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会被直接革职吧……可是那些复活回来的人很可能也与她有关,她必须要负责任。
她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心跳渐渐与仿机械声的时钟走针同频,霍听潮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在预告她的死刑。
“嗯……”霍听潮发出模糊的喉音。
李琢光第十次瞥向时钟,时间却只过去了半分钟。
她握紧了汗涔涔的掌心,低头在大腿布料上蹭了蹭,但她忘了随手拿的裤子是丝绸材质,手掌一滑,冷汗完全擦不掉。
霍听潮掀起眼皮:“你——”
李琢光头皮一紧:“在!”
“最后一句话没用句号,帮你加上了。”霍听潮语气平淡,在文件的最后多打了一个句号。
“这次写得好长,后面这张就是研究员的名单?”
发现霍听潮好像没有发现异常,李琢光这才松了一口气,后背不知何时被冷汗浸透了。
她答道:“是的,名单按照姓氏拼音顺序排列,不分先后。”
“我知道了。”霍听潮通读了一遍名单后收起终端,“正好你今天来了,我想和你说点别的。”
“好。”李琢光的声音有些哑,刚才心跳跳得太快,还没有缓过来。
霍听潮眸中仍是一汪平静的疏星淡月:“成为我的直属以后过了三次副本,自从我上次演讲,也过了一次副本,对于队伍里的两个男人,你现如今的评价是什么?”
李琢光权衡着霍听潮到底想听什么,斟酌着用词:“还可以,没有给我们拖后腿,该做的后勤工作都完成了。”
霍听潮勾起嘴角:“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拖着他们走,阻碍进步的人也应该早点舍弃,你觉得对吗?”
“……”
霍听潮的意思是……要向陈戊或昙起云开刀了?
李琢光摸不清霍听潮想先对谁动手,是否有什么安排,秉持着少说少错的想法,她没有第一时间答话。
霍听潮继续说:“性格急躁的人不太适合做淸剿队,你觉得呢?”
——先杀昙起云?是因为霍听潮不记得陈戊的名字吗?
她这么愣了一下,霍听潮以为她舍不得:“如果你实在喜欢的话,可以标记了留在身边,舆论不会对你不利的。”
“嗯?”留在身边?
李琢光下意识说:“不是要杀了吗,怎么留在身边?”
霍听潮也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像是被李琢光逗笑了似的笑起来:“其实也不一定真要杀死,让他自己犯点错,我开除就行了。”
哦……李琢光赧赧,她没想到还有这条路子。
霍听潮笑得很开心,她的眉眼与唇角都锋利,让她的笑容显得更像是一把刚刚开刃还未见血的利刃。
她的眼神里全然是满意,说:“还有别的顾虑吗?”
李琢光挠挠脸颊:“您是有什么安排吗?因为从先前任务种种来看,先处理陈戊会更好一些,他可能……不太干净。”
霍听潮摇头:“我没有安排,只是给你一个适合队伍建设的提议,如若你有自己的想法,那一切按照你的计划来。”
“好的。”李琢光答道,“那结束之后,队伍的替补人员您有想法吗?”
霍听潮依旧是摇头:“没有,一切看你安排。”
「你要记住,在这件事里,你才是真正的总指挥。」
李琢光没想到霍听潮竟然真能给她如此大的权限,有那么一刹那,她甚至蠢蠢欲动地想询问霍听潮以前有没有死过。
但她忍住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问霍听潮的时候,该是她确定了一切以后,最后验证一次的时候。
之后霍听潮又问了她几个关于登梅无关痛痒的问题,约了两天后再一次开个小会,便说时间晚了,让她先回去休息。
李琢光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二点敲过了,客厅给她留了一盏小夜灯,饭桌上的保温箱里摆着一份白菜猪肉饺子。
她把饺子和调好的酱油醋拿出来,打开终端查看这段时间的新闻,坐在桌子边解决夜宵。
寿向给她发来了二十多条新消息,其中十条是长达两分钟的语音条,和一份新闻录像的文件,她现在才有时间看。
「蚂蚁叉腰:你走了以后,我没有抢过她QAQ,但是!我蛰伏,我卧薪尝胆,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就知道叶幸澜手里不干净!」
在寿向的叙述中,李琢光才知道叶幸澜不是她以为的以前的市长,而是那位被「伪人队伍」压在太阳底下晒死的前市长的秘书。
*
叶幸澜穿着囚服,面无表情地站在摄像头面前,长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对记者铺天盖地的问题和群众对她不知感恩的质问,她抬起被手铐绑在一起的双手,调整了话筒的方向。
泛白的薄唇微抿,她一句话都没有说,眼神平淡,仍由话语如刀般飞到她眼前,扎进她的身体里。
叶幸澜是荤素不忌的人,她想上位,想往上爬,无所谓手里的力量是否正规。
她母父死得早,其她长辈家里困难,无人愿意负担一个拖油瓶,所以她早早就在街上流浪,路边小餐馆的老板看她可怜,偶尔会给她一口热菜吃。
只要能活下去,虫子也好,什么都好,她什么都愿意吃。
雄性肉干,老年肉柴,幼年最好吃,但是肉最少。
女人肉她只吃过一次,还是从医院停尸房里偷偷割下来的一小块,可惜被冻硬了,她吃不出什么味道。
直到那一天,被叶幸澜在回忆录中称为「装腔作势搞慈善的大小姐」的人停在她面前,问她,你想不想上学。
这是她和妫海第一次相遇。
叶幸澜说她想,所以妫海把她带回了妫家名下的福利院。
她吃到了正常人吃的饭菜,但她过去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所以每顿饭都会吃到十二分饱,专挑更能顶饿的肥肉吃,很快,每个月固定的体检向她发出了高血脂的警告。
妫家的营养师给叶幸澜专门定制了一份菜单,但叶幸澜私底下还是会藏菜单外的东西,不得已之下,妫海把她带回了家里,同吃同住地看着她。
对她说,以后她俩都吃同一份菜单。
真会装啊,叶幸澜想,大小姐果然是大小姐,要不了几天就会被自己的善心感动到痛哭流涕,然后放弃。
但是没有,妫海真就每天陪着叶幸澜吃那淡出鸟的菜单。
在妫海的陪伴下,叶幸澜的身体渐渐好起来,很快恢复了正常的菜单,她也被妫家人赶回了福利院。
在叶幸澜高中毕业那年,屠十步上台了。
屠十步刚上台就颁布了一些近乎邪■的理论,让她这个人的风评迅速两极分化。
有人觉得她是个疯子,希望她尽快下台,然而也有许多人——包括叶幸澜——认为屠十步是千年难有却怀才不遇的政/治天才,很多理论明明很实用,却不被世人接受。
例如,祖祭是糟粕,需要废弃,祭祀者一旦发现,全部拘留十天。
再例如,不允许有任何宗/教的存在,哪怕是天女教都被打为邪■,寺庙教堂通通废弃拆除,不允许提到神灵,更不允许参拜。
叶幸澜也这么想,神是最无用的东西,如果天女真的存在,怎会忍心看这世人颠沛流离不出手相助呢?
