟面、所有指针一起旋转一格的景象了。”

路上已有许多人与精灵都拿出终端对着钟面录像,都要见证这万年一见的一幕。

秒针流畅地以顺时针方向转动,时间的砂砾一粒粒落下。

四十九、五十。

李琢光的呼吸不自觉地轻了下来,周遭的声音都在离她远去。

五十九。

——六十。

在转到六十时,秒针的旋转似乎慢了半拍,但这半拍没有影响什么,座钟上所有钟面的时针、分针、秒针一齐转动,发出响亮而整齐的一声「咔」。

然而下一秒,李琢光眼中只见那钟面上的指针在飞速以逆时针的方向旋转。

最大的日钟转了一圈、两圈、三圈,速度逐渐快到只剩残影。

接着是月钟、年钟、十年钟……每一张钟面都在倒着走,直到万年钟同样沉重而迟缓地转了两格。

路上的人们欢呼迎来第三个万年,李琢光却如坠冰窟。

第083章 致王夭汝(一)

第三个万年开始了, 在驻足欢呼发布动态的人群里,李琢光一个人向着钟楼拔足狂奔。

“——李琢光!”燕义第一时间伸手去拉,还是没能拉住。

周遭人群因李琢光疯狂的举动发出阵阵惊呼, 精灵向导同样奇怪地望着她的背影, 问:“你们的队长, 发生什么了?要紧吗?”

九三零没人回答她, 在李琢光奔跑起来的几秒后, 芮礼第一个反应过来跟上, 观千剑和另外两个随后。

燕义扯了扯嘴角, 推了一把身边的庚孤。

庚孤从善如流,压低声音说:“李队长有一些独特的,发现将要暴动异种的方法,不用担心,我们都会解决的。”

“原来如此。”精灵向导恍然大悟,“怪不得她可以做霍总指的直属, 那你们也不要耽误时间, 快去吧。”

庚孤点点头,与燕义对视一眼,率先提步追上九三零的队伍。

精灵向导右手摆出一个数字三放在胸口,半阖着眼睛鞠了一躬:“感谢各位为和平做出的贡献。”

燕义多看了她一眼,随后跟着队伍离开。

也许是因为李琢光一行人穿着淸剿队制服,路上的行人纷纷给她们让路,让她们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了座钟。

正在直播的摄像头也对准了她们,昙起云、陈戊和八四七队伍里的男队友停下来要求她们删除视频。

李琢光迫不及待地推开门, 落在钟楼内的第一步并没有站稳, 像是踩在了什么柔软的棉花团里,她身体一歪便栽倒下去。

「咚——」

李琢光的膝盖重重地磕在地面上, 她似是没反应过来为何膝盖下的地板变成了坚硬的大理石瓷砖,周围便响起哄笑声。

“嘿呀,你看她,果然被拌了一跤。”

“哈哈哈哈哈,她愣住的样子好蠢哦,这种人怎么考年级第一的?”

“该不会是作弊吧——哈哈哈哈,我瞎说的哦。”

李琢光慢半拍地抬起头,看见自己周围围了一圈穿着校服的学生,她们捂着嘴,见李琢光看过来便作鸟兽状散开。

头顶天花板上的铃声响起,刺耳得如同指甲刮过黑板,一双腿停在李琢光身后,有人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来人轻声问:“怎么跪在地上,腿没有摔坏吧?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嗯——嗯,没有,老师。”李琢光就着老师的力气站起来,看到女人外貌的一刹那,她又补充了一句,“蒋老师。”

李琢光一瘸一拐地往教室里唯一空缺的座位走去,她的双膝都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好像割下一片肉。

她的座位在教室角落里,周围堆满了小山一般的垃圾,桌面上还残留着一些侮辱性的话语与恶俗涂鸦,大部分被擦掉了,但擦得并不干净。

更里面的位置上坐着她的同桌,是一片又瘦又长的女孩儿。

大热天的,同桌还是穿着严严实实的秋季校服,露在外面的双手可以清晰看见骨骼的走向,干枯毛躁的短发遮住她凹陷的脸颊。

李琢光坐下来的时候瞄了一眼她的笔记本,瞧见一个工工整整的名字。

「王夭汝」。

……不知道是幺儿的意思,还是夭折。

王夭汝一直低着头,一双凸出的眼睛总给人一种眼眶要抓不住而摇摇欲坠的感觉,手里握着一支比她手指粗的普通中性笔,对李琢光的到来毫无反应。

正式上课铃响了,李琢光在垃圾的熏天的臭气里翻开教科书,她心里隐隐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本来要出现在哪里。

这一节是班主任的课,女人敲了敲黑板,从门口迎进来一个没有穿校服的年轻女孩,女孩面无表情,一只手抱着桌子,一只手抱着凳子。

“这是转学来我们学校的新同学,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高中还会有转校吗?

李琢光着实觉得奇怪,过了一会儿又想,可能是成绩特别好的例外吧。

女孩环视了一圈班级里的同学,说来也怪,她明明和在场人一个年纪,气场却比黑脸的班主任还强大,众人在她的目光下噤若寒蝉。

她的目光遥遥落在教室角落里的二人身上,那两人与前排青春活力女男高截然不同,像两汪死气沉沉的湖泊。

“我叫芮礼,草头内,礼貌的礼。”转校生摆着冷酷的表情介绍完自己,扭头问班主任自己坐哪儿。

学生里有人低声吐槽:“姓芮?这姓氏真少见。”

有人附和道:“这个字不在百家姓里吧?”

“谁知道……”

班主任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不想管,她指着中间一列的最后说:“第五列少一个人,你就坐那儿吧。”

第五列和李琢光所在的角落中间就隔了一列,芮礼点点头,轻松地一人扛着桌椅走到第五列最后。

坐在她前面的女孩转过头来和她打招呼:“哈喽啊,以后咱们就是同学啦!”

