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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初潮晚宴

在晴山, 女子初潮是仅次于成年的大事,值得骄傲庆祝,芮礼的妹妹今年七月底的时候来了初潮, 芮家便打算遵循传统办个初潮宴。

但芮礼妹妹黏芮礼, 当时没过几天芮礼就要出任务, 便想等她任务回来再办, 所以推迟了半个月。

结果最后芮礼还是因为受伤无法出席, 只能远程投影, 赛博参与一下。

芮礼在星际出差时, 她收集了很多陨石碎片,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在房间里偷偷抛光,给自己每一个妹妹都做了一条陨石项链。

她把项链都一一放进精致小巧的盒子里,只要按名字拿走相应的就可以。

李琢光作为客人,也准备好了一份礼物。

她提前打听了芮礼妹妹喜欢什么,芮礼说她三妹想当星际海盗, 所以李琢光买了一只会自己用五指爬动的机械手臂。

初潮宴当天下午, 李琢光换好正装梳好发型,带着两份礼物来到芮家。

芮礼一家都从媒,芮礼的母亲是晴山总部市政厅宣传部部长,大姨手里有一家报社,二姨是战争记者,小姨运营一家娱乐圈公司。

这次初潮宴她们在郊外包了一家餐厅,来的人大多是总部权贵或是亲近的朋友,李琢光婉拒了芮礼母亲派车来接她的好意, 自己载着小姨开车来了。

刚走进大厅, 就在直达电梯前见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电梯前的人都认识李琢光和李琢光身边的李载雪,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 见过的还是没见过的都纷纷上来寒暄打招呼。

李载雪凑在李琢光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响快速说:“就前面这个穿黑制服的,上周因为我不肯给她批一本书的外借允许,和我大吵一架,有侄女在,她今天还得对我笑脸相迎。”

她笑得眼睛都没了,小声说:“我也沾上侄女的光了。”

李琢光哭笑不得。

李琢光二人与面前众人一一寒暄过,那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中心城市市长在这里甚至是最不值钱的职位。

就李琢光浅薄的政/治知识,这些人大部分人都是霍听潮一手提拔上来的,今日大约也算得上是霍听潮亲信的聚会。

被落在最后的女人自然职位比不过前面的人,可她却长着一张李琢光无法忽视的脸。

李琢光没想到今日能在这里看到她——或者说,李琢光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她。

她走到李琢光面前,递出自己的手,笑容满面地自我介绍:“李队长、李会长晚上好啊,久闻大名,我叫张娇骄,是科研院地质研究部门的一位小部长。”

太好了,她逃出来了。

李琢光这么想着,眼波柔软,握上她的手:“您好。”

二人手心的老茧短暂地一触即离,张娇骄随后和李载雪握手。

见张娇骄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的样子,李琢光心里隐隐有点失落,毕竟当时在幻境里,她骗张娇骄骗得最狠。

不过不记得她也正常,毕竟那只是幻境。

“说起来,李队长第一次发现死物异种去的星球,是不是就是小张你之前待的地质研究所?”

大家都介绍完,便有人顺理成章地顺着张娇骄和李琢光的联系开了个话头。

李琢光看了她一眼,是保卫厅厅长,一脸憨厚老实的样子,方才和李琢光握手的人里就数她力气最大,看着李琢光的眼神也炙热得吓人,感觉下一秒就要拉李琢光比划比划。

她应该不知道地质研究所以前的那些事,更不知道其中的深层联系,提起这个大约只是因为她查过李琢光的任务记录?

李琢光在心里转了几个圈,笑着答道:“是吗?那我和张部长还挺有缘分的。”

提起那地质研究所,张娇骄的面色不改,好像她真的只是普通升职来到总部的一样:“我也没想到,我之前工作的地方居然会成为划时代发现的第一步。”

众人便哈哈地笑起来,像是刚发现电梯开门以后,又推又让地走进等候已久的电梯。

还好电梯里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否则她们肯定会继续客套,然后再发出每个哈字都分明的客套笑容。