后来的反叛军就是支持屠十步的那一拨人,所以二十部的反叛军力量如此强大,有她其中助力。
妫海先她一步做了中心城市市长,妫海母亲觉得叶幸澜城府太深,妫海把控不住,所以一直不让妫海为叶幸澜提供任何帮助。
叶幸澜能走到市长秘书这一步,反叛军帮了很大的忙。
妫海是民心所向,她勤恳爱民,在岗期间大幅提升了民众的工资水平和公共服务,打击违法犯罪,乃至于李琢光在总部也常刷到妫海的新闻。
有一段时间,妫海会不会成为下一任总指挥的讨论甚嚣尘上。
叶幸澜知道,自己不能和妫海硬碰硬,她需要借着妫海的东风给自己履历添金,所以她停滞下来,跟着妫海做事,「狐假虎威」地将自己的名字也留在了「好官」的名单里。
反正妫海有手段有民心,叶幸澜一点也不担心妫海会永远压在自己头上。
如果妫海真的蠢到愿意永远留在二十部不再上升,那按照她的性格,也会把自己推荐上去的。
妫海就是这样的人,也许现在抽屉里已经给她所有的手下写好一封推荐信了,叶幸澜毫不怀疑。
妫海总是在到处奔波,于是叶幸澜跟着她四处跑,看着她从臭水沟里抱出一个孩子,看着她亲身走入地震灾区,慰问灾民,把自己的物资分给孩子,账户里有一万就会捐出去九千。
叶幸澜只是其中之一。
换了谁高血脂,妫海都会陪同吃减脂餐的。
遇到不讲道理的抄起刀就要杀她泄愤,叶幸澜身体比大脑更快反应过来,从此她的手臂上就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疤。
妫海说她会出钱给叶幸澜祛疤的,叶幸澜的目光从伤疤转到妫海脸上。
把虚伪的嘴脸收一收吧,叶幸澜心说,她最讨厌妫海这样的表情了。
总是觉得自己能救下所有的人,天真、愚蠢,可笑。
后来晒伤病爆发,妫海心力交瘁,叶幸澜每晚都看着她处理文件,看着看着头一垂睡着了,行/政厅里刚毕业的大学生拿着妫海的准许就进了门。
叶幸澜皱眉看了那小姑娘一眼。好没礼貌,她心想。
模样稚嫩的姑娘眼边也是黑眼圈,蹑手蹑脚地在桌上放了两份便当就离开了,她胸口的铭牌上写着她的名字,寿向。
叶幸澜拿过一份便当拆开,很久没吃过热乎的食物了,而在看清便当里的食物后,她在心里嗤笑,拍马屁拍不到点子上,妫海想吃葱油拌面,而不是热干面。
过了两天,妫海一反常态地将所有工作都推给叶幸澜做,问到她要去干什么,妫海只说想出去放松放松。
叶幸澜没管她,一个人留在妫海的办公室里处理文件,无意中在终端保险箱里发现了一封推荐信。
妫海只写了一封,请了一百个二十部中心城市的普通民众在下面签字,被推荐人是叶幸澜。
她看了很久——半小时?一小时?她不记得了。
过了大半天她才收到消息,原来妫海没有去放松,而是为了阻止在社区里随机杀人的行径,带着一队保卫队蹲点等着想要逮捕她们。
当时那支队伍还是人类外表,妫海想问问她们是否有苦衷,除非万不得已的情况才会当场击毙。
妫海知道叶幸澜肯定会阻拦她,所以她偷偷去了。
这几个平均等级有七级的异种,在那支队伍的手下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叶幸澜因妫海丢给她的公务晚到一步,到达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被拖到太阳下暴晒的妫海。
妫海的脸上生出密密麻麻的红疹,她跪在地上,背脊却是挺直的。
她的皮肤蒸发出热气,像是在燃烧。
叶幸澜「啧」了一声,抬起手便要使用异能,但眼前的地面刚拱起一个小包,她体内的激素就迅速告罄。
她皱眉,集中注意力,努力想要分泌出更多激素。腺体里的阻塞却没有丝毫移动。
她憋得满脸通红,都再也无法分泌出一滴激素。
妫海好像看到了叶幸澜的尝试,所以她笑了一下。一如往常,一如很久以前她对着骨瘦如柴的叶幸澜说,你想不想读书?
叶幸澜从那个笑容里竟然读出了幸福——妫海真是蠢到没边了,怎么会有人幸福地死亡?
她的未来还有那么久,她的路今天就要断在这里,妫海为什么能感到幸福?
她不明白,如果童年幸福就会冒出这种无用的念头,那叶幸澜庆幸自己的童年痛苦。
妫海张开嘴,闭上眼,她的声音因痛苦而呜咽,却还断断续续地哼唱起一首歌。
歌曲没有歌词,节奏轻缓,似乎是一首摇篮曲,是星际时代已然绝迹的乐器和曲调。
叶幸澜没听过,但她很讨厌这首歌,曲调像碎玻璃渣垫在她的脚底,让她回到那个和妫海一起吃低脂营养餐的午后,摸到骨骼里酸涩的生长痛。
妫海抬着眼睛,用她生命里最后的时光直视着强盛的恒星光,她哼完一首歌,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一些什么,但叶幸澜听不到。
叶幸澜的思绪与那首旋律一样缥缈,她站在大楼的阴影里,还有许多人都站在阴影里,恒星移动,阳光在她的手背上烫出一条红痕她也无所察觉。
昨晚刚做完的葱油大概永远也用不上了。她想。
*
新闻视频走到尾声,有一个记者问叶幸澜:“妫市长已经给你写了总部的推荐信,你为什么还要回二十部中心城市?你不是想往上爬吗,为什么要退回来?
“你因此被寿市长挖出过去种种劣迹,有没有感到后悔?”
尖锐的问题让全场一静,记者们都紧张地等待着叶幸澜会不会开口说今晚第一句话,希望能抢头条。
叶幸澜抬眼,总像是没睡醒的双眼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张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笑容:“有。”
她对着数十个黑洞洞的摄像头说:“我后悔,十岁那年不该接受妫海的救助。”
话音刚落,记者外围的群众就爆发出响亮的辱骂,骂她不知好歹,无可救药。
叶幸澜却笑得更开心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前仰后合,停不下来。
「蚂蚁叉腰:我找了项珩帮忙,咱们里应外合,把叶幸澜冲垮咯!」
「蚂蚁叉腰:所以,现在给你发消息的人是史上最年轻的晴山二十部中心城市市长!(还不跪下参拜朕.gif)」
第077章 千分之一
「你的光来了:(参拜大王.gif)」
「你的光来了:恭喜寿市长啊, 下次我来二十部请我吃饭!」
「蚂蚁叉腰:请!九三零我都请!」
「蚂蚁叉腰:还有那个芮副队长也一定要来哦,小白说想她了。」
李琢光想了想,勉强将「小白」和记忆里那个被芮礼骂哭的研究员对上了号。
「你的光来了:真的假的?我以为她会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芮礼了。」
「蚂蚁叉腰:哈哈哈哈, 可能是皮痒了又想被骂吧。(叉腰大笑.gif)」
「蚂蚁叉腰:总之, 等你们有空了一定要来做客哦!俺们城市重建老快了, 已经和你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李琢光划拉队伍共享日历, 发现她一百天的年假动也没动过。
一年十天, 最多累积十年, 前二十年的两百天年假早折合成二十万星币放进她兜里了。
女性还有专属的例假, 一个月五天,这个假期无法累加,也无法在过期后折合成薪资。
在死种危机彻底解决以前,不管是年假还是例假,她肯定都用不了了。
唉,再过四个月, 又有一万星币要入账了。
有钱是有钱, 可是没空出去玩,天天看着账户里的钱生钱,想花也花不掉,好苦恼。
李琢光扁着嘴给寿向敲出一句回复:「好啊好啊,一定来。」
现在什么东西最值钱呢?
李琢光这么想着,走到沙发上瘫下,开始在终端上搜索。
飞船回程的路上她睡了两天,现在精神满满, 完全不想睡觉。
热搜版面被娱乐新闻覆盖, 热度第一的是九三零解决了登梅黑死病,「李琢光」这一搜索词的热度自三月前成为霍总指直属以后就居高不下。
她闲着无聊, 翻了翻自己名字词条下的讨论,大多是一些夸奖和吹捧。
「重生之我是吗喽大王:我的妈啊没想到在这个女人薄肌遍地走的时代我还能觉得这种身材好有安全感。」
「今天发财了吗:其实让你有安全感的不是她的肌肉,而是她永远会把人完好无损地带回总部的责任心,霍总指实在太会选人了。」
「看到工资三千气笑了:最近失眠,如果李队愿意打我一拳就能把我哄睡……」
李琢光:嘿嘿。
她快速地划过,只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是什么吃一口:发到这里会有人看到吗?话说我发现好多人都有一个童年幻想伙伴,而且我整理了一下,和李琢光都长得好像,大家请问还有人一样吗?」
评论只有零零散散几条,大多都是在说可能这个世界上最喜欢李琢光的人大概就是这样。
没有几条点赞,没几个人关注。
李琢光手滑退出了一次,再想找回来就找不到了,用关键字搜索也没有,在历史记录里更是没有,她很快意识到可能有人在其中运作。
所幸李琢光还记得那个人的用户名和头像,很快就把人找到了。
她用小号假装一个有童年幻想伙伴的人给她发去了私信,那边的人好像守在终端边上一样,秒回了消息。
「这是什么吃一口:你好,可以接受我这边问几个确认身份的问题吗?为了保护其她人的隐私,请你理解。」
「飞过夏天:当然可以。」
「这是什么吃一口:可以详细说明一下伙伴出现频率变少的起点和彻底消失的时间吗?」
「飞过夏天:起点是成年礼前后,彻底消失是我开始工作正式入职。」
应该差不多,除了观千剑以外,目前她知道的所有频率变少的起点都是成人礼。
「这是什么吃一口:童年幻想伙伴帮了你什么?」
「飞过夏天:为我打开了一个时间流速慢一倍的幻境。」
「这是什么吃一口:[正在输入中……]」
对面的状态一直维持在「正在输入中」,过了很久才发来一张电子邀请函。
邀请函里写着时间和地点,是一次「童年伙伴交流会」,就在这周六,三天后。
霍听潮的会议在周五,正好错开,那天应该没有事。
允许佩戴面具和变声器,也允许遮掩身高、体重等等,一切以保护隐私为重。
那李琢光就不用担心自己是童年伙伴本体的事情暴露了。
她刚想关闭邀请函回复那人自己有空,却发现对方的账号变成了不存在的状态。
不是已注销、被禁言,而是连整个聊天框都一起消失了。
还好邀请函没有随着账号消失而消失。
李琢光裹紧了身上的小毛毯,总觉得今天空调开得有些冷了。
这账号显然是冲着她来的精准投放,但有这么个机会摆在面前,她不可能错过。
但愿她不是羊入虎口。
她在沙发上转了个身,不远处小夜灯的灯光降低了一格,昏暗的环境增大了李琢光的睡意。
她上眼皮黏着下眼皮,没有抵抗这来势汹汹的睡意,脑子里冒出一瞬间怎么会这么困的疑惑,很快在沙发上陷入沉睡。
过了五分钟,书房门打开,一道颀长的身影从中走出,半蹲到李琢光的面前。
李琢光侧躺着睡,脸颊被枕头挤得变形。
芮礼关掉了李琢光莹莹发光的终端虚拟屏幕,垂下的短发扫过李琢光的脸庞,让她皱着脸无意识地挠了挠脸。
芮礼抬手将头发捋到耳后,调高了空调的温度,为李琢光掖好被子,动作便停顿住,维持弯腰的姿势,注视着李琢光的侧脸。
深黄色的光晕打在她们的脸上,背光处浓郁的黑色衬托得李琢光像个平面人,一副小孩用蜡笔画出的拙劣画作,而投向芮礼的光被她的短发遮住,只有她的双眼中有一点星子般的亮。
“晚安。”
她轻轻放下这句便抬步离开。
李琢光翻了个身。
*
李琢光提早一刻钟到了中心保卫厅。
有一个穿着防暴队制服的人在门口抽烟,她身姿挺拔,站姿随意,制服也穿得松松垮垮,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了李琢光。
——然后突然挪回来,定在她身上。
李琢光上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就是羊曜?”
