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暗杀她(六)
“今天是■■■■年■年■日, 93001床今日心跳正常,血压正常,大脑皮层活动正常, 暂无苏醒迹象, 继续观察。”
“Ⅴ型葡萄糖快没了, 找袋新的继续吊着。”
“好的主任。”
“对了, 昨天晚上是不是93001床出现身体排异反应?”
“是的主任, 但是五分钟后排异反应就停止了, 匹配度上升到百分之九十六。”
“继续观察。”
“好的。”
像是从几百米远的地方飘来一段对话, 李琢光的双眼挣开一条缝,隐约看到自己床边站着两个白衣服的人,头顶的灯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能感受到自己手背肿胀,有一注冰冷的液体打入她的血管里,在右手手心里转圈。
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原本要离开的两个白衣人敏锐地捕捉到李琢光这一点动静,连忙扭身回来, 凑到她脸前, 自己的一只手被捧了起来。
“听得到声音吗?听得到就按一下食指。”
李琢光用力按了一下食指。
刚醒来的手臂几乎没有任何知觉,李琢光自己也不清楚有没有按下去。
她的耳朵里听到啜泣声,鼻子里闻到浅淡但刺鼻的药水味,脑海里涌出一场莫名的高处坠落,感觉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被白色的药片堵住,但她的理智却知道这些都是她的幻想。
“同志,你的名字是李琢光吗?是的话就按一下食指,不是的话按两下。”
李琢光按了一下食指。
知觉开始复苏, 她知道自己不只是按了食指, 而是整张手都按了下去。
“你还记得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吗?记得按一下,不记得按两下。”
尸体、巨人、黑色的雾……
记忆被拆解成一块块碎裂的意象, 扎在她的身体里,带来长久的、堆叠的钝痛。
她的手指稍稍用力,但不是往下按,许久没有修剪过的指甲剐蹭过医生的掌心,她没有按下手指。
“……好的,我知道了。”医生将她的手放回身侧,还往她的手心里塞了一个小小的报警器,“一会儿给您安排的护工就会来,如果您有需要,直接按下这个按钮,就会有护士过来的。”
李琢光的喉咙口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眼前模糊的剪影退去,天花板上的大灯亮度被调低到李琢光适应的程度。
她本能地开始在心里默数着秒数。
大约五十六秒后,她听到病房的门被打开,有一个人走了进来,带来一股生涩的宇宙的味道。
李琢光将这个比喻在心里转上一圈,虽然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个味道是宇宙的味道,但她还是觉得挺贴切的。
她缓慢地眨眼,意图让自己的视野变得清晰一些。
那个人走近,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毛巾和脸盆,在卫生间里倒好水,放在她床边,搅干毛巾,柔软的触感敷上李琢光的脸颊。
那人沉默地为李琢光擦洗身体。
李琢光在努力集中精神恢复自己身体的状态,进度很慢,但好歹在逐步好起来。
那人替李琢光擦完她露在外面的皮肤,毛巾用温水泡过,碰在李琢光的肌肤上也不会让她觉得难受,随后将毛巾再次洗干净,晾到窗边。
做完这一切,那人就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垂下头。
李琢光继续在心里默数秒数。
一百六十三,一百六十四。
那人伸长腿,两腿交叠,微微晃动。
一百九十九,两百。
李琢光的视野趋近于近视两百度而没有戴眼镜的清晰度,她有力气扭头,看到坐在床边的护工是个年轻女性。
见她动了,护工便问:“怎么了?”
护工只是嘴巴动动,身体完全没有凑上来要帮忙的意思。
李琢光的喉咙烧得慌,张着干裂的嘴唇,说不出话。
“要喝水吗?要喝的话眨眨眼。”还好护工还有些专业常识,看到李琢光的样子,猜得出她想要什么。
李琢光吃力地眨了两下眼。
护工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把病床的上半部分抬起来,让李琢光的姿势从躺变成半坐。
“这个高度可以吗?”
至少护工在她的专业领域无可指摘,该问的都会问,该做的都会做。
但病患没力气应答,头颅无力地后仰,就当自己是默认了。
护工拿着一块纱布,沾了温水点在李琢光的嘴唇上,然后塞进她的嘴里,让她自己用力抿。
“干净的,放心。”
李琢光抿动嘴唇,温度刚好的液体滋润了她干涸的口腔,她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终于看到绿洲的旅人,贪滥无厌地吮吸着纱布上的水。
护工为她补充了两次,杯子里的水位才降下去十毫升,护工就将东西拿远,不再给李琢光喝了。
护工将水杯放到桌子上,坐了回去,病房里又重新回到寂静。
李琢光脖子用力,借着惯性让自己的头扭到另一边。
这间病房很奇怪,没有护理机器人,也没有24小时每分钟更新、监护病人的虚拟屏幕,手里的按钮是稍稍有些难以按下的复古款式,前方墙壁上挂着的钟居然还是机械表。
——应该说,这一间病房都显得非常复古。
对了,自己是为什么昏迷的来着……
想到这个问题,李琢光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刚醒来时的幻觉,从高楼顶层极速坠落,在巨人的尸体之间一直一直走到脱力摔倒,像一个阴暗的跟踪变态狂匍匐在角落里,被直冲而来的暴动怪物一刀割下脑袋。
是哪一段记忆呢?但哪一段记忆看上去都是幻觉。
怪物?怪物?
李琢光的认知里那怪物应该有个名字。
或许也没有吧。
她迷茫地转动眼珠,完全没有落点地在房间里巡视。
她在心里默数着秒数。
三百六十一,三百六十二。
她的身体在恢复到能够短暂抬起一只脚的程度后就再也好不起来,就像是在梦中想用力却用不上力那样,肌肉失重了。
当她数到四百整的时候,病房的门又被打开了。
有一个年轻女孩手里拎着果篮走了进来,她手腕上戴着探望手环,护工见有探望的人来了,便自觉地出了病房,还带上门。
女孩扎着马尾辫,她的头发是又黑又粗的自来卷,没有刻意收拢,在她脑袋后面膨胀成一个蘑菇云。
女孩看到李琢光的模样一愣,怔怔地挪了两步:“天呐……姐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姐姐?
李琢光不记得自己有妹妹。
她现在的样子想也知道有多糟糕,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你还记得我吗?”
也许是李琢光的目光太陌生,那女孩放下果篮坐到床边,目露担忧。
李琢光扭着脖子,头靠在抬起的床背上,努力摇头。
“天呐。”那女孩又低低感叹了一句,伸出手扶正李琢光的脑袋,让她能看着自己。
女孩嘴唇颤抖,眉头微蹙,似乎要哭出来了:“那你是不是也不记得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如果不记得了就眨眨眼,记得就张嘴。”
李琢光眨眨眼。
“那我简单和你说一下,好吗?好就眨眼,不好就张嘴。”
李琢光又眨眨眼。
得到了李琢光肯定的答案,女孩松了口气:“那我慢慢说,你如果感到不舒服就张嘴。”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黑色的砖块,李琢光不认得,但她脑子里莫名冒出一句「好落后的科技」。
“我叫■■■,你叫李琢光,你在一个月以前昏迷,在你昏迷以前,你是我的舍友。”
■■■?
这是什么东西?
女孩在说起自己的名字时,她的口型被一团彩色的信号条遮蔽,声音也像信号不好一样变成一阵杂音。
自己这是在真实世界吗?
“入学以来,你一直在帮助我,我特别感谢你,在一个月前,我拿到了奖学金,就想着请你吃一顿饭……
“我订了一家餐厅,大厦里十几楼的那种私房菜,我先到那儿点菜,等了你很久,给你打电话也不接,结果一转头,就看到你从窗外掉了下去。”
李琢光眯起眼睛,呼吸起伏打在被褥上,她自己的胸膛比周围的温度都要炙热。
从十几楼掉下去,她居然还能这样全须全尾?
她抬起左手,用指腹去够手腕,够到一半忽然觉得奇怪,因为自己的手腕上空无一物。
“我后来回家才知道,原来你还住在我家隔壁,是我的邻居,说起来,你还不知道小区那边有个变态跟踪狂被抓了吧?也算是一个好消息了……”
女孩完全没有再提起十几楼掉下去的自己为什么没变成一滩烂泥,她好像对这件事也完全没有感到奇怪。
李琢光想问,可她说不了话,她感到无法抵御的困倦,手背上的针眼有点痛,可能是吊瓶的速度太快。
四百六十六,四百六十七。
「你想要的答案在里面。」
在她彻底要睡着的前一秒,耳朵里忽然听到一句熟悉的低语,让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左手下意识地回抽了一下。
女孩的话语戛然而止,她惊讶的视线与李琢光在空中相撞:“你有力气了吗?”
女孩的表情似乎是纯粹的惊讶,李琢光却无端感受到一阵寒意,她在女孩瞪大的双眼里看到对方在一点点缩小的瞳孔,在对方扬起的眉毛里看到几条似是往相反方向不听话的眉毛。
女孩的样子给李琢光一种她在模仿惊讶的感觉。
模仿惊讶?为什么要模仿?难道不是她自己说的话更让人觉得有点问题么?
李琢光的思绪停顿了一秒,洪流冲碎堵路的巨石,以前所未有的顺畅开始思考。
李琢光张了张嘴,她发现自己可以说出话了:“呃……”
她没有说很多,而是像之前那样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女孩的表情缓缓恢复正常,她背脊松弛下来,继续说:“你一直在帮助我,我特别感谢你,对了,我刚刚说到哪儿来着?