政/治果然不是每个人都能从事的。

电梯直达的几秒钟落在李琢光眼里好像有几年那么长,每个人的呼吸都拉得绵长,尽管没有人说话,气氛仍然相当紧绷。

李琢光无聊到开始分辨谁发出了怎样的呼吸声。

牛厅长的呼吸声最重,听起来耗氧量也最大;

杨局长的呼吸声最轻,如果不仔细分辨,很难从纷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里分出来,不过也是,杨局长的年纪最大;

张娇骄的呼吸声也很轻,与杨局长不同的是,她呼吸的末尾有点抖,好像有点紧张,这也正常,毕竟她是在场人里,除了李琢光以外年纪最轻的。

等李琢光分辨了四五个呼吸声后,电梯才显示到了会场。

电梯门打开像是破开了什么结界,外面流金溢彩的大厅中已经站了许多人,电梯里的人纷纷挂起笑容和客套的笑声走出去。

电梯里闷重的空气流动起来,李琢光终于感觉自己喘得上气来了。

“呼——”她与身边的李载雪对视一眼,对方鼓励地拍拍她的手臂,便跟在人群后面也出去应酬了。

李琢光和张娇骄走在最后,只剩她们两个人时,张娇骄才低声说:“李队长,恕我冒昧,我总觉得您好熟悉,我们在哪见过吗?”

可能因为都年纪轻,张娇骄说起话来也就不讲究什么斟字酌句。

李琢光偏头看她,对上张娇骄纯粹好奇的目光。

她自己也说不好,毕竟她也搞不清目前一切的时间线,张娇骄对她有印象在她意料之内,却不在科学的范围内。

她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可能吧,先加个好友?这样我们就真的见过了。”

张娇骄:“好吧。”

李琢光加完张娇骄,就被芮礼的三妹扑了个满怀。

小姑娘今天穿了一身熨烫齐整的小制服,衣领角落里画着一个小小的骷髅头,看起来是想穿海盗制服但是抗争失败的结果。

“姐姐!”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大姐给我带了什么礼物?你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她抱着李琢光的脖子,嘴巴凑近李琢光的耳朵,用气声轻声说:“我偷偷和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那些大人送的东西我都不喜欢。”

她皱了皱鼻子,很嫌弃的样子。

“好,我不告诉别人。”李琢光可喜欢这个小孩了,同样用气音答道,“那我们的东西你一定喜欢。”

她顺势把芮琅抱起来,抱着她回到芮礼母亲身边。

“阿姨。”她叫了一声。

芮礼母亲站在整齐码好的礼物堆前,像个正在派发礼物的圣诞老人,发愁新收来的礼物都是高级别的家伙送的,要放在哪里才能显示重视。

她听到李琢光的声音才回过头来,看到抱着芮琅的人:“琢光你终于来啦,小琅今天想你想一百遍了。小礼怎么样了?”

“芮礼一切都好,昨天醒了,今天早上就能下床走了。”

虽然芮礼母亲肯定也会知道芮礼的情况,但身为母亲,总想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好消息。

“那就好那就好,一会儿麻烦你用小琅的终端帮她打个投影视频。”她边说着,边惊讶地看着李琢光递来的两份礼物,“呀!”

芮琅也兴奋地张开嘴想尖叫,但她很快想起今天不能疯,两只小手捂住嘴,圆滚滚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是陨石项链!是海盗义肢!”

她在李琢光的怀里无声尖叫,一把抱住两个礼物,恳求芮逸:“妈妈,我想把这两个放在最前面。”

放在最前面,在芮琅的世界里表示她最喜欢这两个礼物,但是在这场称得上是政/治聚会的场合,就意味着李琢光和芮礼比在场人的身份都重。

但这对芮逸而言似乎并不是什么难题,她只想了一会儿,就给出肯定答案:“好啊,就放最前面,宝贝,你自己去放好不好?”

“好!”