羊曜没说话,直勾勾地看着李琢光。
待人走得更近了,羊曜忽然用指腹掐掉香烟燃烧的尾巴,烟灰撒了一地,她口中呼出最后一口烟雾,转身将烟头扔进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
李琢光伸出手:“我叫李琢光。”
羊曜搓掉指腹上的烟灰,短暂交握:“知。”
她知道。
李琢光凝视了她几秒,忽然一笑:“是通过新闻知道我的,还是通过你的童年幻想伙伴?”
羊曜:“……”
她神情动也不动,眼神像一潭死水,无法从她的脸上得到有效信息。
——从另一种角度说,反而代表答案是后者。
李琢光收回了手,心里有了底。她对着羊曜点了点头,便错过她往保卫厅里走去。
最深处的会议室里已坐了两个人,许尽山与时馥二人相隔三四个座位,低头看终端,相顾无语。
听到李琢光开门进来的动静,她们一起抬起头,时馥看许尽山站起来了,便又低下头。
许尽山胸口代她说话的胸针摘下了,换成了更为隐形的贴片,她「说话」时,脖子侧面的贴片就一亮一亮的。
“上午好。”许尽山的机械手指卡在衣服下摆间,她一边弯曲手指解开束缚一边说,“登梅的任务怎么样?”
——许尽山的外置人工声带只能使用非人感明显的机械声也是防生命造假罪的一环,加上许尽山的人机感也很重,显得她整个人都跟仿生人似的。
李琢光走到她身边帮她拔出卡在手指间的衣料,客套道:“还不错,我也没想到会完成得这么快。”
前后加起来也就四天不到,作为探索向的任务而言,这个速度可以挂在总部的最快记录里了。
许尽山的机械手指在弯曲时发出咔咔的声响,动起来显得粘滞迟缓,李琢光好奇问道:“你的手指需要定期润滑吗?”
许尽山:“需要定期维修。”
李琢光:“我之前一直在想,如果我特别想装一个机械义肢,能不能故意把手砍了。”
许尽山低头,把自己的两根机械义指从手上拔了下来,便看到里面被改造成了一种凸起的连接器。
她从裤兜里拿出一支润滑剂,在李琢光的帮助下给手指润滑,咔哒一下,许尽山又把恢复流畅的手指装上了:“你可以试试。”
“以前有过这种案例。”时馥插话,她坐在可转座椅上慢慢悠悠地转来转去,“装完以后后悔了就起诉医院,医院赔了很多钱,所以现在都需要另一家医院的义肢使用准许才能装,私人装义肢的价格很贵。”
许尽山说:“维修的价格也很贵。”
虽然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语音也没有起伏,李琢光却无端从中听到一丝委屈。
“怎么会?”李琢光有些惊讶,这和她了解的保卫厅福利待遇不太一样,“我经常听清剿的人说保卫厅福利待遇好,想跳槽过来。”
机械女声叹气,略微抖动的语调和冰冷的声音呈现略喜感的反差:“我们队接不到任务,基本只有基础工资。”
李琢光的目光在许尽山和时馥间来回看,想到一些传闻,面露尴尬:“抱歉,我……”
“没关系。”许尽山说,“都过去了。”
时馥重重冷笑一声。李琢光看过去时,她又假装自己没说过话。
保卫厅的重案组和淸剿队一样,由五位成员构成,有些杂碎的活可以直接找零散警员,灰湮之所以是资历最深的队伍,就在于牛璟过去是从灰湮升上来的。
重案组的警员免不了生离死别,灰湮的更换速度算慢的了,也已把牛璟时期的人员都换了个遍。
据说灰湮之前有一个成员是时馥的双胞胎妹妹,时郁。
之所以是据说,因为成员自己可以选择是否披露身份,除了许尽山和时馥两个人以外,其她人都选择保密。
传闻某次任务外勤是许尽山和时郁一起出的,但出了点意外,时郁死了,许尽山却完好地回来。
细节部分李琢光不太清楚,只囫囵知道个大概,时馥怀疑许尽山,但没有证据,任务执行记录仪的视频也没有异常,所以她就一直和许尽山僵持着。
后来其余两个队友也相继死亡,许尽山有了一个似有若无的坏名声在外,无人敢加入她的队伍,灰湮就逐渐完全变成牛璟的跑腿了。
许尽山没有进一步解释,李琢光便也没有问。
三人再等了十几分钟,其她领导陆陆续续地来齐了,牛璟穿着一身在这个时节很奇怪的毛呢大衣,捧着一桶一升装的大水杯,吸着鼻子坐下来。
“您感冒了?”李琢光调高了空调温度,“热感冒?”
牛璟摆摆手:“不用调高,我不是感冒,没事。”她的鼻音很重,声音比往常要粗壮许多,“前两天那个巨型冰柜案,我不小心被关在里面关了仨小时。”
她揉了揉通红的鼻尖:“以为自己能赤手空拳打赢死物异种,最后还是得靠用空激素才能看到异象,唉,人还是要服老啊。”
刘局长拧开牛璟的大水桶往里扔了一把枸杞和各种中药:“你就能吧,哪天回不来就高兴了。”
“两百岁都没到呢就要服老?”会议室的门再次开启,霍听潮抱着一个铁皮箱子走了进来,“这不像你说的话啊。”
李琢光站起来帮霍听潮搬箱子,那箱子在霍听潮手里轻飘飘的,实际重量还不轻。
里面是一些小盒子,整齐地码在箱子里,在霍听潮的示意下,李琢光拆开一个。
柔软的天鹅绒内衬里躺着一只金属银的手环,手环表面流光溢彩,但一放到灯光下便变得暗淡,贴近李琢光肌肤的颜色。
“虽然定位仪进度没有推进太多。”霍听潮从李琢光手里拿走手环,展示给在场的人看,“但她们将原先的手环做出了改进,新手环可以隔绝大部分外界激素影响。
“不过目前还属于Beta版,不面世,大家先拿着试试。”
李琢光把小盒子拿出来,给在场领导一人分了一个。
牛璟的体型如一座山,手自然也如一棵树,那一个手环放在她手心像一个精致小巧的玩具。
她拿着在自己手腕边上比划,表情有点无语:“没有大点的尺寸吗?这是要给我做手环还是做戒指?”
霍听潮没说话,直接上手将手环拿过来,对着牛璟的手腕按了下去。
那一只看上去只有牛璟手腕横截面那么长的手环竟然自动循着牛璟的手腕改动尺寸,延长到合适的长度,两头扣上。
“自适应都能用在金属上啦?”牛璟「嚯」了一声,“实验部到底在搞哪个实验?”