芮礼还站着整理东西,她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那笑容满面的女孩,喉咙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

那女孩表情僵住,尴尬地收回手,转了回去。

周围人对着那女孩挤眉弄眼,抬抬下巴,似乎在暗示什么。

只是女孩背对着李琢光,看不到她的表情。

那个女孩就是刚才嘲笑李琢光里打头的人,李琢光因此多看了两眼芮礼。

高中的课总让人昏昏欲睡,李琢光一只手支着脑袋,盯着斜前方转校生的侧脸,思绪早就飘到千里之外了。

“……”

好像有人在叫她。

“李琢光,你来回答这个问题。”班主任用教鞭拍响黑板,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

看到转校生也朝自己看来,李琢光才堪堪回过神,发现班主任在叫自己。

她愣愣地站起来,被阳光笼罩而反光的黑板上写着一道数学题。

“呃……”李琢光眯起双眼,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想法是这么容易的题目都值得拿出来讲么,第二个想法便是她现在还没学这个新知识点呢。

她说:“老师,拉格朗日中值定理还没学过。”

台下的学生刹那间哄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李第一好爱装啊,拉格朗日还没学过哦——”

“李第一认识多少个汉字,都拿出来说说呗?”

“会说两个定理真是厉害死你了。”

台上的蒋老师脸色铁青,她重重拍响黑板:“上课不要开小差,也不要故意扰乱课堂纪律,这道题用函数不等式,要画图,坐。”

李琢光不明所以地坐下了。

她哪儿说错了?这道题用拉氏定律不是直接就能做出来,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去画图?

这节课之后,班主任再也没有点过李琢光的名字,大概是被她气得狠了,难得没有拖堂,下课铃响时不顾自己一句话没说完,就带着教案直接离开了。

坐在芮礼前方的一圈人接连站起,缓慢地朝李琢光这里包围过来。

王夭汝缩在桌子底下的手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伸进桌肚里。

“李第一。”打头的女生吊儿郎当地垫着脚靠近李琢光,双手啪地一下按到李琢光正在写的笔记本上,被拍开的手连带着中性笔在桌子上划出长长一道。

“还会什么定理,说说呗?”

李琢光抬头,身侧的王夭汝抖得更厉害了,身体里似乎还发出一些类似干呕的声音。

那女生就看入她平静的双眸里,被她眸子里缄默的黑色看得一愣,随后似有些恼羞成怒地一把抓过李琢光的衣领,将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半拎起来,怒目圆瞪:

“说啊,教教我呗。”

李琢光仍是软硬不吃的沉默。

“怎么不说话了死哑巴,刚刚不是挺能说的吗?!”

女生眉头一跳,高高举起一只手,五指并拢,眼看就要一巴掌扇下来——

在距离李琢光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女生的手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截停在原地,惯性带来的风吹起李琢光的碎发,她的眼眸依旧淡漠。

一只手握住了女生的手腕。

“我警告你别多管闲——”

她转头,警告的话在嘴边说到一半,一只拳头裹挟着劲风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她。

只一拳,女生便被锤得眼冒金星,仰倒在地,鼻骨歪折,显然是断了,鼻腔里霎时流下两股鼻血。

“好啊,你敢打人?!”

女生的小妹立马挽起袖子要为自己的大姐大「申冤」,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后方纠纷的同学纷纷熟练地往前方推动桌子,以防误伤。

还有人跑出教室去找老师。

小妹们一个接一个地朝那个颀长的身影扑过去,却被看着没多大力气的芮礼一个接一个地揍趴在地。

她没什么格斗技巧,纯粹是用蛮力打上面门,一拳足以让对方痛到失去还击的力气。

周围趴了一圈如同朝圣的信徒,芮礼站在正中缓缓回头,与李琢光视线相接,琥珀色的双眸中闪动着斑驳的日光,将她的瞳孔照得似是齿轮。

这不是自己第一次见到她。

李琢光不合时宜地想。

*

也不知道芮礼用了什么办法,那些混混都没有回家告状,估计是平日也常打架受伤,所以家里没当回事。

芮礼毫发无损,连张检讨都没写。

李琢光差点写了。

在办公室被班主任逮住教训的时候是芮礼一脚踹开了办公室大门,大摇大摆地拉着李琢光离开,丝毫不将气得脸颊憋红的班主任放在眼里。

……简直像小说一样。

李琢光被这个大姐大罩着,混混不敢来找李琢光的麻烦,她桌上恶俗的涂鸦都被擦干净,座位边也不再有垃圾。

随着时间过去,李琢光一点一点地将遗忘的记忆想起,这里不是重点中学,只是一个普高,所以学生素质参差不齐,有混混,也有认真的好孩子。

李琢光总觉得自己真正的高中母校不是这里。

可是还能是哪儿呢?

王夭汝还是一句话都不说,沉默地上学,沉默地放学,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直到这一天,和芮礼一起在食堂吃完午饭的李琢光路过了大门紧闭的女厕。

门口挂着维修中请勿入内的牌子,李琢光下意识觉得不对,便停下脚步。

“怎么了?”芮礼双手插袋,站在不远处问。

李琢光直接伸手按上门把手:“我……想进去看看。”

离得近了,她隐约听到女厕里传出拳打脚踢的声音,混着嬉笑怒骂和剧烈的干呕。

李琢光转动门把手,打算开门。

芮礼突然上前,推开李琢光,转了两下门把手没转动。

从里面上锁了。

李琢光正打算跑去教室找工具,只见芮礼手上一用力,竟然硬生生将门把手卸了下来。

那铁质门把手在芮礼手里就好像一个可以随意揉圆搓扁的解压捏捏。

李琢光彻底呆愣在原地,看着芮礼推开可怜巴巴的门扉,脚上蓄力一秒,便是带风的一拳挥出。

砰的一声巨响。

——可别打出人命啊!

刚见识过芮礼怪物般力气的李琢光慌忙扑到门边,看清女厕内景象后,一句话便卡在嘴边。

还好,只是厕所的门板被她打碎了。

她用两根手指捏起碎成好几瓣的门板,一手拎着一个学生,像拎着两只兔子,轻松地把人拽出来。

“呕——!”

一声尤为响亮的干呕传了出来,李琢光小跑进去,便看到王夭汝扶着墙,浑身都在抖,厕所隔间里飞溅着血点和泛着酸味的黄点。

王夭汝长得很高,平时她总是弓着背,还坐到其她人都离开了才从座位上站起来,所以李琢光这时候才发现她至少比自己高了一个头,得有一米九了。

可她薄得像一张纸片,手臂细得叫人觉得一折就断。

“怎么回事!”