“哦,对,小区里有个变态跟踪狂被抓了,你知道吗?这里是监狱,我们都是未来的死刑犯,惩罚我们的方法就是抽干我们的氧气。”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劲。
李琢光维持着平静的呼吸和倾听姿态,视线移开,埋在被子里的脚腕偷偷活动、弯曲,确认自己的腿部肌肉没有萎缩得太严重,她感觉自己恢复了大半活力。
如果逃跑……应该可以成功。
“氧气要怎么抽干,你知道吗?首先要把海洋和阳光放在一起炒菜,可以拿泡泡当调料,西蓝花也可以,然后放入一碗可有可无的炒酸奶……”
五百六十六,五百六十七。
李琢光抬眼看了看葡萄糖输液袋,刚换上的新袋子,还剩一大半。
如果直接把手背上的针头拔掉,应该会流很多血,但是没关系,右手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触感,痛也不会痛到哪里去。
“我一点都不接受这杯水,这杯水想杀死我,你明白这种感受吗?感受,嘿,这个词真酷。”
一切就绪了。
她慢慢弓起膝盖,被子支起一座小山,她歪着头,轻声对滔滔不绝的女孩说:“水。”
“你想喝水?可水想杀死我。”女孩面无表情地盯着李琢光看,她的表情不算生气,也不像厌恶,倒像她的表情库里没有能应对当下情况的选择。
李琢光在护工喂下两口水以后,喉咙已经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疼痛,她能缓慢地说一些话:“那我,替你,喝完。水,就不,杀你。”
女孩又是扬眉瞪眼,采纳了李琢光的意见,起身去倒水。
李琢光猜测她这一次的表情是想表达「恍然大悟」。
六百。
不再浪费时间,李琢光一把拔掉右手背上的针头,顿时血流如注,她毫不在意地掀起被子,鞋子也来不及穿,直接光着脚往外跑。
“李琢光!”女孩在身后大叫。
除了温度差的刺痛以外,李琢光的腿已经恢复到她的巅峰期。
她撞开门拔足狂奔,只差几寸险些被女孩抓住衣服。
第062章 暗杀她(七)
没有人拦住像疯了一样的李琢光, 眼睁睁看着她手背的血流了一路,脚跟踩到血泊,留下半个血脚印。
这走廊长得好像永远都跑不完, 李琢光身体里的能量也好像永远都用不完, 她气息平稳, 一点都不喘。
她迈着大步, 大约五百米后, 她闭上了眼睛。
脚步还在动, 双腿跑动的频率没有减缓。
她在心里默数着秒数。
七百五十五, 七百五十六。
道路通畅,没有阻碍。
当人闭上眼睛的时候,走路不一定是直线,可能会是一个圆,因为人的双腿肌肉不是完全对称,每一步走出去总有细微的差别。
李琢光的双腿肯定也不会是完美对称, 但她闭上眼后一直没有减缓的速度也并没有让她撞到什么东西。
八百零一, 八百零二。
到了。
心里有个声音这么告诉她,她猛然睁开眼,眼前的景象从洁白的实验室和病房变成了一间狭窄的三角阁楼。
往后退了一步,背就抵上了关紧的房门。
阁楼里铺陈的地板是木质地板,天花板也是木质,背后的门也是木质,整个阁楼都透露出一股老旧复古风。
地上铺了一张气垫床,薄毯子团成一团塞在床垫底下, 旁边散落着一些木浆纸张和中性笔。
李琢光看了几秒, 忽然转身打开门边矮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钥匙, 随后她坚定地打开衣柜,从里面取出一个藤编的小盒子。
钥匙可以打开小盒子上的锁,里面是一块金色的徽章。
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
她把徽章收回口袋里,锁好盒子放回原位,关上书柜,回头把薄毯子捡起来叠整齐放到枕头边上,打开窗帘,擦去窗台上的灰,给床边的盆栽浇水,抹去叶子上沾到的水珠。
八百八十八,八百八十九。
李琢光一套动作做得无比娴熟,就好像她已经如此做过无数次。做完这一切,她缩起肚子,屏住呼吸,扭身躲进衣柜旁边的缝隙里。
八百九十九,九百。
门开了,一个沉重而滞黏的脚步声走了进来,外面还有人噔噔爬楼梯的声音,刺耳的声音说着你整天一副死人脸给谁看,被关上的房门阻隔在外。
那人放下了塑料袋,木板门又被砰砰砸向,李琢光甚至听到了一些木头被拍碎的咔咔声。
门又被无可奈何地打开了,男人那黄梅天一般潮湿而生锈的嗓音和芹菜的清香涌了进来:“是你妈不要你的,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哪里欠你了?你整天屁事不干,自己的被子也不——”
他的话戛然而止,大约是看到李琢光叠好的薄毯子。
男人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在阁楼里转了两圈,似乎是想找点别的茬。
但是窗帘拉开了,灰擦干净了,盆栽的泥土还是湿润的。
男人呼吸很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不是说怕水?这不是能浇花?矫情个大爷的,浪费我的钱去看心理医生。”
说罢,他噔噔噔地踩着摇摇欲断的木楼梯,带走那股热腾腾家常菜的香气下楼了。
阁楼里的人关上了门。
轻轻的脚步走到床垫边,塑胶被挤压的咯吱声响起,紧随其后的是一句轻到几乎听不到的「谢谢你」。
是个女孩,很年轻的女孩。
声音很耳熟,好像就是刚才那个说话颠三倒四的女孩。
“你可以出来,没事的。”她说。
她的年纪应该比十几分钟前李琢光看到的女孩要年轻很多,声音里透着稚嫩,大约十一二岁的样子。
李琢光没有动,她的身体告诉她自己不可以出去。
一千一百一十,一千一百一十一。
“好吧。”
那女孩没有再坚持,而是从床垫上站起来,拉开背包的拉链,唰唰两声纸响,她取出了两本书,拔开笔盖,响起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
一千两百,一千两百零一。
“我知道你还在这里,你不出来也没关系,我只想对你说谢谢。”
她此时的语言逻辑还很正常,可能是还没有说太多话,除了声音极度疲惫以外,和平常人没什么区别。
一千三百二十二,一千三百二十三。
快结束了,李琢光心说。
终于结束了。
结束了吗?
她的身体松弛下来,周围的环境都像没有粘性而脱落的贴图一样揭下,原本立体的事物在换了一个角度后便成了平面的图画。
李琢光推开倒在自己身上的一片代表墙壁的纸张,回头看到女孩的平面贴画仍然立在原地。
她走上前,女孩伸出的手臂是一段弯着的纸张,中性笔是插在手指间破洞里的另一张纸片。
女孩面前的纸张上还是一句「谢谢你,我叫羊曜」。
羊曜这个名字很耳熟——是耳熟,不是眼熟,她肯定在哪听过。
在哪听过……
李琢光绕到女孩身前,女孩消瘦的手臂上遍布结痂的刀疤,她的脸也很瘦,几乎没有几两肉,皮囊完全贴着骨骼生长。
房间里有一块纸板晃了晃倒下去,是一个瓷质的痰盂,溅起一阵灰尘,同时传来的还有呕吐物一般酸臭的气味。
啪嗒一声,窗边代表盆栽的纸板倒了下去,落地的一瞬间碎裂成湿润的泥土块。
她还是在心里默数秒数。
一千五百六十,一千五百六十一。
李琢光上前捧起一抷泥土,沙子一样细小的泥土在她手里化作一滩血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落,被地面反弹回来贴在李琢光的裤腿上,又变成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小人,抓着李琢光的裤管就往上爬。
爬到膝盖处停下,俯身拥抱布料,变成一块深红色的痂痕。
最后一面墙壁也倒下,天花板没有支撑点,一大块泡沫塑料板往下掉,在空中分裂散成无数拇指大小的蟑螂,落在李琢光的头发上、肩膀上,顺着她的衣领往里面爬。
“——”
李琢光想骂一句脏话,但不敢张嘴,怕蟑螂爬进她的嘴巴里。
她一边拍打着身上的虫子,抬着腿要从蟑螂堆里跳出去,但是密密麻麻的蟑螂比她的动作更快,几乎瞬间就覆盖了所有能去到的地面。
有一只虫子停留在李琢光的手背上,似乎在啃咬她发肿的针眼,被她一把拍了下去。
它们在李琢光的脚下身体开花般被挤压爆炸,迸溅出汁水,爬到那女孩的纸板上,又变成一个个发霉的绿点子。
纸板腐烂融化,瘫软到地面上,如同往地上泼了一碗热油,溅到那些虫子身上霎时发出滋滋的响声。
李琢光卷起裤管,捏住最后一个爬在她身体上的蟑螂扔进那锅热油里,虫子被煮熟,散发出蛋白质的味道。
地面上挣扎着细腿的虫子在白色的热浪下变成一滩滩黑色的水泥,融合在一起开始缓慢流动,流过李琢光的脚踝,是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李琢光不得不跟着这力道往前走。
四周墙壁都倒下后,景象就变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天空蓝得透彻又虚假,像是一张饱和度调得太高的贴画。
自李琢光身前有一条白色的道路,通往不远处的一扇拱形大门。
李琢光就着水泥的力道往前走,忽觉头皮有点痒,挠了挠头,又抓出一只蟑螂。
她把虫子扔进水泥里,看着那只小虫子舒展触角想要逃离,却又无可奈何地沉入水泥。
她僵硬地抬起腿,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地上的水泥像是为了迎合她的脚步,一浪高过一浪地起伏。
一千……
一千多少来着了。
无端的恐慌瞬间包围了李琢光的心脏,一把揪住她的气管让她透不过气来。
但脚下的动势不会因此停止,而是愈发强势地将李琢光往目的地送,不时发出一些硬壳虫与玻璃相撞时的哒哒声,听在李琢光的耳朵里像是扭曲的孩童笑声。
终于将她送到拱门前,那拱门是梦幻的古希腊风,拱门正中间吊着一块浅米黄的牌子,写着巨大的「天堂」字样。
门前有一个小讲台,上面放着一本纸质本和一支中性笔。
水泥往后退去,隐入地底消失不见。
李琢光的脚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病号服也维持着她刚出来时那样宽大而单薄,手背上的针眼肿得很高,又红又痛。
她走到讲台前面,看到那本纸质本上写着几行字——
「天堂会向每一个女孩慷慨敞开大门。
「好孩子得到应有的奖励,哪怕是坏孩子,也可以在这里大展拳脚后再得到应有惩罚。希望每一个你都在这里找到心仪的童年幻想伙伴。
「如果你想让那个女孩进入天堂,请问最合适的时间节点是?」
李琢光的脑门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这事不是死后再考虑的么,人家又没有死,这么早开始筹备是否有些过于未雨绸缪了?
而且私自替人家决定死后的行程也怪不礼貌的。
她拿起笔,想写「死后」,将要落笔时又停住了。
她想到自己从醒来开始就莫名其妙一直在默数的秒数,将那一句话又阅读了一遍。
打光灯似的阳光撒在本子上,有一刹那似乎照得文字扭曲。
如果自己有那么深刻的肌肉记忆,就代表这不是第一次了,而且绝不止一两次的重复。
她暂时想不起任何关于现在能用上的专业知识,只隐约知道这里应该是出现时间循环也不奇怪的地方。
那么她必然试过「死后」这个答案。
可以肯定,既然她还没有回答出正确的答案,那么在房间里的一千一百一十、一千三百二十二这两个关键节点就不是正确答案。
再放长远点,病房里的女孩年纪比房间里的那会儿大,从生理层面上来说更接近死亡。
那么她必然也试过「四百」、「六百」这两个病房关键节点。
她双手撑着桌子直起身,场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蜡化,青草和天空的像素颗粒开始互相排斥。
这个世界正在解离,她的时间不多了。
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轮回,只能把这次当成最后一条命来答。
如果这些答案都不是正确的,问题出在哪里呢?
还有哪里能有答案?
她摸出从女孩房间里取走的那个金色徽章,这块徽章很眼熟,只可惜她现在一点之前的记忆都没有,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先把前一个问题解答了。
蜡笔的图案开始往李琢光这里蔓延,不消片刻就铺陈遍野,于是眼前的一切又变成了二维的一张纸。
徽章没有用,还有什么别的?