“缓缓再诋毁我的实验部。”霍听潮拉着牛璟的椅背,将她推进会议室旁的小隔间里,在里面鼓捣了一会儿,把李琢光喊了进去,交给她一只抽气的工具和一张塑料薄膜,然后自己退出去,把门关上了。
李琢光和牛璟二人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地看向霍听潮留下的一个小小的蓝牙音响。
蓝牙音响的连接状态是断连中,但喇叭里仍在悠悠播放一首轻音乐。
牛璟站起身,目光定在蓝牙音响上。
房间里无风自动,围绕着音响的空气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流动,蓝牙音响的声波在经过那段波动的空气时,如同乐谱上的音符一般颤抖了一下。
这一下很短,但落在李琢光耳朵里便是异常明显的走音。
牛璟的肌肤微微泛红,李琢光感觉身周的空气好像变得稀薄了一些,音响周围的空气震荡了一下后恢复了平缓,而音响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轻。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牛璟的身体也没有放松,又过了半分钟,她浑身都红透了,才扭过头问:“还有异象吗?”
音响的喇叭有震动,似乎仍在尽力发出声音,但周围一圈被抽成真空,什么声音也无法传递出来。
李琢光摇摇头:“没有了。”
牛璟停下异能的使用,音响里的轻音乐再次传了出来,牛璟肌肤上的红色刹那间褪去,她呼出一口气。
李琢光上前用塑料薄膜和抽□□把音响裹住,隔绝掉声音后,扛着音响,与牛璟一起出了门。
“怎么样?”霍听潮靠在桌子边,所有人都在等待她们的结果。
牛璟拉出终端身体数据,放大了激素水平那张折线图,线条呈现平稳正比增长。
牛璟:“……怪不得我觉得想用用不出来,憋得慌,为了避免外界的激素影响,还会阻碍我自己使用。”
“技术还不熟练,只能先这样了。”霍听潮说,“阻碍的程度高吗?”
牛璟转动肩膀,回忆了一下之前使用异能的感受:“有点高的,中间差不多差了两级左右,我要花七级的力气才能用出五级的激素水平。”
“那手环就先给不会出外勤的中控或者不影响决策的后勤使用。”霍听潮闭上眼睛默了默,“还以为能给琢光减轻一点压力,我还是太着急了。”
“没关系。”李琢光把手里的真空包裹放到角落里,协助时馥分发手环,“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分完手环,霍听潮站在最前方,她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后的大屏幕上自动跳出一段视频。
“在今天会议开始以前,先请大家看一段视频。”
黑暗的中控室里,背对着镜头坐着一道梳着高马尾的身影,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纸质牛皮本,本子上写着一些字,但这个镜头方向看不清。
女人抬着头,只专注地看着一面监控画面,在她身边,几百个悬浮的虚拟屏幕在自动运行一些程序。
李琢光眯起眼睛辨别编程语言,哪怕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她从来没见过的语言。
监控画面并不是寻常中控室里的那种,一眼就能看出分属于一栋建筑的不同房间,而是一些风格迥异的画面。
有深山里破旧的小房子,也有华丽的别墅庄园,有极其古老的古典建筑,也有普普通通的大学宿舍。
它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一张监控里都有一个女人,身影很类似,但发型不太一样,且都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处理着手上的工作。
根据短发女人抬头的角度,她正在看的似乎是正中央最上方的监控。
那个画面里是一片青葱的草地,一个小女孩和一只小猫在草地上玩耍,旁边不远处的树荫里坐着两个稍大一些的女孩,她们看着小女孩和猫追逐打闹。
但很快,李琢光就发现那面监控里的画面是在不断重复一小段五秒左右的影像,而不像其它的监控是连贯的画面。
李琢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视频的进度条还在继续,那女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而她身旁的虚拟屏幕程序运行到结尾,一个接一个地显示出一行「已完成」,然后自动关闭。
监控画面的颜色也随着虚拟屏幕的关闭而变成黑白、蜡笔风、抽象画风……越来越像一幅幅悬挂在墙壁上的动态画作。
画作里的每一个主角在监控关闭的前一秒都似有所觉地抬起头。
李琢光好像看到了她们的脸,但一晃眼的功夫,那张脸就从自己的记忆里抹去了。
进度条的最后一秒,是所有监控全都黑了下去,只剩下女人「看着的」那张监控,还在循环重复着那一小段影像。
“为什么我告诉你小心芮礼。”霍听潮将视频的进度条拖到最开始,两指拖动视频画面,将画面角度转换到那个短发女人面前。
女人心口处插着一把刀,鲜血浸透了她的衣服,她的胸口没有呼吸起伏,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也没有耳朵。
她好像在地质研究所里见过这个外型的人。
霍听潮仔细观察着李琢光的表情,继续说:“因为我查到芮礼的芯片早在1023年,出发为晴山建设终端之后第二天,就被判定为死亡。
“但是很奇怪,在千分之一秒后,又被人为更改成存活状态。”
“……”
李琢光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霍听潮的眼神下就要从喉咙口里跳出来,她咽下一口唾沫,强装镇定地和霍听潮对视。
她又猜对一件事,芮礼确实死过一次。
若是芮礼的死而复生是可以被查到的,是不是意味着登梅的那些人也并非绝对安全?
“身为她的朋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琢光?”霍听潮问,她似乎没有发现李琢光的紧张,“知不知道她是遇到什么事才濒死。”
霍听潮留了一线余地,没有直接说出「死了」一句话。
“……”
李琢光深吸一口气,藏在桌子底下的指尖在颤抖:“很惭愧,我不知道。”
她试图转换话题:“不过监控里这个没有脸的女人我见过。”
“哦?”霍听潮有点兴趣地挑眉,“在哪见过?”
李琢光说:“在地质研究所。就是整个死种事件的开端,我和我的队友把废弃仪器搬走以后,芮礼说研究所里有未知异种,我当时就看到了一个……与之类似的异种。”
她舔了舔嘴唇,霍听潮没有搭话,表情饶有兴致的,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周围人也都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还有什么好说的,这不是说完了吗?
就好像她刚刚是犯了个蠢,而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眼神变成有形的潮水,在阴云密布的灰蓝色天际下一步一步往海岸线靠近,在岩石上留下的一线白像是一捆绳索,想要勒住她的脖子。
李琢光清了清嗓子,突然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
霍听潮给她让出了一个位置,她放大了那无脸女人身前的笔记本,屏幕上图像模糊了一秒,很快修复成超清图像。
那是一本写满了各种名字的笔记本。
李田野、王多肉、Li ZhuoGuang、姐姐、凤霞、好心人、你……
是一本记录了所有「童年幻想伙伴」的笔记本。
这时,视频忽然自己动了起来。
画面里的女人伸出手,扒住了相机的边角,将镜头拉近自己的脸庞。她没有眼睛,却好像认真地观察了许久眼前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试探性地抹去了画面中央巨大的暂停键,视频重新回到播放的状态,她身旁的虚拟屏幕继续开始运行,而现在运行的程序已然与刚开始时不一样了。
那些程序很短,很快计算出结果,于是屏幕里就出现了一个个硕大的童年幻想伙伴的名讳。
只见那女人的手伸入了镜头,从平面变为立体,一米多长的手指抓住了虚拟屏幕的边缘。
李琢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到站在旁边的霍听潮,她回头一看,只看到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她呼吸一滞,连忙往四周看去。
周围人的脸庞都变成视频里那样没有五官,梳着高马尾——但那高马尾并不是头发,而是皮。
是从头顶长出的人皮被扎成了高马尾的样子。
她们维持着复制黏贴一般完全一样的姿势,歪着头,面朝李琢光的方向,就好像所有人都在专注地「看着」李琢光。
她们明明没有鼻子,李琢光却觉得身边的空气在一点点被掠夺而变得稀薄,她有些喘不上气来了。
视频里的女人用头颅顶了两下虚拟屏幕边框,用力一挤,虚拟屏幕边框迅速变形,她的头从视频里挤了出来。
她「看到」了李琢光,脸颊上的肌肉往上堆起,露出了一个李琢光熟悉不过的「笑容」。
*
李琢光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放大而倒置的人脸被吓了一跳,她拍拍胸脯:“吓死我了,你做噩梦了吗?”
李琢光眯着眼睛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辨认出眼前人是观千剑,她终于吐出一口不知何时憋住的气:“没有,是你很吓人。”
她从沙发上坐起身,抹了一把脸和额头上的冷汗。
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她循着身体记忆打开了终端,显示日期已是周五,还有两个小时要开会了。
她突感一丝微妙,叫住观千剑问道:“我睡了两天吗?”
观千剑顿了顿,上前将手背覆到李琢光额头上,喃喃自语:“这也没发烧啊……你睡傻了?这两天你都是在沙发上睡的。”
她缓缓摇头:“看来还是睡眠舱对人体更好,你以后别直接睡沙发了。”
李琢光将信将疑地揭开身上的毛毯,看到芮礼从书房里走出来接水。
“醒了就快点准备吧,别一会儿开会来不及。”芮礼瞥了她一眼,说。
李琢光勉强将这些奇怪之处丢到脑后,走进卫生间洗漱,吃完午饭后便出发去保卫厅。
她提早了一刻钟到达,停完车后就从停车场徒步走到保卫厅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防暴队制服,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专注地在终端上打字。
李琢光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好像预料到自己会在门口碰到一个人,但那个人应该是在——
是在干什么?
