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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暗杀她(十三)

这和芮礼的说法完全对不上了。

青苔城市里芮礼在耳麦中喊出的「她们都曾在地质研究所任职」, 那个在葛靖强压下不让叶春女下飞船的驾驶员,葛韶英办公室里葛靖捏出的一个个黏土小人。

对了,青苔城市里那个外勤队的男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孙多你认识吗?”

好像是叫这名字吧, 李琢光记得不太清楚了。

苗苏回忆了片刻:“是六部四十七外勤的成员吗?”她摇头, “我不认识, 只是在看外勤名单的时候记住了。”

记住他还是因为他和孙霄是同一个姓氏, 特地抓来孙霄问过有没有血缘关系, 后来发现没关系, 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了。

李琢光又问:“那葛靖呢, 你认识吗?”

苗苏:“葛靖?葛韶英的祖姥姥是吗?我知道她,但她应该不认识我。”

若如苗苏所说,总部八队的成员都没有去过地质研究所——不是没有任职过,而是连去都没有去过,那葛靖确实不太可能认识她们。

想到这里,李琢光低头翻看了一下分子仪的储存物列表, 发现那些从幻境里放进去的黏土小人还安好地留在原地。

她取出属于苗苏的那一只:“你看, 这是你。”

苗苏从李琢光的手中接过黏土小人,颇为惊奇地上下翻看:“是诶,做得好像我之前的那张脸,你从哪儿拿到的?”

李琢光:“葛韶英的办公室,大概率是葛靖做的。”

“啊?”苗苏下巴都要被惊掉了,“可我真的没和葛靖见过面……”

她眯起眼睛,仔细回忆起自己可能会让大人物留有印象的新闻:“我说实话,八队上新闻的那几次都是普通的救援行动, 常规新闻, 凑硬性指标的那种。”

她无解地耸耸肩:“葛靖不可能通过新闻记住我们,葛韶英也是。”

所以, 如果公开手段无法让葛靖认识这么些人,她们之间的联系就只剩下一个。

「Li ZhuoGuang」。

这一条路似乎已经走到尽头了,接下来,李琢光例行公事地问了一些她认为和死物异种有关的问题,苗苏和苗烈都很配合,把自己知道的全说出来了。

李琢光还要了八队其她成员的联络方式和住址,随后发现与芮礼挑中的那剩下三个目标重合了两个。

临走前,苗烈拉住了李琢光:“那个,大人,不好意思啊,我想请您替我给那位芮大人说声抱歉。”

苗苏一脸「你又闯了什么祸」的苦笑。

“怎么了?”李琢光温声问。

苗烈不好意思地往李琢光手里塞了两枚钉子:“我当时以为她是得知我姐姐复活了来找茬的仇家,所以在给她坐的凳子里塞了两枚钉子。”

她见李琢光用指腹蹭过尖头急急阻止:“有毒的,别乱戳。虽然芮大人没有受伤,但我还是怪不好意思的,错怪你们了。”

她在口袋里掏了掏,又掏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是透明浓稠的液体:“这是我自己做的毒药,送给您赔罪。特别特别毒,一滴就能毒死方圆五米的植物,我目前还没做出解药,小心使用。”

“……谢谢。”李琢光接过毒钉子和毒药,颇有种游戏里完成主线任务后找npc领取任务奖励的感觉。

她说:“话一定给你带到,你放心,芮礼不是这么斤斤计较的人。”

“那是!”苗烈重重点头。

她当时就看到芮礼发现了坐垫里的钉子,不仅没计较,还主动提出带她们见复活姐姐的恩人。

芮礼是个大好人啊!

她挥手和李琢光告别,跟着苗苏回了屋子里。

李琢光拿着两个东西走回队伍里,看到观千剑爬到车子前盖上坐着,她的双手仍然维持着李琢光捆住她的样子,就差在身前拉一个「还我自由」的横幅。

李琢光把毒药和毒钉子递给芮礼:“喏,苗烈给你的赔罪,一个道具和一瓶毒药,要不?不要我拿走了。”

芮礼淡淡看了一眼:“我不要。”

“哦。”李琢光轻车熟路地把东西放进分子仪里。

“她们都和你说了些啥?说了恁老久。”观千剑在车前座上挪屁股挨近李琢光,“看得我急死了。”

李琢光抱胸凑近:“那我是不是还要表扬你,这么着急却克制住自己没有直接跑过来听?”

观千剑嘿嘿笑:“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当然没意见啦。”

李琢光挑眉:“是不是夸完你最好还顺带把你的检讨赦免了?”

观千剑目光游移:“我可没这想法啊,这可是你说的……”

李琢光:“做梦!上车。”

观千剑垂头丧气地跳下车前盖,把早就解开的绳索在手里卷吧卷吧收成一个小圈:“我真是热脸贴冷屁股,你这么对我,我还要帮你把绳子收拾好。”

李琢光抬腿,预判了她动作的观千剑灵活地闪身躲过这一脚,蹿上了车,隔着车窗玻璃对她做鬼脸。

芮礼站在李琢光的身后:“她和你说了什么?”

李琢光瞥她一眼:“说了对你很不利的话,想听吗?”

芮礼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就好像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内:“那就别和我说了,你自己判断吧。”

“我不太明白。”

芮礼往车门走的动作停了下来,转回身看向李琢光:“不明白什么?”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李琢光说,她竭力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而无所谓,紧绷的唇角却出卖了她,“我不是别人,有什么事是连我都不能说的吗?”

芮礼一巴掌拍上车窗玻璃,把耳朵贴着玻璃试图偷听的观千剑吓了一跳:“就因为是你,所以不能说。”

她说:“还是要你自己一点一点发现,才能承受得了结果,现在的你还不行。”

“等一下。”李琢光上前两步,一把抓住芮礼准备开门的手,瞪了一眼车子里好奇的观千剑,“我就一个问题,就回答我这一个问题,我就再也不会问别的了,我发誓。”

芮礼静默了几秒,松开握着车门把手的手,点头:“好,你问。”

你的童年幻想伙伴到底是暹罗猫还是我?

你在二十部的仓库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去了各个星球建设系统的十年,你是不是已经死过一次了?

你到底……是人是鬼。

太多太多的问题一股脑地挤到嘴边,这珍贵的唯一一次机会,她却决定问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会离开我吗?”

芮礼的表情很平静,让李琢光恍惚间回到了那个梦里,再一次与听话放下桂圆尸体的小芮礼对上了视线。

这样虚无的眼神让她很害怕,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腕,就好像自己一松手,芮礼就会不见。

芮礼张开嘴,轻声说:“不会,我发誓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李琢光信守承诺,说只问一个问题,就真的不再追问:“好,我知道了。”

不管芮礼的发誓是不是真的有用,对于李琢光而言都是一剂强心针。

她回到驾驶座上,芮礼也在之后上了车。

绑安全带的间隙,陈戊从后座凑上前来,手里拿着一块金色徽章:“李队,这是苗苏的人夫给我的东西。”

李琢光看着那熟悉的金色徽章一愣:“苗苏的人夫?他能注意到你?”

“哦,我说的有问题。”陈戊说,“是我在他桌上看到这个徽章,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给李田野」。”

他从分子仪里取出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条:“我后来听了芮副队和苗苏的对话,得知李田野就是您,所以把它带出来了。”

“……行,你给我吧。”李琢光把徽章和纸条都放进自己的分子仪,“还找到什么别的线索没?”

陈戊摇头:“没了,苗人夫收拾得很干净,重要的地方都上了锁,当着面我也不好开。”

是了,苗人夫注意不到陈戊,但要是他试着开锁,那动静肯定会让人注意到。

“没事,就这样吧,我们去……”李琢光眨眨眼,“我们先去自来水厂,把黑死病解决一下。”

“啥就解决黑死病了?”观千剑拉好车顶拉手,“我错过了什么?你已经知道死种是啥了?”

