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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琢光感觉自己被拿捏了。

她真的很想知道!最好能穿越进小李琢光的脑子里,把这小孩儿的记忆全部看一遍!

“你有什么条件?”

小女孩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似是在酝酿一些恶作剧计划:“很简单,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要用你现在的想法回答我一个问题!”

李琢光有些惊讶:“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

小女孩肯定地点点头:“是,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然后向我保证,直到发现真相的前一刻,你都需要按照你回答的那句话去做。

“嗯……”她撅起嘴,似乎想到了什么,“反正你说了,你肯定就会这么做的。”

这么信任她?

“没问题。”李琢光没有犹豫,这简直是无本万利的事情。

“如果说未来有一天,你和你身边的朋友、同事深陷危险,你会尽力救她们,即使要付出生命吗?”

“当然。”

这个问题对于李琢光而言完全不是问题。

“每一个你都会这么做吗?”

李琢光笑了:“我没办法为其她的我保证,但我想如果她们和我走上同一条路,也会这么做的。”

“……对。”小李琢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这样的。”

她话锋一转:“我不知道黑死病是什么,但是如果你想要治病的东西——”

她伸手接了一手心的眼泪:“就把我的眼泪拿去吧。”

小李琢光的眼泪看上去不是在痛苦与委屈中产生的,更像是和自己的呼吸一样自然而然的事情。

李琢光自然不会客气,直接从分子仪里拿出一个透明瓶子,试探着问:“用这个接可以吗?”

小李琢光看着那容量足足有一升的大瓶子沉默:“……”

搞咩啊,就算她一直掉眼泪的确不装白不装,可是薅羊毛不是这么薅的啊!

“你不可以装这么多!”小李琢光脸上难得显出明显的愠色,让她人有了些许生气,“你太贪心了,这是不可以的。”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李琢光颠了颠瓶子,“一升眼泪救的人,能造七千级浮屠,够你原地飞升。”

小李琢光:“……”这玩意是这么算的吗?!

她说:“其实,你在城市自来水厂的纯净水管里滴两滴就够了。”

李琢光点点头,从善如流:“好,那我都留着以后救人,每救一个人就给你上一次香,把功德都给你送过来。”

小李琢光深吸一口气,表情竟出现片刻的动摇:“你真讨厌。”

李琢光:“谢谢。”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瓶子伸到女孩脸下接眼泪,女孩没有抗拒,就这么静静地流着眼泪。

“滴答——滴答——”

眼泪流动的速度不是很快,荒原几百里都是缄默的,李琢光感到有些无聊。

“滴答——滴答——”

太无聊了。

一升眼泪要流多久?

是不是一辈子都流不完?

她感觉过去了几个世纪之久,可瓶子里才刚铺上一层底。

小女孩低头看看瓶子,抬头看了一眼李琢光肩膀上的蛇:“所以你每一次见到和你长得一样的人,都会觉得那是你自己吗?”

“是啊。”李琢光答得理所当然,“不然我还能怎么想,想我自己是疯了吗?”

“……哦。”小李琢光焉焉地应了一声,“那你以后不要这么想了。”

李琢光弯起双眼:“你的意思是她们不是我吗?”

小李琢光:“我没这个意思,但你可以这么认为。”

“好,谢谢你,我知道了。”她并没有追问具体的理由,“那你知道城市里的死物异种是什么吗?我这次来的任务就是杀死它。”

女孩和城市里的保卫队一样,对这个名词很陌生:“死物异种是什么?”

李琢光刚想解释,考虑到女孩的特殊性,她额外问了一句:“异种是什么你知道吗?”

女孩轻轻摇头。

……果然。

她之前试探了小女孩想不想养数据狗,是为了确认这个小女孩是真实的「五岁的李琢光」,还是平行世界的「五岁的李琢光」。

答案是后者。

如果是这个世界的她,听到这种颇具趣味性的编程题目肯定会说「你好老土,这都是我玩剩下的」,然后自己回到家里偷偷尝试,试到做出来为止。

眼前的小李琢光显然对数据狗没有丝毫兴趣,只是为了迎合自己这个无聊的大人。

她不一定不会编程,但这个小李琢光主要的兴趣爱好肯定不是编程。

而小女孩说的「每一个你」更进一步肯定了真的有平行世界存在。

那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还一刻不停地掉眼泪,眼泪甚至可以治愈疾病?

看上去,「她」还知道李琢光的存在。

想知道那个世界会不会出现异种很难了,一不知道坐标,二不知道怎么运送生命,三把小李琢光送回去了也不知道如何联络。

她真的很想问,可她也知道自己就算问了,得到的答案也只会是一句转移话题。

她又不能真把人逼急了。

“对了,我想起来想问你什么了。”

当眼泪装到瓶子四分之一时,小女孩忽然说话了。

“你说,我听着。”

小女孩眸光晦涩不明,是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令人心悸。

“既然你是真正的李琢光,那么这个世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你想要的吗?

“如果有一天你的决定害得全星际生命灭绝,你会后悔吗?”

「这个实验根本毫无意义。」

「最后所有生物都会灭绝。」

远方传来悠扬的钟磬,与李琢光心跳同频,震得她胸腔溢出溺亡般的窒息感。

“什么意——”

李琢光话说到一半,忽然呼吸一滞,往后退开好几步。

眼前的小女孩在一眨眼后变成了一堆肉块积木,眼角挂着平面绘制的眼泪。

再一眨眼,她又刷新成直立起的平面拼图。

一阵风吹过来,拼图被吹倒,掉落在地上的一瞬间摔碎成一片眼泪,汇聚成一片浅浅的湖泊。

湿润的红土中渗出更多的眼泪,深色在缩小,湖泊在扩大,土坡淅淅沥沥地化成眼泪。

李琢光抱起猎犬,脚下的土壤如同沼泽一般下陷,她匆忙退到干燥的地面上,脚尖不小心碰到堆在旁边的霓虹灯管,那灯管微微倾斜下去,很快在沼泽的吸力下沉入流土里。

黑雾在她身后移动,不知什么时候起,它们的轨迹都变成了以土坡为圆心的同心圆。

一圈顺时针,一圈逆时针,一圈圈往外,将依稀可见的城墙彻底挡住。

黑雾似乎淡了,天空洗刷出一层没抹匀的红色。

第066章 暗杀她(十一)

观千剑和昙起云靠在墙上的身体站直了, 呆呆地看着城外的黑雾变得愈来愈稀薄。

天光乍破,湿漉漉的恒星光终于穿透黑雾,吻向大地。

“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城了?”观千剑一边说, 手上就已经开始检查分子仪内的内容, 想趁着芮礼还未问完的间隙先跑出去。

“要不还是等一下吧?”昙起云没有做决定的勇气, 探身看了看黑暗的室内, 在心里祈祷芮礼快点出来, 或是李队快点回来。

他的祈祷没有灵验, 屋子里的两个女人看了两眼城外, 蠢蠢欲动,但芮礼强硬地把她们留在原地,没有出来的打算。

但芮礼注意到在窗前拼命挥舞双手吸引她注意的昙起云,大概也猜到观千剑想偷偷摸摸出城,对他做了个「随她去」的手势。

昙起云放下心,比了个「好的」, 缩回去了。

苗烈双腿并在一起, 双手攥成拳放在膝盖上,神经质地频繁回头:“你在看谁?”

芮礼抬抬下巴:“城外黑雾消失了,我让我的队友出城去。”

“哦、哦。”苗烈搓搓手,“不在门口了?那就好,那就好。您刚刚说,您可以带我们去见复活我姐姐的人,是真的吗?”

“是的。”芮礼勾起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只要你们按照我教你们的帮我录一份口供, 到时候也按照我说的和她说个故事就好了。”

“好好好。”苗烈连连点头。

倒是苗苏神情不善, 抱臂靠在椅背上,撇过头, 整个人都是一副逃避的姿态:“我不想去,而且你怎么知道那件事的?”

芮礼垂眸:“我自然有我自己的办法。”

苗烈攥住膝盖上的裤子:“可是人家把你复活了,总得去谢谢她吧。”说完,她又松了手,抚了抚大腿。

苗苏眼窝外的皱褶下垂,像地图上排列的海拔线,她的眼白灰蒙蒙的,宛如发霉:“但我没有想复活,她自说自话,我为什么要谢她?”

“活着还不好吗?”苗烈皱着眉,捋了一把稀疏的白发,大手伸向自己的姐姐,“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以后,我一个人要怎么办。”

苗苏移开目光:“那又如何,我在外工作的时候你一个人不也活得好好的么,没有人离开别人活不下去。”

“那不一样!”苗烈提高声音,稍显瑟缩地瞄了瞄芮礼,声音一点点变得坚定,“那我知道你还活着,我本来就不赞同你去晴山总部参与淸剿队,那么危险的工作,又不差你一个。

“在这里做保卫队队长不好么……”

“……”

苗苏闭上眼叹了口气,揉揉鼻尖,抽搐的嘴角暴露出她现在的心情并不平静,大概不愿意对自己的妹妹发火,她闭紧了嘴没说话。

苗烈侧目,抿了抿唇,眼神闪烁:“总之,我觉得不管怎么样,都要去道个谢。”

“我不想去。”苗苏再次重复,“人家不是都说了么,那个人不记得、不记得、不记得!”

她原本语调平静,说着说着把自己说生气了:“如果她有记忆,我就去质问她为什么要复活我,可她没有记忆,那么不管是质问还是感恩都没有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苗烈情绪激动地站起来,眼睛下意识地看了芮礼一眼,局促地坐回去,双手展开搭在膝盖上,指尖能碰到她的小腿下半部分。

“你可以去见她一眼,她……她、她就算没有记忆,可人还是那个人,你也可以问她为什么要复活你。”

芮礼插话:“苗烈说得有道理。”见苗苏看向自己,她笑了一下,“我可以向你保证,她失去记忆前后的性格没什么区别。”

苗苏:“……”她混浊的眼睛里显露纠结,矛盾的情感纷繁杂乱。

她真的很想去问问为什么要复活她,可是到了这个地步,她又觉得没必要。

如果真是她想的那个人,她自己也能想出理由。

因为希望她过得开心,希望她能完成自己未竟的梦想。

她没有办法责怪那个人,因为要复活一个人,那个人肯定付出了更多的代价,而且她确实还未能完成自己的梦想。

她的梦想是可以做晴山总部清剿部的部长,可以单挑绞杀一次十级异种,可是死亡那天,她也没有遗憾。

她觉得自己为登梅、为晴山牺牲是死得其所,是很伟大、很值得骄傲的事,只是没机会告诉那个人罢了。

不知者无罪,那个人又做错了什么呢?她只是以为自己是在遗憾中死去的,所以希望自己能圆梦而已。

“我……”苗苏张开嘴,这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我想去见她,我会根据你的说法录口供的。”

“好。”芮礼喜笑颜开,重新开启了自己的任务执行记录仪,“那么我开始询问了,晴山总部编号A93005,以下内容仅供任务编号F-930-99999使用,承诺绝不挪作它用。”

对面两个女人不自觉地坐直。

“请二位进行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请至少包括姓名、性别、年龄、职业。”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苗苏先说话:“我叫苗苏,女,今年……八十九周岁,登梅中心城市保卫六队队长。”

苗烈:“我叫苗烈,女,今年七十二周岁,无业,以前是中心城市远洋运输二队大副。”

芮礼:“你们二位都会对着正北方傻笑,对吗?”