女孩那些颠三倒四的话语……李琢光在脑海里重复了一遍,她不太能全部记住,因为实在太没有逻辑了。
像是有个小孩拿着笔在纸上作画,颜色已经逼近李琢光的脚边,她只好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局促地蜷缩着脚趾。
蜡化并没有因为碰到她的身体而停止,而是顺着她的脚踝一路往上,准备将她整个人二维化。
「你要的答案在里面。」
她会想要什么答案?
她将重心落在上半身,重量尽数压在小讲台上,二维化的双腿已经支撑不了她上半身的重量。
李琢光扭过头,看向拱门下的那块木牌子。
天堂……为所有女孩敞开大门的天堂……
至少在李琢光残留的本能里,对这个概念并不熟悉。
如果从女孩那方思考的答案已经穷尽,那么换一个思路,从「天堂」的角度思考。
一个不管女孩好坏,都愿意敞开大门的地方,会觉得最合适进入的时间节点是什么?
蜡化吞噬了她的左手和肩膀,覆盖了她半张脸,吃掉了她的嘴巴和鼻子,她无法呼吸了。
她僵硬地把头转回来,用肩膀带动手臂,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
「她希望的任何时候。」
最后一笔落下,蜡化恰好蔓延过她整个右手。
啪嗒一声,中性笔从平面的手中落下,与本子一起落到地面上,压下一片纸质皱褶。
纸片女人摇摇晃晃地倒下,与孩童蜡笔画的世界彻底融为一体。
「你要的答案在这里。」
*
“都一天了,李队还是没醒吗?”
“没有,你安心,她生命体征平稳,不会出事的。”
“主要是李队刚出来的时候那样子太吓人了,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手是纸片。”
“……”
李琢光恢复呼吸的时候,耳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自己在幻境中光怪陆离的一切,最后所有丝线汇聚在一起,织成一个名字——
羊曜。
她的眼皮掀开一条缝,瞳孔在眼睛里漫无目的地乱转,身边的女人立刻发现她清醒过来。
“芮礼——芮礼!李队醒了!”
很快有另一个人模糊的影子走进李琢光的视野里,有轻有重地捏着她的胳膊,那人的手很凉,像一块刚从冷冻柜里拿出来的冰块。
李琢光眼睛没力气,眨了两下眼,又疲惫地闭了回去。
羊曜。
她想起自己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了。
开会那天,在会议结束后,她追上霍听潮询问了那个异军突起的初三妹妹叫什么名字,霍听潮告诉她,叫羊曜。
羊曜现在是保卫厅的防爆三队队长,当时旁边柜子上放着一个吃到一半的三明治,牛璟拿着进办公室问谁吃剩下的,别放外面引蟑螂,里面有个声音回答,羊曜吃的。
当时李琢光听成「羊要吃的」,还在心里想了一句保卫厅居然养羊?
怪不得那阁楼天花板掉下来的时候会变成蟑螂。
可恶的潜意识。
……等等,但那不是幻境么?自己又不是幻境异种,怎么会因为自己的潜意识影响当时的场景?
她胸口起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皱着眉睁眼,看向正在往她手臂上佩戴葡萄糖电线贴片的观千剑。
“轻点,我会痛的。”她回缩了一下手臂,声音粗哑。
“不用力戴不上去啊!”观千剑并不擅长这种精细活,总是不由自主地用力,把李琢光的手臂都捏青了。
芮礼抬眸看了满头大汗的观千剑一眼:“去叫陈戊来贴,平时这种事不都是他做的么。”
观千剑手上一顿,还是继续尝试给李琢光寻找血管为她贴片。
“我来吧,剑姐。”旁边伸来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却被观千剑一掌拍开。
“滚,我现在看到你就火大。”
陈戊尴尬地收回手,搓了搓苍白的嘴唇,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躺在床上的李琢光看看陈戊,再看看观千剑,问道:“怎么了?”
芮礼拿着小手电掰开李琢光的眼皮查看她的瞳孔,忽略对方的一声「我要瞎啦」,调出李琢光的芯片身体状况记录,一边回答道:
“把你俩救出来的时候陈戊没缺胳膊断腿,就受了点内伤,吐了半天的内脏碎片。观千剑觉得他没在幻境里好好替你挡枪,所以生气了。”
她对着角落里的桶努了努嘴:“吐了大半桶,观千剑拦着我们不许处理掉,要让你看看。”
李琢光:“……这么恶心的东西留给我看干什么?”
“因为我要你看看,别人都没办法保护你,我要你和我保证,下次进幻境找你的人必须是我!”观千剑凑近李琢光的脸,恶狠狠地说。
还没醒个透彻就要断案,李琢光无奈地看了观千剑许久,才说:“确实,这个幻境更适合你。”
听李琢光这么说,观千剑脸上不住地漫出笑意,得意而挑衅地对着芮礼说:“你听听看,李队都这么说,小芮,下次要怎么做心里有数了没?”
芮礼勾起唇角笑了一下,没有急着应答,就她对李琢光的了解看来,对方后面肯定憋着大招。
果然,李琢光下一句便说:“你知道吗,这个幻境里有一屋子的烤蟑螂,都是优质蛋白质,专属于你的饕餮盛宴。”
观千剑:“……”
芮礼:“哈哈。”
观千剑瞪了李琢光一眼,手上倏然用力,李琢光躺着也逃不走,只得连连讨饶:“轻点儿,我错了姐,我错了。”
“我不管你了!”一条贴片贴了三四次都没贴准血管,观千剑气上心头,直接撂下不管,“那个谁,你过来搞。”
陈戊连忙走过来帮李琢光贴片,他做后勤做得熟练,没半分钟就找到清晰的血管,贴好贴片。
芮礼收起虚拟屏幕:“身体检查过了没异常,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们复盘?”
李琢光转过头,与芮礼视线交汇,愣住半晌,说:“你长得好眼熟。”
芮礼瞥她一眼,目露嫌弃:“我警告你别给我搞这种恶心的东西啊。”
“不是,你……”李琢光在喉咙口组织了片刻语言,“你和幻境里照顾我的护工长得一样。”
芮礼忍住一个白眼:“……意思是现在不和我们复盘对吧?那你先休息,准备好了叫我们。”
她对着观千剑和陈戊招招手,带着人出去:“昙起云留在房间里照顾琢光,我们先出去。”
三人离开了房间,昙起云拖着一张椅子过来,坐在李琢光旁边,手里拿着一只煮熟的鸡蛋和一只牛油果:“姐,你想吃哪个?我剥给你吃。”
李琢光挑不出来:“能不能弄点有味道的?鸡蛋噎得慌,我不喜欢吃牛油果。”
昙起云嘿嘿一笑:“芮副队指明只能给你吃这两个。”
好啊,那个女人还记着自己削苹果不给她吃的仇呢。
“那就鸡蛋吧。”
“好嘞。”
李琢光让昙起云把治疗舱的内置床调高,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调出一张私密虚拟屏幕。
人体内的晴山芯片更新迭代后,最贵的那款多了一个私密虚拟屏幕的功能,只有芯片拥有者本人或其意图分享的人才能看得到。
相当于人的眼球上贴了一层偏光膜,只有透过这个专属偏光膜,才能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李琢光将幻境中的一切快速记录下来,发进霍听潮拉的群聊里。
现在这个时间是标准时间半夜两点,李琢光没期望能很快看到回复,却没想到发出去没几分钟,文件旁边的已读数量就迅速上升,和全群成员只差两个。
「给霍听潮做牛马是我自愿的:嚯,登梅现在几点啊,怎么这么晚还在工作?」
如果算上距离延迟,这条消息估计是秒回的。
「天天开心:别乱发消息把小李的文件压下去了。」
「给霍听潮做牛马是我自愿的:不会的,你放心,终端没有这么不智能,你喊它一声它能把文件都给你找出来。」
「H:@你的光来了,已阅,我看看。」
「英雌本色:都没睡呢,@天天开心,不都跟我说你睡了吗,怎么还回消息?」
「天天开心:睡着了,看不懂。」
天女在上,这么爱加班,真都是霍听潮亲生的直属。
她看了一会儿群里对她发出来那份文件的讨论,大多都在关注羊曜这个人。
李琢光有所保留,她并没有把最后那个「天堂」写进文件。
她的本能告诉她,这件事不可以和任何人说。
尽管她现在对这个天堂没有任何头绪。
如果按照那本册子上的话来看,「天堂」可以和自己在二十部里的记忆、霍听潮的记忆、葛靖的日记对上号。
这是一个……专门给小女孩提供「幻想伙伴」的地方吗?但是李琢光确信自己以前想出那个人外怪物时,从来没去过什么「天堂」。
不光是她,霍听潮的回忆与葛靖的记录里也没有提及过。
所以想要查证这个「天堂」到底是什么,首先要找到创造幻境的异种。
李琢光就着昙起云的手吃下白煮蛋,在终端上把几个队友都叫了进来。
芮礼好似早料到她很快就会进入工作状态,没有走远,收到消息后的下一秒就打开了房门。
二人的视线相撞一息,李琢光主动说:“都好了,开始吧。”
不必说得很明白,芮礼也不必以为自己背着她在做什么。
“那我先说。”芮礼斜靠在治疗舱的底部,两张虚拟屏幕蹦到李琢光面前,“首先,我们把幻境异种抓住了。”
李琢光神色平静地看着任务执行记录里的观千剑,女人像座大山似地跳进狭窄废弃的路边小店,一手下压,周围一切顿时金属化。
柜台后有一个女人大张着嘴喘气起身,她是正常人类样子,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呼吸困难的哮喘音,扒着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台面,双眼因缺氧而凸出。
观千剑再一挥手,金属化停止,伸手捏住刚呼吸上就想逃跑的女人肩膀,女人并不是等级很高的异种,在绝对力量的钳制下动弹不得。
她轻轻一用力就直接将人从柜台里拎了出来,但那女人身体刚离开柜台里侧空间,便眨眼间变成一把连带着根系与大块红色土壤的枯萎的绿植。
观千剑皱眉,犹豫了一会儿后,把手里的绿植又放回柜台里侧。
但她期望绿植变回人类的景象没有发生,于是她又重复了两遍拿出来放回去的动作,还是没有变化。
昙起云操纵的两只傀儡从空空如也的货架后走上来,身上的话筒传来男人的声音:“后面没有人。”
任务执行记录到此为止。
李琢光不动声色:“有一个问题,如果幻境异种的等级比观千剑低,你把陈戊塞进去再救出来的时候,他为什么会受内伤?”
似是知道李琢光会问这个问题,芮礼抬起自己另一只手,这时李琢光才发现她手中拿着一条扭曲挣扎的章鱼触手。
只是一条深灰色的触手,没有身体,触手吸盘上长着一只只圆溜溜的眼睛。
触手、吸盘上的眼睛——
“柳一?”