怒气冲冲的教导主任跟在两个学生后闯进女厕,看到被芮礼拎在手里的两个混混,头顶仿佛生出具象的火焰。

“怎么又是你们?!整天不学好,净学点混混做派,还霸/凌上同学了,这次通报批评就算天王老子来走后门都没有用,你们吃定了!”

李琢光轻柔地拍着王夭汝的背梁,细长的女孩蜷缩在污浊的角落里,她的校服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脏点子。

她想抽回被李琢光握住的手,女孩手心的温度太烫,烫得她发疼。

但她刚把吃下去的东西都呕出来,没有力气抵抗李琢光的力气。

李琢光一只手伸进王夭汝的腿弯,打算将她横抱起来,但这具身体比她以为的要瘦弱许多,纵然王夭汝看着四十公斤都没有,还是差点带着王夭汝两人一起侧翻在地。多亏芮礼拉了她们一把。

“不好意思啊……”李琢光愧疚地捂住王夭汝泛青的胳膊肘,意图用自己掌心的热度缓解对方的疼痛。

“没……唔呃,没关系。”王夭汝推了两把李琢光推不开,只好就着对方的力气站起来。

外面混混一边挨训一边跟着脚下生风的教导主任离开,芮礼把探头探脑看热闹的学生都赶走,直到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王夭汝才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木板残渣。

“谢谢你们。”她终于把自己洗得褪色的校服从李琢光手里拽出来,声细如蚊地向二人道谢,“但你们还是别管我吧……她们很难缠,不要连累你们。”

她在洗手台前沾着一点水和洗手液搓了搓溅上污点的校服,明显大了一号的校服松松垮垮地罩在她的身体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洗不干净的污渍,下摆处有一大截脱线。

李琢光和芮礼在后面等着,王夭汝就一直重复着搓洗衣服的动作,不抬头也不说话。李琢光等了一会儿,才迟迟意识到对方似乎在拒绝和自己一起走,只好和芮礼先行离开。

她们回了教室,王夭汝也很快从后门进来了,她身上的校服湿漉漉的,隐隐泛着一股酸臭味,离她近的学生捂住鼻子嫌弃地让开路,或是擦啦一声拖动椅子远离她。

她双手插在上衣的兜里,贴着墙走,李琢光给她让地方进去,她低声说了句谢谢。

值日的学生扫了一眼王夭汝走过去的地方,手放在鼻子面前挥了挥,嘟哝着:“妖女怎么又变臭了?”

画黑板报的学生拿着一盒粉笔和湿抹布走过来,不管王夭汝有没有碰到,把她走过的地方都擦了一遍:“死肥猪就是这么臭的。”

他学了两声猪叫,周围听到的学生都一齐哄笑起来。

李琢光皱着眉:“哪儿来的猪叫?”

后排的学生一愣,不约而同地往李琢光这里看来,好像没想到会有人打断她们的日常聊天。

王夭汝在边上扯了扯李琢光的袖子,被李琢光挣开了。

“李第一,这么仗义?”拿着湿抹布的学生边说边把抹布扔进水桶里,“你又不是刚转来的学生,还不知道王夭汝以前什么样吗?”

值日的学生拿着扫把:“哪个正常女的有她这种身高?指不定血统是什么欧洲没烧死的女巫后裔。”

他舔了舔嘴唇,不自觉地远离了望来的芮礼,双手攥住扫把柄,强装镇定地说完下半句:“你也别乱在这声张正义,等她把她的霉运都带给你就老实了。”

一旁反坐在椅子上的女学生也附和道:“和她一个初中的都说她性格怪,你现在好心帮了她,小心回头被她背刺。

“哪儿会有人走到哪儿被排挤到哪儿呢?肯定是她活该啊。”

李琢光倏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紧绷的脸庞与微眯起的双眼都似乎在酝酿一场风暴,那捧着粉笔盒的男生猛地抿住唇,头颅带着身体后仰,好像所有声音都一下哽在喉咙里。

“李琢光!”

前方忽然响起重重拍门的声音,男生看到了救星似地喊道:“蒋老师!”他苦着一张脸走过去,“太吓人了,我还以为我要被打了。”

男生可怜巴巴地缩在蒋老师身边,蒋老师把教案拍在讲台上,叉着腰喊:“你又去教导主任那里告小状了?同学友爱你就永远不放在心上是吧?!”

男生悄咪咪火上浇油:“她刚才眼神真的很吓人啊蒋老师,还好你来了。”

李琢光直勾勾地盯着蒋老师,她眼中一闪而过一抹暗芒,迸溅出杀意。

被这样不似学生的目光盯着看,蒋老师不由得背后生寒,但她肩膀碰到了身后的男生,一下子清醒过来,撑着一张怒容说:“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知错就改,还不敬师长,你这次必须要——”

“要什么?”

门口传来一声冷冰冰的反问,蒋老师刹那间浑身僵硬,慢慢转过身去,看着来人:“吴……吴主任……”

“纵容学生霸/凌,你还有没有个为人师长的样子?”女人虎背熊腰,往那儿板着脸一站就让人忍不住心生恐惧。

“吴主任,我哪有纵容学生霸/凌呢,是、是……”

她小碎步地跑下讲台想要解释,但吴主任扭头就走,她只好点头哈腰地跟在后面说,也不知道吴主任有没有听进去。

失去庇护的男生悻悻走下台,不管走到哪里,李琢光死人一样的视线还是一直看着他,对他说:“你需要道歉。”

“道歉?!”他的声音惊愕到走音,“让我和那个死肥猪道歉?你有病吧,我*,*&%¥#!!”