“是。”

“苗苏是登梅时间奇数日八点到八点半,而苗烈是偶数日八点到八点半,对吗?”

“是。”

“你们的住宅距离好再来面包店有十公里远,但你们还是会前往好再来购买面包,请问为什么?”

“因为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们,那里是唯一安全的即食店。”

“是什么样的声音?”

“就是刻板印象里神灵的声音,很空灵,有回音。”

“为什么要去买龙川公司第三款手指相机?”

“为了拍照,也是那个声音告诉我们,有些东西需要记录下来。”

“可以提供相片拷贝件吗?”

“可以。”

……

“我的问题问完了,谢谢二位的配合。”

任务录像的进度条走到结尾,在李琢光面前停下。

李琢光把进度条拖到中间,把其中两个问题又看了两遍。

“有什么问题么?”芮礼面色不改,捏着手里的空瓶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试图挣开绳索的观千剑。

“哦……没什么问题,你说谁要见我一下来着?是这个苗苏吗?”

“嗯。”芮礼望了一眼不远处坐立不安的苗烈和正在活动关节的苗苏,二人的隔离服很老旧,边缘泛黄得厉害,“不过这个苗苏肯定不会知道和你在青苔城市打过架。”

“我有这么笨吗……”李琢光小声抗议,“见呗,那肯定得见。”

说不定还能从她口中挖出点什么来。

这可是被伪人吃了还能复活的人啊,一个人一辈子能遇到几次死而复生?

她扭过头,看向被五花大绑盘腿坐在地面上的观千剑:“你给我好好反省,回去写一千字检讨,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观千剑嘴巴被用胶布贴住了,她只能用自己张大的眼睛抗议,音调上扬:“唔?”

“你还不服?”李琢光食指轻轻戳戳观千剑的额头,“偷偷跑出城找我,还故意把耳麦频道单方面关掉,你可真行啊观千剑。”

“李队,其实……”昙起云弱弱地举手想要为观千剑正名,是芮礼允许的,不能算观千剑自作主张。

但李琢光挥挥手,没让他说话:“我都知道,你不用替她辩解。”

她指着观千剑的手指移向芮礼:“你也是,你要是阻止了,观千剑肯定不会去,所以你得给我写五千字的检讨,外加给我做一条数据狗!”

观千剑爽了,上半张脸笑容肉眼可见地嘚瑟。

芮礼:“怎么不罚昙起云?我举报,昙起云也没拉住观千剑。”

李琢光叉着腰,转向昙起云的方向:“其实我不想罚你,因为我知道观千剑不会听你的话。”

昙起云立马立正了:“但是我确实没有拉住剑姐,没事,李队,你罚我吧。”

“行。”李琢光没什么意外地点点头,“那你也写个一千字的吧。”

芮礼小声叨叨:“……凭什么就我最多。”

又多了一个人陪自己,观千剑笑得更开心了,笑得浑身都在抖,整个人仰倒下去。

李琢光神清气爽地布置完检讨作业,转身向远处那两个女人走去。

那两个女人的模样落在李琢光的眼里是如双胞胎一般如出一辙,唯一可以区分她俩的便是一个淡定一个焦躁。

李琢光猜,淡定的那个是苗苏。

她对苗苏仅有的认识就是她是个眼光狠毒辣的女人,只见过几面就能精准猜到什么能踩中自己的雷点。

她走到距离二人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你们好,我是晴山总部清剿九三零队长李琢光,听我的副队长说,你们想见我?”

行迹淡定的女人上下打量李琢光,开口就问了一个颇为冒犯的问题:“你是人吗?”

李琢光:?

“我当然是人。”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有什么回答的必要,是她看起来长得很像伪人吗?

“你过去也是人吗?”

李琢光:??

“我——当然,我从出生起就是人类。”

顿了顿,她补充道:“碳基生命,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科,人类。”

不是,这人问得她都有一瞬间不太确定自己的答案了。

可能是女人接连不断的冒犯让旁边的女人感到羞耻,另一个人直接捂住脸背过身去。

“请你原谅我的冒犯。”女人站起身,弯腰伸来手,“我叫苗苏,旁边这个是我妹妹,苗烈。”

李琢光伸出手与她交握:“我知道。”

苗苏收回手,坐了回去:“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听芮副队长说,您在猎户座见过吃掉了我的伪人。”

“是。”李琢光不着痕迹地挪了挪视线检查任务执行记录仪是否正常运行,正色道,“你是想问我什么?”

“在问你问题以前,先听我说个故事吧。”苗苏快速地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

“嘿,苗苏,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身穿晴山淸剿队制服的女人从后面走上来,熟稔地拍了把苗苏的屁股,她一头金发垂在肩膀旁边,浅碧色的双眼里满是雀跃:“走啦,就一块坏掉的屏幕有什么好看的?”

“……你先走,我马上来。”苗苏慢吞吞地说,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张虚拟屏幕。

“行,那我先去食堂占座,老三样?”

“嗯,谢谢你。”

罗走开以后,十二号大厅里就没人了,苗苏得以专心致志地观看那张满是彩色信号条的虚拟屏幕。

——她有一个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她小时候有一个幻想伙伴,但自从她成年礼过后,那个伙伴就再也不能随时随地出来陪她。

而只有在信号不好的虚拟屏幕上才会出现。

可是伙伴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为此,苗苏故意破坏了很多个终端,花了很多钱,还是无法成功。

今天在走过这张屏幕时,本来好好轮放着任务列表的屏幕忽然花屏了,她似有所感,所以停下来等待。

电子钟规律地发出仿真钟表的哒哒声,苗苏悄悄搦了一把手心的汗。

会出来吗?

她的心跳渐渐加速,心头的忐忑简直波澜壮阔,等待淸剿队录用结果的时候都没有如此紧张。

一分钟。

两分钟。

果然还是……她还是彻底离开自己了。

苗苏垂下头,虽是意料之内,还是控制不住地感到失望。

她旋身欲走,脚步却被依依不舍、黏在屏幕上的余光拦住。

她缓缓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屏幕。

屏幕里有一个全副武装的女人朝屏幕外的她挥了挥手,随后,女人摘下头盔,褪下面具,甩了甩及肩的头发,剥去层层保护膜后,露出她的真容。

——那是一张与李琢光一模一样的脸。

第067章 暗杀她(十二)

“你就不惊讶吗?”

见李琢光一脸习以为常地等着自己继续往下说, 苗苏倒是觉得奇怪了。

怕李琢光是没明白她的意思,苗苏着重强调:“她真的和你一模一样,完全一样。我见过你剪头发以前的证件照, 真的一样, 我没有在骗你。”

“嗯?我知道啊。”李琢光见怪不怪, 在私人虚拟屏幕上写字的动作不停, “没事, 你继续说。”

幻想伙伴长了一张她的脸而已, 小场面。

要是不长她这样, 她反而要惊讶。

她现在甚至已经为参加全李琢光聚会做好心理准备了。

苗苏深吸一口气。

李琢光过于淡定的样子让她心头浮现一个猜测,咽下一口唾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

夜晚,总部八队宿舍。

队长去分析部盯着报告进度,老幺下楼去便利店买酒,苗苏、罗和另一个女人孙霄留在宿舍里打牌。

“对Q。”孙霄甩出一对对子, 伸手把蓝牙音响播放的乐曲调换一首。

罗咬着下唇, 脸色严肃,支起的腿不自觉地抖动:“我……我不要。”

孙霄笑她:“你今晚一张牌都没打出来,干嘛,打算留着带回家当夜宵?”

罗翻了个白眼:“你不懂,我这叫战术。”

“哈哈哈哈,让你手里凑出十个正字的战术吗?姐姐真怕你今晚把工资都输光了。”

“不会的!”

她们二人插科打诨,苗苏抱着双膝前后晃动,双眼盯着牌面, 却没有一个确定的焦点。她在走神。

“喂——喂?”孙霄点点苗苏的手臂, 没有反应,她加大了力气, 苗苏仍然没搭理她。

孙霄用力推了苗苏一把,把人推倒到地毯上:“哈喽?醒醒!”

“嗯——啊,轮到我出了吗?”苗苏的一只手撑了一把地面,这才回过神来坐直了身体。

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牌,再看看自己手里的牌:“出了一对Q?那我不要。”

“苗苏,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孙霄凑近了,用手背贴住苗苏的额头,念叨着,“这也没发烧啊……有心事?”

“没有啊。”苗苏摇摇头,一脸「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孙霄犹疑不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收回视线:“那行,我出一个2。”

“啊哈!炸弹!”罗酷炫帅气地甩出四张A,得意洋洋地,“这把我绝对不会再输了,苗苏,你出吗?”

孙霄:“……我才出了一个2,你就扔炸弹,还这把不会输?”

“你都出2了,我还不出炸弹?”罗不太能理解的样子,“2不是在规则里是最大的单牌吗?”

孙霄无语:“那是另一种玩法,我们今天开始玩之前不就说好了按照数字定大小吗?”

“啧。”罗一拍脑门,懊悔极了,“我给忘了!那我要反悔。”

她一边说着,不等孙霄和苗苏有什么反应,就直接出手将自己扔出来的四张虚拟牌归拢回自己面前。

“我重新出,我出6。”罗嘿嘿一笑,规规矩矩地把另一张牌放到桌面上。

又轮到苗苏了。

孙霄看向苗苏,女人仍然维持着上一次出完牌以后的姿势,目光发愣。

孙霄将浮在面前的虚拟牌归到一边,掰着苗苏的肩膀,让她朝向自己:“出什么事了?”

“啊——啊。”苗苏喘了一口气,目光游移不定,“真没什么。”

罗悄悄歪过身子偷看孙霄的牌面:“今天中午苗苏一直在十二号大厅那面坏掉的屏幕,那个屏幕干嘛用的,可能和那个有关吧。”

“十二号大厅……”孙霄推开蹑手蹑脚偷看牌面的罗,“十二号大厅的任务不都是五六级的么,咋了,看到哪个任务和登梅有关?”

“……”苗苏微张着嘴,与孙霄对视了片刻后,大脑才迟迟转动起来,找了一个借口,“是登梅,早上看到登梅的任务,说是出现了一只比楼还大的老鼠。”

孙霄闻言,立刻打开终端查询苗苏口中说的任务,果然看到一个五级任务,发布地正是登梅。

她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内容:“嗨呀,多大点事儿,五级任务没啥大问题,等队长上来和她说一声,咱们就把这任务接了呗。”

“好。”苗苏抹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做出放轻松的表情,“那太好了,谢谢孙副队。”

她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牌局上,应和着罗与孙霄的聊天。

等队长和老幺回到宿舍,孙霄便将这件事与队长说了一遍,身为队长的桂循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什么时候,着急么?咱们上一回的任务报告还没出,能不能再等个一两天?”