李琢光皱眉,她为什么会有一个预设?
她没有在女人身边停留,错身而过时,女人伸手拦住了李琢光。
李琢光定睛,看到女人胸口的铭牌上写着「羊曜」两个字。
“早。”羊曜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向李琢光伸出手,“曜。”
早上好,我是羊曜。
“……你好。”李琢光犹豫了一下才与她握手,“我是李琢光。”
“嗯。”羊曜抿唇,她与李琢光握完手以后便坐了回去,再没有多说一句话。
……好奇怪。
李琢光一头雾水地往里走。
会议室里只有许尽山与时馥两个人,她们二人之间相隔了三四个位置,简单地对着李琢光打了一下招呼后便无人说话,会议室里陷入沉默。
开会的领导陆陆续续来齐,牛璟没有感冒,霍听潮也什么都没有带,只往大屏上拷了一段视频。
李琢光不自觉地坐直了。
第078章 妈妈,妈妈
监控画面里, 是熟悉的高马尾女人背影和一张张不太一样的监控画面,女人身边没有悬浮的虚拟屏幕,也没有正在运行的程序。
——她为什么会对这个监控视频有预期?
她又从来没看过。
和记忆里的感觉不太一样, 这段视频并没有聚焦在女人的背影上, 而是随着进度条的前进逐渐转移拍摄视角。
桌子上喝到一半的透明水杯、呜呜作响的旧式立式空调、窗边紫红色的盆栽、半合拢的百叶窗、从缝隙中透进来细微的霓虹灯光亮。
转到女人的脸前方, 将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容纳入镜头。
霍听潮按下了暂停键, 李琢光的心跳太快, 快到右手掌心相连的血管都隐隐作痛。
她往桌上抛出几张放大的截图, 分别是监控画面和无脸女人的样貌, 大家顺手拉过离自己最近的虚拟屏幕仔细观察起来。
“你们觉得这段影像是从哪儿传出来的?”霍听潮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还有闲心给她们布置互动环节。
时馥试图用人脸识别找出无脸女人的种族,许尽山摩挲着自己卡顿的机械义指。
牛璟说:“什么跟踪狂变态的家里?”
霍听潮摇头:“不是。”
焦洲紧跟其后:“你看这么多风格迥异的监控,肯定是密室逃脱剧本杀一类的中控吧,不过要和我们眼下的问题扯上关系么……”
许尽山接道:“从一个摄影机死种身体里取出的录像带吗?”
霍听潮:“近了。”她望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李琢光,“你觉得呢?”
在场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琢光身上, 牛璟食指点了点桌子:“你今天还一句话都没说呢, 怎么回事?”
李琢光清了清嗓子:“我……”她坐立难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再一次清了清嗓子,“我好像丢失了两天的记忆。”
虽然丢失了两天的记忆,但眼前的一切又像发生过一样。
牛璟突地从桌面上探过身来,扳过李琢光的肩膀:“怎么回事?去医院看过吗?”
“果然如此。”霍听潮的话语又让在场人蓦地都看向她,“是从一个异种体内取出的储存芯片,不过不是摄影机。”
她注视着李琢光干涩的双眼:“你记得吗,在青苔城市里, 你带回过一份……包裹着芯片的烂肉。”
牛璟的手缓缓放开:“那玩意分析报告不说是植入在人体内的那种芯片吗?还是什么已死亡, 被用在那个人/体/实/验室的安保仿生人身体里养仿生人用的。”
但这是一个伪命题。仿生人不需要植入芯片,也不会拥有血肉。
焦洲对这件事的了解更多:“以前科幻小说不是老爱写仿生人觉醒后拥有人类的意识么。喏——”她抬了抬下巴, “这个实验室有一个项目就是想看看什么样的方法能让仿生人觉醒。”
“成功了吗?”牛璟问,这事儿属于保密文件,她无权接触。
焦洲耸耸肩:“我们发起总攻的那天,研究所里只有未觉醒的安保仿生人,但因为有几个人仍然在逃,所以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答案。”
霍听潮接下焦洲的话茬:“她们也许成功了。”
在场的人像被逗猫棒吸引住注意力的小猫一样,齐齐转头看向霍听潮。
霍听潮再次放大了那张无脸女人的截图。
“芯片是用T实验室的加密方式破译的,基本可以认为是T实验室的残留,解码出来首先是一串图片代码,还原代码后,出现的照片就是这个无脸女人。
“那块芯片称呼她为——「妈妈」。”
程序一定是生命写的,T实验室里的生命要么是如柳一一样没有自我控制权的实验品,要么是掌握实验品生死的研究员。
这件事在场只有焦洲了解得最清楚,能搭上话:“我们没有找到有关培养实验品写程序的项目报告,其实是很奇怪的,实验范围广泛却独独漏了编程这一项。
“所以我们猜测,可能是她们逃走的时候将这一部分的资料和实验品全部销毁干净了。”
也许是清剿部有内鬼走漏了风声,也许是和那些时间异能有关的方式,T实验室有相当一部分核心成员提前得到消息跑路是板上钉钉的。
李琢光当时在营救组,主要是抢救里面还存活的生命,所以她也知道,一部分实验室脏得过分。
“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就砸了。”李琢光说,“有相当一部分实验室里是一地碎片,各种电脑终端都被物理毁坏。”
“那么我们基本可以确认,这块芯片就是目前唯一可以掌握的,关于实验品自编程的证据。”霍听潮做出总结,她点了点那张无脸女人,“为什么实验品要叫她「妈妈」?”
没等会议室里的头脑风暴开始,霍听潮就自己往下解释:“芯片的后续程序里有写道:
“「我有很多个妈妈,但我只有一个妈妈。要告诉妈妈,这是一个没有意义的实验,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霍听潮的声音无起无伏地念着,却在李琢光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霍听潮看了李琢光一眼,但李琢光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发现。
“「妈妈到底讨厌妈妈,还是喜欢妈妈,我不理解。是不是让妈妈忘掉这一切,妈妈就可以不要在意呢?」”
稚嫩如小孩写日记一样的语言,分不清其中的两个妈妈分别指谁,或者说这些「妈妈」哪几个是不一样的人。
“每一个妈妈都有双重加密,秋兰破译出的最后结果,到底前的「妈妈」和讨厌后的「妈妈」不是同一个人,讨厌之后和喜欢之后的两个「妈妈」是同一个人。
“虽然有自主编程的意识,但它们仍然理解不了情绪。”
霍听潮拨弄转动着衣袖上精致的浮雕纽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们的确成功地研究出如何让仿生人觉醒的方法。
“拿到破译结果,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唯一能看到死物异种的李琢光,所以我在想,它们口中的「妈妈」会不会是你。”
霍听潮说到这里又是对着李琢光一笑:“你别紧张,我的意思当然不是你主导了T实验室,这也是不可能的,毕竟有T实验室的时候你估计还没来初潮。
“我的意思是,这个「妈妈」,会不会有别的解读思路,不是生物意义上或是道德意义上的「妈妈」,是别的什么。
“否则也无法解释为什么秋兰刚破译出一句「让她忘掉这一切」,你这儿就紧跟着失去了两天的记忆。”
刘平安喝下杯子里最后一口水,说:“那这要找老李了吧,这种追根溯源的活儿,得看纸质书。”
“宁代宝,你今天回去和宁聆峰说一声,让她帮个忙。”霍听潮转向坐在后排位置上的女人。
这是要连李载雪也瞒着了。
“好嘞。”宁代宝答了话,李琢光才发现那儿原来坐了一个人。
那人与宁聆峰长得有七八分像,但没什么特色,看过一眼后无法记住那张脸上有什么特征。
李琢光确信自己没在芮琅的初潮宴上见过这个人,但也可能是在人群中看了一眼,然后忘了。
宁代宝注意到李琢光的视线,对她挑挑眉笑了一下,然后窝进墙角的阴影里,与窗帘下的黑暗融为一体。
“好,那我们接着看。”霍听潮转过身去,打算重新点按播放。
“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说。”李琢光赶忙打断了霍听潮的动作。
霍听潮停下来看着她:“你说。”
李琢光指着那张放大的无脸女人:“我在地质研究所见过这个……妈妈。”