他呼吸急促地连着骂了十几句脏话,却没有用,李琢光反而往他这里走了两步,伸手攥住了男生的衣领。

她已经知道这具身体的力量远远差于她的想象,尽管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预期——总之是一个平时不怎么锻炼的弱鸡,所以她没有不自量力地去拽人,只停顿在那一个动作上,并且再一次平淡地重复「你需要道歉」。

但似乎正是这样的选择让男生从心底产生她游刃有余的错觉,恐惧升起,可他到底不愿意对着他想法里的「下等人」道歉,憋了半天,正要甩开李琢光的手逃离现场,却听到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是芮礼,她把教室前后的门都关上了,然后人就轻轻靠在他要出门的必经之路上。

他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芮礼的视线如芒在背,想到那个转校生短短几天来的战绩,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终于,在两边的夹击之下,他终于崩溃,不顾一切地嘶吼道:“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

李琢光短暂地蹙眉,她换了个姿势,一手按着男生的头,将他整个人扯到自己的桌子边。

她的力气并不大,男生却生不出反抗的力气——也许是因为芮礼在后面看着。

李琢光按着他的脑袋,往桌子上砰的一声砸下去,然后拽着他的头发抬起来。

“真诚地向她道歉。”她说。

王夭汝缩成一团,对上男生涕泗横流的脸,听到他撕心裂肺的一句:“对不起!”

李琢光又往下砸了一下,男生的鼻子红了一片。

「砰——」

“说话。”

“对不起!”

「砰——」

“继续。”

“对不起!”

李琢光接连砸了三四下,每一次将人的头抬起以后,就要求他道一句歉。

男生的心理防线完全倒塌,最后只会机械性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李琢光终于放开了手,周围安静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直到男生从地上爬起来,泄愤一般用力踢了一脚最后一排的椅子后离开,才有人颤抖着恢复呼吸。

“……疯子。”反坐的女学生喃喃。

*

放学后,李琢光和芮礼在校门口蹲点,等到人都走光了王夭汝才出来,她俩立刻跟上。

“你为什么不反抗?”李琢光快步与王夭汝并肩,“被欺负了就打回去,就像我一样,你长得高,有先天优势,去医院治好厌食症,把自己养壮,狠狠地打回去,她们就再也不敢欺负你了。”

王夭汝仍旧低着头走路,步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想要从李琢光身边尽快逃离。

李琢光浑然不觉:“如果你不反抗,她们会欺负你一辈子的,你想就这样过完一辈子吗?”

王夭汝忽然抬起头,通红的双眼对上李琢光的眼睛,她看到对方眼里没有嘲讽,有的只是单纯到极致的疑惑。

好像对方发自心底地认为只要鼓起勇气反抗就可以脱离痛苦。

这一刻,王夭汝甚至宁愿在李琢光眼中看到不屑或是恶意,可是这样纯粹的不理解反而趋近善意,想帮助她的真心让那些复杂的情绪堆在胸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眼珠在骷髅般空洞的眼眶里转了半圈,她勉强憋住哭意,迈出的步伐越来越快,直到小跑起来,身影消失在下一个转角处。

李琢光停在原地,满脸茫然地看着王夭汝消失的转角。

“你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要人家反抗,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拿什么反抗?”芮礼从后方走上来,侧脸线条冷硬,语气也是。

李琢光往芮礼身前走了两步,仰头看着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女孩,面容倔强:“她不反抗,就要被欺负一辈子。”

“是啊,要被欺负一辈子。”芮礼的表情没有变化,平铺直叙道,“可你了解她为什么不反抗吗?你知道得了精神性厌食症是什么感受吗?你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如何吗?

“她得了厌食症却一直不就医,要么家里人不重视,要么家里人没法重视。若是前者,从来没有建立过自我的人你要她拿什么当做反抗的底气?”

“不是,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啊——”李琢光蹙眉,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想要逃避芮礼的诘问。

芮礼不受干扰,咄咄逼人:“若是后者,那些混混又是否拿她仅剩的家人威胁过她,让她不得不乖乖听话?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指责她不反抗?”

李琢光愣住了,芮礼的话像火辣辣的两巴掌,打得她双颊发痛。

“正如你所说。”

二人扭头,便看到王夭汝被堵在黑暗的死胡同里,早上那被迫道歉的男生赫然在列。

芮礼冷眼看着小巷子步步紧逼王夭汝的混混们:“万一你帮了她,她自己还是立不起来,以后厌食症还是会复发,换个地方被欺凌。

“还有可能,你帮了她以后被她埋怨,被她说,为什么要滥好心,她是自愿的。

“也可能那个女生说的是真的,王夭汝性格怪异,被霸/凌是活该。”

芮礼顿了顿,转过头来注视着李琢光,语调也变得平和而温柔。

“从此痊愈,过上更好的人生反而是可能性最小的结局,若所有的结局是这样的,你还想帮她吗?”

李琢光的眸子里从虚无变为一片茫然。

时间停止了,摇晃的树影静默在原地,小吃街热闹的叫卖声从耳朵里消失了,夕阳缀在天边,却没有再传来夏日的热量。

李琢光的呼吸微微急促,她的心跳止不住地加快跳动,手心里渗出冷汗,右手掌心随着心跳突突地刺痛。

她好像在做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决定。

巷子黑暗的深处,王夭汝抱着自己的双膝缩在角落里,脸庞隐在头发下辨不清神情,面对黑压压高山般的人群,完全放弃抵抗了。

从王夭汝的姿势里,李琢光看到这对于她而言是极为平常的一天。

她的确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一个女孩的人生可能就此改变。

意识到这一点,李琢光眸光逐渐变得坚定,黑洞一样的纯黑深渊里亮起一盏细微的油灯,她的身体同时开始发生一些肉眼不可见的变化。

“我想帮她。

“就算结局会不好,我也想帮她。”

风重新卷起树枝与绿叶,叫卖声混杂着烧烤的香味飘过来,夏日夕阳的灼灼热度重新包裹住大地,李琢光抄起十斤重的书包,冲进黑暗的小巷子里,用尽全力往那些混混头上抡去。

王夭汝没有等来拳打脚踢,她从双臂前抬起头,错愕地望向来人。

光很久没有照到她身上了,而光线太亮,照得她晃眼,不得不眯起双眼,也就分不清这光是从何处来的。

原来夏天是热的,和同桌的手心一样。

第084章 致王夭汝(二)