“当然可以!”苗苏点头。

五级任务代表城市自己的保卫队稍显吃力,但没什么伤亡,也没有到应付不了的地步,紧迫性不大。

她着急的也不是这件事。

今晚能有单独一个人的时间吗?

她一想到自己中午在十二号大厅见到的人,知道的能见她的方法,她就恨不得今晚能自己独处一晚上。

其她四个人在讨论接下来的计划,聊着聊着就被罗带偏到隔壁。

“真的假的,跳楼了?”

“真的,说是被人骗了几千万投资了一个什么医疗项目,能治愈Ⅲ型癌症。”

“我记得她的祖姥姥是不是就Ⅲ型乳腺癌晚期?”

“对,唉,特别可怜,前两个月见到她的时候叫她名字都不应我了。”

“我记得她的队友千防万防不让她接触邪■,结果没想到在阴沟里翻船……而且那个项目还特正规,我去看过,什么手续都有,谁知道最后卷钱跑了。”

“天杀的,这种亏心钱挣着也不怕折寿。”

“那她还活着不?她是七级异种的话,二十楼跳下去都能活吧?”

“抢救是抢救回来了,但她完全没有任何求生欲望,也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那最后那个狗爹养的跑哪儿去了?这保卫厅还不抓?”

“……”

客厅里讨论得热火朝天,季政撸起袖子义愤填膺,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隔壁的消息上时,苗苏悄悄退出了客厅,溜进房间里。

桂循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苗苏阖上的房门。

季政支着腿倒酒:“怎么了?苗苏今天晚上看着很不对劲啊。”

“她说因为看到了登梅的任务。”孙霄解释道,“不过就一个五级任务,可能因为有自己妹妹,所以太急了吧。”

季政“哦”了一声:“我还以为她也被那个项目骗了钱呢。”

客厅中一静,其余三人呆愣愣地看看互相,季政喝酒的动作也一顿,好像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刚说了一句什么。

三秒后,四人从地面弹射起步,争先恐后地扑到房门口拍响房门。

“苗苏!苗苏,开门!”

“你别想不开啊,有什么事我们都能商量着来的!”

“不就是一点人夫本么,小陈和我说过他可以不要彩礼的!”

罗在边上捣鼓门锁,苗苏自己写的程序很复杂,罗解得满头大汗。

“诶诶诶——开了开了!”

罗还没搞清楚程序如何运行,那程序锁就莫名其妙地解开了,她兴奋地抬头,就看到原来是苗苏自己打开了门。

“……怎么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也没有发光的虚拟屏幕,只有客厅里漏进去的光能勉强看清一部分地方。

“咳。”桂循清了清嗓子,“你没事吧?有没有被最近那个Ⅲ型癌症医疗项目骗钱?”

“没有。”苗苏摇头,她知道自己今晚实在太异常了,所以向队友解释道,“是我自己私人的事情。”

她抬手要按程序关门,静了静,补充道:“我不会自杀。”

孙霄张嘴要说话,苗苏立刻又说:“也没有被骗。

“本来想瞒着你们的,现在这样了,我也得说我不能告诉你们。”

“没事没事。”桂循笑着,“你的隐私我们不会问的,没被骗就好。”

她不放心地再嘱咐一句:“就算被骗了,也要先和我们说,不要自己钻牛角尖想不开哦。”

“我知道。”苗苏乖乖地答应下来,把门关上,上了锁。

苗苏回到书桌前,一张私人虚拟屏幕浮在桌面上,写满了晦涩难懂的程序。

离开了半分钟,苗苏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着手输入代码。

她的幻想伙伴告诉她,现在无法时时相见,但如若苗苏能够编出一个数据狗,那么幻想伙伴就能借由这只小狗和她见面。

*

苗苏说到这里就没有说下去了,正在记录的李琢光抬了抬头:“没了?”

“没了。”苗苏咧开嘴,突然想到自己的牙齿现在很恐怖,复又闭上嘴,“我没有写出数据狗,没能再见到她。”

——所以当芮礼给她看了李琢光的照片后,她还以为是伙伴等不及,来到现实里找她来了。

李琢光问:“她叫什么名字?”

苗苏:“我不知道,她不肯告诉我,所以我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叫李田野。”

李琢光:“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挺奇怪的,是一个很详细的名字,而且和苗苏还不是同一个姓氏。

李琢光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尽管硬解释也解释得通。

苗苏说:“因为我喜欢种地。”

“……嗯?”

这句话说出来,不光是李琢光,苗苏自己也愣住了。

苗烈倒是在旁边频频点头,发现气氛不太对劲才停下动作,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转悠。

“……我的意思是。”苗苏找补,“我喜欢大自然。”

“我懂我懂。”李琢光笑眯眯地让苗苏混过去了,“刻在晴山人DNA里的种地情怀是吧。”

“是是是。”苗苏也不管李琢光是不是真心想给她递台阶,连连点头。

她摸摸鼻子掩饰尴尬:“我就是想问你,如果你是李田野,并且你有自己的意识,而我死了,你复活了我,在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哦,意思就是,自己觉醒了自我意识,在苗苏死的时候复活了她。

如果是她,做出这个选择的原因会是什么?

李琢光很快想到了答案:“应该是因为我觉得你想要活着,你还有心愿没有完成。”

意料之中的答案,苗苏想,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握起成拳。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格外干涩:“那你觉得,你最多愿意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李琢光记录的动作停了下来。

若是光问苗苏,或者任何说幻想伙伴与自己有同一张脸的人,李琢光想不到答案,她会觉得无论如何都不会为之付出代价。

但若是代入成芮礼——

对于这些人而言,她们与「李琢光」的关系,大约就与自己和芮礼的关系一样。

若是芮礼死了,而她想复活芮礼,她最多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任何代价。”她笃定道,“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是生命。

给出这个答案以后,李琢光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的童年幻想伙伴都和她长得一样,乃至于名字也一样。

虽然霍听潮并没有说明那个「她」长什么样、声音是不是和李琢光一样,但就那句「晴山制服」和「金色徽章」就让李琢光觉得她是在暗示,那个人和李琢光很相似。

而且霍听潮不可能承认自己有没有死过,葛靖则是无从得知。

对了……对了!霍听潮打出名声的那次任务就是她的队友全都死亡,而只有她一个人冲出怪物重围。

最后不止把怪物巢穴一锅端,还带回了队友的尸身。

在此之前,李琢光从来没有多想过什么,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意识到——

如果那个时候,其实霍听潮也死了呢?

那个时候夜灯辐射还未发生,没有异种异能,纯粹靠武器和肉身搏斗,在危急关头,没有「自爆」这一选项。

弹尽粮绝,精疲力尽,霍听潮就算再潜力爆发,能一个人逃出来已是极限,更遑论一锅端了整个怪物巢穴。

如果这个猜测可靠,那么谁救了霍听潮,答案显而易见。

第068章 致总部八队「青苔城市」(一)

按照葛靖和苗苏说法的共同点, 童年幻想伙伴都在某个节点「联系不上了」,她们后来都主动找过,苗苏失败了, 葛靖的不知道结果。

霍听潮的幻想伙伴也消失过, 但她并没有提过自己后来有没有去找过。

根据牛璟的反应, 霍听潮不是第一次提起, 可能提起过很多次, 所以大概也可以认为她试着去找过。

现在想想, 当初在青苔城市苗苏如此了解自己, 也许不是因为她眼光毒辣一眼看透自己,而是因为「自己」曾是她的童年幻想伙伴。

为了进一步确认其它的共性,李琢光问道:“你以前和李田野是如何相处的?或者说——她帮过你什么?”

李琢光能问出这么详细的问题,肯定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能帮上她的忙, 苗苏自然没什么瞒着的必要。

更何况她顶着这张脸, 自己就完全拒绝不了。

“有,她带我进了一个时间流速慢一倍的幻境里。”苗苏说,“我家族祖辈都是教书育人的,她们不太理解我想参加淸剿队的想法,所以我只能自己偷偷练。

“但是偷偷练的时间太少,很难出什么成果,就差不多那个时候开始,李田野出现了。”

——所以幻想伙伴目前有这么几个共性。

和李琢光有关、拥有开启幻境的能力、在某一个节点突然消失再也无法主动联系上, 以及可能付出代价复活过相应的人。

苗烈在边上频频点头:“您别多想, 我们家里特别理解也特别感激淸剿队守护我们和平的环境,只是身为亲人, 我们……

眼前的李琢光是复活了自己姐姐的人,苗烈自然不会说什么失礼的话,害怕李琢光对自家有什么意见,慌张解释:

“我们就是思想觉悟没那么高。”

“我理解。”

就算苗烈不说,李琢光也不会对她们有别的看法,希望自己的亲人平平安安是人之常情。

不过苗烈虽然说苗苏叛逆,她自己做了远洋运输队大副也是不遑多让。

苗苏:“我当初报晴大的格斗系没瞒着家里人,但她们都以为我是想做格斗老师,所以没制止。”

谁知道,原来是她瞒天过海,去了晴山总部的淸剿队。

“李田野在我成年礼后就很少主动出现,在我加入八队后彻底消失,再遇见就是刚才说的,在十二号大厅。”

李琢光:“中间间隔多久?”

苗苏抬起眼睛想了想:“我加入桂循的队伍是1000年1月1日,重新遇见是……”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是1032年年底,隔了32年。”

1000年1月1日?

李琢光目光一暗。

这一天,葛靖晋升为四层层长,而李琢光出生了。

葛靖、霍听潮的幻想伙伴消失时间肯定更早,所以目前最晚的消失节点就是苗苏的1000年1月1日。

李琢光沉默片刻:“那你在猎户座α-10877——就是你牺牲的那个任务,你为什么知道我会去那里?”

「虽然祂见不到你了,但祂知道你会来。」

这句话李琢光一直耿耿于怀。

她以为这个故事注定随着死去的「李琢光」和那些沉默的尸体一起埋进坟墓里,却没想到现在还能有机会见到亲历者。

那段记忆对于苗苏而言大约很久远了,加之还是一次死亡体验,苗苏这回想得有些久。

“哦——那里的伪人族有供奉着一个神灵一样的东西,你知道吗?”

“我知道,城市异种的本体。”李琢光点点头,想到登梅的人好像都不了解死物异种,又多解释一句,“你就当成是一个大型异种巢穴的心脏好了。”

“怪不得。”苗苏恍然大悟,“我们还盘呢,是不是青苔暴走了,怎么之前外勤怎么一把火烧光青苔人就没了,原来是异种巢穴本身变异了。”

苗苏理解得很快:“我们去的时候,那边还剩几个类人生命,不多,好像……七八个吧。

“她们和伪人的关系挺和平的,有点类似于伪人的人类语翻译?所以我们当时交流还挺流畅的。”

苗苏一边想一边说,语调缓慢:“然后就有一个人——女人?我不是很清楚,TA的第二性征都不太明显,身体里也没有晴山芯片,给我们看了一张照片。”

她看着李琢光:“喏,就是你的照片,还是那种纸质有塑封的照片。你有没有拍过一张证件照,当时你的发型是中分短发?”