李琢光支着下巴看着方向盘边上的虚拟屏幕:“没呢,我还不知道死种是什么,其实我还有点犹豫要不要先去解决了。”

“那要不然我们找那些研究员问问?”观千剑提议,“我是觉得如果死种真是病毒表面新生的物质,能把黑死病彻底灭绝,也算是把死种解决了。”

但李琢光怕的不是这个。

已知死物异种正逐步进化,而她到现在为止还一次异象都没见过。

如果死物异种现在还并没有真正醒来,或是正好被什么克制它的东西压制着。

——如果压制它的东西恰好是黑死病病毒呢?那么她解决黑死病病毒反而是唤醒死物异种,这个死物异种醒来后会做出什么事都是不可控的。

死物没有思维,更大的可能就是直接无差别攻击,将星球上所剩无几的生命清零。

在一个没有人的星球,她大可以这么做,队友都是身经百战的职业清剿队员,加上她的特殊性,她至少能保证及时撤退,把人完好地带回去。

但现在登梅还有几百个存活的人类,她能拿自己的命冒险,但不能拿无辜的民众冒险。

“……”她坐在驾驶位上思考了许久,忽然转过身去,“我做几个口型,你们结合登梅的口音判断一下我在说什么。”

听了她的话,队员们都正襟危坐起来,就连肩膀上的蛇形挂件也认真地盯着她。

「一不一凹一啊一一啊一哦一里。」

芮礼低头哒哒哒敲打键盘,很快抬起头:“你不要想离开这里。”

「一哦一ong哦一是不一一哎一一的。」

“你这种人是不能离开这里的。”

这两段话显然和死物异种无关,反而和苗苏那些「被复活的人」有点关联。

苗烈提防芮礼的姿态也足以看出,她们很防备被人知道自己的亲人是复活来的。

想也知道,「复活」这种事容易和人造生命搭上边,晴山法律明文禁止,诸如人造生命、乃至柳一曾经经历的人/体/实/验都被归为生命造假罪。

在这一方面,晴山是分得很清的,甚至是人形态的仿生人都必须要设计一些一眼就能看出非人的特征,例如暴露在无遮蔽处的明显的充电口、花纹奇妙的瞳孔、以兽耳代替人耳等等,否则不允许出厂,厂家还会被判刑。

盖因生命造假罪涉及反/人/类、反文明,是星际时代判得最重的罪责之一。

很遗憾,最有可能是异象的一条线索就这么断了。

李琢光妥协地拉出终端屏幕,在登梅支援人员表格里搜索了一个等级比较高的人员,消息刚打完一半,芮礼就说话了:

“别发了,我这里得到回复了。”

芮礼把她的聊天界面放大给每个人看。

「清剿部A93005芮礼:您好,请问目前实验结果如何?」

「支援人员猎β370-Z0187秋泰和:无。」

「清剿部A93005芮礼:是这样的,我们这边找到了可能可以治愈黑死病的方法,您介意我们插个队,先检测一下我们这边的有效性吗?」

「支援人员猎β370-Z0187秋泰和:?!来!快来!现在就过来!!」

隔着屏幕都能从那几个感叹号里看出秋泰和有多激动,李琢光马上启动车辆,没几分钟就到了研究所。

研究所也是一片萧条,但由于支援人员众多,比周围的环境干净许多,研究所门口站着五六个翘首以盼的人影,见到李琢光的车子就兴奋地挥手。

李琢光刚在门口停下,就有研究员上来敲车窗:“姐,我来帮你停车,你们快去检验那个药,快快快。”

李琢光一行人几乎是被撵下车的,为首的女人一把拉过迟钝的李琢光就往研究所里冲:“让一让,都让一让!”

第072章 暗杀她(十四)

李琢光学生时代经常被夹道欢迎, 但她从来没遇见过这么热情的人。

女人拉着李琢光像两辆卡车在走廊里横冲直撞,硬是拦下一台将将关闭的直达电梯,把602的指令插队到最前面。

“要死啊!”被挤到后面的研究员大喊, “我还赶着要回去交报告呢, 先来后到懂不懂啊?”

女人举起李琢光的手挥了挥:“不好意思啊, 我们急着检测新药剂能不能治愈黑死病。”

“什么?!”

此话一出, 电梯里本在抱怨女人插队的话语顿时一转, 此起彼伏地成了质疑。

“真的假的?”

“这谁啊, 她说的话凭什么就是真的?”

“老秋你小心点, 可别被骗了啊。”

秋泰和神气十足地摆手:“放心好了,总部九三零的,我骗了她她都不可能骗我。”

电梯门一开,秋泰和立刻拽着李琢光跑出门去。602的实验室内都是严阵以待的研究员,紧紧盯着李琢光,像一头头饿狼盯着一块新鲜的肥肉。

李琢光:“……”有点吓人了。

在众人渴望的眼神中, 李琢光缓缓从分子仪里拿出那瓶半满的眼泪, 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上面贴上了一张标签。

「一次两滴,不得多用,如果你敢多用,整瓶眼泪都会变成超级无敌毒的毒药!」

在最后,还用蜡笔画了一个代表死亡的骷髅头。

笔迹稚嫩,和李琢光小时候写出来的字有九成相似。

李琢光:“……一次两滴,不要多用。”

“好嘞好嘞。”秋泰和双手捧过眼泪,一个洗干净手的研究员上来用干净的滴管取眼泪, 随后秋泰和便将瓶子还给了李琢光。

研究员将透明液体滴入黑死病病毒培养皿, 这时,周围忽然有四个研究员开始手舞足蹈。

李琢光:“……”

这是在……干什么……

她忍不住后退半步, 看着这仿若邪■仪式的舞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队员们姗姗来迟,就看到李琢光无助地扒着门边站在那儿,像是刚被人抢劫完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怎么了?”观千剑走上前,揽住李琢光的肩膀问,“谁欺负你了?姐姐帮你伸张正义。”

李琢光翻了个白眼,对着芮礼问:“这是什么?我几十年没进实验室,现在是进化出了什么新实验方法吗?”

芮礼看了一眼:“哦,可能是她们组里上一次有人成功之前跳过这个舞吧,所以现在也变成实验的一环了。”

秋泰和听到她们的聊天,见缝插针回过头来说:“差不多吧,不过不是我们组,是整个研究所唯一一次成功的实验,我们特地去找她们学来的!”

李琢光:“……”好啊,这样听起来,这舞蹈的含金量更高了。

她是没想到这些高知青年居然还会有这样迷信的时候,这让她想起在出发前煮鸡蛋的葛靖和叶春女。

是不是所有搞研究的人最后都会殊途同归开始搞迷信?还是说,这其实是研究领域的什么潜规则?

李琢光恍惚间以为自己来到了什么原始部落,一群人都像在供奉什么神明一样,虔诚至极地盯着正在输出研究报告的虚拟屏幕,口中念念有词。

她听了一耳朵,是在循环背诵各个生物学家、病理学家的大名,祈求每一个先灵保佑。

李琢光脸上的神情却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虽然虚拟屏幕上的结果没有完全输出,都只是一些程序乱码,但看在李琢光眼里,却是一个个清晰的汉字,写着「合格」、「没问题」、「可以治愈黑死病」。

眼前的一切也都很熟悉,她赶到二十部实验室的时候,看到的应当就是眼下场景的尾声。

只有她能看到的异象,只有她能发现的死物异种,只有她能看见的「自己」,只有她能获取的眼泪。

这桩桩件件就好像在和她说,「只有你能拯救这个世界」。

她无知无觉地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芮礼的肩膀。

她回过头,看到芮礼眼神冷淡:“看我干什么?出结果了,快去看看。”

李琢光这才回过神,去看那些爆发出了尖叫浪潮的研究员。

隔壁研究员好奇地派了两三个人过来询问出什么事儿了,就得到了振奋人心的消息。

眼泪真的可以完全杀死黑死病病毒。

秋泰和扑过来双手抓住李琢光的臂膀,兴奋地对她道谢,声音很响亮,但落在李琢光的耳朵里却只有一些回音,一个字也听不清。

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觉得开心,心里头只有沉重。为了合群,她又强撑着扯起一丝笑容回应。

也许真的和芮礼说的一样,如果一股脑地告诉她,她可能会崩溃。

小李琢光说话时虽然用了「如果」,但李琢光心里明白,肯定是发生过的事情。

她过去做的某一个决定,可能会导致全星际的生命灭绝。

做了什么决定呢?过去的她有什么能量能足以改变这个世界?对于她自己而言,她的记忆是没有大量断片的,前后都很连贯。

难道这些死物异种的存在……真的是因为她吗?所以只有她才能看到死种的异象,不是她的金手指,也不是天女因她没有异能而给她的补偿,而是她在赎罪。

秋泰和握住李琢光的手用力摇晃,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表达她的亢奋与狂喜。

李琢光刚反应过来要回握秋泰和,对方就松开手取走报告跑出实验室了。

耳朵里的嗡鸣逐渐淡去,研究员们的声音才一点点放大,让她足以能听清。

“李队长,您是在哪里得到这些液体的?”