芮琅从李琢光怀里跳下来,蹦蹦跳跳地跑到礼物堆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两个礼物放在柔软的天鹅绒上。

“真的没事吗?”李琢光仍然心存担忧。

她倒不是怕九三零被针对,就是怕自己要是做错事说错话把芮家连累了,毕竟她搞政/治的天赋可以说是趋近于零。

芮逸给李琢光投去一个嗔怪的眼神:“我是谁啊,我可是宣传部部长,这点政/治嗅觉都没有,我别干了。

“你今晚唯一的任务就是帮我看好小琅,让她别瞎说什么海盗,尤其别在牛厅长面前提,别的人呢,你不想接触都推了就行。”

如果面前的女孩不是自己大女儿从小到大最好且唯一的朋友,芮逸才不会多费这口舌,引导她现在要怎么做。

李琢光自然听得出这层意思,便是说今晚除了芮琅以外,她可以是最狂的那个。

既然芮逸能给得这么明确,多半也是霍听潮的态度。

无论是想彰显九三零的重要性,还是威慑一个谁,李琢光只需要听话照做就可以了。

于是,她便跟在芮琅身后,陪着一帮与芮琅年纪相仿的小女孩玩,主要是帮她们爬到柜子上拿她们扔得到处都是的球,或是把她们一个个抛到空中再接住,或是扮演异种,被她们打得节节败退。

有了芮逸的话在先,有谁试图与李琢光搭话,她一见是没印象的人,便以照顾芮琅为借口躲过攀谈。

一晚上都乐得轻松。

今晚,李琢光顾着照顾小孩,芮琅和朋友们一起玩,芮礼的投影静静地坐在病床上看她们玩。

晚辈里,最累的大约是芮忞。

——不过这也是从李琢光的角度看,芮忞自己应当是乐在其中的。

芮忞是三姐妹里政/治嗅觉最敏锐的人,刚成年没多久就能在各界权贵之间谈笑风生,用芮逸的话说,是最有可能继承她衣钵的孩子。

虽然在李琢光的印象里,她还是个追在自己屁股后面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整天说妈妈不爱她要离家出走做李家女儿的小屁孩。

临近晚宴快开始时,她才得了空,找到李琢光,坐到她身边。

“姐,好久不见。”她穿了一身露背红裙,拿着一盘小蛋糕,裸露在外的臂膀肌肉线条紧实,背肌练得相当漂亮。

她的手腕上带着一条少了一颗宝石的手镯,见李琢光看着那手镯,她得意地晃了晃手腕:“姐,你知道我用这颗宝石换到什么吗?”

芮忞从小就喜欢珠宝和各种华丽的裙子,首饰戴腻了就直接扔掉,稍微有点瑕疵的也直接直接扔掉,哪怕她一次都没戴过。

而这个手镯上直接出现一个空洞,在连接的地方似还有断痕,着实不是她的作风。

李琢光好奇问道:“换到什么?”

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我用这颗宝石换到一个三亿星币的单子,厉不厉害?等下次你和大姐来我们家,我给你讲这个故事。”

“这么厉害。”李琢光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怪不得你还戴着它,原来是你的勋章。”

“那是!”芮忞骄傲地抬了抬下巴,“对了,姐,你知道大姐特喜欢的花叫什么吗?就可以变色的那个,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没得卖。”

见李琢光盯着自己看,芮忞几不可查地后缩了一下,眼神无辜,找补道:“不是,我就是给她买出院花束嘛!”

李琢光:“……”

芮忞的声音越来越小:“是我看中一个很漂亮的小男孩,他喜欢花……”

李琢光挑眉。

芮忞心里百转千回地试图找个合理的理由,但她没过多久就放弃了抵抗:“好啦,其实是我养死了五朵。”

李琢光叹了口气:“我明后天有空的时候给你送过来。”

“还是姐最好了!”她轻轻摇着李琢光的臂膀撒娇,“你千万别告诉我大姐啊!”

李琢光:“……行。”

第052章 晚宴之间

晚宴即将开始, 各人都回到各人的座位上。

李琢光这一桌上,她熟悉的人都坐在这,她小姨、那个和小姨吵过架的人、保修部部长秦贞、保修部的瀬戸朝香、清剿部部长焦洲, 甚至张娇骄也在这一桌。

剩下几人都是保卫厅的人, 不熟, 但应该聊得来。

芮逸在座位安排上费心太多了。

太麻烦了太麻烦了。

光是要记这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就要费好几个脑子, 还要考虑她们之间的级别能不能坐在一起。