李琢光微抬了抬头。

——她没有。

她不喜欢刘海,觉得会遮挡视线,所以通常会在头顶夹个夹子固定她的大背头,不需要戴头盔的时候就戴个隐形头箍。

拍摄过的几张证件照要么是大背头短发,要么是大背头马尾。

她从来没梳过中分发型。

但是说到古老的照片、证件照、中分短发,这三个关键词让她想起去图书馆那天,她在车里发现的那只胶卷异种。

胶卷照片上的人脸就是证件照一般的正脸,还梳着一头中分短发。

其实自芮礼的种种异常和她人提醒以来,李琢光一直倾向于认为那张脸是属于芮礼的,因为芮礼的发型就是中分短发。

虽然五官不太一样,但有一刹那的熟悉感也足以让她将芮礼纳入选项考量了。

正好李琢光还保留着那张反色后的照片,当即就调出来给苗苏看:“和这张一样吗?”

苗苏放大照片看了许久,目光似乎有些犹疑,她看看李琢光,再看看照片:“有点像,但我之前看到的那张,一眼就能认出是你。”

她面露纠结,整张脸皱起来:“这张给我感觉跟伪人似的,就所有五官都和你一样,但微调了角度和距离,怪怪的。”

李琢光收回虚拟屏幕,苗苏继续说:“我刚说到哪儿来着?哦对,给我们看了一张你的照片——”

*

桂循眉头微蹙半秒,很快松开,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这是谁?”

对面的类人生命长得很矮,都不到一米五,四肢短而粗,无论女男都留着一大把胡子,头发倒是稀疏得很,活像是头发长错了地方。

她们将胡子编成奇形怪状的样子,似乎是用以分别身份的方法。

编了一条最粗的麻花辫的人答道:“这是神明大人想要找的人。”

“我们不认识。”孙霄深呼吸,凑上前来重新看了一遍照片上的人脸,“有别的线索吗?”

把胡子编成两股扫把似的人声音尖利:“晴山的科技不是很发达吗,为什么不能识图找人?”

桂循耐心地解释:“可以是可以,但晴山也注重个人隐私保护,我们没有这个查人的权限。”

“不可能!”麻花辫一把夺过孙霄眼前的纸质照片,珍惜地吹了吹灰,放回胸口的口袋里拍一拍,“我知道这是可以的,你们骗人!”

说罢,几个矮人就联合伪人往前走来,要把八队清出研究所顶楼。

“我们真的没有骗人……”桂循边退边试图挣扎。

孙霄则是盯着那麻花辫说:“是谁在你们面前找过人吗?这是违法的,侵犯隐私罪在我们那里判得很重的。”

她眼神如刀,凌厉逼人,退到门口处忽然往前一跃,抓住麻花辫的手:“我们没有骗人,不能找就是不能找,如果你有别的线索,可能我们还能帮忙。”

季政与苗苏各自掏出一把镇静枪,但没有上膛,也没有瞄准,仅仅只是端在手里准备,耳麦里罗的呼吸声有着细微的颤抖。

矮人不吃硬也不吃软,见有人掏出武器,伪人们纷纷变化形态,手与手牵在一起,一具身体一具身体地累加,直到最上面的伪人双手抓住天花板上垂下的布料,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麻花辫的胡子翘起,TA似乎是笑了起来:“没关系的,就算你们不帮我们找,她也迟早会来到这里。

“到时候——就是世界末日了!”

“哈!哈!哈!”

那些矮人一起叉着腰笑,每个「哈」字都笑得分明。

孙霄被矮人说得一愣,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四人都被推到门外。

砰的一声,复古的大门被重重关上,四人面面相觑。

沉默许久,桂循第一个打破缄默:“刚刚那张照片,没看错的话,是九三零的李琢光吧?”

孙霄很肯定地点头:“是的。”

李琢光是个有名后生,这个零级异种不甘心加入其她人的队伍,所以四处奔波想找人加入她的队伍,但其她人都有更好的选择。

桂循帮了她一把,给她介绍了观千剑,后来李琢光为了队伍不解散,招募了一位男性的三级异种,八队没人记得名字,但都为她感到可惜。

她这支队伍估计是走不远了。

桂循不忍心,私底下找到李琢光,询问她要不要自己再帮她找个高等级的女异种,看在桂循的面子上,肯定可以找到愿意加入的,却被对方坚定地拒绝了。

李琢光说,虽然■■是个男人,但他和女人一样可靠,没事的。

即使李琢光面对面说了那个男人的名字,桂循还是没记住。

桂循明白李琢光的自尊心不允许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接受帮助,得知李琢光回应的季政怒骂她不识好歹,让桂循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苗苏更是上头地直接去找人对决,结果坚持了不到两分钟就被击败。

后来没想到李琢光才花了四个月就升到两级,要知道当初桂循这些七八级、加上苗苏一个十级的,都用了六个月才凑够升级的积分。

桂循特地关注了一下李琢光的任务情况,发现她们三个人四个月里连轴转,回来歇不到半天就出发下一个任务。

李琢光还嫌分析部的任务报告排队效率太低,全是自己在回程路上写的。

“李琢光也没来过猎户座执行任务啊……”桂循看过李琢光的任务列表,所以她记得李琢光的行动轨迹。

距离九三零升到二级才过去一个月,听说李琢光现在在晴山六部做清剿扫尾任务,也不是猎户座:“她们怎么会拿到李琢光的照片?”

“谁知道,我们都没见过她。”孙霄说着,看了一眼发呆的苗苏,用脚尖踢了踢她的小腿,“发什么呆呢?这儿就你和李琢光接触最多,你知道为啥吗?”

苗苏回神,笑了笑:“我怎么会知道。”

她和李琢光接触多,不过是因为对决那天见到了李琢光的庐山真面目,发现她和李田野长得一模一样,才找借口多见了几面。

但试探过后发现对方完全没有那段记忆,苗苏也就作罢了。

“是嘛,真的不是因为你还介怀人家打败你了嘛?”耳麦里的罗一边喝酸奶一边说,“不是我说哦,我一直觉得挺奇怪的,按理说零级异种的骨头我们都一捏就碎的,更别提格斗的时候两股力量相撞——

“诶,你们不觉得嘛,她对决格斗的时候也没有穿装备,为啥她的骨头不会碎啊?”

四人都没在听罗的碎碎念,在桂循的示意下,她们打算离开研究所。

既然顶层将她们拒之门外,那就先继续探索其它的地方。

“会不会真和那个帖子说得一样,其实异能是基因没有发展完全的展现,而李琢光她没有异能,其实不是最弱,反而是最完美的生命?”

“你都是从哪儿看到的帖子?”桂循好笑地问,“少说几句吧,录音都要放进档案馆备份的。”

“我就随便说说,你们当我说胡话。”

四人顺利地走出研究所,青苔比她们来时要稀疏许多。

罗重振旗鼓,叽叽喳喳:“青苔少了这么多诶!而且空气湿度也下降一大截,天助我也,冲冲冲!”

季政与桂循走在最前方,孙霄落后一步,回头看向停在原地的苗苏:“看什么呢?”

前方的二人听到声音也回过头来。

“……”

苗苏仰着头,看着研究所的顶楼,看了许久才转过身来:“那个雕塑好像在看我。”

第069章 致总部八队「青苔城市」(二)

“哪个雕塑?”桂循立刻抬手从分子仪中取出一把激光枪, 抬头看着研究所的顶楼,靠近苗苏。

苗苏指着那面落地窗玻璃:“就是伪人和矮人当神明祭拜的雕像。”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雕像是背对着玻璃的,有一只手从背后长出来, 它微微弓着背, 似乎拥抱着什么东西。

罗在耳机里说:“姐, 我调了侦察机的监控, 雕塑一直没动过。”

“哦, 那可能是我的错觉吧。”苗苏没有纠结这一点, 回过身来跑下台阶, 跟上自己的队友。

桂循仍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季政催促她:“还看什么?抓紧时间,快点走啦!”

“来了来了。”桂循嘴里应着,脚下缓慢地挪动,目光恋恋不舍地再停留了几秒,才小跑到队友身边。

“我就是想苗苏的感官比我们敏锐, 说不定真是我们错过什么啦……”

“诶呀, 那侦察机这些机器都是拿十级异种的基因序列做的,不是和苗苏一样嘛。”

耳麦里的罗又拆开一袋酸奶,咕噜咕噜地吮吸。

“你说得对,应该是我想太多了。”

依赖科技是星际时代的通病,加上现在的科技加上了异种能力,比以前更精准。

“下一步先去哪儿?咱们的大军师给个意见呗。”孙霄给手里的激光枪上膛,“是不是就剩一个地方没去过了?”

“是的。”罗哒哒哒地操纵器械,“就剩居民区啦, 给你们把导航开好了, 冲吧!”

头盔角落里的小地图上显示出一条最近路线,几人按照那条路线一路深入。

她们这次任务很简单, 主要是将一些环境数据和感觉有问题的东西采一份样带回去,不需要查出具体是什么异种。

但其实这里能带走的样本着实少得可怜,逛了一圈只采样了几种不同的虫子和不同湿度的青苔,连尸体都没有。

关于青苔,她们还小小地争论了一下。

因为植物这种碳基生命和动物不一样,没有自我意识,变异后的异能大多是生命力更旺盛。

少数觉醒出危险异能的植物会无差别攻击领地内的其它生命,而这里的青苔一直都没有攻击她们,足以说明它们觉醒的异能并非攻击型。

保险起见,她们还是带走了部分样本。

苗苏一脚蹬开房门,一下子用力过猛,整个铁板被踢飞出去。

“我嘞个乖乖,咋今天这么猛。”罗有点心疼可能存在的生命样本,“别把东西给压坏了。”

苗苏活动活动脖颈,率先走进了房间,在闻到熟悉的味道同时举起枪防御。

见苗苏如此紧张,季政和孙霄转过身贴着墙壁警戒门外,桂循跟着苗苏慢慢往里走。

蹬开的房门砸碎了玻璃,罗控制着侦察机飞进客厅,在里面转了一圈,停在开放式厨房的桌子上:“不是尸体,是吃剩下的肉。诶哟,好恶心……”

二人围到饭桌边。

只见那肉块的猩红色早就褪得差不多了,被密密麻麻白色或浅绿色的霉斑覆盖,有人大拇指那么粗的蛆虫在霉斑上缓慢地蠕动身体。

桂循吸了吸鼻子,在浓郁的臭味中仔细分辨,循着源头单膝跪在地板上:“这地板里也有臭味。”

“我来扫描!”