“李队长,您真的出过城吗?”

“李队长……”

李琢光的嘴唇动了动,研究员们立刻安静下来,眼巴巴地看着李琢光,听她说:“我出过城了。”

“果然!外面那些黑雾就是您杀死的吧?”

“我没有……杀死它们。”李琢光感觉自己的大脑被浆糊黏住了,思考粘滞,动不起来。

眼前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此刻落在她眼里却呈现出一些怨恨与责怪,说出来的话不是好奇和敬仰,而是抱怨她为什么要害得所有人受苦。

“我只是……”

“她只是发现了一些东西而已。”芮礼接过她的话头,“你们都知道李琢光是唯一能看到死种异象的人,她能看到一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李琢光扭过头,芮礼没有在看她,侧脸一派宁静,脸上的绒毛在阳光下都清晰可见。

“李队长——”

门口处传来一声呼喊,李琢光循声望去,见是秋泰和带着一个看着职称更高的人过来了。

“李队长您好,我是志愿者统领储慎。”女人伸出手与李琢光短暂交握,“很感激您为登梅黑死病做出的贡献,我这边的想法是立即将该液体投入使用,您有什么别的看法吗?”

李琢光:“我有一点顾虑,因为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到任何有关死种的异象,无法确定杀死黑死病病毒是否会导致唤醒死物异种,所以……”

储慎是个浓眉大眼的女人,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沟壑,纵使她面无表情时,也像皱着眉,于是更显她凶相。

“……死种……你的意思是,现在死种可能还没开始杀人?”

“是。”李琢光点头。

“就没有别的可能吗?”储慎凝视着李琢光的双眼,似要将她整个人看透,“比如就是黑死病病毒表层的新物质,那些外表变异的人群就是所谓的异象。”

李琢光:“我仅说外表变异不可能是异象,因为身体里只要含有π+激素,就不可能看到异象。”

储慎冷笑,目光锐利,火花迸射。她并不认同李琢光的观点,步步紧逼:“要是照你这么说,那黑死病病毒无法分析不是因为死种覆盖,还能是因为什么?”

李琢光不退不让,储慎夺人的气势在她身周无声消弭:“我不是病毒学专家,无法回答您的问题。

“我只是基于死种清剿的经验,提出一个希望可以保护无辜民众的提议而已。”

储慎眼露嘲讽:“保护无辜民众,说得真好听,不把她们的病治好,谈何保护?”

她的身量比李琢光高,靠近两步站在李琢光身前,俯视睥睨:“既然你说是提议,那我不采纳。”

说罢,她便要伸手过来抢李琢光手里的瓶子。

那只手伸到一半时便被另一只手截住,储慎眯起眼睛看向伸手的来人,眸光压抑而冰冷,视线相擒,她被对方眼中的杀意刺得瞳孔瞬缩一下。

她想抽回手,却没想到对方的力气实在太大,钳制着她无法动弹分毫,她眼中一闪而过一抹狠厉。

李琢光微微蹙眉:“那能否至少疏散民众,让她们到预备起飞的飞船里做逃离准备?”

“人手不够。”储慎的手收不回来,只能尴尬地僵持在原地,气势也落下一大截,“都不说疏散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少人愿意为了你一个虚无缥缈的危险放弃所有家当?”

她上下打量李琢光,唇边溢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像你这种圣人,应该有一个人不上飞船,就不会使用药剂救人,对吧?

“现实一点吧,这不是以你为主角的个人电影,不是你想做什么都一定能做成的。”

储慎说话难听,但她的确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李琢光的顾虑所在。

虽然登梅中心城市人少,也无法保证每一个民众都乖乖听话地进入飞船躲避,而若自己猜错,死种不会因病毒灭绝而苏醒,同样可能会招致大量的抱怨。

要是以前,她大可以把不听话的都打晕了强制送上飞船,可是现在多了个「霍总指直属」的身份,许多事情就受限了。

晚一分钟投放眼泪就可能多死一个人,在这之后还有四个人等待她的拜访,她们对互相之间相同点的证词很可能成为找到死种的关键。

事情太多,都堆在一起。

倘若没有拿到这一瓶眼泪,那么她还能理直气壮地去找八队的前队友询问证词,但是拿到手了,所有的进度就一下子被推到她面前来。

“决定好了吗,大圣人?”储慎冷嘲热讽,面部肌肉忽然抽搐了一下,她弯折着手臂,吃痛地咬牙,“行了,松开我,我不抢这瓶药了。”

芮礼若无其事地松了手,储慎揉捏着自己泛红的手臂,肌肤下隐约能看到浅淡的淤青。

“啧。”她与李琢光拉开距离,低声囔囔,“怪不得有人能做圣人,原来是看不惯她的都会被解决掉……”

芮礼好像没听见,反而是观千剑对她怒目瞪视。

李琢光细细回忆着从进入登梅以来所见到的一切。

先是在停泊场里看到的那位不在员工名单里的变异人,她说总指挥最近上火,因为人夫被刺杀。

然后李琢光与队伍在旅馆楼下分道扬镳,自己独自一人跑去了总指挥的办公室,在一楼看到无法放进分子仪的消毒剂,在葛韶英的口中得知葛靖曾经也有过一个童年幻想伙伴,以及变异人的共同点。

家人得了黑死病被隔离、去过同一家面包店买同一款羊角包、使用同一款手指相机录过长短不一的录像、每天对着无人经过的窗口傻笑半小时。

再之后就是芮礼口中她进入幻境的时间节点,且她们抓到了那个幻境异种,那么之后的部分和死种关系不大。

对了……消毒剂。

她把黏土小人带出幻境了,那消毒剂应该也可以——

她回过头,看向半倚在门边的陈戊:“幻境里的消毒剂后来去哪儿了?”

“你顺手递给我了,还在我这儿。”陈戊从大腿边上的袋子里拿出一瓶试剂,看清瓶身图案后却愣住了。

李琢光走上前,从陈戊手中拿过那瓶消毒剂。

那瓶子已经不再是消毒剂的样子了,反而变成全然的白色,瓶口处也无法旋开,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按压式喷口。

秋泰和插话:“这东西,不是用来打叉的么?”

第073章 暗杀她(十五)

见九三零的人都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 秋泰和进一步解释道:“就是那个,在有黑死病病人的屋子外喷的颜料嘛。”

没人说话,几双眼睛都静静地看着她, 她缩了缩脖子:“不是吗?那不然试一下里面是什么咯。”

李琢光晃了晃瓶子, 听着里面液体似乎并不多的样子, 在地上找了一圈, 陈戊很识趣地从分子仪里取出一大块布料。

陈戊和昙起云支着布料, 李琢光挥挥手让其余人退后, 将喷口对准布料, 按下了喷口。

一束黑色的颜料顺着李琢光手的方向喷洒在布料上,果然与屋外画着的黑色叉是如出一辙的质感!

幻境里,葛韶英办公室的一楼全是这种东西。

稍微往后联想一下……在街上,她看着桂循和季政是正常的、未变异的人类,但陈戊则觉得是两个bjd人偶。

她看着那具尸体是普通的尸体,而陈戊却看着是一个玩偶。

在街上, 屋子外的黑叉是随处可见的, 所以如果黑叉是死物异种,那么街上所见的一切都可能是异象。

幻境里的一切都是异种希望她看到、知道的内容,而从后面「你想要的答案在里面」也可以推断出这个幻境异种是偏向她这一方的。

但有一个问题,幻境异种如何知道芮礼会投放一个外来人,万一芮礼只算出了一个坐标,直接锁定了李琢光呢?那李琢光过一遍幻境,就根本不可能知道有异常。

还有柳一说另一个幻境,基本是建筑颜色和天空颜色颠倒了, 那个幻境有什么意义呢?

李琢光直起身, 用死种定位器检测了手里的瓶子,结果却是没有异常波动。

“出什么问题了么?”芮礼走到她身旁询问。

死种定位器上的范围和二十部一样是整座城市, 这也是研究员一心认为很有可能是黑死病病毒表面生长出新物质的原因。

李琢光给她展示了死种定位器的分析结果:“我觉得死种很可能是屋子外的黑叉,但是你看,颜料本身没有异常波动。”

芮礼把着李琢光的手看数据,静了静,说:“我记得你说过死种在进化。”

嗯?她有告诉过芮礼这个推测吗?