“嗯。”芮礼点头,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她手里的触手感受到李琢光的气息,拼命往李琢光的方向伸着触手尖尖。
那触手太滑了,芮礼一时不察,让它从手中滑走。
触手在被子上滚了两圈,似乎知道自己的身体会留下湿滑的液体,他用触手尖勾住治疗舱的舱室,让自己爬到边上,没有碰到李琢光的被子,像只虫子一样蠕动向李琢光。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芮礼盯着那触手吃力地接近李琢光,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对方的头发,也不敢真的盘上去,启唇道:
“他去了另一个坐标,回来的时候就变成这样的。”。
李琢光敏锐地从芮礼的话中读出言外之意:“另一个坐标也有幻境?”
“是。”芮礼再次给出肯定答案,“而且是同一个幻境异种。”
“这不可能。”李琢光想也没想,“不可能有幻境异种可以同时构建两个幻境。”
芮礼顺从地点点头,并没有与李琢光争论这一点:“那么就是另一个同时死亡的幻境异种。”
李琢光不依不饶地追问:“为什么?既然是你用第三方手段把我和陈戊从幻境里救出来,你怎么知道那个异种死了以后,我这里的幻境也坍塌了?”
芮礼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李琢光,她的眼睛像阴天下的深海,低饱和度的琥珀色本该是温柔而璀璨的,映在她的眼睛里却成了一抹即将失去色彩的黄昏。
“因为这里不会有第二个幻境异种。”她调换了重心,让自己站直,“我和你说你会相信吗?你不会。”
芮礼这莫名其妙的烦躁和让李琢光一愣,一时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她摸了摸鼻子,想要缓和气氛:“好了好了,我们说下一个。”
李琢光的求知欲从未如此浓郁过,她真的太想知道芮礼到底在二十部的仓库里看到了什么。
她对那未知的秘密总有一种恐慌,害怕那是会将她与芮礼分离的一刀。
“我问点别的。”李琢光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身边的触手,软糯又回弹力足,很能缓解她现在的焦虑情绪,“我是什么时候进的幻境?”
芮礼缓慢地呼吸了两下,平复心情答道:“在你和葛韶英会面离开后,进入直达梯的时候。”
李琢光:“那葛韶英还活着吗?”
芮礼静了静,垂眸:“死了,三十九年前死的。”
第063章 暗杀她(八)
“那我进入幻境的节点怎么会是从那里出来以后呢?”李琢光想不通, 看到芮礼竟然真的拿那个节点当答案更是想不通了。
芮礼依旧垂着眼眸,看着身前的虚拟屏幕:“我判断你进入幻境的方式只有你是否在信息监控中突然消失。
“关于死而复活的葛韶英——在我这边看到的录像里,那个办公室里是没有人的。”
她深呼吸了一下, 才终于抬起头看向李琢光:“在我们的视野里, 是你在自言自语, 但你没有扮演葛韶英, 只是自己在说。
“并且有关你自言自语的部分, 我申请了登梅总指挥的信息查看权, 也就是你自己说的开的权限, 发现你说的那些和现实情况都对得上号。所以我猜测,那是你看到的异象。”
李琢光拧眉,手上不自觉地用力,捏得那只触手咕叽咕叽响。
“关于变异后样貌,和她们的共同点么?”
“是,我已经把计划都排好了, 等复盘结束后给你过目。”
芮礼的效率李琢光一向是放心的, 但还有两个关键的问题。
“在我的视角里,异象应该是别的东西,而不是葛韶英,你这里有收到我给你发的任何消息吗?”
芮礼摇头,给李琢光展示她俩的聊天框,记录还留在上一次询问今晚回不回宿舍。
她的侦查眼镜为了防止自己死亡从而让线索永久封存,在录完像后是会自动发送给芮礼的。
既然芮礼没有收到——
她打开侦查眼镜的录像历史,果然没有东西。
那她当时拿眼镜干了什么?
“我和葛韶英有来有回就不说了, 你和观千剑, 包括昙起云和陈戊都是有反应的。”
尤其是葛韶英在拿出葛靖的日记,说李琢光是葛靖幼时玩伴的时候, 她非常清晰地听到了芮礼、观千剑和昙起云的惊讶反问。
还有说起葛韶英搜不到李琢光个人信息时,芮礼对此进行了补充;对变异后样貌的脸盲,芮礼也帮了忙。
“两边视角不一样,但我当时又没有直接消失,这要怎么解释?”
芮礼望着墙壁出神,状若思索:“二十部的仓库里,也出现过这样的事情。”
李琢光叹了一口气:“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二十部仓库里你到底看到什么吗?”
而芮礼静静地看回去,没有说话。
房间里的气氛很奇怪,凝固住了一样。
原本温柔昏黄的灯光此时却显得有些阴沉,笼罩在家具上投下的狭长影子像是张牙舞爪的黑雾怪物,肆意攫取着本就逼仄的空间。
观千剑将自己缩在一隅,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昙起云与陈戊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今天的李队和芮副队好奇怪,她们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芮礼扭头看了一眼局促的众人,妥协一般开口打破沉默:
“其实我没看到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些被我忘记的记忆而已。”
直觉告诉李琢光绝对不止这点,芮礼绝没有像表现出来一样乖乖坦白一切,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逼得太紧,否则芮礼肯定要逆反。
所以她顺从答道:“是不是你也有一个童年的幻想伙伴。”
芮礼先是诡异地沉默了半分钟,随后才答道:“嗯,是,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
听到这一句,李琢光便知道芮礼不是在撒谎,而是在隐瞒。
如果她是撒谎,就不可能如此精准地说出和李琢光所见一模一样的人物。
“我在幻境里也看到了那点记忆,不过你知道的,我小时候的幻想伙伴不是女人。”
“嗯,我知道。”芮礼应答着,看了一眼李琢光手里快被她打成蝴蝶结的柳一,“是一个有十几条触手,没有人脸的怪物。”
李琢光一焦虑,手上的动作就会变多,她虽然有意识地在芮礼面前收敛自己,但很多时候身体的惯性都会让她放松。
她没办法对芮礼竖起防线,如今自然也将自己的心理状态展现得一览无遗。
“我记得你的幻想伙伴好像是一只小猫?”
就冲现在几个重要角色都有各自的幻想伙伴,李琢光觉得这是很重要的切入点。
“对。”芮礼倒是没有再回避问题,“一只暹罗猫。”
李琢光知道为什么芮礼的幻想伙伴会是一只小猫,因为她有一个很讨人厌的反社会人格表姐。
芮礼但凡喜欢什么活物,那表姐都会笑嘻嘻地把那小动物残忍地杀死,若是植物,便连根拔起,在芮礼面前踩烂。
只可惜芮礼不会哭,就算表姐做得再残忍,芮礼也从来不会哭,反而是路过的其她小孩被吓得嚎啕大哭。
见芮礼不哭,表姐也逐渐失去兴趣,但那时候芮礼也知道自己保护不了自己的宠物,不敢再养什么东西,只能寄托于幻想伙伴。
李琢光张了张嘴,她本想刨根问底,又怕芮礼再回到之前那种接近生气的状态。
她干脆直接掠过这个话题:“你把你的计划给我看看。”
芮礼面不改色,看不出她是否因为李琢光转换话题而松了口气,如往常一样拉出计划所在的虚拟屏幕扔过去。
李琢光一目十行地看完计划。
芮礼规划得非常详细,一百二十个变异样貌的人要一一走访,只凭她们五人一触手根本不现实,因此芮礼选取了几个她认为最重要的人人选。
分别是住在城市边缘的两个、住在那家面包店旁边的一个、在行程中能看到在有意识地记录其她变异者情况的一位。
先分头走访这四个,若仍然没有太多收获,那么再考虑其余的变异者。
等到李琢光再歇歇,恢复到身体巅峰期,她们就能出发了。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李琢光看完以后也觉得很满意,虽然不像她写的计划会精确到起床时间。
得到应允,芮礼上前放下治疗舱内侧的床铺,让李琢光平躺下来,抓住那滑溜溜的触手,把柳一拽走扔进鱼缸里。
“那你先睡,明天见。”
李琢光举起没有贴着贴片的手,对着队友们一一挥了挥:“晚安。”
“晚安李队。”
队员们陆陆续续走出房间,带上门后,房间内的灯光自动熄灭,唯有鱼缸底部的小夜灯还在微微闪烁,柳一将身体蜷缩成一个圆,吸盘上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治疗舱所在的方向。
李琢光望着天花板,随着小夜灯闪烁的频率眨眼。
过了一会儿,她扶着舱室边缘坐起身。她感到自己的头还有些重,这一点动作就叫她太阳穴突突地痛。
她缓了缓神,出声打破寂静:“柳一,你还能说话吗?”
听到李琢光叫自己,柳一当即兴奋地在鱼缸里一弹,吸住玻璃把自己用力甩出鱼缸,摔在坚硬的地板上,颈环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柳一眼冒五星地在地上无措地翻了两圈,才找到方向,加快速度蠕动到之前的位置。
李琢光又问了一遍:“柳一,你还能说话吗?”
触手尖尖抬起来,左右晃了晃。
于是李琢光开了一张私密虚拟屏幕共享给柳一,现在没条件给柳一装脑机,考虑到柳一社会化考试的拼音成绩还可以,选择了拼音键盘。
“你把幻境里看到的东西打出来,告诉我。”
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瞟了两眼房门。
房门缝隙没有透进光,外面的灯是熄灭的,但李琢光就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紧张心慌,催促那打字不熟练的触手:“打几个关键字就可以了,快点。”
触手曲着尖尖在舱室边搓了搓,吸盘与触手表面黑色圆圈花纹里顿时又睁开四只眼睛,四管齐下,柳一找字母拼音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紫色房子,灰色天空。」
房门外响起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声音很轻,李琢光凝神听了一会儿才确认是有人走过来了。
柳一还在搓触手,好像仍然犹豫下一句话要怎么说,李琢光扯了扯他的颈环,再次催促。
「没有黑雾,没有然……润……人。」
柳一倒是想快,但他越是急越是找不到想要的拼音。
门外的声音已逼近门扉,李琢光听到细微的控制面板使用时的滴滴声。
那门板先是一小块变成半透明的彩色信号条,随后解离逐渐蔓延,更多信号条出现,门板开始变得透明。
「也没youytre……」
柳一还没有打完,但门口的人就要进来看到她们了。
李琢光当机立断,推开治疗舱的舱门,一把抓住还在打字的柳一。
她一整天没下床,双腿发软,堪堪扶住舱门才没摔下去。
眼见房门就要彻底解离打开,李琢光咬牙用手撑着自己往前挪了两步,捏了捏手里的柳一,也不管他懂不懂自己的暗示,就直接将他扔回鱼缸里。
触手在鱼缸的浅水层里落地,他努力用尖尖撑着身体,没让颈环和玻璃磕碰,溅起一片水花。
李琢光悄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门口有人走了进来,李琢光立刻收回了手。
她心里流转了四五个理由,抬眸看向小夜灯映照出的人脸时,刚要说话却是一愣。
“陈戊?”