罗喊了一声,桂循往边上让开,给侦察机操作的空间。

侦察机的扫描仪亮出一片浅蓝色的光,将地面信息录入系统,透视仪启动。

“嗯……地板下面都是冰柜保鲜柜之类的,看样子也都是烂掉的蔬菜水果肉。”

罗把扫描结果发到群里,头盔上自动弹出图片。

“这也太恶心了。”季政干呕了一声,“岂不是墙壁和地板里都是虫子的温床?这要是它们把墙壁啃干净了,到时候房子塌了就要下虫子雨了。”

孙霄偏头:“你真不愧是三部的人,用起比喻句也是够恶心的。”

厨房里的桂循深吸一口气,和苗苏一起,先用枪管归拢一部分腐肉、水果和蔬菜,由苗苏撑起一个小盒子,桂循用指腹小心翼翼又快速地将那座腐烂的小山扔进去。

苗苏啪嗒一下关上了盒子,打开抽真空的管道,盒子几秒内就变成扁扁的一片,臭气似是具象化地冒出一团白色烟雾来。

苗苏像是拿着烫手山芋,忙不迭地将东西塞进桂循的腰带里。

桂循身体别扭地往一边撅,使劲收腹,试图远离腰带,面色尴尬:“我觉得我这套防护服都臭了。”

一听桂循的话,苗苏下意识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指腹,反应过来后大声地呕了两下。

“我觉得那个味道会渗到我的皮肤里……”

接受腐肉尸体是一回事,习惯又是另一回事。

这辈子都不可能习惯的。

虽然只是归拢了一部分腐烂的食物,但二人走出房间时显得尤为疲惫。

“太恶心了,我宁愿去搬尸体。”苗苏扶着墙壁摇头,不断地重复着「太恶心了」四个字。

孙霄淡淡:“腐肉不就是动物尸体么?什么样的尸体都愿意搬?那上回那个胀到透明、一戳就破的巨人观——”

“停停停!”

在孙霄说出什么噩梦以前,苗苏赶紧叫停:“为什么高等级异种不能把精神承受力也一起提高了?”

她看了一眼头盔角落:“要命,我的理智都掉下90了。”

季政「啧啧」两声:“你的描述能力也不遑多让啊。”

孙霄笑了:“彼此彼此,其实我大学还挺向往文学系的。”

“行啦,别贫嘴了。”桂循喘了口气,但又不敢一口气吸得太多,“罗,里面还有别的生命迹象吗?”

“没……没……没……”

信号忽然出现接触不良,罗的声音混着刺耳的杂音,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三声。

“罗?罗?”

“罗!”

桂循点开终端,信号没有问题,连接也没有问题。

以前出现这种情况通常都伴随着极危险的暴走异种,其她三人立刻转过身,分别对着不同的方向,将桂循围在中间。

“我……出什……这信……也……差……”

罗的话语听不太清,声音被信号磋磨得抽象走音,头盔角落里的地图也变得模糊,但听起来危机没有出现在她那里。

“哎哟……我服……怎……哎……”

耳麦那头的声音夹杂着器械操纵,过了一分钟,那令人耳朵痛的杂音就消失了。

罗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我服啦,刚才突然接触不良,没多大事,趁我排查的时间,大家冲吧!”

“每次小罗说冲吧的时候,我都觉得我们像她的雇佣兵。”孙霄忍不住笑意。

四人抬步越过小山,季政说:“或者宝■梦,我觉得更像宝■梦。”

“那我是什么?”孙霄从高高隆起的小山上跳了下去,“我觉得我应该是稀有度特别高的那种吧。”

罗嘿嘿笑:“我觉得是那个小老头,长毛狗!”

“应该是年纪特别大的吧哈哈哈哈哈,那个龟壳会高速旋转的龟叫什么名字来着?”

“搞咩野,年纪最大的不是一条龙吗?”

“你小时候被龙族抓着在空中飞的心理阴影忘啦?”桂循也横插一脚添乱,“每次飞船启动前都要做好久心理准备的也不知道是谁哦。”

“好啊你,桂循,站住!”孙霄作势要去追桂循,而女人笑叫一声,拉着无辜的苗苏跑了起来。

四人边笑边闹,陆陆续续地把这栋居民楼的房间都排查了一遍,除了腐坏的食物以外就没别的东西了。

“这个虫要不然也带回去?”

最后一个房间简直称得上是虫巢,正中间地面向下凹陷,铁板地面破开一个大洞,其中充斥着面条一样又细又长的白色蛆虫,数量巨大的蛆虫扭动翻滚,像是一阵阵的海浪。

虫巢外画着一个奇怪的阵法,孙霄对此略有涉猎,用刀割坏了其中两根线。

“这个阵法是祭祀用的,”孙霄解释,“挺老的东西了,喏,就最近反叛军挖出来的东西,说是为了召唤什么神……搞不懂,反叛军现在搞得跟邪■似的。”

“带回去吧,异种都带回去一点。”

桂循做出决定,一脚踩在巢穴的边缘,一手抓住一束蛆虫的须须头,用小刀收割稻谷一般割下一把。

蛆虫身体被截断,但生命并没有结束,而是因疼痛蜷缩起来,断口的地方裂开一张小小的嘴巴,那嘴巴里密密麻麻长满了一圈圈的牙齿。

“快点放进盒子里。”苗苏看清那裂口里的牙齿便是皱眉,展开了一只盒子。

桂循连忙把虫子塞进盒子里,她动作足够快了,可还是被一只虫子的利齿叼住了虎口。

“嘶——”桂循手上刺痛,倒吸一口凉气,鲜血瞬间将手套染红。

“别扯!”孙霄喊了一声,从分子仪里拿出一只打火机,照着蛆虫的另一头烧,烧得屁股火红,传来一股烧焦的蛋白质气味。

蛆虫的嘴巴很快松开,掉了下去,留下桂循手上的两个血窟窿。

苗苏取出一条虹吸管吸淤血,季政拿着一包密封胶带和修复膏准备就绪。

孙霄蹲下身,那只落在地面上的蛆虫疼痛地扭着身子,小嘴大张,几乎把自己打成一个结,要是往里打束光,大约能一路看到它的尾巴尖。

“真吓人。”孙霄说,“是不是之前腐肉上的虫子也是这种?还好你们没把它们切断。”

“有毒啊!”罗忽然喊了一声,“这个毒素好奇怪,无法分析,苗苏你多吸点儿淤血,这玩意好毒,桂循整个左手都紫了。”

桂循脸色发白,声音里有细微的颤抖:“我左手麻了。”

“这玩意在生物资料库里吗?”孙霄划拉着分子仪的武器列表,想把这个虫巢彻底灭了。

罗那边的信号又开始变差了,电流的滋滋声将罗的声音掩盖干净,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罗?罗!”孙霄调整着不同的频率,不断地呼唤着罗的名字。

但这次她没等到信号恢复,滴的一声,和飞船的联系完全断了。

季政当即慌了:“罗是不是出事了?”

她呼吸变得急促:“要不我和桂循回飞船看看情况?顺便给队长用治疗舱排一下毒血。”

“可以,我觉得我们最好回去一趟。”桂循的左手已失去知觉,那股麻木的感觉蔓延到手肘。

如果情况太不妙,可能需要截肢。

“那就走吧。”季政说走就走,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姐,要我背你吗?”

桂循摇头拒绝,在孙霄的帮助下换了一把单手武器:“没事,走路我还是走得动的。”

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缓了一缓,似乎是眼前有点眩晕,随后才在季政的搀扶下半倚半走地离开了。

“苗苏你说,喷火枪会有用吗?”孙霄后退到苗苏身边。

苗苏神情并不轻松,她的手贴在墙壁上,用手心感受那墙壁里隐约的蠕动。

“喷火枪有用,可是……”

二人视线相撞,孙霄明白了苗苏的未竟之意。

——可是当初六部四十七外勤的全军覆没就是因为使用了火系异能。

看之前打火机对上蛆虫,火对虫巢肯定是有用的,问题就是,她们可能无法负担大量使用喷火枪的后果。

她们并不知道未知暴动异种的攻击方式是什么,把六部四十七外勤的任务录像来来回回看了几十遍,用尽科技手段也分析不出个一二三。

也许苗苏可以挺过去,孙霄是七级,无法保证自己完全安全,而现在和罗失联,让孙霄先独自离开也很危险。

但虫巢放在这里又是一个大问题,身为淸剿队的责任感让她们无法装作没看见。

“用炸弹?”孙霄开始想别的办法。

“你真想下蛆虫雨?”苗苏暗暗摇头,收回了贴在墙壁上的手,“我清晰地感受到墙壁里全是虫子。”

“这些虫子不需要呼吸吗?”孙霄皱眉看向墙壁,“墙里就算是保鲜柜,那也是密封的。”

苗苏目光晦暗:“所以我觉得这次来要找的异种就是这东西了。”

“如果是这东西的话,我们就别管了。”孙霄舔了舔嘴唇,“反正我们的任务只是带样本回去,而不是绞杀异种。”

苗苏明白孙霄的意思。

既然这蛆虫暂时找不到万全的方法解决,且她们此次的任务也不是绞杀异种,把样本带回去就足够了。

大可以等到实验部确定弱点以后,更轻松地解决。

现在贸然上去火拼,太冲动了,是损失最大化的选择。

“让我……试一下。”苗苏还想挣扎一下,手心亮出一道紫雷,她没有分泌太多激素,只维持在三四级的程度。

房间中的虫子躁动起来,似乎知道苗苏在使用异能,摇着身体对准苗苏的方向伸长、伸长。

整个虫巢因它们的动作而倾斜,连带着整个房间的青苔都动了起来。

苗苏手指弯曲,轻轻一弹,雷光打到蛆虫身上,却像一块投入深湖的石头,直接没入虫子白嫩的身体,消失不见。

孙霄呼吸一滞:“看来这是只能用喷火枪了,快走。”

这一次苗苏没有再挣扎,与孙霄一起离开了房间。

失去了坐镇飞船的罗,苗苏和孙霄第一次体验到没有下一步指引的开放性任务,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她们站在居民楼下,听着耳麦里季政和桂循的聊天声,面面相觑了许久,孙霄先出声打破沉默:“我觉得……是不是有个联动异种?”

“嗯?”孙霄这句话似乎给苗苏提供了全新思路,她眼睛一亮。

“真有可能,只能用几种特定方法杀死的虫巢,而有一个联动异种正是需要用这种方法才能唤醒……”

孙霄正是这个意思:“不过有一个问题,虫巢并没有体现出主动的攻击性,所以是不是可以推出……联动异种其实也没有主动攻击的欲望?”

“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苗苏抬起头,望向被毛绒绒的青苔覆盖外墙的居民楼,“这里没有更大的生命异种了,分析仪里的青苔也没有异常,还能是什么?”