李琢光眨眨眼,没有反驳这一点。

芮礼继续说:“你还说过,异种可能需要被「唤醒」。”

这她倒是真说过。

“连在一起想想呢?”

芮礼这话说得好像她早就知道答案,但不能直白地告诉李琢光,所以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暗示。

李琢光看了她一眼,都说到这份上她还想不到,她的智商就真有问题了。

她示意陈戊换了一张布料,晃了晃颜料瓶,在雪白的布料上左一道、右一道,画出了一个叉。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等待。

储慎在后面偷偷翻了个白眼,撸了一把因很久没时间清洗而油光锃亮的头发,不愿再看似地转过身去,打开终端,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滴的一声,在场研究员的终端都亮了,显示新消息提醒。

李琢光没有等多久,画在布料上的黑叉像是连接信号不佳一样,一闪一闪地析出了彩色信号条,但在闪过后,还是停留在那个朴素的黑叉上。

李琢光回头问观千剑:“看起来怎么样?”

观千剑:“就是个普通黑叉,没什么特别的。”

李琢光扭头看向芮礼:“你呢?”

芮礼:“一样。”

李琢光懂了,她们都没看到信号不佳的那一刹那,虽然还是没搞明白幻境里的异象是怎么回事,但她心里终于有了底。

她将眼泪塞给储慎:“去用吧,抱歉,拖了这么久。”

储慎一句话都没说,拿到眼泪的第一时间就转过身往电梯里走,李琢光带着队员迅速跟上,挤进同一间电梯里。

李琢光对着储慎咧开大白牙笑了一下。

储慎:“……”李琢光真是克她的。

李琢光则物尽其用,趁着电梯去往一楼的间隙里问储慎:“现在保卫队有多少人?如果我想动员所有人去破坏屋外的黑叉,最多能找到多少人?”

储慎叹了口气:“零个。”

她一手插袋,一手拿着瓶子和滴管:“除了研究所里的人,外面没人知道死物异种,按照你们那边研究出的理论,她们也不会记得自己要破坏什么。”

李琢光:“因为大家都没钱买手环吗?”

储慎点头:“全城少说也有两百个黑叉,还有犄角旮旯里的小黑叉,你就加油吧。”

这下糟糕了,光凭她们五个人——加一条蛇,想要把全城的黑叉在短时间内全部破坏掉根本不可能。

更别提如储慎所说「犄角旮旯里的黑叉」,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去啊。

李琢光沉默,双手搅在一起,不断地交替按着关节。

如果可以让研究所的人帮忙……

电梯门缓缓开启,就像是知道李琢光在想什么,储慎迈出一步后回首,笑得狡黠,像是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走吧,我早给她们都发消息说帮你破坏黑叉了。”

李琢光一怔:“什么时候?”

她今天状态不太对劲,对什么都反应迟钝,说完这句话才突然想起来:“在我画出黑叉等待反应的时候吗?”

“昂。”储慎举起手挥了挥,她的左手上有一大块烫伤的伤疤,“我很讨厌你,也看得出你今天特别奇怪。”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如果你只有这个水平,肯定当不上霍总指直属。我不管你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听到了什么动摇军心的话,在彻底解决黑死病以前,你最好给我皮扎紧了。

“否则我不管你是谁的直属,哪怕你是霍听潮的亲生女儿,我都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说心里话,虽然储慎说的做的都是正确的,但她在职场上肯定是最不受欢迎的领导类型。

李琢光也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直白的教训了。

她伸手抵着电梯门,凝视着储慎的背影。

这些难听到几乎有些刺耳的话语像一把重锤,她以为自己会感到难堪,觉得在队员面前被骂成这样着实丢人,有失威严,实际上却是把她整个人都锤清醒了。

什么遥远的凤鸣,什么失声的嗡鸣,什么责怪怨恨的脸庞,通通被一拳捶碎。

“……抱歉,是我的问题,感谢您的指正。”

虽然储慎看不见,但李琢光还是对着储慎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储慎骂得对,她今天太失态了。

尤其是为什么颜料本身没有异常辐射波动,她居然要芮礼提醒到那种地步才想得到。

不管这一切因谁而起,既然只有她能解决,她就不能陷入虚无主义,至少在完全解决以前,都不可以。

先把眼下的危机解决了再说。

她直起身回头,恰好看到芮礼移开的目光。

“走吧,我们上楼,和研究员讨论一下怎么破坏黑叉。”

芮礼输入了一楼大厅的指令,她们来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研究员们早就在大厅里集合了。

李琢光一行人的电梯门刚打开,热闹讨论着的研究员们便是一静,不约而同地看向电梯的方向。

她们脸上是程度不一的疲惫,墙角处许多人席地而坐小憩,但在疲惫之外,却是轻松和喜悦,一双双眼睛都是亮的。

秋泰和第一个亮出声音:“来咯,要我们做什么吗?”

李琢光心头再又泛起一些难言的酸涩。

她们在这里没日没夜地做实验,最后的功劳却被她一个人揽走,若那眼泪是唯一的解决措施,那她不来,这些人只会无谓地牺牲掉自己的性命。

若这黑死病起因真是她过去错误的决定,也是她害得这些人受累。

下一秒,储慎的身影就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把那些伤感都揉成一个球,一脚踢远。

她好像又看到储慎指着自己的鼻子威胁要自己好看。

她晃了晃脑袋,努力把那些情绪都清扫出去,让陈戊拿着画好黑叉的布料上来,对上秋泰和期待的目光:“稍等,我们先看看怎么能够破坏黑叉。”

这么说着,李琢光拿出那瓶颜料,先是在黑叉下方画了一道横线,让整个图形变为一个两边延伸为射线的三角形。

她落定后,图形中属于叉的部分仍然闪了一下。

于是李琢光又直接将整块布料都喷满,但过了一会儿,完全变成黑色的布料上,还是有一个叉形闪烁了一下。

“都不行是吗?”秋泰和走到李琢光身边。

尽管她看不到所谓的异象,但看李琢光的反应也能猜出一二。

她说:“擦掉试试看呢?”

陈戊便又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料交给昙起云,昙起云比了比黑叉的位置,按照李琢光的指示擦去了黑叉中央的交界处。

这颜料看起来很难处理,其实轻轻一抹就擦得干干净净,跟在疏水材质上擦去水渍一样容易。

这让李琢光燃起一丝希望。

她不自觉地抬起手托住头盔,目光紧紧盯着那块布料。

很遗憾,图案还是闪了。

将结果告知研究员们,当即便有人说:“可是这图案不是已经破坏掉了吗?”

是啊,这图案不是已经破坏掉了吗?为什么死种还能展现出异象?

“咳咳……咳。”拿着布料的陈戊忽然呛住了一般剧烈咳嗽起来。

盘在李琢光肩膀上的柳一伏低身子吐着信子,尾巴勾着李琢光的肩膀,似乎是想让她后退。

李琢光没有动,芮礼伸出手将她与观千剑都往后拉:“陈戊发烧了。”

柳一的尾巴轻拍李琢光的肩膀,指指芮礼,像是在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尽管大家都穿着严实的隔离服,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陈戊周围瞬间空出一圈真空地带。

他脸色苍白,嘴唇也是,李琢光之前以为是他从幻境里出来后的内伤还未完全恢复,没想到是因为感染了黑死病。

陈戊声音嘶哑:“我没有在外面脱下过隔离服,进房间以前也充分消毒了,李队您放心,不会传染给您的。”

“确实是这样。”芮礼附和了他的话,“她们消毒都是我盯着的,陈戊的身体数据是在刚才突然开始有异常波动。”

刚才?

李琢光的视线倏地定在了那被擦去了一小块的布料上。

最初在房屋外的墙面上画上黑叉是为了提醒过路人这里有黑死病患者,注意绕行。

当黑叉变为死物异种后,虽不像生命异种那样会出现较强的主观能动性,但也会有一套自己的行为逻辑。

地质研究所里的柜子是不断复制自己、无差别攻击,青苔城市里的城市是培养伪人军/队为其寻找养料,二十部里的植物表层是通过提高太阳光里的紫外线浓度,以利用晒伤病间接消灭人类。

现在,黑叉的行为逻辑也清晰了。

它从提醒人们远离黑死病的记号,变成了主动带来灾难的蜚。

这一刻,李琢光才是真正放下心,先解决掉黑死病不会唤醒死种,因为死种本身就在活动。

不过,很难说将现有的黑死病治愈后,黑叉会不会重新将人感染。

陈戊捏着布料的手些微地颤抖起来,他藏在衣领下的脖子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如织毛衣一般织出一块一块的黑斑。

黑死病的蔓延速度比李琢光想象中要快了许多,她表情凝重,让昙起云用手中的布料将有颜料的部分全部抹去。

没有用,那块干干净净的白布上还是闪烁了一下。

耳麦里陈戊的呼吸声粗重,带着浓厚的哮喘音,让人疑心他下一口气会不会喘不上来。

他有些站不住了,额头上冒出虚汗,忍耐许久,还是因疼痛而蹲下身去。即使蹲着时,身体也在不停地发抖,最后只好直接坐到地上。

芮礼说:“他的体温飚到39℃了,之前刚受过内伤,所以病毒入侵得很容易。”

李琢光眼神沉沉。

把黑叉全部擦掉也不算「破坏」,还能怎么办?