她还以为是芮礼。
“这么晚了过来干什么?”
陈戊见到她没躺在床上时也呆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我突然想起没给你倒热水,怕你半夜想喝水但是找不到。”
他看了一眼鱼缸里的柳一,那只触手倒在鱼缸里,触手尖微微抽搐,可能是抽筋了。
陈戊举起手里的热水壶,晃了晃,满满一壶的水蒸汽从壶口溢出。
李琢光扶着舱室慢慢坐回去,揉着发酸的大腿,从善如流:“嗯,我刚好想喝水。”
“我来倒,要热一点还是冷一点?”
“烫一点吧。”
李琢光盯着陈戊消毒杯子倒水的背影,侧头望了望门口,所能见到有限的客厅里空无一人,对面女生房间的房门紧闭,倒是男生房间开了一条缝。
她缩回身子,开口问道:“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就直接开门?”
陈戊倒完水,用手背在水杯上方试了试温度,走到李琢光身边递给她:“我想着你很疲惫,肯定合上治疗舱睡觉了。”
“谢谢。”李琢光接过水,比温水更烫一些的温度对于她而言是舒适的。
略微刺痛的感受顺着喉管而下,她一口气喝完一杯水:“下次不要这样了。”
“我知道了,抱歉,李队。”陈戊把水壶调到保温模式放到李琢光能够到的地方,低头道歉。
二人再次互道了一次晚安,陈戊便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重新回归安静。
事实上,刚才进来的人是陈戊反而让李琢光放下了心。
虽然不能直接证明陈戊有问题,但至少现在陈戊的嫌疑直线上升了。
如果从答案推断过程,陈戊的确是非常好的选择。
他不像芮礼那样是耀眼的十级异种,没有那么强的能力,但也不受什么关注,尤其他的异能还是减少存在感,这非常符合死物异种需要隐藏自己的调性。
而且陈戊才三级,是李琢光身边等级最低的人,控制他相对来说是最容易的。
因为他太普通,平时就算李琢光能注意到他,也不会过多地关注他。
不必费太多力气就能接触到核心隐秘,还不会引起她人的注意。
不管是从人类对卧底的一般认识而言,还是从死物异种的需求而言,陈戊都是很完美的选择。
如果是他就太好了。
有机会能放下对芮礼的怀疑,李琢光是迫不及待的。
她当时和芮礼说小心陈戊,现在看起来也颇有先见之明。
李琢光的心情有些雀跃,她躺回床上,设置好睡眠时间就打算进入深睡眠。
临睡前她打开终端看了一眼,发现霍听潮给她发来一条新消息,读完一遍后,她猛地从床上又坐了起来。
「H:给你布置任务的账号属于登梅前总指挥,葛韶英。」
「H:不过你应该也知道,葛韶英已经死了三十九年。」
「H:秋兰会继续排查谁盗用了她的账号。」
「H:小心芮礼。」
李琢光的手搭在操作面板上,失力下滑。
为什么她在这里刚觉得可以打消芮礼的嫌疑,霍听潮就传来一句「小心芮礼」?
上一个和她这么说的……
是地质研究所的丁柠。
李琢光痛苦地将脸埋进双手间,断断续续地喘息,心脏频率焦虑不安地一下下砸着她的胸膛,干涩的眼眶被缄默的空气扎得生疼。
为什么?为什么是芮礼?
怎么会是芮礼?
她想不明白。
在那个幻境里,她「死」了很多次,最初是没有完成能让羊曜避免被父亲痛骂的条条件件,后来是答不对「天堂」门口的答案。
所以她的肌肉记忆让她在心里默数秒数,只可惜最后的正确答案和秒数没有关系。
有个声音告诉她「你要的答案在里面」,她往里走,就看到了「天堂」。
如果「死物异种的真相」是她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天堂」这个答案代表着什么?
现在死物异种,都是从幻想伙伴变异出来的怪物么?
可是那些幻想伙伴很多都是「人类」或者「动物」之类的生命,难道是它们附身到死物异种上?
如果「天堂」是答案,那么芮礼为什么会是卧底?
李琢光捋了一把被冷汗浸透的短发,她双颊苍白没有血色,刚喝下去没多久的热水已完全冷却下去。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强迫自己躺进狭窄的治疗舱里,设定好睡眠程序的舱门缓缓在她面前关上,内置循环系统放出睡眠喷雾。
李琢光疲惫地阖上眼,几秒后就顺利陷入睡眠。
鱼缸里的柳一身体呈弓形趴着,吸盘上的眼睛往里侧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瞬膜张开,不过半分钟,有一只眼睛突然睁开,看向房间门口。
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解离开的门前,不知道她在那儿站了多久。
*
“呜哇——”
小孩儿崩溃大哭的尖叫瞬间充斥耳畔,不远处那个高高瘦瘦的少年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把手里血淋淋的动物皮毛扔到八风不动的女孩儿面前。
“你是不是脑子里缺了点什么东西?”她举着一只指甲都被鲜血浸透的手,指着那大哭的小孩儿,吼道,“那才是正常人的反应,你怎么不哭?给我哭啊!”
达不成目的,看不到表妹的眼泪,她毫无成就感。
芮礼垂头,平静地将小猫尸体捡起来搂在怀里,她看向表姐的眼神并不冰冷,而是一片死寂:“我不喜欢哭。”
芮曦眯了眯眼,忽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点子,露出一个温柔却泛着阴冷的笑容:“妹妹还想养什么动物?姐姐带你去买,赔你一个。”
小小的芮礼抬头看向芮曦,少年的眼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和趣味,在芮礼眼里深深浅浅地糊作一团。
她没什么表情地摇摇头:“我不想浪费钱了,谢谢姐姐。”
没得到让自己满意的答案,芮曦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笑容:“为什么呀,可以告诉姐姐吗?姐姐很愧疚,希望能赔给妹妹。”
芮礼还没回答,旁边哭得抽噎的小孩突然冲上来,像个炮弹一样撞在芮曦身上,把她撞得一踉跄。
“坏人!你根本不是想赔给她!”小孩对上芮曦一瞬愤怒盖顶的目光便是一抖,但还是将双手紧攥成拳,挡在芮礼身前,“我要叫我姐姐来打你!”
芮曦咬牙切齿,脸颊肌肉绷紧,她闭上眼,强装着镇定地抚平呼吸里的颤抖,龇牙咧嘴地继续笑道:“怎么会呢?我一直最喜欢芮礼这个妹妹了,你年纪小,不懂。”
“我怎么不懂!”小孩尖利的声音混着恐惧带来的哭腔让她一句话都说得含混不清,面对高了自己两个头的少年,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掉出来。
她的声音都被哭腔掩盖,跺着脚给自己加油鼓劲,坚持着大叫:“我已经告诉我姐姐了!她一定会打死你的!”
芮曦厌恶地皱眉,往后退拉开两步距离,让自己离这个小孩远一点:“别吵,烦死了。”
“呜呜……呜呜……”小孩哭得喘不过气,不断抹着眼睛,让眼泪不要遮蔽自己的视线,手指在终端上拼命戳刺,浑身都发着抖,“姐姐怎么还不来!”
芮礼在自己干净的衣角上擦了擦沾着血污的手,轻拍小孩的肩膀:“你先走吧,没事的,别叫你姐姐来了。”
“我不要!”小孩倔得跟头牛似的,她又不敢回头,把自己的背部暴露给芮曦,就梗着脖子喊,“她敢剥桂圆的皮,还威胁你,我姐姐一定会来打死她的!”
小孩的声音已经吼得嘶哑了,她用湿透的袖子擦眼泪,杏仁般大的双眼里布满红血丝,咳了两声。
“别哭了!”
芮曦实在受不了小孩的哭声,眼中爆发出阴鸷的狠意,忽地朝着小孩脆弱的脖颈伸出手。
芮礼的脸上这才有了些许起伏,迅速上前抱住小孩的身体往后拖,同一时间,她身边起了一阵风,一道身影冲着前方飞起一脚。
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芮曦的胸口,少年当即面露痛苦地仰倒。
“姐姐!”小孩兴奋地在芮礼臂弯里大叫,“我姐姐来啦!”
芮曦就地滚了一圈躲过女孩想要钳制她的动作,蹬地回身反手攥拳挥向女孩的脸。
坚硬的指关节撞上脆弱的鼻子,一阵钝痛后便是麻木的鼻血流下。
趁着这间隙,芮曦已转过身来双手揪住女孩的衣领往自己这里扯,用力地用额头撞向对方的眼睛。
女孩躲闪不及,右眼被撞得眼冒金星,视野霎时黑了一片,芮曦乘胜追击,拽着衣领不松手,配合着头部动作,发狠地撞了好几下。
女孩右眼瞬间肿了起来,红肿间溢出一丝血,在芮曦松手后连连后退,接着又被芮曦一脚踹翻在地。
小孩紧张地缩成一团:“姐姐加油!”
芮曦扑上去,从口袋里摸出什么,直冲着女孩的眼睛而去。
——那是一枚尖锐的钉子!
女孩瞳孔瞬缩,慌忙举起手阻挡,芮曦没有变换方向,直直插穿了女孩的右手掌心。
“唔——!”淋漓鲜血落下来滴到女孩的脸上,疼痛让她下意识抬起腿对着芮曦的膝盖猛踹。
恰巧有一脚踹到麻筋,芮曦倒吸一口气侧倒下去,双手也顺势松开。
女孩立刻抬起膝盖击中对方的下巴,芮曦下落的动势与膝盖抬起的力道相撞,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嚓响动,芮曦闷哼一声,失去力气仰倒在地上。
女孩立刻跪地跨坐到芮曦的身上,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则一拳一拳地挥向芮曦的鼻子。
芮曦的鼻子被两拳打断,霎时流出两股鼻血,但女孩的动作还是没有停止,双眼发红,连续不断地砸下拳头,刺穿的长钉甩出颗颗分明的鲜血。
但女孩好像感受不到痛,理智燃烧殆尽,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有一条胳膊抱住她将要砸下去的一拳。
她掐着芮曦的左手微微放松,芮曦早已不省人事,一脸的血分不清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失去控制着的力气,头便往左歪去。
她不解地扭头,看到是抱着桂圆尸体的芮礼。
她不说话,芮礼也不说话,二人就这么僵持着。
那小孩从后面跑上来,用因为肾上腺素过度分泌而颤抖的手拍打芮曦的额头。
“叫你剥桂圆的皮,叫你剥桂圆的皮!”