望向这张没有五官的脸庞时,总有一种因为过于熟悉、但没有意料到会碰见而感到紧张的窒息感,那种感觉与她第一次直面自己的尸体时是一样的。
“后来在晴山二十部,柳一——就是我从T实验室里救出来的十级异种,他说好像看到了妈妈,在登梅时,他也说自己在幻境里看到了妈妈。”
李琢光又补充了两句柳一那个幻境的特殊性,说完以后,她心里就像放下一块大石头,狂乱的心跳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原来是忘了这个。她对自己说。
从起床开始就莫名其妙的焦虑恢复平静,她跨过了一道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坎儿。
这种感觉很熟悉,因为她在登梅的幻境里就是先一遍一遍地死,在最后一次时根据自己的肌肉记忆完美通关。
像是……她先在内测版本里熟悉好规则,好在现实生活中一命通关达成完美结局。
虽然大家的人生都是一命通关。
“你有问过六一他口中的「妈妈」指什么吗?”焦洲问。
——柳一的名字是李琢光取的,遇见他的那天是六月一日,所以李琢光一开始顺手写了个六一。
后来被户籍处的工作人员告知没有六这个姓氏,在户籍系统里很难管理,所以李琢光就把六改成了柳,不过参与过围剿的人员都更习惯于叫他六一。
李琢光便将柳一所说关于「妈妈」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出来。
“二十部的时候我以为他指的是死物异种的本体,因为后来也的确发现了本体是什么东西,所以当时没细想。”李琢光说,“现在结合这个实验品也有「妈妈」看来,很可能就是四维生命。”
“真有意思嘿。”牛璟翘着二郎腿晃来晃去,“你说这死物异种要真是四维生命派下来的天兵天将,有什么意义呢?四维生命杀我们,不就和我们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一样方便吗?搞七搞八还费时费力。”
霍听潮的眼神深邃,望着桌子对面的一角出神:“也许它们的目的不是让星际生命灭绝。”
李琢光凝视着霍听潮的双眼,其她人则用相似的眼神观察李琢光。
她们都企图从这二人的表情里窥见一丝端倪,或是回忆着什么而带来的波动,但霍听潮好像完全没有在动脑子思考,只是在放空脑袋,李琢光的神情也过于认真,并没有在思考些什么。
“好了,来,我们继续看。”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两下眼睛,不知从什么东西里抽回神,回首将视频重新播放。
焦洲和刘平安交换了一个眼神,牛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宁代宝的表情完全隐藏在黑暗之中,其她一些没怎么发过言的人或是转笔,或是不停重新翻阅过去的文件。
时馥低头做笔记,许尽山还在拨弄她卡顿的机械义指。
视频里旋转的镜头并没有因为拍到无脸女人而停止,它继续转动,直到转了360度,将整个房间内饰都拍了一遍。
床上的被子散落在床脚,枕头歪在一边,椅子上堆放着小山一样的衣服,墙壁上贴满了同样没有五官的贴画。
镜头转了一圈以后,就停顿在最初拍摄女人背影的角度不动了,女人并没有只盯着一个监控画面看,而是在所有的监控中来回巡视。
一分钟过后,视频里忽然响起轻微的哼唱声,似乎是来自于那个无脸女人,这首旋律很耳熟,正是李琢光在二十部里听「芮礼」哼唱的那首歌。
女人伴着这哼唱声慢慢晃头,她的声音很好听,歌声如同在唱片机里录下来的一样,温柔而缱绻,与她周围跟踪狂一样阴暗的环境格格不入,却不会让人联想到刚杀完人,感到愉悦而哼歌的连环杀人犯。
反而更像是……从小就在这种黑暗的环境里长大,当害怕床底会出现什么昆虫或怪物时,妈妈会搂过自己,轻轻拍打自己的背脊,哼出这首歌。
当无脸女人哼完一整首歌以后,视频也就结尾了。
霍听潮将眼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对这首旋律感到熟悉的人,请举起手。”
会议室里的人纷纷举起手来。
霍听潮、李琢光、许尽山、时馥、宁代宝……
牛璟伸长脖子环视一周,咋舌:“就我没听过,排挤我?”
第079章 三零一部
霍听潮继续说:“并非确切记得自己是在哪儿听到过, 只是感到熟悉的人,请放下手。”
李琢光放下了手,其她人也陆陆续续地放下手, 最后举着手的人只剩许尽山一个人。
她左右看看, 冰冷的眸子里头一次贴染上一些尴尬:“我确切记得是在围剿毒枭那次任务, 我在爆炸中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听到了这首旋律。”
时馥深呼吸一口气, 身体不着痕迹地歪向另一侧。
“这种也算吗?”刘平安回头征询霍听潮的意见, 得到一个点头后, 她也把手举了起来,“那我是之前室女座相继爆发各种流行病的时候,有一次四天没睡觉,早上开发布会的时候低血糖晕过去了,那时候听到的。”
似乎在场的大家都以为听到过的意思是听到有人哼唱,刘平安和许尽山的话打开了一个新口子, 于是便都一个接一个地说起来。
“我小时候跑去未开发的星球冒险, 被毒蛇咬了晕过去以前听到了……”
“待家里偷偷做实验被漏电的机器电晕以前听到的。”
因病、因贪玩、物理原因、生理原因,一圈说下来,就没有一个重复的。
“……只有我是以为药片是糖丸,一次性吃了十几颗晕过去的吗。”
“十几颗?”刘平安看着说话的人蹙眉,“你可真行,怎么没把你吃死?”
“嚯。”看戏一样的牛璟感叹,“你们都晕过啊,不会还是同一天吧?”
“不可能。”刘平安说, “老詹童年要两百年前, 比你年龄都大。”
“也是。”
霍听潮双手撑在桌子上,安静地听大家七嘴八舌地交流完自己是什么时候听到的旋律,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李琢光:“你有总结出什么规律吗?还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琉璃般的光芒:“还是有验证了你先前的猜测呢?如果你之前已经有过猜测的话,那我可以告诉你,你对我的猜测,也是对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到李琢光的身上。
霍听潮眸子里的光很亮,像飞机穿越凝实的云层之上以后骤然大亮的天光。
不需要多说一句,她们就明白了互相的意思。
霍听潮也是被「李琢光」复活过的人,她在那怪物巢穴中的确与队员一起牺牲了。
在场的人除了牛璟,都被复活过。
为什么独独差了牛璟?牛璟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霍听潮说:“你明白了就好,交流这些也是希望你能够确定你自己的猜测。”
于是霍听潮将空中的无脸女人虚拟屏幕收了回来,好像她提起这件事纯粹是为了给李琢光解惑:“大家再看看那些监控画面里有什么可以深挖的。”
会议室里的众人交换着虚拟屏幕开始寻找细节,但那些监控画面里的细节很难看清,像是镜头聚焦只在画面中央的那个女人背影身上,周围的一些都虚化了。
“中间的女人应该是同一个人吧?”牛璟说,“发型不一样,但是身体比例和骨骼生长的曲线都差不多。”
她找了两张角度差不多的监控画面重叠到一起,调整了透明度,肩膀附近的线条差不多就是等比例放大。
“是一个人。”牛璟确信,“就胖一点瘦一点的区别。”
她又看了一会儿,突然把虚拟屏幕放大,对着对面的李琢光比划:“和你的身体差不多啊。”
牛璟拍了张照递给李琢光看,照片里李琢光和监控画面里的肩膀几乎完全重合了。
“是你?”牛璟沉吟片刻,“之前不还说什么平行世界么,是不是平行世界的你?”
“T实验室已经掌握平行世界沟通技术了?怎么可能……”焦洲摇头,不太相信这个判断,“琢光的身材不是你这种亿里挑一的大块头天赋,这种薄肌女人遍地都是,骨骼生长差不多的也不下一万个,不一定是她。”
在场人大部分赞同焦洲的想法,也有一小部分认为牛璟说的有道理。
而李琢光则想起自己梦里一闪而过的景象,她唯一清晰记得的场景就是监控里的女人转向镜头,但她的脸在自己记忆里下一秒就被抹去。
霍听潮看着李琢光若有所思的侧脸,说:“这件事你可以说出来,大家集思广益。”
李琢光静了静,在并不激烈的心理斗争后,将自己梦里的脸说了出来。
牛璟摸着下巴:“挺说得通啊,因为是平行世界的你,所以不可以和这个宇宙的李琢光见面,否则宇宙就会崩坏坍缩……”
“你小说看多了吧。”刘平安无语,“能不能少偷你孙女的小说看啊,怎么不说那是神的脸?