她回忆着来到登梅的所有记忆——还漏了什么?还有什么线索没用上?

……是那个吗?

第074章 暗杀她(十六)

不在员工名单的变异人还有人夫被刺杀的案件肯定用不上, 消毒剂带出幻境后就变成颜料喷瓶,大约可以认为当时放不进分子仪的原因是「死种预备役」。

再往后,如果幻境中她与陈戊所见不同的景象是在传达异象, 那么另一个双子幻境中, 柳一所见颜色颠倒的一切——

是不是指解决死种的方法?

那需要白色的颜料喷瓶, 白色的……

李琢光思考着, 若死种预备役是从她这里的幻境取出来的, 那么另一个用来杀死死种的喷瓶, 应当在柳一那个幻境的办公室一楼。

但是柳一显然是没有带东西出来的, 而那个幻境也因幻境异种的死亡而再进不去了。

走进死局了吗?

不可能。

李琢光抓住柳一细长的身体,把他拎到空中,蛇类深渊一般冰冷的眼睛与她对视,她问:“你现在能变回之前那个章鱼触手的样子吗?”

柳一歪了歪头,身体内部鼓出一个透明的鼓包,随后身体上每一个深灰色的圆圈花纹都鼓出一个包, 他整条蛇在李琢光手中扭曲, 最后那些圆圈相继破裂,破开的包膜如盛开的花卉一般展开,变成触手上的吸盘。

一层瞬膜掀起,金黄色的眼睛自吸盘中央睁开。

李琢光上下翻看灰色的触手,触手的尖端蜷缩起来,皮肤表层泛起浅浅的粉色。

“只有触手你还能喷墨吗?”李琢光问。

柳一出来时的形态是章鱼触手,后来才变成蛇,所以李琢光想着, 那形态里会不会有什么文章。

但章鱼的墨囊和喷嘴在腮附近, 就光秃秃一根触手没什么用。

柳一点点李琢光的终端,调出一个私人虚拟屏幕, 在上面敲敲打打。

「切开我,可以。」

李琢光:“……嗯?

“切开你?你还能活着吗?”

要是她一失手把一年一千万星币切死,她真要悔恨终生了。

「别切到眼睛,就可以。」

这李琢光倒还真不知道柳一生命力如此顽强,但既然他自己都这么说了,李琢光也不必再犹豫。

观千剑和芮礼拿出一个桶在下面接着,李琢光掏出刀就顺着颈环以下的肌肤割开。

柳一的尖端蜷起来,大概是痛的,但他很快就抵抗住身体的下意识反应,僵直起触手,让李琢光能切得更加容易。

论痛觉,柳一所承受的痛苦是常规割开血肉的几倍疼痛,只不过对曾经两三天就要全身换一次血的他而言,早就习惯了。

她切得很小心,脸部表情都因紧张而绷紧了,柳一吸盘上的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琢光。

触手切开是与表皮一样质感的肉壁,里侧一滴鲜血也没有,却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根血管脉络。

……她居然一根血管都没切到?怎么可能?

柳一控制着自己被切开的肌肉,将藏在最深处的墨囊挤压着送了出来。

他自己拔掉了墨囊与神经连接的地方,由于血管没有破裂,所以墨囊很干净。

墨囊很小一个,李琢光将墨囊拿出来,就见柳一自己合拢被切开的触手,一点一点地愈合起来。

墨囊是一个类似于小舌头的沙包型,也就李琢光大拇指那么长,她将柳一放到地上,单膝跪下,拿起小刀准备切开墨囊。

观千剑:“……我咋觉得,这个桶搞大了。”

李琢光也这么想,地上愈合到一半的柳一弹起来,伤口再度撕裂,他浑然不觉似地拍打地面。

虚拟屏幕上快速地打出几个字:「我的墨囊能装一升颜料!压缩,压缩懂不懂,人类!」

在这句话后面,他拼命地拍了十几个感叹号。

“好好好我知道了。”李琢光腾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触手尖尖安抚他,随后切开了那只墨囊。

刚戳开一条小缝,就有浓稠的深紫色颜料迸溅,还好李琢光早有准备,所有溅出来的颜料都保持在桶内,没有一滴漏掉。

看到「墨汁」颜色的同一时间,李琢光知道她猜对了。

观千剑瞠目结舌地看着容量一升的桶很快被颜料填满,看着那小小的墨囊终于干瘪下去,感叹道:“天奶啊……”

虽然一个墨囊里有一升颜料,但要覆盖掉整座城市的黑叉也有点困难。

李琢光先用一把小刷子蘸了一点颜料,涂抹在黑叉的正中心。

她屏住呼吸,只见那芝麻大小的深紫色颜料像拥有了生命一样洇出几只触角,啵的一声,那触角就抵着布料站了起来。

它从一个二维生物变成了三维薄片,迈着细细的肢体,用最前端的触角舔舐过布料。

它很聪明,只舔了正中央的一个小圆圈,破坏了黑叉四头的连接性,就如水蒸汽一半蒸发散入空中。

深紫色的颗粒顺着空气流动的方向钻入陈戊隔离服上的空气循环孔里,陈戊的体温现在已经高达42℃,意识模糊,彻底躺倒在地上,也无法躲避钻进来的东西。

他的隔离服很快染上了半透明的深紫色,在这颜色的包围下,他的脸色竟然在逐渐好转。

李琢光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推断出「颠倒的颜色」不是白色而是深紫色,以及幻境里的消毒液装不进分子仪的真正原因。

消毒液装不进分子仪并不是因为「死种预备役」,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生命。

芮礼看了一眼终端:“陈戊的体温开始下降,心率也变慢了。”

他在好转,深紫色颜料显然就是死物异种的解。

于是李琢光迅速布置好任务,三个人一组,整个研究所的志愿者能有五十七组,每一组分到十五毫升的颜料。

研究员们离开前还依依不舍地问李琢光:“那桶里颜料还剩这么多,之后能分给我们一些带回去做实验不?看起来是个新物种。”

李琢光点头:“当然可以。”

她正愁不知如何补偿她们好,她们有要求李琢光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反正她们也只是分走一些,而不是全带走。

一个报告的事,李琢光这点权限还是有的。

昙起云留在大厅照顾陈戊,李琢光与芮礼、观千剑开着车出发了。

她们给自己分了城市边缘的一小块地方,正好还能拜访一下住在那儿的桂循。

储慎在十分钟前就抵达了自来水厂,并且使用了眼泪,发送了全城通知,说黑死病疫苗免注射,已放入自来水中,请每一位民众喝一杯水。

一路上过去见到的变异面孔都在逐渐恢复正常,许多人都意识到外貌的变化,遮着脸匆匆走过。

李琢光在其中看到许多有几分熟悉的脸庞,没有完全变回去,但大致能认得出来,是在地质研究所的员工墙上看到的。

那怪不得她们都需要遮着脸,毕竟地质研究所的员工名单可谓是阎王姥的收容名单,都是死过一次再复活的人。

李琢光驱车在桂循家不远处停下,吐出一口浊气。

登梅简直是一座巨大的,起死回生者的聚集地。

桂循应该接到过苗苏的电话,戴着一面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站在门口阴影里等待,乍一看还以为是个跟踪狂变态。

李琢光三人下了车,桂循沉默地带领她们找到四周所有的黑叉,李琢光相继让深紫色二维生物「吃掉」它们。

在解决附近最后一个黑叉前,有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挡在她们面前。

女孩年纪不大,看着才六七岁的样子,很瘦,脸颊凹陷下去,并不是变异后的模样,却也差不多了。

桂循双手插兜似乎并不想出声,李琢光弯下腰,努力做出温柔的神情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

女孩平举着双手,整个人呈「大」字形,声音细如蚊呐:“你们是要把黑叉都涂掉吗?”