她自以为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但也只在芮曦的额头上留下一道红痕。
芮礼的目光在小孩与那女孩之间来回转,轻声说:“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女孩皱起眉,似乎并不理解芮礼的话:“但她剥了桂圆的皮。”
“那也不至于让她去死。”芮礼往上颠了颠桂圆的尸体,干涸的鲜血停留在她的衣服上,“我也很生气,但虐待动物和未满十四岁,在法律上只能关一年,不是死刑。”
“那法律错了。”女孩笃定地重复,就要抽回手,却被芮礼更用力地箍紧手臂。
“这个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芮礼说,她的表情依旧平淡,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东西可以牵动她的情绪。
女孩眼中露出迷茫的神色:“我不懂,她就是个坏胚,为什么不可以惩罚她?”
“琢光——”
远处传来女人焦急的呼喊,本在「惩罚」芮曦的小孩一下子跳起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妈妈!我们在这里!”
芮礼回头看了一眼正往这里走来的三个女人和几个男人,快速地和李琢光说完后半句:“你已经惩罚过她了,私刑是不可以代替法律的。”
“为什么?”李琢光和那小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执拗,不问出个满意的答案就决不罢休,“如果法律无法惩罚她们,为什么我不能用自己的方式?”
芮礼手臂的力道放松了些许,她说:“因为人是无法跳出规则的,因为你不是永远正义的。
“只要是人,就会有私心。”
那三个女人跑到近前,其中一个看到躺在地上死生不知的芮曦刹那间脸色苍白。
小姨把李琢光拽起来,芮礼也顺势松开了手。
芮礼回头走到自己母亲身边,安静地看着李琢光的小姨紧张地检查她哪里受伤了。
芮曦的母亲对着李琢光小姨放狠话,说绝对不会放过李琢光,身边两个男人拿出急救喷雾给芮曦止血。
而芮逸垂下头,目光触及芮礼怀里的尸体时,眼中几不可查地闪过一丝嫌恶:“还不把这东西扔了?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像什么样子。”
芮礼与李琢光视线相接,她乖乖地点头,蹲下身把桂圆放到地上:“嗯,妈妈,我扔了。”
李琢光又想过来主持正义,被小姨一眼看穿,不顾李琢光挣扎一把将人抱起。
小姨带来的男人牵住李福玉的手,温柔地给她喂水。
芮臻叫了救护车,一双眼睛喷火,怨毒地盯着李琢光,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芮逸脸色铁青:“芮臻。”
轻轻一句落地,却在芮臻心头有千斤重,芮臻立马像做错了事的小孩低下头。
李载雪为李琢光擦拭脸上的鲜血,芮逸与芮礼如旁观者一般站在旁边,只有芮礼胸口斑斑点点的血迹展示着她与这件事的关系。
三对母女无人再说话。
救护车来得很快,芮臻和她带来的两个男人跟随救护车离开,徒留下草地上一滩鲜血。
芮逸和芮礼也紧随其后,不过是开着自己的车子离开。
“好了,琢光,我们也走吧。”李载雪搂着李琢光的肩膀,但李琢光一直看着被芮礼留下的尸体,身体后抵,抗拒着李载雪的力量。
她推开李载雪的手,走到桂圆尸体旁边,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走吧。”她仰起头,看着无奈微笑的李载雪。
四人往外走,边走时,李载雪边与李琢光讨论。
“你打算把它埋在哪儿?”
“我想埋在离芮礼近一点的地方。”
“那你要告诉芮礼吗?”
“……我不想告诉她。”
“嗯?为什么呀,这毕竟是她的小猫啊。”
“告诉她的话,她会忍不住去看,就会被她妈妈骂。”
“这样啊……小宝想得很周全呢,不过我看芮礼好像也不是这么不成熟的小孩,是她的猫,你是不是也要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好吧。”
*
早晨七点,治疗舱的睡眠功能停止,李琢光准时醒来。
舱门在她面前开启,她伸展四肢伸了个懒腰。
她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睡眠舱可以自定义成使用者最舒适的睡眠状态,喜欢做梦就调长快速眼动期,想要高效率的休息就调长深度睡眠时长。
为了保证身体能够得到充足的休息,李琢光一向会把深度睡眠时长拉到可选择的最大值。
大概算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睡前刚说完芮礼的幻想伙伴是一只暹罗猫,晚上就梦到了和芮礼的初见。
但若不是做梦,她还想不起来芮曦曾扎穿过她的手。
她抬起手,右手掌心又开始幻痛了。
第064章 暗杀她(九)
一行人收拾好东西, 李琢光把柳一挂在脖子上,检查好隔离服的密封性就前往城市边缘走访变异人。
今天早上的天空灰蒙蒙的,乌云又重又黑, 仿佛随时会下雨。
李琢光想到季政说的那句「要下雨了, 下雨的时候不要出城」。
在幻境里时, 李琢光看到城市外建筑的尸体, 然后昏倒在郊外, 经历了一场怪诞而毫无逻辑的「梦」。
那若是在现实中呢?
李琢光掏出车钥匙开门, 边问道:“查过登梅有没有下雨天不能出城的说法吗?”
早上李琢光和芮礼见缝插针地同步了幻境内外的信息差, 芮礼在李琢光昏迷时已经联络过前来登梅支援的科学家,所有队伍的研究进度都停滞了。
这个问题芮礼还没来得及查,但是她给出了别的信息。
“不是下雨天不能出城,是绝不要出城,出城的人都会被黑雾杀死。”
“哦。”李琢光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启动车辆。
这种说法可以理解, 幻境里的黑雾很明显是会剥夺生命的存在, 而且由于人类不清楚它的成分,也就无法研制出针对它的武器。
今天的路上也没多少人,倒是正好碰上了巡逻的保卫队成员,那些人手里各拿着一把喷火枪,外貌比昨日抓鼠的那一队要更肥头大耳,手臂和身体胖得像轮胎,但不是实心的,而是微微透着粉色的光。
观千剑侧着头观察那支队伍, 那支队伍也好奇地扭过身来看李琢光的车子。
“我怎么感觉她们肿了很多?是我的错觉吗?”
“不是错觉。”李琢光看了一眼后视镜, “我也这么觉得。
“你们记不记得我们上次跟着六部七十七队下海的时候,海底研究所里泡在水里的尸体?”
“记得。”
观千剑想起那些浮肿的臃肿尸体就浑身发麻, 她们将那些尸体搬到干燥的潜水舰中后,尸体便迅速液化。
恶臭到几乎让人昏厥的尸臭用大功率排气扇也无法减弱分毫,棕红色的尸水蔓延开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人形的痕迹,她们三支队伍十五个人,轮番擦洗了三四个小时才把痕迹擦干净。
李琢光这么一说,那些走过去的保卫队成员还真像泡在水里浮肿后的尸体。
“你觉得她们会和二十部的伪人队伍有关吗?”观千剑浑身起鸡皮疙瘩,“我们刚到这儿,她们就开始变化了。”
“有可能。”
其实李琢光想回答肯定是,但她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误导别人。
要是能下去闻闻她们身上的味道就好了。
心里的念头刚起了一瞬间,李琢光立马踩下刹车,解开安全带,留下一句「等我一会儿」就往那支队伍跑了过去。
“同志,稍等一下。”她提高声音。
那些本就在关注车辆的保卫队停下脚步,最前方的队长走到李琢光面前,但她并没有看李琢光的脸,而是看着她的鞋子:“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李琢光站在离队伍三步远的地方。
隔离服无法隔绝气味,除去城市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酸腐和下水道反出的潮湿气息,她并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您好。”李琢光早就想好理由,亮出自己的证件,“我是晴山总部清剿部九三零的队长,此次前来登梅绞杀死物异种,请问各位最近身边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吗?”
“死物异种?”为首的队长对这个名词并不熟悉,“那是什么?”
李琢光耳麦里的方言翻译器自动启动,同步翻译队长说的话。
她顿了顿,解释道:“新型异种,没有生命的东西变异了拥有异能。”
队伍的几人都陷入沉思,互相之间看看,队长手上无意识地转着喷火枪的限制环。
“没有。”队长的视线凝固在李琢光的鞋子上,她微微眯起狭长而肿大的双眼,“你去过城外了?”
她话音刚落,那些队友倏地褪下限制环,将喷火枪的枪口对准李琢光。
李琢光连忙抬起手,听到不远处车辆车门开启的声音,她往后挥了挥手,让队友不要过来。
保卫队队长瞟了一眼从车上下来的两女一男,藏在眼窝的眼瞳里正酝酿着一卷逼近的龙卷风,她嘴角上扬,露出短一半的牙齿:“你们都去过城外了?”
李琢光快速地皱了一下眉头,她警觉地察觉到队长话中燃烧起来的雀跃:“我没有去过城外。”
队长朝着李琢光走了两步,站在车边的四人也急急靠近了一段距离,观千剑隔离服的手部与臂膀部分浮起一层坚硬的金属。
“你在撒谎。”队长注意到那几人的靠近,便停在原地不动了,“你的鞋子上有红色的泥土,那只有在城外才有。”
李琢光没有低头,与队长对视,语气平淡地答道:“我没有去过城外,我的鞋子上不会有红色泥土。”
出来前检查过一遍,如果有红色的泥土,她一定会发现,然后处理掉或是放进分子仪里,当做证据保留。
她的鞋子上的确有一道红痕,但幻境中造成的变化不会出现在现实里,所以就算她出过城,红痕也不会是泥土。
这个队长在试探,她没有证据,所以希望李琢光主动露出破绽。
“城外怎么了么?”她假装例行公事地问道,“如果和我的任务有关,我可以帮上忙。”
队长手里的喷火枪枪口下移,其她人见状,也纷纷将限制环重新装回枪管上。
打头的变异人依旧笑着,她水肿的脸颊因她表情挤压着半透明的肌肉,李琢光能看到她肌肉的纹路。
她说:“没什么,就是没见过出过城还能平安回来的人。”
李琢光眼神晦暗,不动声色地试探:“因为出城后会变成怪物吗?如果是的话,淸剿队的职责是要绞杀所有暴动异种和怪物,我需要出城。”
变异人的嘴角扯了扯,眼睛与眉毛都弯曲成一条弧线:“可以吗?那最好了,麻烦你了。”
天空中的乌云逐渐散开,浅青色的日光随着乌云挪移的方向落下,照在李琢光深褐色的短发上,将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像监狱里的铁栅栏,锁住她的瞳孔。
“需要做什么准备吗?”李琢光问,“我在终端上查询过,说绝对不可以出城。”
队长的目光像黏腻的舌头一般舔上来:“用不着的,终端上提醒大家不要出城是为了安全,没有经验的人类遇到黑雾很难逃走,但是你有经验的话,就没关系。”
李琢光:“我明白了,谢谢。”
她对队长点头示意,面对着保卫队的队伍后退几步,观千剑走到她身前,她才转身回到车子里。
其她队员也回了车子里。
李琢光启动车辆,后视镜里的那支队伍站在原地目送她们驶离。
观千剑看着后视镜里的队伍随着她们驶出去而越来越远:“真的要出城吗?”