“不是有个理论说为什么那么多声称见过天女的人却描绘不出祂的样子,就是因为四维生命的外表信息量太大,人看见了就会疯掉。”
“诶!”牛璟一拍手,“你看,这也有可能嘛。”
刘平安:“……”
焦洲面色认真:“我还真觉得这个背影看着挺让人安心的,我每次做祷告的时候就这种感觉。”
刘平安翻了个白眼:“唯物主义者和你们说不上话。”
“没有其它的想法了吗?”霍听潮环视一周,见大家都摇头,便开启了下一个议题,“那来,每个人把最近搜集到可疑的事情报上来,轮流说,牛璟先。”
牛璟体格巨大,将近两米六的身高,出门进门都得弯着腰,比一些特殊种族都不遑多让,时常有人会将她误认成是阿也巨人族里发育不良的小年轻。
她站起身,背后正是一扇窗户,她身体投下的阴影霎时把李琢光整个人盖住了。
她语调平铺直叙地开始报告:“最近没有死亡时间早于失踪时间的案子,不过异种暴动的数量较上个月明显增多,多集中在钟表店、广场的报时钟以及座钟博物馆附近。”
牛璟坐下,坐她左手边的焦洲便自动站起:“我这边倒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任务,不过我过了一些亲信的任务报告,发现有不少人把落款日期写错了,写得早一天晚一天的都有。”
刘平安坐在那儿:“我和老焦的情况相似,就不多说了。”
——时间。
牛璟和焦洲叙述的共同异常点就是时间。
从怀疑时间异种到现在,李琢光有种「终于进入正题了」的解放感。
之后的汇报都没有再着重提起时间问题,大家都灵活变通,将重心转移到哪里的时间出了问题。
任务部的系统只在室女座星系相关的任务上出了问题,大多是迟了一到两天,导致部分情况已恶化的任务没能及时提高等级,造成了一定量的伤亡。
这两天任务部部长朱泉在四处写检讨、开发布会,安抚牺牲淸剿队成员的家属,人都瘦了四斤,形容憔悴。
这事儿也上了热搜,但随着朱泉给出了令人满意的补偿措施、处罚了相关的程序员后,热度很快被芮家压了下来。
程序员是无妄之灾,李琢光知道她们后来秘密转移到别的部门继续工作。
室女座的任务也就此停滞,没人敢接一个难度系数不确定的任务。
保修部的机器出了点问题,虽然不是时间方面,但出问题的机器源头是室女座。
城市规划局近日收到多封投诉,钟表博物馆周围有奇怪隆起,规划局派了队伍去挖掘,发现隆起的部分里是膨胀的空气,刚挖开一个洞,就像破掉的气球一样,土层迅速坍塌,有三人受伤。
监狱系统近日有一大批人身上出现不同程度的烧伤,监狱长以为有霸/凌事件于是彻查,才知道这些烧伤的人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能听到规律的寺庙钟声,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所以她们会四处走动,但无论走得多远都只有一片荒芜。
梦的最后是燃起一场大火,据做过梦的人说,大火的感受非常真实,如果不是同寝室的人摇醒她们,她们感觉自己会死在梦里。
她们身上的烧伤也证明可能真的会被大火烧死。因此如今监狱干脆取消了单人监狱,由于找不到做梦者的共同点,所以只好将没做过梦的人分配去与她们混住。
星关系统在接待外星来客时,发现一部分飞船的出发时间加上路程燃料消耗记录与她们到达星球的时间对不上号,快几天慢几天都有,最夸张的一个是早了五天。
而这一部分飞船的共性是经过了室女座。
一切线索都指向室女座。
时馥和许尽山早一些时候收到任务排查室女座星球,她们将室女座的任务过了一遍,整理出三份觉得可疑的任务。
第一个是一座非宜居星球,编号Ω-1019。星球上是漫无边际的沙漠,该星球没有建造研究所,因为所有落地的生物、非生物都会被沙漠吞噬,失去联系。
附近星球曾经捕捉到该星球传出的短暂信号,但未曾发现生命。
第二个是一座宜居星球,即晴山一千部,专为囚犯建造的星球监狱,这个监狱是晴山联盟中唯一一座没有人做过那场梦的监狱。
第三个同样是一座宜居星球,晴山三一零部,这是一座发条朋克的世界,完全以魔法运作的社会。
在夜灯辐射以前,这里维持社会运作的统治者是一群长生不老的精灵族,夜灯辐射以后,便有大量人类加入队伍。
这个星球没有发布过任务,是许尽山硬要加上的。
因为三一零部的中心城市有一座标志性的座钟建筑,负责城市报时,算得上是星球地标。
由于迫在眉睫,可能迎来一场恶战,霍听潮说会安排其她小队一起合作,李琢光只需要决定她主攻哪一个。
选择的权力交到了李琢光手里。
1019、1000、310。
芮礼的生日、李琢光自己的出生年份,还有她队伍编号的三分之一。
这个世界围着她和芮礼在转。
第一座星球沙漠底下掩藏的秘密一定是最多的,第二座的人类最多,获取线索相对而言比较容易。
但是和她的关联性太强,散发出过多的吸引力,反而让她心生犹豫。
“若由一支队伍单独负责,那么1019派一支异能是飞行以及擅长战斗机驾驶的队伍。”
霍听潮看出李琢光的犹疑,她说起别的:“一千部我打算找几个经验丰富的监狱管教官临时组队,三一零部么……我想着用七十九队。”
牛璟一只手撑着下巴:“让七十九队去,这么隆重?”
她话音落下,却没人跟着附和,她疑惑地张望一周,似乎想到了什么,悻悻闭上了嘴。
七十九队,晴山淸剿队总排名霸榜第一,甩了第二名几千万积分,队伍五个成员四个十级,一个九级。
她们只接评估难度超过十级的任务,已经有近两年没有出过任务了。
如果七十九队倾巢出动,那么本来就有诸多猜测的死物异种就再也瞒不住了。
李琢光忽地抬眸看向霍听潮,她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如灯塔一般的光亮。
霍听潮希望她选三一零部,为什么?
许尽山提供的三一零资料没有异常,就算一支队伍负责,也不至于出动七十九队。
灼热的呼吸喷吐,吸入肺腔的冷空气让她的五脏六腑都结起冰。
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可能,霍听潮猜到死物异种的存在不是因为她敏锐,而是因为……她真的知道点什么。
她艰难地动了动喉结,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紧了紧,周围人看来的眼神围成一道道栏杆,而她是被困在其中的猎物。
所以……芮礼可能根本没有问题。
实验部进度卡滞的真实原因也有待商榷了。
终于明白自己身处什么环境之下,熟悉的窒息感又裹挟住了她,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
她扯起嘴角,意识到自己的笑容有点尴尬,于是抬起手遮了一下。
“我去三一零吧。”她说,“总得来看,那里出死种的概率更大一些。”
第080章 一份回忆
李琢光在床上翻了个身, 弯曲手肘垫在脑袋底下。
这两天她都不爱用睡眠舱,她想在自然入睡的过程里借用身体自我的活动整理一下思路,但她失眠了。
两天没合眼了, 再这样下去过两天出任务要出大问题。
李琢光心里明白这点, 但她还是不想躺进睡眠舱。
只要一闭上眼就会回到那次会议上, 和霍听潮对上视线, 再次看到对方因自己做出正确选择而露出的笑容。
事至如今,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来没看懂过霍听潮。
她伸出手, 一点、一点地攥住了虚空。
应该说这个世界都变得陌生了。
她还以为自己没有觉醒异能是被世界舍弃了, 但原来其中可能还另有隐情。
这两天她把日记翻出来读了一遍,里面的幻想伙伴还是那个异形怪物,而不是看不清脸的女人。
她顺着记忆捋下来,小李琢光在她眼前变成立体拼图的场景始终挥之不去,这件事给她的唯物主义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难道自己还在梦里没有醒过来,才会看到如此荒诞的场景吗?
「笃笃笃——」
门被敲响了。
李琢光从床上翻身坐起, 趿拉了一双鞋走到门口开了门。
她看到芮礼站在门外, 手指间夹着两瓶黄酒和两个玻璃杯,她转身往回走,一边问:“两点了还没睡?”
芮礼走进来,门在她背后关上:“半斤八两,你不是也没睡么。”
“我……”李琢光拖过来一个懒人沙发和一个硬板凳子,把房间里的灯打开,自己窝进沙发里,“睡不着, 可能有睡眠舱依赖了。”
芮礼坐到椅子上, 旋开瓶盖,给她们二人各倒了一杯。
李琢光拿过一杯, 刚热过的黄酒还带着些微的烫意,她双手抱着玻璃杯搁在肚皮上:“这么晚来找我就为了找我喝酒?”
“感觉你这两天有心事。”芮礼从李琢光的桌上拿走一包话梅,拆开扔进杯子里,“所以来找你聊聊。”
李琢光抬手将酒杯抵到唇边掩饰自己尴尬的笑容,矢口否认:“没有,我哪有心事。”
芮礼把桌子下的小冰柜拖出来,打开搭扣,在里面翻找:“你还记得以前那个经常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玩的小胖子吗?——你这里怎么没有冰块?”
“怎么会没有。”李琢光直起身,伸手把盖在上面的冰棍果冻掀开,成盒的冰块压在最底下,“喏,冰块在叫你名字。”
她靠回去:“记得,怎么了?”