“是啊。”李琢光耐心地解释,“黑死病结束了,重新开始,我们当然要把黑叉涂掉,如果不涂掉它们,黑死病就永远不会结束。”

女孩的双手瑟缩了一下,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可以不要……涂掉吗?”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李琢光蹲下身,仰视着女孩。

女孩眼神躲闪,她大约也觉得自己的要求很无理:“因为……因为如果涂掉黑叉,我的姐姐会死掉的……”

李琢光面不改色:“怎么会呢?不涂掉反而会带来更多黑死病。”

女孩深吸一口气:“我——”

李琢光伸手拉了一下女孩腰间的搭扣,扣锁老旧,扣不上去了:“是不是因为你的姐姐死过一次,你担心如果变异人的外观不见了,你的姐姐会被追责反/人/类罪?”

女孩错愕地看向李琢光:“你怎么知道?”

城中有很大一部分人不希望黑死病解决,例如在街上巡逻的保卫队。

李琢光之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保卫队明里暗里希望她出城,而这一举动在当时还是「死亡」的代名词。

她明明是来解决这个头疼的问题,看城里的现状也不像是能通过黑死病赚钱的样子。

直到她看到那些变异人会因为黑死病的削减和黑叉的死去而变回正常人类的样子才明白。

保卫队那水肿到透明的身体证明她们肯定尝试过一些特殊手段来验证自己为什么会外貌变异,且因此变异得更非人,她们从中发现了变异外貌和黑死病有关,更和她们共同的秘密有关。

所以她们共同决定,不想让黑死病结束。

她们会不想让这一疾病结束,是因为怕死,那么换种角度想,是否代表着,哪怕黑死病横行,她们也不会染上?

黑叉不是在带来黑死病消灭人类,而是在「围猎」这些外貌变异的人?

总不见得是在保护她们吧,死物异种就没有「善良」这种主观属性。

得出这个结论的李琢光愣了一下。

这真是个……十分奇怪的结论。

身边的芮礼忽然出手,力道不重却颇为强硬地将女孩拉到一边,低声与她说些什么,女孩看了一眼李琢光,便点点头跑走了。

芮礼走回来,观千剑在涂颜料,李琢光问她:“你说啥了?我以为你看到小孩只会把她们吊起来打这一招。”

芮礼撇过头:“保密。”

李琢光:“好吧好吧。”

她们看着最后一个黑叉也消失,没有再闪烁,这片区域的黑叉清零了。

“多谢。”李琢光对桂循点点头。

桂循露在外面的双眼弯起,她的外貌差不多完全恢复成正常人类的模样了:“没关系。”

她们沿着马路慢慢往桂循家里走,如果忽略下水道里堆放的骨骸和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腐烂味,这就是一个温馨的午后,一场普通的散步。

桂循微微抬着头看向远方的天际线,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不像前清剿队队长,倒像一个幼师:“这种平静的日子应该快结束了。”

她们这些人容貌恢复以后,必然会招致大量的诘责。

“我也没想到我会被复活。”她说,“苗苏说你可能会问我童年幻想伙伴,让我做好准备,可是……我没什么童年幻想伙伴。”

李琢光呼吸一滞。

桂循继续说:“苗苏和我说了李田野的事,她觉得是李田野复活了我们,我觉得怪怪的,我和李田野又没有交集,她怎么会把我一起复活了呢?”

——看来苗苏没有说过李田野和李琢光长相一样的事。

桂循站定在自己家门口:“抱歉,尽说我的事了。我想您一定想知道苗苏死后我经历了什么吧?”

桂循拉着她们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并肩坐下,说:“其实也没什么,我当时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一些我不愿意面对的变化,所以想,反正横竖都是死,我一定要死得有用一点。”

她昂着头,天空的紫色在淡去,灰色的锈迹一圈一圈地扩大。

“我就跑去虫巢那里自爆了,怎么样,后来有帮助吗?”

李琢光郑重地点头:“帮助很大,我们去的时候一只虫子都没有了。”

“那就好。”桂循眉眼弯弯,“那就太好了。

“未来的事,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075章 暗杀她(完)

“苗苏和我说你很在意童年幻想伙伴这件事。”桂循又绕回了最初的话题, “所以我帮你问了八队的所有队员,大家都没有童年伙伴。”

她拉出一张虚拟屏幕,将文件共享给李琢光:“只有苗苏有个李田野。”

那份文件里还包括了孙霄记录的每一个变异人的行程、八队每个人复活的时间、复活之后的路程线、每个人用手指相机记录下的影像, 甚至还包括几个桂循争取到信任的变异人的信息。

囊括了李琢光所有想问的东西。

她见到苗苏到现在不过几小时, 桂循就能整理出这份文件, 无论是工作能力还是效率都没有因为远离淸剿队工作而减低分毫。

资料上所有记载的变异人都朝着正北方傻笑, 她们复活与登梅出现黑雾在同一时间, 连日子都一模一样。

按照葛韶英说的话, 在城市外围出现黑雾的同一天, 城市里突然有一半人变成了变异人的模样,当时黑死病爆发已过去八个月,城市里该画上黑叉的地方都画好了,预留了充足的死种觉醒时间。

李琢光眼里的变异人都长一个样,但芮礼、葛韶英就能说出细节不同。

这更能证明黑叉就是不仅会带来黑死病,同时也会带来变异人的样貌。

那黑叉到底是为了保护她们, 掩饰她们是死而复生的人, 还是为了将她们着重圈出来后好集中消灭呢?

因为这太奇怪了,黑叉能带来黑死病,而变异人却不易感染上黑死病,反而是她们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从这里看,分明是为了保护她们才对。

等等……如果黑死病是因为李琢光自己过去错误的决定而爆发的,那这些变异人和她有什么关系?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一个与她长相一样的童年幻想伙伴啊。

假设「她」不止复活了苗苏一个人,而是复活了所有的变异人,难道黑叉和她是一头的?

……死种幕后黑手竟是她自己?她现在在自己杀自己?!

最关键的问题是, 这种逻辑竟然还很通畅, 因为只有她能不借助外物看到所有异象,一直以来, 所有的任务都更倾向于让她了解事实,而非杀死她这个最大的威胁。

“哦对了。”桂循双眼因光芒大盛的恒星光而眯起,长睫在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她出声打断了李琢光发散的思维,“你真厉害。”

她举起一只手挡光,说:“真不好意思,之前看轻过你。”

李琢光静了一会儿才想起桂循口中的「看轻」是指什么,她也笑起来:“给我介绍高等级异种就算看轻了吗?那直接看不起我到我面前骂我的就得算霸/凌了吧?”

芮礼骤然起身,走下台阶,侧倚在路灯的灯柱上,望着远方发呆。观千剑趁机往李琢光这里挪了挪。

桂循伸长腿,双手后撑:“那也算不相信你有能管好男队友突围的能力嘛。”

李琢光看了芮礼一眼,不在意地耸耸肩:“这又没什么,那个时候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桂循歪头,像一个看着优秀后辈的老人一样看着观千剑:“真好啊,千剑还在你的队伍里。”

观千剑骄傲抬了抬下巴,表情颇为臭屁。

“除了那个超级高等级的异种以外,你队伍里还有谁?那个男的死了没?”桂循问。

李琢光摇头:“没有死,还有一个队员也是男的。”

“也是男的?”桂循有些讶异,但她很快就想通了,“还是没人愿意加入你吗?”

“差不多吧。”李琢光低头拨弄鞋子上的土屑,“他从小被姥姥当女孩子养,和别的男人还是不太一样的,是条男汉子。

“我的队伍当时也就三级,他七级,剩下愿意给我投简历的都是五六级的男的,他算是我当时能选到最好的选择了。”

其实淸剿队选人标准没有等级之分,但低等级几乎不会有人像李琢光这样拼了命练,除非一些特殊异能——例如陈戊之流,为了某个方向专精培养的,其余大多数人都是五级以上。

女人向上追求,男人追求安逸又想面子上过得去,就算给低等级队伍和队长投简历也不会低出太多。

本来高等级的男的就少,这么一来她手里的简历全是些歪瓜裂枣。

她又不好意思真的邀请高等级的女人,毕竟她一个零级,客观来说,就是比那些八级、九级、十级的女人要没有前途。

难道给人家画个饼吗?人家吃不吃是其一,万一不行,浪费了人家的时间,她要怎么赔。

也是要感谢那些小心眼的男人,不想着怎么多完成任务升级,反而开始排挤等级最高的昙起云,于是正好让李琢光声张了几次正义,捡到这个漏。

否则她就要因为缺人,队伍等级永久卡在三级升不上去。

“他再男汉子也是个男人,少了个子宫终究和女人还是不一样的,小心别投入太多感情……不过你自己有判断就好。”桂循没有过多评价,询问起别的来,“那九三零现在几级了?”