我的名字是王夭汝, 一个女孩儿。

我知道我的到来不被我的父母所期待,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的外婆真心爱我。

我的爸爸和另一个女人重建家庭,我的妈妈远走高飞。她们二人每年大约都有两三个月分别想起来寄点生活费回来。

我们住在棚户区, 没有房租, 水电煤也很便宜, 节衣缩食省点钱倒还够用, 但要交学费的时候就得去街上捡空瓶子或者打零工了。

外婆的腿脚不好, 不能出去工作, 于是就在客厅的灯光下绣点绣品, 或者编点手工,但她不知道她的审美还停留在二十年前,而现在的机绣又便宜又漂亮,做出来的成品卖不出去。

我只能偷偷地把我打工的钱塞一点在信封里,带回去告诉外婆是店家买下她绣品给的钱。

小学的时候,班级里都是棚户区的邻居小孩, 那个小学很小很小, 小到我现在想想,可能一根手指都伸不进去。

学生很少,每个年级一共就一个班,学生才十来个人,老师也很少,诶,抱歉,我好像用了太多的「很」。

我记得小学一年级的第一节课老师问我们理想是什么, 朋友们一个一个站起来回答, 说想当宇航员,想当科学家, 想当警察。

我一年级的时候已经有一米五了,坐在最后一排,最后一个轮到我,但我一下子想不到未来想做什么。

太远了,我只会想今晚要吃点什么。

坐在我前面的小果转过头来对我眨眼:“你长得这么高,适合当图书馆里整理书架的人,这样就不用垫梯子了!”

身边的小松说:“我知道我知道,还适合当果农,摘果子的时候也不用垫梯子。”

朋友们叽叽喳喳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老师带着一脸温柔和煦的笑意问她:“那你呢,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挠挠脑袋,说:“我不知道,我想今晚吃肉。”

朋友们和老师都笑起来,我也跟着她们一起笑起来。

可惜,小学在三年级的时候被划为什么违章建筑,说什么假冒国/家教育机构,没有正规经营资质,所以拆掉了,我们被并入四条街以外的、真正的小学。

那个小学好大,好漂亮,有好大的操场,好多同学和老师。

抱歉,我又在用很多个「好」了。

我的语文成绩不好,应该说我所有的成绩都不太好,唯独跑步很快,篮球打得也很好,学校里有人说我笨是因为长得太高,所以营养都去四肢,没留在脑袋里。

我觉得很有道理。

我和我的朋友没有分到同一个班级里,但我们的关系还是很好,初中的时候,也在同一所学校里。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朋友们都开始疏远我。

我觉得很奇怪,所以在家边上拦下了小果和小松,问她们为什么要远离我。

她们没有回答,表情很害怕的样子,仿佛我再多留她们一会儿,她们就要哭出来了。

所以我把她们放走了,也就再也不能亲耳从她们口中知道她们为什么要疏远我。

不过我很快就知道了。

学校篮球队的老师看中我一米八的身高,觉得我有打篮球的潜质,想把我推荐去青少年集训营试试看。

我特别开心,一口答应,因为集训营包饭,如果被选上的话,所有训练费用全免,要是成绩好还能申请一个月一千的补助。

一千块钱啊,外婆的药就再也不用吃吃停停,病也很快能治好,可以到现场亲眼看我的比赛了。

在篮球社里,我见到了那个男生。

高挑,但是没我高,强壮,但比我还差一点。

他讨厌我,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了。也许当时我能去对他说几句好话,夸他长得帅、篮球打得好,我就不会落得现在这样。

怪我吧,都怪我。

为什么要长这么高,为什么要吃得这么壮,为什么不像个女孩子。

吃得少一点,外婆才有钱买药,像个女孩子一点,才不会让男篮的那些人讨厌我,让他们找到我的外婆,说了那些让我外婆心脏病发的话。

没有药,耽误了治疗。每次一想到外婆死时倒翻的空药瓶,我就好想一死了之。

但男篮队长说得对,我还要赎罪,我要留在这个世界上赎罪,我还不配去死。

“痛痛痛——轻一点,轻一点。”

芮礼正往李琢光手臂擦伤上涂药膏,李琢光龇牙咧嘴地倒抽气。她们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拽了回来。

李琢光身上挂彩挂得很夸张,芮礼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并没有在一开始出手,而是在李琢光用书包撂倒几人,也挂彩了几处后,才出了手。

芮礼一出手就跟游戏里的满级大佬回到新手村似的,那些小鸡仔在她手下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李琢光在揍完那些混混以后整个人都有些变了。

说不上来是哪儿变了,如果说在此以前我觉得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被欺负也无所谓的态度让那些人觉得欺负她怪没劲的,那么从刚才开始她就……

变得更有人气了。

对,有人气了。

变得像一个人类了。

我其实不太明白她们为什么要帮我,就像我不明白为什么转校生一来就愿意帮助李琢光,而李琢光也突然反抗一样。

不过,李琢光反抗应该是迟早的事,毕竟她没做错什么,和我不一样。

芮礼给李琢光上完药,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三个塑料袋,袋子里各装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吃吧。”她说,“今晚我们都睡你这儿了。”

“啊……”她递过来的动作太强硬,在我反应过来以前就接过了袋子,“但我这里太小了,床上睡不下。”

“又不是一定要睡在床上。”李琢光对着伤口吹气,仿佛这样就能缓解疼痛,“睡地上也行,你要是不收留我们,我们就要睡大街了。”

……怎么可能。我想,她们都是有家的人,不然前两天她们放学后去了哪儿呢?

但是两个人的眼神都太可怜了——更多的是李琢光,芮礼只是像往常一样无悲无喜地看着我。

李琢光身上的人气来势汹汹,我不得不缴械投降:“……好吧,我去给你们找毯子。”

“没事,我带了。”芮礼总是能给我惊喜,她拉开书包拉链,居然就真的从包里拿出两包毯子。

她的书包实在太小了,我估计里面放每天的教科书都够呛,下一秒,更让我世界观颠覆的事情发生了——她又从包里拿出了两个枕头!