“我出,你们不用。”李琢光踩下油门,车辆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遽然加速。
“你怎么不长记性?”观千剑霍地扭头,眼里满是不赞同,“你以为你是十一级异种么,还一个人出去,这次可没有什么打草惊蛇的事哦。”
李琢光不为所动:“没有必要,万一你们在外面失控了怎么办。”
“嘿,你这话说得真好玩。”观千剑一只手握着车顶拉手,一只手扯着箍得过紧的安全带,“什么任务没有失控风险?我要是怕这个我还出来做淸剿队?”
李琢光默了几秒:“这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的?”观千剑不明白,伸手拍了拍芮礼的膝盖,“快,你说说她。”
芮礼从面前堆积的虚拟屏幕中抬起头:“没事,你就让她去吧。”
“你怎么也这么说!”观千剑委屈吧啦地瘫下去,“你忘了昨天你俩刚吵过架了?怎么也不拦一下。”
芮礼:“……我们没有吵架。”
观千剑:“好咯,你说什么是什么咯。”
五分钟过后,李琢光就把车子开到导航的目的地,这个时间点恰好是那位变异人对着窗口傻笑的时间。
屋子里没开灯,玻璃上没有贴黑色胶布,但窗户还是完全黑暗的,那张惨白的人脸就抵在窗户的右下角,过于突出的眉骨阴影遮蔽了TA的双眼。
“我把车子停在这里。”李琢光身体前倾,转着头观察周围,“我一会儿直接从那个侧门出去。”
她指着那张人脸正对着的一扇小门,门开在城墙的一条楼梯底下,似乎接触不好,解离信号条时隐时现。
说完,她看向观千剑:“我会带着柳一,并且让昙起云放一个傀儡给我,而且这扇门和你离得很近,需要你支援的时候你可以很快响应,这下放心了吗?”
毋庸置疑,城市外肯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那位队长的态度看起来不像是「捕捉所有去过城外的人」,因为当时她的语气中没有焦急,而是一种喜悦。
这让李琢光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她们内部有什么传闻,去过城外还能安全回来的人,有什么特殊的作用,或知道一些特殊的情报。
带上柳一和一个傀儡,这是李琢光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观千剑也了解这点,不情不愿:“行吧。”
定好了计划,李琢光便不再拖延时间,最后检查了一遍隔离服的密闭性,让昙起云放了一只变异猎犬异种,用狗绳圈好,就直接带着一狗一触手走向那扇门。
观千剑一直看着李琢光,看她用柳一搬开挡路的箱子,解开密码,看她从侧门里走出去,背影一点一点缩小。
她撇撇嘴,有些不满地瞄了瞄芮礼,小声抱怨:“怎么连你都这么想。”
芮礼抬头,没有回答。
要怎么说呢?说她知道外面没有危险,李琢光不会出事,观千剑会信吗?
芮礼迈开腿往那间破败的屋子走,其余三人连忙跟上。
女人站定在窗户前,蹲下身,与那傻笑的变异人平视,招手想要吸引TA的注意,但就算芮礼完全遮挡住对方的视线,对方也没有任何反应。
“你觉得她在看什么?”观千剑循着那人视线的落点远望,但那里只有一堵黑铁城墙。
芮礼直起身,走到房门前,按响了门铃。
见芮礼不说话,昙起云开口说起自己的猜测:“是不是在看城外的黑雾?”
“有点道理。”观千剑若有所思,“不是说变异人也是黑雾出现后没多久就出现的么?”
此时,门口的显示屏亮起,露出一张疲惫而警惕的苍老面容:“我姐姐马上就会去工作,请再给我们十分钟时间。”
芮礼看了眼表。
这位的傻笑时间是奇数日的早晨八点到八点半。
她对着摄像头亮出自己的证件:“您好,晴山总部九三零淸剿队,我们是来走访调查的,请问消毒玄关可以正常使用么?我们需要进来问些问题,放心,很快。”
那人面露犹豫:“不是我不愿意,是我姐姐现在——你也看到了。”
“是的,同志。”芮礼刻意将声音放得浑厚而低沉,“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那人看了一圈芮礼身后的两个人,一个将近一米九、抱臂时手臂上鼓起大块肌肉的女人,和一个连头皮上都纹满青绿纹身的男人,哪个看着都不像好相处的。
“如果您有顾虑的话。”芮礼依旧面无表情,她手抬到空中后停顿了一下,好像突然想不起自己刚才想干什么,“我一个人进来就行。”
芮礼平时不喜欢锻炼,十级异种变异后的身体和力气已经够她横着走,一般出任务都是坐镇飞船不动弹的那个。
光看身材,她给人感觉异种等级不会超过六级。
因此,屏幕里的女人打量了两眼比起来尤其消瘦的芮礼,这才点了头:“好,那你一个人进来。”
“多谢。”
大门解离,门内是独立的消毒室,陈戊跟在芮礼身后溜了进去。
芮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房间里的女人果然没有发现陈戊,让他顺利地混了进去。
芮礼在背后做了个手势,陈戊悄悄地隐入角落的黑暗里待命。
女人给芮礼推来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抱歉,我们家该节省的钱都没有缴费,所以椅子没有恒冷功能,如果您觉得热我再给您换一张。”
“没事。”芮礼抚了一把椅子坐垫一边往下坐去,她从坐垫里摸到一节奇怪的硬物,手指尝试推了一下,并没有推动。
她对女人笑笑,不动声色地坐下去翘起二郎腿,大腿恰好错开那节硬物。
女人的视线不太自然地掠过坐垫,捋了一把松散的家居裤,坐到芮礼对面。
厨房里走出一个男人,他长着正常人的脸,姿色中不算优越,顶多是小家碧玉。他端着两杯温水,放到二人中间的桌子上,后安静地回了房间。
“您是不是想问我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芮礼看到陈戊像一条阴暗的影子般跟随男人进了房间便收回视线:“是的,我姓芮,您怎么称呼?”
“我叫苗烈,我姐姐叫苗苏,您叫我小烈就行。”
“苗苏?”芮礼眉毛一挑,“哪个苏?”
苗烈伸手腾空写字:“屠苏的苏,草字头下一个办法的办。”
得到意料之内的答案,芮礼微抿出半个嘲讽的笑容,注视着那张全然陌生的侧脸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她垂眸,压下眼梢浓厚的伎恨,关闭了任务执行记录仪,呼出虚拟屏幕开始记录。
“我这边收到的情报是因为您家中有人确证了黑死病,所以您姐姐才会变成这样对吗?”
女人点点头,只以为芮礼的那句「原来如此」是知道了苗苏的「苏」字怎么写:“是我的二爸,就在城市外的黑雾出现后没多久,我二爸就得了黑死病,死后第二天我姐姐就变成了这样。”
——男性的称呼顺序通常是按照被标记的顺序,二爸就是苗烈母亲第二个标记的男人。
芮礼:“苗苏之前还是地质研究所的成员,并且属于疏铁元素小组的一员对吗?”
苗烈脸色变得迟疑起来:“您是……查看了我们的芯片信息吗?”
芮礼冰冷的眉眼稍抬:“没有,您放心,我们不会干预个人隐私。”
也许是因为芮礼投来的视线太过锐利,也许是因为她周身带着一股再废话我就会一枪崩了你的杀意,由自神母告诫信徒心不诚者则不配收到庇护的恐惧。
苗烈的本能告诉她眼前这个女人绝不止六级。
她搁在腿边的手不自觉地刮过柔软的皮革坐垫,聪明地绕过这个话题,选择回答芮礼的问题:“是的,我姐姐曾经是地质研究所安保队的一员。”
“安保队怎么会和疏铁元素的发现有关呢?”
其实芮礼心里都知道答案,但那答案不能由她告诉李琢光,得借由她人的口。
“我不清楚。”苗烈摇头,眼神真诚,倒不像是在撒谎,“我姐到晴山总部任职回来以后就奇奇怪怪的。
“也许一会儿您可以亲自问她。”苗烈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三分钟,她就能结束了。”
“那我们换个问题。”芮礼的样子像在闲聊天,仿佛她一点也不期待能从苗烈口中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你姐姐平时也一直朝向这个方向笑吗?”
“是。”猜到芮礼想问什么的苗烈从善如流,“我们之前试过把窗户用黑胶布贴上,但姐姐会发狂把窗户砸碎。也试过中途把姐姐搬走,但她就像用十级胶水黏在椅子上一样,雷打不动。”
窗户朝向的方向是南方偏西17°,但苗苏坐的方向弥补了这一点,她是朝向正南方的。
“第二个问题。”芮礼发现苗苏的耳朵动了动,痴笑的女人好像恢复了一些自主意识,“苗苏死过一次,你知道吗?”
苗烈的眼皮胡乱地抽搐了一下,但她很快强迫自己和芮礼对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苗烈没有正面回答,但芮礼还是从她紧张慌乱的微表情里得到了答案。
芮礼瞳孔中隐匿着一条盘踞在污秽沼泽中的毒蛇,她轻声说:
“因为我知道谁复活了她。”
坐在窗口的苗苏若有所感,上半身半转过来。
苗烈手上忽地用力,在皮垫上抠出一个洞:“谁?”
“先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女人的笑容刹那间落下,照进房间里的阳光恍惚间抖了抖,那捧细雪在人掌心融化,一粒细小的冰锥顺着雪粒的推搡刺入苗烈的双眸。
苗烈的眼神瞬息间失去高光,语气无波无澜。
“好,我会好好回答你的问题。”
*
李琢光牵着狗绳,那只猎犬异种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并不敢靠近黑雾。
趁着这个时间,李琢光又把昨天柳一没打完的消息调出来,这次可以优哉游哉地输入了。
「紫色房子,灰色天空。」
「没有黑雾,没有人。」
「也没有你,很冷。」
「房子变高,我的身体消失,变成章鱼,丑。」
时间变得宽裕,柳一也打不出完整的句子,李琢光抽空表扬他一句:“拼音学得不错。”
柳一触手尖端兴奋战栗,加快了打字的速度。
「一个人都没有,但是看到妈妈。」
李琢光勾起手腕,勒停猎犬,往反方向躲避逼近的黑雾:“妈妈?和二十部里的妈妈是同一个人吗?”
「是。」
而且柳一对「没有人」这件事有着超乎正常的执着,李琢光便多问一句:“一个人都没有的意思是什么?”
柳一触手尖端轻点李琢光的肩膀,思考要如何输出自己的意思。
「一个人都没有。」他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从来没有人。」
这话说得有点抽象,但李琢光能对上柳一的脑回路:“意思是幻境里从来没有生命迹象,不管是否灭绝对吗?”
触手犹豫了一下,敲出一行字:「幻境不,灯没是。」
他不知道登梅两个字要怎么写,所以就选了两个笔画最少的。
这个妈妈应该和二十部一样,也是指死物异种的本体吧?
不过为什么柳一会把死物异种的本体视作母亲,李琢光百思不得其解。
目前李琢光还不确定自己看到的那段默戏究竟是不是在幻境内部,若是,那就是幻境异种想让她看到的,若不是,那便是幻象。
这整件事变得越来越灵异了,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两个她?