李琢光终于逮到机会炫耀她这头衔:“你猜猜呢?”

“都能让我猜了?”桂循故作深沉地思考了一会儿,“那我猜……九级?”

李琢光神秘地摇头:“不对。”

桂循“啧啧”几声,有荣与焉地拍着李琢光的肩膀:“这么厉害,才三十年就能升到十级!”

李琢光双手抱胸,一条腿控制不住地颠起来:“还是不对——嘿嘿,我现在是霍总指直属!”

桂循震惊地直接站了起来。

李琢光感觉自己快飘起来了。果然这种事还是要亲口说出来,亲眼看到对方的反应才爽!

霍总指第一时间广而告之破坏了她多少炫耀机会,可恶啊!

桂循绕着李琢光走了两圈,像在围观什么珍稀动物:“天女在上,我居然曾经看不起过霍总指直属,我这辈子也是值回本了。”

她蹲下来,按了按观千剑的肩膀:“可以啊,千剑,逆袭了,那我这算不算功过相抵?”

“诶——两码事啊。”李琢光摆摆手,转着脖颈“嘶”了一声,“我这肩膀有点酸啊。”

桂循探头到李琢光眼前,一脸无语:“你说说看你穿着连体隔离服,我要怎么拍你马屁给你按摩?”

李琢光:“……啧,忘了。”

可恶!

“对了。”李琢光脸上的笑意一收,“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登梅之前有没有一个说法是,下雨的时候不要出城?”

虽然黑死病和死种是解决了,但整件任务还有很多疑点。

桂循也很快进入工作状态:“与其说是下雨天不要出城,有黑雾的时候应该是所有时候都不要出城。”

这和芮礼的说法是一样的,那幻境里的「桂循」和「季政」为什么要强调「下雨的时候」?

李琢光:“葛韶英死后,登梅就一直没有总指挥对吧?”

“对。”桂循点头,“因为有和没有都一样,要推举一个新指挥上去又没有群众基础还浪费时间,就直接由志愿队的储慎接管了。”

“储慎人夫没跟来登梅吧?”

“没。”桂循答道,“这么危险的地方让他们男人来干什么,这又不是爱情小说,死也要死在一起。”

李琢光:“那你有听说过什么总指挥人夫被暗杀的消息吗?”

桂循挑起半边眉,她想了一会儿:“非要说的话,就只有葛韶英前一任总指挥的人夫被暗杀过,不过没成功。”她在小腿上比划了几下,“就在右小腿这个地方中弹了,没多大事,救回来了。”

也算一个新线索,李琢光一边查一边随口问:“叫什么名字?”

“你说总指挥还是人夫?总指挥是姓张吧……我记得,名字特别奇怪,叫什么……张翠芬。”

张是个大姓,撞了不稀奇,但在李琢光这里没有巧合。

同一时间,她也搜出了属于张翠芬的页面,可惜对于她的家人信息都是一片空白,就连遭到刺杀的人夫也没有名字。

“嗯……”桂循还在继续回忆,“我记得她只有一个女儿,独子,叫什么名字来着……也是一个特奇怪的名字,但我真想不起来了。”

“好,没事。”李琢光没有深究,让外人记不住张翠芬孩子的名字总有用意,她猜测应该就是张娇骄了。

她将登梅的经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能拿出来询问桂循的似乎就没有了。

她还得赶着去见那唯一一个芮礼挑出来但不是八队的人,于是与桂循匆匆告别,驾车循着地图开去。

路上的黑叉中心都被啃掉了,墙壁泛着一层淡薄的深紫色雾气,路上穿着志愿者制服的人看到李琢光的车子或热情打招呼,或淡淡点个头。

三人很快抵达变异者共同点中都去过的「面包店」。

面包店门口的牌子是正在营业中,店面很干净,碎花贴纸和深棕色的小旗子都崭新得如同刚买来似的,与周遭死寂的氛围格格不入。

周围只有闭门谢客的其它食品店,并没有住宅区。

三人走进面包店,打开的门推动悬挂的风铃,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过,店面里空无一人。

柜台里的面包都是新鲜出炉,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浓郁的黄油香气,仿佛与街道之间有一层壁垒,外面的腐臭味一点都未曾侵入。

“您好。”李琢光走到柜台前按响了迎客铃。

观千剑在柜台前转悠,流着口水:“这也太香了吧,刚吃完早饭肚子又饿了。”

芮礼对面包没什么兴趣:“早饭都吃过四小时了,是该饿了。”

“……您好?”李琢光又按了一次铃。

“没人吗?”芮礼走上前来。

李琢光伸长脖子,看那柜台后半开的门里亮着灯,如何都不像完全没人的样子。

她双手撑着柜台,整个人翻了过去:“不好意思啊老板,我有急事,真的没人吗?”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只见里面是一间整洁的书房,连柜子都没有,一眼就能看清没有藏人,桌面上还摆着半开的……

纯木浆纸书。

李琢光招了招手,让芮礼进来,观千剑留在外面流哈喇子。

芮礼进来后环视一周,也看到了那本书:“怎么又是纸质书?”

“balabala年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之刑法精讲……”李琢光缓缓念出书名,年份处的数字是一团乱码,她也没法念。

她没敢碰书,除了书名以外也不敢看别的地方,更没用终端录像。

侵/犯隐私罪判得很重的。

她又喊了一声:“老板?”

还是没人应。

不得已之下,她们只得先退出房间,书本纸张随着她们出门的动势被吹过去了一页。

在面包店门口,李琢光给桂循发了条消息,询问有没有面包店店主的联系方式,桂循回复说没有。

「烤猪皮:那个老板谁都不让加,说想要什么面包进去了直接拿走就好。」

钱也不付?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你的光来了:那你知道老板一般什么时候会在店里吗?」

「烤猪皮:每个奇数月一号,你要等?那你得在登梅多等三十来天了。」

观千剑凑过来看聊天记录:“早知道就先问问桂循,不白跑这一趟了。”

李琢光长叹出一口气:“唉,谁知道面包店老板六十多天才来一次?跑空只能算我们倒楣,走吧。”

这么说着,李琢光就打算上车,却被观千剑拉住了手腕。

“怎么了?”李琢光回头问她,以为她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观千剑将李琢光往后扯了两步远离车子,有点紧张地看了一眼刚坐好的芮礼和她投来的平静视线,清了清嗓子说:“李队,那个,你是不是在搜集大家的童年幻想伙伴?”

李琢光听到这里,心里就升起一些预感,没说话。

果然,观千剑下一句话毫不意外:“我也有个童年幻想伙伴,和你稍微有那么一丢丢像,不过我不太确定,因为那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第076章 权衡利弊

李琢光脸上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她是不是经常掉眼泪?也不是哭, 就是会像呼吸一样掉眼泪。”

没想到,观千剑却是否定了这一句话:“她从来没掉过眼泪。”

李琢光继续问:“那是不是她给你开启了一个时间流速慢一倍的幻境,好让你在里面卷?”

观千剑狠狠点头:“对对对, 其她人也都是这样吗?”

现在对于李琢光而言, 这些都拥有童年幻想伙伴的人是可以相信的, 更何况眼前站着的还是观千剑, 所以她没有隐瞒:“是, 她什么时候消失的?”

观千剑:“哇, 连这个都一样吗?我的是在成年礼之后一天——对了, 我给我的伙伴起名叫王多肉。”

李琢光:“……”这都什么鬼名字。

她错了,当初观千剑买小狗,给小狗起名叫旺旺大王的时候她不该嘲笑观千剑的,她深切忏悔。

这回旋镖竟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飞回她头上来了。

李琢光叹了一口气:“那你有死过吗?”