我觉得我的下巴都要掉出来了,她们两个自来熟地在客厅里找了个干净的地方铺好毯子和枕头,李琢光还跃跃欲试地对我说:“你要不把你的被子也拿出来,我们今晚围炉夜话。”

李琢光和我印象里沉闷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像是从里到外换了一个人,太神奇了。

我的心里涌现出了强烈的欲/望想要答应她们,但话刚到嘴边,我突然闻到我自己身上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来自于厕所粪坑,和胃里翻涌的酸水。

我的心跳重重地锤向了我的胸口,李琢光和芮礼闻到了我身上的味道而嫌弃地捏着鼻子的样子仿佛来到了我眼前,她们翻来覆去地受不了,最后干脆直接带着毯子离开,宁愿去睡大街也不想睡在我旁边。

——为了阻止这样的场面到来,我急急摇头,手里无意识地用力,抠破了肉包子的表皮:“不——不行,不可以睡我旁边!”

李琢光抱着枕头蹲在我身前,她的笑容在暗淡的灯光下蒙上一层蒙娜丽莎一样的滤镜,像妈妈一样温柔。

她轻声说:“你一点都不臭,你刚洗完澡是香香的,我可以睡在你旁边吗?”

我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因她的凑近而屏住了,分不清是害怕她闻到我喷吐出的恶臭气息还是怕惊扰了她。

芮礼也说:“我鼻炎,就算你臭我也闻不到。”她吸了吸鼻子,我之前一直都没发现她呼吸如此不通畅。

“我……”

我忽然有点想哭了。

李琢光的手覆上我的手背,那几乎是滚烫的热度从手背传递至手心,然后顺着我的血管流淌到我全身。

“我还从来没有和朋友体验过夜谈,你可以满足我这个心愿吗?”

不可以……可以……不,她向我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我完全不可能拒绝。

所以我点头了。

手里还拿着芮礼给我的肉包子,这是芮礼花钱买的,不能浪费。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咬下一小口。

肉香味瞬间在我嘴里炸开,可是耳边也随之响起嘈杂的声音——

「你外婆因为你吃得太多,没钱买药死掉了,你就没有一点愧疚吗?还吃,吃吃吃吃不死你。」

「你外婆在天上看到你还一直吃真要呕血死了,一条命都换不回你回头是岸吗?整天就知道吃!」

“唔……”胃里又反上了酸水,嘴里分泌出酸苦的唾液,我用手捂住嘴巴,用力闭紧咬合肌,想要把那种反胃的感觉咽下去。

「死肥猪,把自己外婆都吃死了还一直吃。」

我失败了,连鞋子都来不及穿,慌不择路地扑进厕所隔间里吐了个昏天黑地。

从马桶里抬起头,眼前递来一杯热水,眼泪朦胧里,我看到了李琢光关切的脸,可我只来得及想,不行,我现在浑身都是臭的。

*

晚上十点,我收拾好自己,忐忑不安地躺进了我自己的被子里,我的位置被李琢光强制放在正当中,我只好反复确认了被子上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还是好担心,我总觉得身体上隐隐散发出一些酸酸的味道,我便完全缩进被子里,寄希望于被子可以形成一个结界,把我身上的味道都箍在被子里。

“你知道吗,我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李琢光说。

黑暗的客厅只有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明天还要上学,五点半要起床,但客厅里似乎没人在意。

她继续说:“很难描述这种感觉,就是觉得,我迟早会离开这个世界。”

说完,她突然支起身子凑过来,吓得我赶紧往被子里缩了缩,还好她只是跨过我对芮礼说:“我的意思是死之前,你别说什么人迟早要死的,死了就是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奇怪地转过头,正好捕捉到芮礼闭上嘴巴的那一秒。

“哦。”芮礼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们不是一个礼拜前刚认识么?怎么感觉好像认识很久了一样。

“所以我一点也不怕死亡。”李琢光缓缓地躺了回去,双手枕在脑后,像一个躺在屋顶上的侠客一样,“死亡的人只是去了真正的世界等着家人朋友,先在那边置办家业。”

要是外婆也是这样就好了,我想。

“听说血亲有机会在梦里能看见那些景象的。”李琢光翻过身来,她的双眼哪怕在黑暗中也是亮亮的,“说不定今晚就会梦到。”

我看着她,心里想,要是能梦到就好了,可惜外婆从来不会给我托梦的。

芮礼也在旁边说:“我认识一个道士,她也说,如果想念够纯粹的话,迟早有一天会梦到的。”

“道士啊。”李琢光兴致昂扬,“那这个道士有没有说过人死后会去哪?”

我也很好奇,所以看向了芮礼。

芮礼闭着眼假寐:“都在地底给阎王打工,打个三四年攒够钱了托孟婆托个梦,洗洗睡吧。”

我认识芮礼才一周,但也许是因为她能轻松打服混混小团体的实力和她不爱社交的性格,她说的话总是有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三四年啊,我想,外婆死了两年,怪不得从来不会给我托梦,不是不想我,是还没攒够钱。

“难道老人去世了也得给阎王打工?太没道理了吧!”

我在心里暗暗点头,外婆腿脚不好,还要打工,太欺负人了。

“……”

芮礼说了什么来着?我忘记了。

那天晚上,是在外婆死后,我第一次在凌晨以前睡着。

所以隔天早晨起来时我人还是蒙的。

“早上好。”李琢光从狭小的厕所隔间里探出身,她叼着牙刷,唇边溢出牙膏沫,“你醒了?快起来洗漱吧。”