“嗯,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孙霄缓缓摇头,“太奇怪了。”

苗苏眯起眼睛,一只手在眼睛前遮挡恒星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管它呢,反正我们采样都采到了,送回去分析吧。”

“里面还差两栋楼,要么我们先都看完再回去?”孙霄调出地图,把她们刚探索完的一栋楼在抽象立体地图上画了个对勾,“来都来了。”

“走走走。”

在她们二人探索完半栋的时候,桂循与季政终于回到了飞船。

苗苏与孙霄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地停滞下来,注意力集中在耳麦里。

飞船门开启,清脆而快速的脚步声跑了过去,季政焦急的声音响起:“罗?在吗?”

桂循在大喘气,气息里混着难以发现的哮喘音。

苗苏轻声问:“桂循,你还好吧?”

“还……”桂循深呼吸一口气,“还好。”

听她说话感觉一点儿也不好,只可惜队员终端没有权限查看她人的身体状况。

桂循提高了一些声音,让自己听起来显得轻松:“真的还好啦,不要担心,总比上回我整个右臂断掉要好得多了吧!”

苗苏假装没听到桂循急促的呼吸:“是。”

现在医疗技术发展蓬勃,就算断手断脚也有专门的细胞活性保持剂可以保证伤者撑到接回去的那一刻。

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多恐怖的外伤都不是问题。

“……啧,坏了。”蹲在地上的孙霄忽然出声。

苗苏问:“怎么了?”

孙霄:“忘记给桂循用止血带包扎了,她这走了一通,血液循环要把她毒死了。”

她指的是在手臂上用止血带扎紧,以减缓毒素通过血液循环蔓延到其它地方,只能减缓,不能完全阻隔,但也聊胜于无。

“——”苗苏一愣,脸色刹那间雪白,“我们怎么会把这事儿忘了?”

孙霄站起身,二人沉重的目光交汇。

三十三年的任务作战经验,足以让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将各类伤后紧急救助流程刻入骨髓。

房间里寂静蔓延,有一瞬间苗苏甚至以为自己听到了墙壁里蛆虫的移动。

耳麦里响起季政的叫喊和热武器迸发的爆炸,桂循呼吸声里的哮喘音就像一把钝刀子用力地戳刺着她们的心脏。

苗苏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我们……”

“罗——”是季政撕心裂肺的喊叫。

「噗嗤」。

尖锐物品没入血肉,噔噔噔几声重重的脚步砸在地面上,咕嘟咕嘟咽下血沫,混杂着含水似的模糊低吟。

什么东西飞过的破空声、桂循痛苦的闷哼、重物落在金属台阶上的清脆碰撞、飞船门完全关闭后那一瞬间的放气。

在似是闷在怀中的气球爆炸声响后,所有的声音刹那间消失,只余刺耳而长久的一声——

「哔——」

属于季政和罗的头像完全暗了下去。

“季……政……”桂循好似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季政自爆了。

苗苏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孙霄走了几步,张开唇瓣,嘴角微微抽动,补全了自己没来得及说完的话:“我们是不是碰上了从来没出现过的异种类型?”

孙霄抬起手抓住苗苏的肩膀,她想通过这个动作给对方提供一点力量,却不知道自己的手也抖得不行。

“往好的地方想……”

她闭了闭眼:“往好的地方想,万一是那些伪人和矮人呢?”

可她们都知道这个可能性实在不大。

光是伪人和矮人,怎么会在短短半分钟里就逼着一个八级异种自爆?而且还是罗仍有生命的情况下。

只有一种可能,罗的头像没有暗下来所代表她「活着的状态」,并不是正常人类活着的模样。

地图上飞船边缘还有一个小红点,应该是被季政丢出来的桂循。

苗苏与孙霄也不想管剩下的一栋半里还有没有可供采样的生命,她们甚至懒得走楼梯,直接从房间阳台上一跃而出,自五楼落地,在地上翻滚了一下便站起,往城市出口一路狂奔。

“桂循,说话。”孙霄跑得很快,但她的气息仍平稳。

桂循没有应答,呼吸声倒清晰可闻。

“桂循,说话!”

光听到呼吸声并不能让孙霄放心。

“……说……什么……”桂循的回答轻到难以听清。

她自己也知道音量太低,试着重复,咬字却越来越模糊:“嗦森莫……”

“快快快,你快跑起来。”孙霄对着苗苏挥手,十级异种撒开了腿用尽全力往前跑,很快就把孙霄甩在身后。

“你还记得我们出来前,宿舍里那两盆花浇过水了吗?”孙霄开始没话找话。

桂循「唔」了一声,慢吞吞地回答道:“浇过了……是……罗,到楼下了,想起……再回去浇。”

提到罗,孙霄便是一静。她叹了口气,掩去眼底的哀恸,继续问:“你们回去的路上有给总部汇报吗?”

“发了。”桂循轻声说,那头传来一些衣料摩擦的声音,似乎是桂循爬了两步,撑着哪儿让自己坐起来,“我看看——”

「哒哒」。

「哒哒」。

她可能是看不清或是没力气,按了好几下终端,喉咙里一直发出无意义的哼声,大概是为了告诉孙霄自己没有晕倒。

过了很久,苗苏的背影都已经彻底在孙霄眼中消失了,桂循才说道:“已读了。我把现阶段所……有文件,打包,发过去了。

“放心啦——”她语气里有笑意,拖长的尾音却像好不容易发出了声音就舍不得停下,“我没事的。”

孙霄平时并不是沉默寡言的类型,但此刻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第三个问题。

苗苏察觉到她的窘境,接过重任问道:“那你能不能把你身体数据的权限给我们开一下?”

苗苏跑得太快,几乎是在透支体力式的奔跑,她的气息乱了些许。

她刚好跑到城门口,不远处的飞船右下角躺着一个反光点,飞船为了视觉隐匿的效果,使用的涂料都是吸光材料,于是显得有反光功能的防护服格外显眼。

苗苏还在找车子,在周围转了一圈才想起车子应该让季政开回去了,只好再次迈步跑起来。

防护服很轻便,防御功能有防护盾顶着,所以服装本身的重量并不重,但腰间挂着的分子仪重量却是与其中包含的东西成正比的。

苗苏的分子仪里东西算少的,但零零总总的加在一块儿也有将近五千千克,带着这个重量跑了那么远,苗苏的双腿开始发酸了。

她咬牙,看着越来越近的飞船,一只手搂着腰带上的分子仪,让重量分摊在其它的部位。

“……不行哦,我这里开不了。”桂循说,“不是我不想给你开。”

嘁,净骗人。

苗苏大喘气地颠了颠分子仪,头一次有点后悔平时明明用不上还非要往里放,总想着万一用上了呢。

这下好了,真用上在负重跑步了。

五分钟后,苗苏终于抵达了飞船,一直用冲刺的力气跑步实在太消耗体力,她半跪在桂循面前,直感觉自己浑身都脱力了。

桂循脸上挂着疲惫的笑容,半阖着眼睛靠在飞船舱壁上,她露在外面的左手红肿到发紫,很有可能已经坏死了。

“怎么这么快?”苗苏的呼吸还未平稳下来,她整个人几乎是直接跌到桂循面前的,她看着桂循的左手皱眉。

“可能……”桂循的神情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迷离,“可能是,九级,十级异种吧。”

要是这么说,她们决定不对虫巢下手是正确决定。

只是桂循的状况实在不妙,苗苏急得额头冒汗:“现在怎么办,我把你的手臂砍了还来得及吗?”

桂循微微摇头:“来不及了,你……快走吧。”她似乎想抬眼看看飞船,但实在没力气,眼珠子只平移地转了半圈。

“里面是什么?我是十级异种,我总能对付吧。”苗苏这么说着,就直接站起身,要去开启飞船的门。

“呃唔……”

桂循要抬手,却只抬了抬手指,她轻微的制止都没让苗苏听见。

苗苏先是在飞船门外布置了一张蕴含着十级异能的电网,确认成型的白色曲折闪电能挡住所有从里面冲出来的人,随后才启动飞船门开启的按钮。

「嗤」的一声,飞船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她屏住呼吸,一片被鲜血与碎肉浸透的地狱景象映入眼帘。

她眼眶霎时红了起来,紧紧抿着唇也未能阻止无助而痛苦的呜咽从喉咙里漏出来。

苗苏扒开电网,走进去后,电网在她背后阖上。

她视线滑过趴下来、用右手臂爬了一小段距离,像是想来阻止她的桂循。

桂循拧着眉,目光是一片苍白,是一支因湿透而无法划亮的火柴,她用尽力气摇头,但苗苏只是与她对视几秒,便毅然决然在桂循绝望的眼神里关闭了飞船门,回头往里走。

她踏下一步,便是一束电光在她脚底爆开,电流顺着地上的鲜血传导到飞船的每一个角落里。

狼藉中,她能认出属于人类的碎肉和器官,一截一截断裂的骨骸,半颗眼珠,半颗牙齿,一小块黏连着头发的头皮。

可是没有别的。

没有,没有,没有。

只有人类的,只有属于季政的半片有蝴蝶纹身的皮肤,只有属于罗的绿眼睛和金色头发。

苗苏不可置信地来回巡视地上、各类桌子和柜子上、天花板上,就连她的头盔分析成分也只能得出一个人类身体组织的结论。

怎么会呢?

那季政怎么会选择自爆?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化成怪物的罗,然后在残留的怪物组织周围找到逼得季政自爆的罪魁祸首。

可是没有……怎么可能?!

她身周不时闪过电光,她用异能给自己织出一件特殊的防护罩,还是挡不住不断加快的心跳。

眼镜的生命探测结果是没有活着的生命,苗苏头一回生出一丝不信的疑惑。

“桂循?醒醒!”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听到孙霄的呼喊。

第070章 致总部八队「青苔城市」(三)

孙霄一边喊一边做起心脏复苏, 大概是没有用,又从分子仪里找出各种解毒剂要给桂循注入。

苗苏仍在往飞船更深处走,接连打开挨在一起的仓库门, 由于门没有被毁坏, 因此里面仍然干净整洁。

“苗苏, 你知道桂循的终端密码吗?”

孙霄想直接通过开启桂循的终端同步她的身体情况, 才好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解毒剂。

苗苏看了一圈仓库后关上灯:“……我不知道, 用虹膜解锁呢?”