她加快两步绕开黑雾的路线,主路线还是由那只猎犬带领。
这一次副本她还没看到自己的尸体,也许不是一个好兆头。
如果这里真有两个她的话,另一个她可能还没死。
李琢光跟着猎犬的脚步走到城外一千米开外,就再也无法往前走了,那黑雾的密度变得尤其密集,地上有落脚处,却没有互通的路。
一束黑雾从她身后移过来,她矮身躲进一道断壁残垣的角落里。
黑雾并不是从上投下的雨,不会被钢筋天花板挡住落往地面的身体,它穿过半开放的废墟,贴着李琢光的身体擦过去。
有头盔存在,李琢光的呼吸不会惊扰到黑雾,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黑雾的颗粒分散,并不能完全遮住身体内部的情况。
她看到黑雾体内是一片凝练流动的透明非牛顿流体,似乎有一条黑中带黄的东西在其中浮动,正随着非牛顿流体的爬杆效应逐渐上浮。
那东西有点眼熟,李琢光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尽管它被流体的折射扭曲了形状,但李琢光还是认出来了。
是那根头绳,芮礼送给她的十岁生日礼物。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腕,那根发绳还好好地戴在自己的右手腕上,像一道黑色的疤痕。
怎么会呢?是不是只是形状相似的两根东西?
李琢光想再去确认一下,但黑雾已经按照自己的轨迹离开了废墟。
一条黑色的颗粒物被钢筋切割,在黑雾彻底离开废墟后,那条黑色颗粒物凭空消失了。
她盯着那条黑雾远去,急中生智,从分子仪里取出一根快报废的霓虹灯管,摇亮灯管最后一次发光的机会,投标枪似地甩手扔了出去。
灯管恰好命中黑雾中心,陷入沼泽一般陷入黑雾身体里,黑雾似乎没有疼痛的感觉,而是顺势将灯管往身体里吸,把一整根都吸纳进身体。
那束黑雾瞬间就成了所有黑雾中最闪亮的灯球,迷幻而高饱和的紫红色在折射下往四周射出光束。
李琢光抱起猎犬异种,看准两束黑雾交错间隙那一秒的空隙,抬腿冲了过去。
她再次回到被黑雾的包围圈里。
站在四五块霉菌还未来得及黏连到的空地上,周身灰蒙,从顶上漏下的恒星光变得格外稀疏,视野里的一切色彩都被剥夺,只余黑与白两种色彩。
以及不远处空中的霓虹灯管。
李琢光打开头灯,唯有那束光照到的地方才有颜色。
怀抱里的猎犬不安地扭动,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鼻子里呼出湿漉漉的气息,龇牙咧嘴地冲着前方哈着气。
李琢光抱着猎犬好似抱着一块铁,小狗身体僵硬到发抖。
残忍的女人想了想,举着猎犬转了一圈,随后挑了一个猎犬身体最放松的方向前进。
霓虹黑雾在西北方向,而李琢光选择的方向北方偏东,黑雾的行动轨迹是直朝着正北方移动,先到那个方向去再说。
越是往里去,黑雾的密度就越高,身体浓度也更大。
在最开始,李琢光还能看到黑雾身体内的一些东西,诸如一艘手工帆船、一座泥土捏的小山、一只金色的徽章、一盆叶片有些焉黄的盆栽,等等。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代表着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见到的东西都记了下来。
李琢光看准黑雾交错的缝隙和轨迹,有惊无险地与黑雾擦肩而过,偶尔背脊会碰到黑雾,但黑雾并没有攻击她,只是轻抚过她的隔离服,什么都没留下。
她摸了摸自己的背部。
如果黑雾不会攻击的话,她倒想试一下走进黑雾内部,但这个想法太冒险,很快被她否决。
前方不远处出现一大块空地,而她紧跟着的霓虹灯光停留在那里,将身体里的东西排出体内,留在地面上。
李琢光抱紧猎犬,双腿绷紧,猛地用力扑过最后一道黑雾的阻隔。
她在地上打了个滚后站起来,观察着四周空地。
黑雾簇拥的世界中心是一座五米高的小土坡,堆着各种各样的小物件,坡顶躺着一张人形生物,猎犬刚落地就蹿了出去。
一直盘踞在肩膀上没动静的柳一也动了起来,颈环越收越紧,从触手尖端分裂,似乎要分裂成好几根触手。
他学会了如何呼出双人共享的虚拟屏幕,几条触手一起动,打字的速度快了许多。
「不要过去。」
李琢光看着柳一如此急切阻止她的样子,更加好奇土坡上的人形生物是什么了。
「不要过去!!」
柳一拼命敲打键盘上的感叹号,但再多的强调也无法拖住李琢光的步伐。
触手扭在一起,他失力歪倒落到地上。
她顺着猎犬踩出的脚印上爬,小土坡的土壤湿润,像刚下过雨没多久,一不留神就会脚滑滚落。
李琢光从分子仪里拿出一把登山钉,手脚并用,没用多久就爬到了顶端。
土坡上的人形生物侧躺着,脚尖朝向李琢光的方向,身体微微抽搐,脸侧不断流下两道水痕。
土坡是被那人用眼泪浇湿的。
李琢光小心翼翼地靠近,在心里组织语言,想着要用什么开场白好让那人信任自己。
土坡上的人形生物感知到有人靠近,撑起上半身看过来,与李琢光视线交错。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看清那人的脸孔后,她大脑还是瞬间空白。
才五六岁的样子,垂及胸口的中长发,稍圆润的丹凤眼、鹰勾鼻,脸颊比她本人要更凹陷一些,身材也更瘦弱。
这一次,是活着的另一个她,五岁的她。
第065章 暗杀她(十)
一条小臂粗的灰蛇从后方爬来, 绕着李琢光的小腿爬到她的肩膀上,支着身体吐信子。
李琢光一手握住柳一巴掌大的小脸,一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女孩穿着一身棉麻织成的宽松睡衣, 袖子有些短, 人长大了没来得及更换新衣服, 手腕上空荡荡的, 没有佩戴终端。
双眼并没有因哭泣而肿起, 面无表情地落着泪, 就好像这泪不是因她难过, 而是她的任务。
她要哭满多少年,把土坡里的种子都用眼泪浇开花,才能离开这里。
是伪人吗?
李琢光看着这张脸,多少有些奇异的违和感,总觉得这眼睛不像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是从别人的脸上拆下来的。
女孩从地面上爬起来, 棉布衣服和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沾满了红色的泥土, 她随意掸了两下,开口问道:“你是谁?”
李琢光长开以后,和小时候的长相完全不一样,也难怪小李琢光认不出她来。
“那你是谁?”李琢光反问。
小女孩:“你真没礼貌,是我先问你的。”
女孩乌溜溜的双眼没有高光,直勾勾地盯着李琢光,看着怪瘆人的:“你长得好像和我有点像,你是长大以后的我吗?”
电光石火间, 李琢光想到在二十部里看到的那片记忆。
——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 不会真的是她自己吧?
可是现在不是幻境,她也没有过幼时被困在哪里, 成天只能掉眼泪的经历。
她单膝跪地和女孩平视:“你希望我是吗?”
小李琢光眨巴眨巴眼睛:“我不希望你是。”
“为什么?”
李琢光感觉很奇妙。
这种感觉好像当人把自己的一生都过完以后,再被照到眼皮上的黄昏叫醒,迷蒙地扭头,看到小学的老师和同学全都在看着自己,同桌不久前塞来一张放学后一起去探险的小纸条,而老师敲敲黑板,说这道题你上来做。
小李琢光的眼睛里还在接连不断地掉下泪珠,但她神色奇异的平静:“因为我是不会长大的。”
“你为什么不会长大?”
这话听起来就怪了,就算是平行世界的自己,也不会精准知道自己能活到几岁吧。
那只暴躁的猎犬呲开的嘴边滴下一条长长的涎液,背部紧绷弓起,随时都准备扑上去一口咬断小李琢光的脖颈。
女孩不怕,而是伸出手拍了拍猎犬的头,她的动作很慢,仍轻松避开了猎犬的血盆大口。
“你不怕狗?那你想不想养一条数据狗?”李琢光笑眼弯弯,问出了两个问题,“就是用程序编一条小狗,每天给它喂编程出的奶粉,程序每天自动检修bug,修改完bug就变成数据狗拉出的■。”
“还好吧。”小女孩不疑有她,“那有什么好养的?”
李琢光捡起地上的狗绳,把咬空后还在坚持不懈咬合的猎犬拽了回来箍在怀里。
“你不喜欢数据狗吗?”李琢光用问题回答问题,
果然,小李琢光皱眉:“你好没礼貌,问题好多。”
李琢光也不生气,她了解自己,这小孩分明就是不愿意回答问题才岔开话题:“你也怪没礼貌的,明明是你先问我问题。”
小姑娘眼睛里露出一丝纠结,她摇摆不定,下意识抬起手要啃手指甲,被李琢光眼疾手快地抓住:“不许啃手指甲。”
小姑娘皱皱鼻子妥协:“你真烦。
“又不是每个人都会长大,我就是那个不会长大的。”
李琢光帮女孩拍打衣服上的泥土,那些泥土似乎已经粘在衣服上许久,颗粒被拍下去,却留下了砖红的颜色。
“可如果我是长大以后的你,你还是长大了。”
露珠一般的眼泪从脸颊滚落,融入泥土里。
“所以你不是我。”她说,平静又不断掉着眼泪的样子像是崩溃到绝望,“我们不是同一个人。”
“但你和我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李琢光感觉自己跟个说不通话的老太爷似地一直一直问,“你怎么不会是我呢?”
小李琢光撇嘴:“你见到一个长得一样的就是你自己吗?这个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
「这个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
芮礼阻止李琢光对芮曦痛下杀手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她不喜欢这句话,没有来由。
“唉。”小女孩少年老成地叹了一口气,“早知道你会来,我之前就应该加把劲,把事情都了结了。”
过了一会儿,不等李琢光应答,她转过身去,自言自语般说:“算了,不管我逃到哪里去,大概都会碰到你。”
「虽然祂见不到你了,但祂知道你会来。」
她现在应该要问为什么要这么说,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知从何问起,也好像她心里最深处隐藏着答案。
想了想,她问了个别的问题。
“我是出来找黑死病治愈方法的,城里的保卫队和我说治愈的方法在外面,你知道在哪吗?”
说点小谎不碍事,反正小李琢光不会知道。
小李琢光目光巡视,在地上找什么东西,弯腰捡起堆在地上的一条黑色发绳、金色徽章和一只脖子处的布料衔接摇摇欲坠的布偶,把自己衣服下摆当成兜,兜起这三个东西。
李琢光注视着她的动作,问道:“这是你的阿贝贝吗?”
“不是,是别人的。”她眯起眼睛,笑得狡黠,“你想知道是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