我听到她说话了,但其实那时候并没有理解她究竟在说什么,只是捕捉到她最后一句是一句命令,所以下意识跟着做了。

直到站在长满霉斑的镜子前,放下擦完脸的毛巾后,才迟缓地想起来,我好像真的梦到外婆了。

“做梦了?”李琢光斜倚在门边,她换好校服,正啃着手里的一个肉包子,笑得狡黠。

“……嗯。”喉咙里好像堵了什么,我想不起来梦里外婆对我说了些什么,做了什么,就是突然……

突然觉得肚子饿了。

李琢光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变戏法似地递来另一个完整的肉包子。

为什么今天的包子这么香,把我的眼泪都熏下来了。

*

我有了两个朋友,虽然这两个朋友好像都融不太进其她人的圈子里,我们三个人就像一个可悲的被孤立者抱团。

但芮礼不在意,李琢光不在意,那我也不在意。

她们住进了我家,芮礼说她家人常住国外,家里没有人,李琢光仍说如果我不收留她,那么她就要睡大街了。

我拿她们没办法。

本来面积就小的家里多住了两个人以后就更挤了,这里的隔音不好,所以我家被敲了好几次门,询问我家里怎么这么多人。

李琢光太神奇了,短短两天,周末我拿着衣服出去晒的时候就看到她坐在下棋的老大爷中间和他们聊得有来有回。

那天下午,隔壁的徐大爷就对我说,这女娃真是个妙人,啥都能聊,还不嫌弃我们身上的老人味,真是个好娃娃,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个朋友啊。

我说好,我一定会的。

把衣服晾好,回家的时候在门外的走廊上遇到了小果,我没打算和她说话,因为我还记得她害怕和我交流,但这一次她居然主动叫住了我。

“小妖,我感觉你好像胖一点了。”她说话的声音很细,小心翼翼的,“你最近是不是能吃下点东西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刚一个礼拜多一点,能吃得多胖呢?而且虽然我这一周吃下去以后反胃的感觉减弱了许多,至少我可以忍受,但吃完以后我连着拉了好几天肚子。

李琢光说是因为一直不吃东西,胃不习惯油腻,得吃点清淡的,所以这几天芮礼给我单独买了些粥,我给她钱,她不要,说家里那群混蛋赚这么多钱就是让她用的。

我偷偷往她书包里塞了几张纸币,隔天我的笔盒里就出现了双倍的钱,李琢光搂着我的肩膀说,你要再敢给她钱,她可能会拿钱把你淹了。

……抱歉,扯远了。

总之,我记得我回答小果:“能吃一点了。”

“那就好。”小果和小时候一样腼腆地笑,然后垂着头像在逃避我的视线,“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从吱呀作响的楼梯上楼,我转过身,看到李琢光站在不远处,走廊上裸露在外的两瓦灯泡晃来晃去,灯光像一只轻抚过她脸庞的小手。

“那是你的朋友?”她穿了一身我的短袖短裤和一双新买的夹脚拖鞋,我的衣服又破又旧,领口那个垂下来的蝴蝶结和Hello Kitty都染色了,这一切把她脚上的拖鞋都衬得材质昂贵。

她斜靠在墙壁上,肩膀抵着一块黑色的霉斑,及胸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绳扎着低马尾,发绳上缀着两颗黄色的星星,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她说这是县城文学必备的潮湿的香烟,但她不抽烟,所以只好换成牙签。

我其实不太懂。

“嗯,是我以前的朋友。”我心里倒没什么伤感的情绪,也许是因为那些事都离我太远了。

“哦。”李琢光也没有多问,“我知道了。”

她们在我家里住的第二个周末,李琢光突然神秘兮兮地拉着我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我以为是像之前她突发奇想在放学后带着我和芮礼去房子后面的监控盲区冒险,或者是在小巷子里又发现了一窝生崽的小老鼠。

结果她带着我和芮礼乘了很久的公交,到了另一个区的体校。

虽然是周末,操场上仍然回荡着学生跑步训练的脚步声,我这时才想起,对了,青训营好像刚选拔完。

栏杆内的操场草皮饱和度很高,反光反得我双眼发疼,我的心跳也快起来了,当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从操场上跑过时,胃里反胃的感觉再一次涌了上来。

我捂着肚子,想也知道我现在肯定是面如菜色。

李琢光和门卫大爷大约提前说好了,也可能是玩忽职守,看也没看我们的身份证明就把我们放进去了。

她带着我们走到操场边上的观众席里,然后我们三人便坐了一排看那些体育生在操场上挥汗如雨。

长跑短跑的在塑胶跑道上挥臂摆腿,草皮上的各自伸展躯体,强烈的阳光把她们的身体勾勒出一道雪白的描边。

李琢光忽然抓过我的左手,我这才发现我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指甲在手心掐出几个半月牙的痕迹。

她展开我的手,像玩儿小孩似地和她的手心一拍一合。芮礼垂眸看着我俩的动作,出声问我:“你有想过未来想做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和我说话,但操场上的声音和蝉叫太吵了,我没听清她都说了些什么,只好问:“抱歉,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芮礼靠过来,耐心地重复:“我说,你有想过未来想做什么吗?”

“我……”我眨眨眼,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对我而言已变得极为陌生,像是我在街上和小果擦肩而过却认不出她。

“我没想过。”我的脸有些热,想着,李琢光和芮礼肯定没有这个烦恼,她们一定对自己的未来规划极其清晰。

芮礼点点头,身体又坐了回去:“那你今天开始好好想想吧。”

我还是不太明白,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李琢光今天突然带我来这里一样。

十一点半,训练的学生解散,她们往观众席这边走来,在第一排拿上包和外套,不期然间,有个男孩抬起头和我对上了视线。

那一刹那,我只觉得浑身都冻结了,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心中涌起强烈的逃离的想法,可是浑身上下除了一直停不下的颤抖以外却动不了哪怕一下。

「死肥猪」、「妖女」、「害死外婆的罪魁祸首」。

好不容易远离了我的那些声音又回来了。

一股熟悉的热量靠近我,结了冰的肩膀被一只手环住,那只手心的热量很快将我肩膀上的冷意驱散,我僵硬的耳朵里迟缓地听到一句:“是他吗?”

我不知道李琢光在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要作何解答,心里只恳求那些人快点离开,快点离开,不要看到我。

事与愿违,其她人倒是带上东西走了,操场清空,唯独那个男孩朝着我们这里走来,脸上还带着一丝笑容。

所以我听到她指着走过来的男生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要温柔:“顾果和我说,你初中时男篮的篮球队长没你高,也没你壮,是他吗?”