孙霄那边响起打开头盔搭扣的声音:“不行, 她虹膜都快扩散了, 指纹也不行,她的手已经肿到没有指纹了。”

苗苏在睡眠舱室转了一圈,仍然一无所获。她回到中控大厅,打开了飞船监控记录。

“那就只能每一种解毒剂都试试了。”苗苏在等待监控加载,“只要没有互斥或会发生化学反应的作用,只能都试试了。”

监控在半分钟后加载完毕, 苗苏深吸一口气。

季政和桂循走进飞船时, 桂循就已是一副喝醉酒的样子,扶着飞船墙壁也走得踉踉跄跄,身体一半重量都挂在季政身上。

季政半抱着桂循,她们走入飞船大厅后没在这里见到罗,便只好先拐弯去治疗室。

桂循身上的防护服被脱下,季政将她安好地放置在第一张治疗舱内,程序正常启动后才走出了治疗室。

苗苏快速地看了一眼治疗室。

每一张治疗舱的舱门都打开着,她没在里面看到任何一个人。

监控还在继续, 季政走出治疗室后就拿出一把激光枪寻找起罗来。

她和苗苏一样, 依次检查了每一个房间都一无所获,半点影子都找不到, 就好像罗在飞船里凭空消失了一样。

季政的神情变得焦躁起来,她干脆把所有门都大敞着,来来回回地进出,口中不停地喊着罗的名字。

两分钟过后,她站定在中控大厅中央,做了一个往飞船门外抛扔的动作,关上了飞船门,然后毫无预兆地选择了自爆。

苗苏眼神一颤,忍住没有移开目光,看着自己昔日的队友如烟花一般炸开,血浇到监控摄像头上,视野顿时变得红通通一片。

治疗室里忽然传来重物翻倒的声音,片刻后,一张脸涨得紫红的桂循拖着麻木的身体爬了出来,她只有一只手能用力,移动的速度很慢。

她咬牙爬向飞船门,然后在飞船前的台阶上失力滚落了下去。

进度条再过了六分钟,苗苏看到自己跑进了摄像头范围。

不对,这监控和她刚才在耳麦里听到的流程不一样。

监控里季政在刚进门时没有说话,但是耳麦里的说过一句「罗,在吗」。

耳麦里的桂循一直在和她们闲聊天,但监控里的桂循一来飞船就被季政放进治疗舱。

而且耳麦里的季政在自爆前很明显有与她人打斗的声响,监控里却是毫无征兆的自爆。

“孙霄……”苗苏想寻求另一个队友的意见,“你记得我们当时是……”

说到一半,苗苏忽然觉得耳麦那头安静得异常,连忙喊道:“孙霄?孙霄?”

她的心跳快得要从喉咙口喷出来,手足无措地在原地走了两步,脑子里一团浆糊。

苗苏摘下头盔扇了自己两巴掌,愈加浓郁的铁锈味扑鼻而来,她强迫自己清醒过来,重新戴好头盔,转身打开飞船门。

电网还在,但没有用了,没东西想进来威胁她,也没东西想出去杀死她的队友。

孙霄不见了,桂循也是,飞船门前空空荡荡的,微风卷起灰尘,地面上没有拖拽的痕迹,就好像这个世界都只剩下苗苏一个人。

她脑子嗡地一声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呼出一口屏住的气息,迟迟想起调出终端查看。

就虚拟屏幕加载完毕的那半秒钟功夫,她看到属于孙霄的头像灰暗了,还好桂循的还亮着,但地图里却没有属于桂循的小红点。

“桂循?”她又喊了一声。

然而耳麦频道里是令人心慌的虚无,没有呼吸声,没有呼救声,什么都没有,让人疑心是不是频道断联了。

可是这个星球这么大,这座城市这么大,定位失效了,她要去哪里找桂循呢?

无力感漫过全身,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面前居然会摆出「撤退」这个选项。

她走下一节台阶,又停在原地。

“桂循?”

没有应答的声音。

苗苏不可能把还活着的桂循丢在这里一个人逃走,就算变成怪物了,她也得亲眼看到、亲手将变成怪物的对方杀死,再带着对方的尸体回去。

而现在失去了定位,苗苏就只能寻求城市里可以沟通的生命的帮助。

她再一次回到了研究所顶楼的门前。

她的肌肉还因过度透支的负重冲刺而酸痛不已,如果真打起来,她并没有完全胜利的信心,但她还是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打开了,一群矮人挂着热情的笑容迎接她、嘘寒问暖,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找回这里。

这落在苗苏眼中就意味着她们知道城市里刚发生了什么,她抽回自己的手,躲过矮人伸过来想挽住她的手臂,语气冷硬地问:“我的队友呢?”

麻花辫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两只手攥成拳举在苗苏身前:“过路人呐,你掉的是这个金队友,还是这个银队友?”

她话说完,身后的矮人与伪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字字分明的笑声。

苗苏用手指掐住自己的掌心,勉强平复下心头的怒火,扯出一个笑容问:“请问我的队友呢?”

一个把胡子剪成波浪形状的矮人捧腹「哈哈」笑了两声,像表演舞台剧一样,声音爽朗、抑扬顿挫:“你想听我唱歌吗?来听我唱首歌吧!”

苗苏感觉自己快把手心掐出血来了:“你给我唱完歌就能告诉我我队友的下落吗?”

波浪胡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地挥舞起双手,抬起腿跳起舞。

周围的矮人手拉着手围成一圈,伪人也左一个右一个地动着躯体,肢体在地板上敲响,声音几乎要把波浪胡的歌声都掩去了。

波浪胡唱歌唱得并不好,声音嘶哑,音调也走音,但她们一群人都不亦乐乎地应和着,蹦蹦跳跳地旋转跳跃着,像一个个生命力十足的跳蚤。

苗苏换了只手掐,右手被她掐得毫无知觉了。

好不容易等波浪胡唱完了歌,苗苏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现在可以告诉我我队友的下落了么?”

波浪胡张开臂膀,从上到下抖动了一下,张着一张满口黄牙的嘴,「哈!哈!」地大笑了几声:“什么?你说你还想听我唱歌?真拿你没办法……”

这么说着,他鞠了一躬,清清嗓子,居然真的还要继续唱下去。

苗苏就算再迟钝也能发现自己被耍了,她牙关紧闭,呼吸粗重地喘了两口气,面容扭曲一瞬,掐着手心的指甲忽地用力过猛,手心一痛,竟是洇出血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强装平静地说:“你们想要什么?只要你们告诉我队友的下落,我什么都答应你们。”

那准备着唱歌跳舞的矮人一顿,麻花辫小碎步靠近苗苏,压着眉毛笑得一脸阴险:“什么都答应吗?”

“什么都答应。”见自己猜对了对方的目的,苗苏连连答应。

到时候改口那就是到时候的事儿了。

麻花辫双手合十,表情空前虔诚:“那你愿意成为母亲的孩子吗?”

苗苏看了一眼温柔阖眼的雕塑,那双眼睛虽然紧闭着,人却能轻易想象出祂的双眼是如何悲天悯人:“是那位母亲的孩子吗?”

“是啊,那是我们所有人的母亲……也是你的。”

麻花辫转向雕像,那些矮人与伪人也一道转了过去,她们徐徐叩拜雕像。

苗苏撇过眼。

那才不是她的母亲,她有妈妈。

麻花辫拜完一拜就转过头来,苗苏连忙收起自己不屑的眼神,真诚地望向那雕像。

麻花辫满意地说:“我们的母亲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创世神,却在功成名就之际受天女压迫,被天女抢去功劳,沦落为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神。

“可是母亲并没有放弃,祂四处行善,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拯救每一个受苦的子民于水火之中。我们为了感谢祂,为祂立了雕像。”

麻花辫上前两步,激动地握住苗苏的手:“母亲才是真正的创世神,天女不过是个偷窃盛名的小偷!”

天女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创世神,传闻祂赤裸着背负雾云与雷电,赤脚走过刀山,以永夜为食,以白昼为被,抵达彼岸摘下一朵五彩的花卉,这才获得了足以创世的神力,创造了这个世界。

星际时代除了一部分虔诚的信徒以外,其实大多数人顶多是拿天女当做口头禅之类的用以发誓,但无人会去诋毁天女,即使没有宗/教信仰,也尊重祂的存在。

哦,又是一个邪■。苗苏面无表情地想。

“母亲来见过我们,可是天女教的教徒有亲眼见过天女吗?肯定没有。”麻花辫还在说,说的方向越来越奇怪了,“我们亲眼见过母亲,我们知道是母亲和天女一起背负的飞升雷劫,是一起走过的刀山,夜晚睡在一起,早晨一起赶路。”

她说着说着,眼中就喷出怒火:“可是天女竟然——竟然!竟然胆敢不在任何口口相传的故事里提及母亲,就这样的神明,如何能成为万人敬仰的创世神!”

完了,苗苏心说,这段任务执行记录要是给焦部长这个狂热信徒看到,非得扒了这些人的皮不可。

“孩子啊——”麻花辫又看向苗苏,眼神中流露出恳切,“孩子,你千万不要被天女这种小人欺骗了,我们的母亲才是真正的创世神。”

苗苏弯下身,让自己能与麻花辫平视:“那我们的母亲有祂的名讳吗?”

麻花辫被问得一愣,她目光开始躲闪,半张的嘴里迟迟吐不出半个字。

“母亲没有名字。”旁边一个看着年轻许多的矮人接过话头,“因为天女抢了母亲的功劳,把本属于祂的名字也一起抢去了。”

苗苏:“……”这说法是你们发现逻辑圆不起来现编的吧。

“对!对对对!”麻花辫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就是这样的,母亲实在太可怜了。”

“既然这么可怜,那我想我愿意成为母亲的孩子。”苗苏说。

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来不相信什么神灵和一语成谶,说起话来自然也百无禁忌。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有新的家人了。”麻花辫的笑容变得真诚了许多,她搓搓手,身后的矮人与伪人往两边让去,露出躺在中间的桂循。

“桂循!”

苗苏顾不得别的,小跑两步到桂循身边,紧急检查她的脉搏和心跳,好在似乎只是昏迷,并没有变异。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身体忽然松弛卸力,一下子积攒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她中毒了。”麻花辫走到苗苏身边,“不过母亲替她治好了。”

苗苏抬头看了麻花辫一眼,狐疑地脱下了桂循的左手套,她的左手竟然真的褪去了发肿的样子,变回原本普通的一只手。

她猛地抬头,错愕地盯住了那具雕像。

「母亲」的三只手怀抱在胸前,轻轻阖着双眼,嘴角勾着清浅温柔的笑意,一如麻花辫形容祂的那样,慈悲、仁厚、怜悯众生。

不……不……

苗苏晃了晃脑袋,将那些念头都驱逐了出去。

刚才有一瞬间她竟然想真的成为「母亲」的孩子。

这虫巢可能是联动异种、杀死她队友的重要一环,这些人在这里能安稳度日,肯定知道要如何与虫巢共生。

说不准这虫巢就是所谓的「母亲」亲手布置的,若是如此,那祂自然会有解毒的解药。

“成为「母亲」孩子的下一步……”麻花辫轻轻地扶起苗苏的左手,“像我们一样,献祭自己。”

“献祭……自己?”苗苏警惕地停在原地,搂着桂循的手臂往后退了一些。

麻花辫仍拉着她,耐心地解释:“是的,献祭自己。”她低下头,摸了摸苗苏湿润的掌心,手中留下了一抹血痕,“你看看你,已经献出了一部分的自己。”

那个年轻的矮人走上前来,揭开了桂循的头盔,苗苏扑上去要阻止她,却在同时被两个伪人架住了双手。

苗苏挣扎了两下,身体便忽然像失去了力气一样瘫软下去,她瞪大眼睛,呲目欲裂,却只能眼睁睁感受着自己身体一点点变得虚弱。

怎么回事……

她努力抬起手指,抬到一半就开始颤抖,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放下。她努力抬起头,用力到最后只有眼珠子往上转了一圈。

舌尖开始发麻,鼻腔里吸入浓郁的水汽,耳朵里嗡的一声,嘈杂的声音瞬间退去。调动肌肉的结果唯有不断的抽搐,也许是她用力过猛,喉间忽然一甜,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

所有的感官都降到了最低,好像浑身上下就只剩一只不断吐出热气的鼻子。

矮人为桂循将碎发抚到耳后,温柔地像是在抚摸亲人的脸庞。

“你已经有两个朋友献祭了自己。”年轻矮人说,她也笑着,笑得像那雕像。

苗苏循着年轻矮人的视线望去,便看到一个伪人张着一张从左手裂到右手的大嘴,正在吞吃一个人的躯体。

那双腿在空中摇晃,苗苏认出是孙霄的,随着伪人吃下的部位越多,伪人的外表就与孙霄越来越像。

目光再左移,「罗」蹲在那伪人的身侧,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伪人吞吃孙霄。她只有一只眼睛,头发也缺了许多,像是斑秃一样。

苗苏却只能躺在地上喘气,她无法站起反击,甚至都无法坐起来。她试着分泌激素使用异能,可腺体却像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出路。

怒火盖过头顶,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冲撞着她的眼眶,她表情扭曲,眼睛里蓄起眼泪。

伪人族-β,它们共同觉醒了一种异能,吃下谁,就能变成谁的样子。

……真正的季政,是不是看到了伪人在吃罗,所以才会发出那样的痛吼?