“我——”

本来以为是一个没什么意外的问题却让观千剑呆住了,李琢光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当初观千剑因为ptsd导致情绪失控和人打架, 好像就是因为对方恶意戳了她的伤疤。

的确, 在进入总部淸剿队后,观千剑没遇上过特别的危险,是没多大意外死亡的可能性。

但观千剑小时候是有过创伤记忆的。

那伤疤李琢光只简单了解过,好像是和她很小很小的时候被饿了好几天有关,她也不太想戳观千剑的伤疤,也就没仔细过问。

庚孤几人就是偷拿走她的终端和任务执行记录仪,将她遗留在无人的星球上几天才返航将她接回,在她狼吞虎咽吃东西的时候伸手抢食。

然后被她揍了。

因为任务执行记录仪里只有观千剑揍人的场面, 被遗留在星球上的经历扭曲成她自己偷跑, 拿走一块小蛋糕也不是什么正当防卫的理由,所以观千剑就被记了处分, 正式队员的位置泡了汤。

——其她队伍和李琢光可怜巴巴的队伍不一样,热门的队长人选可以招收多于队伍人数的人员,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考核后决定正式留用谁,被剔除出去的只能等待分配。

“其实我不记得了。”观千剑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应该……现在想想,那时候饿了七八天,只能吃土和发霉的垃圾,没死还能找到孤儿院门口晕过去才是奇怪的事。”

李琢光记得,那时候观千剑才五岁。

观千剑比李琢光大了六岁,是994年生人,那如果她在五岁时饿死过,王多肉就是在999年复活了她。

总而言之,复活这一能力使用与否,与幻想伙伴消不消失没有关系。

李琢光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小时候有没有过一个小布偶?”她伸出手比划大小和形状,“最后用得布偶脖子处的衔接快断了。”

观千剑依旧摇头:“没有的。”

“行。”李琢光打开车门,“上车吧,我们回去了。”

*

九三零回到总部已是一周后了。

一部分志愿者搭了她们的顺风飞船一道回来作报告,其中并不包括储慎。

储慎留在登梅,她之前管理了许久登梅,登梅人也习惯了她的行事作风,如无意外,她大约会被直接推选为灾后重建的第一任总指挥。

关于那个变异人是复活者的消息,李琢光和她通过气,想要瞒住总部并不困难。

黑死病发时,变异人就有意识地断网,闭关锁球,因为登梅只是晴山的联盟星球,这里的终端系统和晴山各个分部系统的关系类似于电路里的并联,数据是互相独立的。

所以她们能简单通过断网阻隔晴山知道这一消息的途径,用不了总部内部系统,自然无从得知死种。

——为了减少恐慌,死种并未向大众披露。

唯一问题是变异人的芯片失效了,对于登梅内部的管理是个巨大的问题,目前的解决办法还是最笨的那种,让她们每天都去市政厅登记。

黑死病爆发的这么些年,登梅幸存的民众都仰赖于变异人的保护和照顾,其实许多人都知道了这个秘密,只是不约而同地一起守住了。

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办法慢慢想,总会有的。

李琢光还有点小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做违反纪/律的事,怪刺激的。

下了飞船,她把陈戊送去市医院,把柳一送回保护所,这段路程来回还怪熟悉的,上次从二十部回来也是这样,只不过那一次送去医院的是芮礼。

李琢光先回了一趟宿舍,洗了一把澡,换了一身衣服才前往霍听潮办公室进行汇报。

此时已是晚上十点,但给霍听潮发的消息得到了秒回。

她刚到霍听潮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隐约的吵架声,连连暗道不好,一回头又看到霍听潮的秘书站在身后不远处。

进退两难。

李琢光硬着头皮按响了门铃。

霍听潮很快开了门,李琢光数清里面的人数以后,松了口气。

里面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霍听潮,一个是看上去才七八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个子不高,目测只有一米四不到,她身后有一双极为显眼的巨龙双翼,站在桌子上,一只手指着霍听潮:“狗指挥,我才不干,你就是想要我做苦工,我绝不会再上当了!”

李琢光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大门在她背后关上,她这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目睹晴山总指挥被骂……她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霍听潮脸上一点愠色也无,悠悠地转动着转椅,也不答话,还有闲心冲着李琢光招手,让她先坐。

李琢光摸了一张椅子过来,屁股只敢搭一点边。

小女孩在桌子上气鼓鼓地走了几步,继续骂:“不可能,绝不可能,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帮你的忙!”

霍听潮身体前倾,双手在桌上交错,脸上漫着浅淡的笑意:“五千万星币。”

“我又——嘎?”小女孩不可置信地停下脚步。

霍听潮轻声细语地补充:“你帮我一次忙,我就给你五千万星币。”

小女孩:“……”

她默默地走到桌边,拽着李琢光的手爬了下来,规规矩矩地在椅子上坐好,双手像小学生一样放在膝头:“但我觉得有些事情的价值不能用钱来衡量,你说,要我帮什么忙?我一定万死不辞。”

龙族的生命很长,平均寿命有一千来岁,眼前这个龙族的人形态虽然只是个小孩,但真实寿命至少有一两百岁。

女孩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她身边的李琢光:“这就是你委托我保护的人吗?”

霍听潮点头,介绍李琢光道:“她就是我上次和你说,很有天赋的后辈,李琢光。”她转而再介绍那女孩,“这位龙族是伊文捷林,九级异种。”

李琢光赶忙站起身伸手:“您好,晚辈叫李琢光。”

伊文捷林与她短暂地握了握手,李琢光的大拇指抚过女孩手背上坚硬的龙鳞片,指腹上霎时破了一道浅口子。

龙鳞是这个世界上现存最坚硬、且最锋利的东西,不乏有不法分子曾经想过走/私龙鳞而偷偷潜入龙谷,但无一例外有去无回。

伊文捷林小大人似地点了点头:“你就是那个零级异种?”

李琢光轻轻按着大拇指:“是,不过我算不上是个异种,因为我没有异能,也没有分泌激素的腺体。”

“这么神奇?”伊文捷林熟练地弯腰,从脚边的柜式机器人肚子里拿出一根棒棒糖,拆了包装放进嘴里,“不能用异能岂不是很无聊。”

李琢光看了一眼霍听潮,对方似乎没有打断闲聊的打算,她便说:“也还好,习惯了。龙族一直以来都能使用异能的话,辐射应该没有改变太多生活吧?”

伊文捷林在凳子上晃脚,她的脚着不了地,李琢光见状便为她调低了座椅高度。

伊文捷林低头:“谢谢你——确实,就只有刚开始的时候,因为异种强化了我们的异能,强化过头了,所以最初简直一团乱……”

龙族由于本身就有控制火焰的异能,所以变异后的异种都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强化本有的异能。

“好咯,聊正题。”伊文捷林趴到桌子上,“要我保护她什么呢?”

霍听潮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她的下一次任务,你随行就好了。”

伊文捷林睁大眼睛:“就一次吗?不多来几次?满五次我可以……”她纠结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像是在割舍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可以给你一百星币的优惠。”

霍听潮脸上笑意更盛:“不用,一次就够了,别的谁都不用管,只要把她带回来就好。”

“哦。”伊文捷林多挣钱的小心思被打灭,她焉焉的样子仿佛是自己刚丢了五千万,“好吧,那还有别的事吗?”

「最好是能让我挣钱的事。」

李琢光从伊文捷林的脸上清晰地读出这句话。

“没了,早点回去吧,你出来了一个多月,你母亲要担心了。”霍听潮打开终端,给伊文捷林划了一笔钱。

看到数字的伊文捷林表情瞬间明媚,李琢光偷瞄到至少七个数字。

要是她也是龙族就好了,一个出场费就几百万,真的好羡慕。

伊文捷林双手合十,狗腿地说:“诶哟,小事小事,霍大人有事再找小的啊!”

她蹦蹦跳跳地出了办公室,李琢光将椅子挪到霍听潮正对面,开始汇报工作。

与往常一样,李琢光并没有全盘托出,这一次,她隐瞒了小李琢光的存在,并且努力地将眼泪的发现往那些研究员身上引。

她在飞船回程的路上快进地看过自己的任务执行记录仪,确信小李琢光的部分没有录进去。

灵异事件,但是帮上大忙。

不然她一个人什么努力都没付出就独领掉功劳实在太不要脸了。

霍听潮没有过多地询问细节,李琢光在报告里都写得很清楚,但她这一次看了很久,久到李琢光的心都高高地吊了起来。

霍听潮这么敏锐的人会不会发现她隐瞒了什么?会不会发现她做了违反纪律的事?

她就不该以身犯险。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要是被霍听潮抓住,她会有多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