原来她在说这个。

是的。是的。

我不清楚我有没有成功点头,但也许是我的眼神也透露出这个意思,下一秒,李琢光撑了一把前排的椅背,整个人好像生出翅膀一样飞了出去,男篮队长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李琢光一把扼住喉咙。

她掐着男篮队长的喉结,生拉硬拽地将他扯了过来,她身高比男篮队长矮,所以那队长不得不折叠自己的身体,踉跄地扶着地面。

像一条狗。我心里不合时宜地想道。

走到我面前时,李琢光才放开了掐着队长喉结的手,队长的脸憋红了,大口大口地喘气。

李琢光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是不是你去找了王夭汝的外婆,说了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还故意把她外婆的药都倒了?”

什么——什么?!

我感觉我的身体刹那间回温了,因为有一把火焰在我反应过来以前就从头顶燃烧起来。

他声音沙哑:“你他*的脑残吧,我*,傻——”

「啪」。

队长瞪大双眼,似是不敢相信李琢光刚刚干了什么:“你敢打我脸?我*,你——”

「啪」。

又是一下。

队长来火了,他还从来没被打过这么多次脸,还是被一个女孩儿。他旋身想要抓住李琢光的手:“王夭汝他*的谁啊,什么狗屁外婆,什么药,我*,不会是那个老妖婆吧?”

李琢光举起手似是又要扇下一巴掌,他下意识地举起双手遮挡:“不是我*,这他*的这么老的人了活在这个世界上干什么?都快入土的老不死我这是在帮她——”

“你说什么!”怒火盖顶的时候我什么都听不清,我只记得我扑上去抓住他的衣领,恨不得把他整个人拆吃入腹,“是你把药倒了?!”

“……嘿。”队长似是刚认出我是谁一样,“原来是你?其实药罐里本来就只有一颗药了,就算我不倒了,你外婆迟早也得死,还不都是为了给你买肉吃。”

我终于想到要如何形容他的表情,黏腻恶心的笑容,扑面而来的恶臭。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接连挥了好几拳,我的手上没有太多脂肪包裹,所以每一下他会感受到的疼痛都十成十地反馈了回来。

他大概想反抗,但芮礼随后翻身起来用让他无法反抗的力气将他双手箍住,李琢光朝他腿弯狠狠踢了一脚,他腿心失力,跪倒在地。

我就一拳一拳地打下去,我的手上很快沾满了血,分不清是我的还是他的,我的眼前被泪水模糊,一下又一下的挥拳让我的右手臂失去了知觉,到最后直变成无意义地机械性动作,也不再带有任何力气。

队长的脸红肿,淤青的地方裂开一道口子,他像是眼冒金星了,但还有意识。

“好了好了,别打了。”李琢光松开钳制着队长的动作,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跌打药膏,“诶哟,都打肿了。”

“不是我……”我反手握住李琢光的手,我的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卸掉了,“不是我害死了外婆——不是因为我吃得太多才没钱买药——”

我已经不太记得我当时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只记得李琢光的怀抱好温暖。

*

芮礼坐在地上,从包里摸出一个制作精美的金色徽章,徽章上是一道冉冉升起的太阳,和一个一手持花一手持剑,闭着眼睛的女人。

她说:“其实这里是个游戏世界,而非真实,王夭汝。

“这是一张现实世界的邀请函,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就可以在现实世界重生,开启你全新的人生,游戏里你的躯体还会保留,如果你想回来呢,也随时可以回来。”

我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话,虽然她带给我的消息颠覆了我的世界观,可我心里却隐隐有着期待:“那我的外婆呢?她会……她可以回到现实世界吗?”

李琢光点头,这给了我无比安定的力量:“当然,只不过因为我们在她去世以后才来到这里,来晚了,所以她在那里没有办法继续做你的血亲姥姥,不过还会是你很重要的人。

“给自己选一个新名字吧。”李琢光在笑,芮礼脸上似乎也勾起一个浅淡到几乎看不到的笑容。

我眨眨眼,将金色的徽章按在胸口,心跳的地方。

我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观千剑。”

李琢光微微挑眉,我继续说:“《文心雕龙》,我外婆最喜欢的一本书,观千剑而后识器,操千曲而后晓声。我想叫这个名字,我想叫观千剑。”

李琢光于是笑得弯起双眼:“这个名字很好听,观千剑,祝你新生快乐。”

嗯,祝我新生快乐。

第085章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三)

李琢光猛地睁开眼, 只见眼前有一块巨石自天花板上掉落,她身体立刻动作,搂住身边的观千剑便是一滚。

「砰」的一声巨响把李琢光的左耳朵震得耳鸣, 她抱在侧旁的观千剑被这一声响吵醒, 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就反过来将李琢光压在身下, 背部金属化。

“唔……”她闷哼一记, 掉下来的碎石头在她背上被砸得分裂。

散落的灰尘落进李琢光的眼睛里, 她不由得偏过头咳了两声。

等碎石都落了个干净, 观千剑才往下一趴, 埋进李琢光的头颈间,呼吸绵长。

“咳咳……芮礼?”李琢光半抱着观千剑的上半身,压抑着喉咙里的痒意,支起自己的身体来回看。

这里是钟楼内部的某个密闭房间,墙壁上画着一些绿色的线条,其中一些被飞溅的血迹拦截, 似乎是某个大型阵法的其中一环。

她来不及消化自己刚刚经历的一切, 因为大楼又开始震颤了,她站起来,咬牙用发软的四肢搂起观千剑的身体。

没想到观千剑直接就着她的力气站直了身体,用力眨了眨眼睛,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这是哪儿啊。”

“钟楼。”李琢光顿了顿,补充一句,“大概是吧。”

“芮礼呢?”观千剑跟着李琢光往门外走,打开终端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我好像一进来就晕了, 李队,你呢?”

“芮礼不见了, 地图上也没有她。”李琢光刚查看完终端上的信息。

“我也……是吧。”她不太确定,因为现在想起来的记忆是连贯的,她刚踏入钟楼摔了一跤后,周围的景象就变成了学校。

但这没法解释为什么她们会出现在这个密闭的房间里。

门外是一个蒸汽朋克味很浓的圆形大厅,空荡荡的没有一件家具,墙壁上镶嵌着巨大的齿轮,众多紧闭的门扉依次排开。

李琢光直接打开了最邻近的那一扇房门,便看到一道身影横躺其中。

芮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