那个小胖子是她母亲老来得子,前两个孩子都夭折了,所以这一胎孕期时各种大补生怕亏待了孩子,生下来时就有八斤。
她从小被宠着长大,家里长辈什么事都会依着她,所以她也是街道里有名的霸王,和她一起玩儿的小孩就没有不受她欺负的。
以前李琢光一个人独来独往,这小孩儿觉得做一个人的大王没意思,让李琢光加入她的小妹队伍李琢光又不理人,所以从来不找李琢光玩。
直到芮礼一家搬进来,芮礼和李琢光玩到一起去了,小孩儿才动了想找她们玩的心思。
于是吃到人生中第一个瘪。
“她是这次监狱管教官队伍的队长。”芮礼把盒子掰开那冰块,但一不小心太用力,直接把一个盒子掰碎了。
异能觉醒后,各类生活用品都分出了不同等级,三级以下的用品较八级以上的会更轻,也更易碎。
李琢光:“……弄坏我几个了?”
芮礼小声:“都叫你买一个制冰机了。”
李琢光:“嘿,你还有理了?”
芮礼把零零碎碎的冰块倒进杯子里,把自己先前的话题又说了一遍:“姜一暄是这次监狱管教官队伍的队长。”
李琢光在心里苦涩地合计着要不要真的换一个制冰机,说:“社区里那点小孩管着不过瘾就去做管教官么,感觉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李琢光和芮礼不爱和她玩就是因为她控制欲特别强,大到今天会发生什么事、聚会穿什么衣服,小到下一句话该说什么,都必须要按照她的规划来。
这样的性格到监狱里当管教官是如鱼得水,到了天堂。
“她昨天给我发了条消息,问我们出任务前有没有空碰一面,聊聊任务的事。”芮礼转手腕晃杯子,冰块在酒液里起伏碰撞,“你觉得呢?”
“那就碰一面呗。”李琢光打开自己的终端,搜索了姜一暄的名字以后发现她俩没加过好友,“我怎么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不等芮礼回答她,她便自己想到了原因:“哦,我想起来了,我把她骂哭过。”
“不止。”芮礼双手搁在膝上,“你俩结下的梁子大概和你与芮曦差不多。”
“真的吗?”李琢光一愣,“我以前这么欠?”
*
李琢光和帮她背书包的小机器人从学校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悬浮路灯像一颗颗月亮悬挂在空中。
她走到自家车子边上,敲了敲车窗玻璃,但没人应。
她猜测司机可能先去吃晚饭了,便就近找了家小店坐在台阶前。
刚坐下没多久,面前就落下一片阴影。
李琢光抬头,看到是双手叉腰的姜一暄。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站起身便要换个地方坐。
“诶——”姜一暄伸出手拦住李琢光,“见到我就走是什么意思?”
姜一暄的身高体型比同龄人大上两圈不止,她身后还有两个小女孩,很熟悉的面孔,三人的校服要么系在腰上,要么搭在肩上,一边的裤脚管卷起,就是不肯好好穿衣服。
但李琢光记不住她们的名字,所以只是冷漠地扫了她们一眼,直接忽视了姜一暄的问话。
“你哑巴了?”姜一暄伸出食指推了推李琢光的肩膀,见人还要走,干脆一把抓住李琢光的胳膊,“我上次问你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琢光抽了两下手抽不走,姜一暄的手如铁钳一般稳固,她脸色沉沉道:“我说过我不想陪你过家家。”
“这怎么能是过家家呢?”姜一暄的声音一点点变大,把周围小店里顾客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李琢光很不自在地扭了扭肩膀想要逃离,奈何姜一暄的力气太大了,自己再怎么挣扎对方都不动如山。
“你做我的小妹,我罩着你,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了。”姜一暄浑不在意其她人看热闹的视线,“你必须说我愿意。”
“答应她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食客亮开嗓子起哄,“这不是挺有安全感的一个大姐大么?省得以后你后悔。”
附近有孩子的人都认识姜一暄,自己的孩子基本都做过姜一暄的小妹,一开始还会回家哭,叫她们以为是受了什么委屈,结果过不了两周又会屁颠屁颠地跑回去重新加入。
隔一段时间又哭,再隔一段时间又回去……循环往复,家长也都知道姜一暄人不坏,懒得管了。
“我不愿意。”李琢光掷地有声,她双眉下压,黑曜石般的双眸里仿佛酝酿着一团火焰,她扭头,看向刚才起哄的食客,“你不是我,不要替我决定我会不会后悔。”
看一个七岁小孩说如此深沉的话,那食客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愈发兴趣盎然地与同行人笑道:“现在小孩儿可真行,跟个小大人似的。”
李琢光眼中的厌恶愈浓,被姜一暄紧紧箍住的胳膊从一开始的刺痛逐渐转为麻木,店面里的客人嘻嘻哈哈地讨论小孩儿过家家真可爱,路灯苍白的光像是要烧穿她的瞳孔。
姜一暄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问:“你先快点说我愿意,我就不会再抓着你不放了!”
她往回拽了一把手,轻松就把小小的李琢光拽到自己跟前:“我真想不通了,你一个没娘没爹的孤儿,有我这么一个大姐罩着你不好吗?小姨能顶什么事,为什么非要拒绝我?”
客人闻言俱是一静,方才那开玩笑的食客脸色也严肃起来:“小妹妹,这话不能乱说啊。”
姜一暄梗着脖子瞪她:“关你屁事,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蠢货。”
姜一暄停了一下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刚才是李琢光在说话,不知是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可怜敢骂人,她不可置信地反问了一句:“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是蠢货。”李琢光抬起头,平静地与她对视,黑洞一般的瞳孔将所有的光线都吸入,“听清了吗,想要我说多少遍都可以。”
姜一暄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胸腔跟着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起伏,说话声音都有些走音:“你敢骂我?我明明是为你好,你凭什么骂我!”
“骂你?这就算骂你了吗?那你未免也太脆弱了。”
夏日小吃街上响动着热油烧烤的滋滋声和远处店面里客人的交谈,蝉鸣在屋顶上叫唤,夜幕漆黑一片,偶然闪烁的飞机指示灯与飞船划破的云层仿佛能听到它们发动机轰鸣的声音,唯有李琢光身后的三家店里缄默无声。
“我没妈没爸又怎么样,我的人生是属于我自己的。”她说,“我的小姨不会干涉我想要什么,但你的妈妈呢?
“你会不会晚上睡觉前偷偷想,要是你也和我一样就好了?虽然大家都说我是孤儿,是可怜虫,但其实你心里是不是深深羡慕我,是不是也恨不得自己的母父都去死——”
“闭嘴!!”
姜一暄尖叫着甩开了李琢光的手,巨大的力气把人甩到了地上,连带着掀翻了旁边放着李琢光书包的小机器人。
李琢光的手肘磕在台阶尖锐的边缘,她立时脸色发白。
她推开了老板来扶自己的手,疼得倒吸凉气还在继续说:“你的妈妈对你这么好,把她的一切都给了你,你怎么忍心想让她去死?”
“我没有!”姜一暄双眼发红,嘴唇颤抖,声音劈叉,“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是么?”李琢光自己撑着地面爬起来了,她的右手又是被姜一暄摧残又是撞到台阶,顺着手臂里侧有道血流下来。
她的神情依然冷漠,好像这伤口和疼痛都不会触及到她的神经:“上次家长会,偷听到彭老师和姜宇的面谈,说要好好管管你和你的小□□团体,然后在厕所砸坏了两个保温杯、三个笔盒,还踢坏了一扇门的人是谁?难道是我吗?”
李琢光越说,姜一暄的表情就越扭曲,整张脸都憋红了,她不明白李琢光为什么还能平静得好像是局外人,额头上爆出青筋,握紧拳头在身侧挥了两下。
老板连忙走上前来挡在李琢光面前,手里还拿着一支止血喷剂:“小妹妹,冷静一下,不要打架。”
李琢光往前迈了一步,重新走到老板身前,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姜一暄。
但是姜一暄并没有冲上来,她在原地无措地转了两圈,抬手用力地在眼眶边抹了又抹,忽然捂着眼睛蹲了下去:“我没有……呜呜,你不要瞎说,我没有#¥%&……”
说到最后,全然变成无意义的哭腔和嘶吼,完全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李琢光谢绝了老板的止血喷雾,用左手摆正了小机器人,再也不管蹲在地上大哭的姜一暄和她两个手忙脚乱的小妹,转身往街道的另一边走去。
司机小跑过来查看她手臂上的伤口也被她抽回了手,得到一句「没有关系」。
*
“哦……”李琢光仰躺在懒人沙发上,身边的玻璃杯空了,她望着洁白无瑕的天花板,和吊顶中心蜗牛形状的灯管。
“我怎么会把这件事忘了呢?”她喃喃自语着。
明明只喝了一杯黄酒,酒精好像就有点上头,压着眼皮让她昏昏欲睡。
“如果这件事我都忘了,我会不会……忘了……更多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直至被睡意完全淹没。
芮礼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将李琢光横抱到床上,盖好被子,便带着还剩一半的酒瓶和杯子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