还能……还能跑出去吗?

失去力气的苗苏从未如此绝望过,她无法反抗伪人的后肢,与桂循一起被放到雕像面前,矮人似乎还要商讨一下如何进行最终的献祭。

苗苏侧躺着,脸颊在地上挪动,额头抵到桂循的肩膀。她说不出话,动了动喉结,只发出一些小兽呜咽般的嘟哝。

眼泪在脸颊下积起一个小水坑。

她已经几十年都没有哭过了,她一直觉得哭是最无用的做法,可是现在,除了掉眼泪,她什么都做不了。

身旁的桂循呼吸平稳,这里含氧量很低,但桂循也没有因为摘下头盔而缺氧。她忽然转动了手腕,握住了苗苏的手。

苗苏没力气抬手,也没力气回握住桂循,桂循似乎知道苗苏还活着,她展开苗苏的手,在苗苏手心里写道——

「一会儿,我闹,你逃。」

她第一次用左手写字,写得不是很流畅,写完一遍也不清楚苗苏有没有懂她的意思,但见矮人转过身来了,便连忙又将苗苏的手合拢。

苗苏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桂循的手,她感觉身体里堵住激素分泌腺体的东西在她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下正在产生裂痕。

伪人用自己的后肢将两个人举了起来,矮人开始了她们奇怪的仪式。

苗苏的头颅因重力垂下,恰好垂向桂循的方向。她望向桂循,与对方四目相对。

矮人用古老的音调与舞蹈作画,手中的火把燃着幽幽蓝光,映衬着雕像女人的笑容变得诡异而晦涩。

桂循笑了,苗苏也笑了。

桂循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像一把足以破开沉沉暮色的剑光,像永恒的、璀璨的晨曦。

下一秒,却是苗苏忽然从体内爆出一股高强度的雷电,伴着浑身经脉被电通的痛苦低吼,瞬间将束缚着她和桂循的伪人全身电焦。

趁着那束缚松散的半秒,她凭着积攒出来的力气挣脱了伪人的后肢,拉着桂循就地一滚,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

矮人与伪人们愣了一下,才像刚反应过来一样冲上来抓捕二人。

苗苏用电流在二人身外围出一圈防护罩,她发现这样似乎能让自己力气恢复地快一些,桂循则脚下一蹬,顶层的地面唰地一下变成一片镜面。

“站住!母亲会生气的!”

苗苏足尖轻点跳起,算好角度瞄准地面射出几束电光,合着地板里往斜上方射来的电光,两倍的攻击力立刻撂倒了一片矮人。

二人边战边退,大门就在眼前几米处,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

两道细薄纸片一样的身影从天而降,在苗苏错愕的目光中牢牢封住了大门。

桂循立马拉着苗苏回头往落地窗那里跑,苗苏一个踉跄,方才积攒出的一丝力气在这一次跌倒里漏光了。

她们再一次被团团围住。

矮人都被电倒,只剩伪人将她们团团包围,苗苏挡在桂循身前,很快退无可退,背脊抵上那面落地窗。

桂循回头看了一眼窗外:“一会儿你……我们就直接跳下去,这个高度摔不死的。”

苗苏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她听清了桂循紧急改口的「你」,心里知道桂循打的是什么主意。

侧旁的伪人飞来一只柔软的肢体,苗苏根本没得地方躲,她如果抽手,被抓住的人就会是桂循。

所以她克制住身体下意识的动作,那肢体眨眼间就缠上了苗苏的左臂,往回一收,苗苏咬牙挺住气力,肢体扥直了也奈何不了她。

苗苏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力气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流逝,好似身体破了个大洞,鲜血就从那洞中喷涌出去。

「罗」和「孙霄」走上前来,它俩的外表并没有十成十得像,眼距太宽,鼻子歪斜,便显得愈加诡异。

「孙霄」咧开血红的唇瓣,努力作出它认为友好的表情:“献祭,好。”

「罗」也说:“献祭,好,跑,不好。”

“我有话想说,说完我就献祭。”

苗苏脸上还有延伸至头发里的泪痕,如今看着这两张熟悉却陌生的脸庞,她又想哭了。

伪人抓着她的后肢在往后拽,她抵着双脚,却无法控制自己失力的身体往伪人那里滑。

“你说。”「孙霄」说完,禁锢着苗苏的伪人就放松了力气,让苗苏可以站稳。

苗苏想起最开始那个矮人给她看的照片:“神明大人想要你们找的人……如果找到她,能不能对她说一句话?”

“可以。”「孙霄」的身体一阵一阵地浪,看上去是想点个头。

“就和她说……”苗苏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伪人,她听到身后桂循的呼吸声,看着眼前每一个面无表情的伪人,最后目光定在一只眼睛的「罗」脸上。

她的眼中燃烧着寂静的火焰:“就和她说,还好我的队长不是你这样的货色,要不然,我早就为了保护她死掉了。

“我听说,献祭被激怒的人类比献祭正常人类,母亲能获得的力量更多。”

她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反正矮人应该都被她电死了,伪人的人类语造诣不足以发现不对劲。

“不信你问问,吃掉我队友的两位是不是感觉体内力量更充沛了?”

肯定会。因为罗和孙霄的等级都比她们高。

伪人一静,它们大概是有自己的交流方式,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是的。

苗苏松了一口气。她知道,伪人会吃掉她,让她以这种恶心的方式永生,所以未来说出这句话的,也会是「她」。

“所以,你们一定要和她这么说,你们才能最大限度获得她身体里的力量。”

苗苏垂下眸子,看向镜子倒影里的自己,眼睫如一场滂沱大雨,将火焰浇灭,她的腺体正在发疼,再也榨不出一滴激素。

走到末路了。

真没想到,她一个十级异种居然也会走到末路。

……如果你真的存在,如果李田野真的在消失后拥有了实体,如果李琢光真的和李田野有联系。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一定能杀死这些伪人。

苗苏深吸一口气,这是她最后一次吸入氧气,她陡然转身,双手托住桂循的腰际,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将人扔了出去。

窗户破碎,桂循倒飞,天旋地转中,她的手指滑过苗苏的手套,却错失了用力的契机,没能抓住她。

伪人的肢体用力,倏地将脱力的苗苏拽了回去。

“苗苏!!”

桂循撕心裂肺地大吼,落下顶楼高度的最后视野里,她看到伪人大张的「嘴」,苗苏被侵吞的上半身,迸溅的血液和碎肉,还有她因痛苦而绷直抽搐的双腿。

*

“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苗苏直起身,大舒一口气。

她不知道桂循死了没有,但以她的经验来看,是凶多吉少的。

苗烈抹眼泪,抽噎着说:“你从来没和我说过。”

苗苏无奈地勾唇,伸手抹去苗烈脸上的眼泪:“和你说了以后让你更有底气阻止我去淸剿队吗?”

苗烈撇过头,不说话。

李琢光盯着虚拟屏幕上最后一行字看了许久。

苗苏的叙述与她的经历有一些对得上,有一些则不行。

例如她没在青苔城市看到一只虫子,但总部八队发现了一个虫巢。例如她知道那里暴动的异种是城市本身以后,在苗苏使用异能的时候便看到了结局。

她启唇道:“你对自己的那一次死亡,是不后悔的吗?”

苗苏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如果说后悔,我只后悔没有把队友安全地送回晴山。如果说死亡,我在做淸剿队的第一天就做好牺牲的准备了。”

李琢光点点头。

她相信所有淸剿队成员都是这么想的。

李琢光又问:“那你知道桂循和季政也在登梅吗?”

她不确定自己在幻境里看到的是否与现实有关联,但既然苗苏的队友能和这两个名字对上号,那总得问问。

苗苏一愣:“你认出她们了?”

李琢光抬眸。

所以桂循和季政的外貌也变异了,不是幻境里正常的人类外貌了。

她只点头:“嗯,我认出来了。”

“你还没遇到孙霄吗?”苗苏问。

李琢光如实相告:“是的,还没来得及碰到她,她也在?”

苗苏脸上的表情忽然因这句话变得有些微妙,复杂的情绪揉在她的眼睛里,最后烧制出的成品是一种浓郁的悲伤。

“她也在。”她慢慢地说,话语的底色分明是喜悦的,可她眼中的悲伤却愈来愈浓,“罗也在,总部八队的全体成员都被复活了。”

李琢光看了她一会儿,发现那些悲伤的对象竟然是自己,她微微扬眉:“那你为什么还……这副表情?”

苗烈弯下身探到苗苏面前去看她是什么表情,苗苏把妹妹的脸推远,说:“怎么了,我为她们的复活而开心,为其它的事难过,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李琢光答道,“冒昧问问,是为什么事难过?”

苗苏张嘴,刚想回答就想到芮礼和她说的话,话锋一转:“你确实冒昧了,问点别的吧。”

如果芮礼只是简单让她不要说,那她可能会私底下告诉李琢光。

可偏偏芮礼说的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现在就告诉她,她无法承受这些消息,会死的」。

李琢光顺从:“好吧,那我换一个问题,你和罗,还有季政、桂循、孙霄五个人是不是都在地质研究所工作过?”

苗苏看了一眼身旁的妹妹,而妹妹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埋下头。

苗苏说:“我不知道是谁和你说我在地质研究所工作过,事实是我从来没有去过那个研究所。”

她快速地瞟了一眼芮礼的方向,压低声音:“我、罗、季政、桂循、孙霄,不管是谁,都没有去过地质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