虽然大家都是霍听潮在各个部门里的亲信, 但从个人角度而言, 未免会有利益冲突。

无法想象居然有人会以这个为工作而感到快乐, 芮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自己面对的暴走异种还可怕。

弦乐背景音乐声音减小了许多,台上打着一束追光,芮逸走上舞台,芮琅拉着她的手,脸边别着一个无线麦克风。

芮琅的脸不大, 正常尺寸的麦克风在她脸边上被衬得就像加大号了一样。

她有点紧张, 背在背后的手紧握成拳,在脑袋里快速地过了一遍致辞内容,生怕漏掉一个字,心头不断冒出「怎么办」、「好怕搞砸」,仿佛眼前黑压压的人群都变成什么可怖的暗影怪兽,张着庞大的身体朝她压来。

芮琅的目光在黑暗中环顾,像是想找一个心理慰藉,似乎一直找不到她想找的人, 抓着芮逸的手用力到关节发白。

看了许久, 芮逸已经把开场白说完,要轮到她说了, 她只好失望地将目光收回,定定地看着最近这一桌透明的芮礼投影。

“谢谢、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的初潮宴。”

刚开始时,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身边母亲的大手给予她干燥的温暖,台下的两个姐姐也用眼神鼓励她,虽然大姐的眼睛在投影里有点看不清。

她找不到李琢光在昏暗大厅里的哪一个角落,但她相信李琢光肯定会在心里给她偷偷加油打气。

背后的拳头松开又握紧,指甲深深嵌进自己的手心,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她能强迫自己开口。

“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一直希望自己可以成为真正的、顶天立地的大女人,但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我发现好像我和昨天没有什么区别。我没有一夜之间变成像大姐那样能推翻大山的女人。”

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到自己的母亲也微笑着鼓励自己,便感觉浑身涌现出力量。

“从那天起我才明白,原来大家将初潮视作值得骄傲的事情,并不是因为这一天过后人就会突然长大,而是从这一天开始,人会逐渐明白孕育生命的伟大,明白探索自己的重要性。”

她一只手拽住小西装的衣角,把衣服拽得皱皱巴巴,她终于在人群中找到穿着黑色制服的李琢光,对视上以后,对方做了个加油的动作。

她咧开嘴,口中掉了好几颗牙齿:“最重要的不是身体上的转变,而是精神上的进步,是对成长变化的接纳,是不再把变强的期望寄托在我要来初潮上,是相信自己就可以塑造未来。”

“我希望!”她挺胸仰头,顺着演讲稿进入情绪以后,人也变得自信起来,“我希望我以后可以做一个气吞胡海的星际海——海员!”

芮琅说嗨了,残存的理智让她紧急刹车换了个词,像是想给自己找补,她开始碎碎念补充:“因为我一直很向往星际旅行,我希望有生之年可以写出一本游记,记录每一个星球的文明点滴……”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后,她忽然惊醒回神发现自己好像用了太长时间,于是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眼睛里闪烁着羞窘的光芒:“对不起大家,我说太多了,我的演讲就是以上这些,再次谢谢大家莅临我的初潮宴,祝大家今晚吃得开心!”

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如雷的掌声。

芮琅小大人似地对着台下各个方向都鞠了一躬,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站在舞台中央没有离开,而是等掌声平静之后又说:“大家,我的演讲稿有我二姐润色的,我一个人写不出这么好的稿子。

“谢谢大家,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台下便应和着善意的笑声,她才蹦蹦跳跳地跟着芮逸下台。

“真好啊。”李载雪在李琢光耳边轻声说,“要是你表妹能和芮琅一样就好了,李家的小孩真不知道遗传谁,一杆子打不出个闷屁。”

李琢光扭头看她:“刚才叽里咕噜的没偷偷骂我呢吧?”

李载雪左看右看:“谁骂你?”

李琢光和李载雪的相处模式比起养母女,其实更像姐妹,很难说是不是李载雪把对姐姐的依恋投射到李琢光身上。

就像刚刚那句话,很明显是她想对李琢光的母亲说的。

坐在李载雪旁边的女人听到了李载雪的话,柳眉倒竖,从眼角斜睨李载雪,冷笑着:“不善言辞?拒绝我调书申请的时候,倒是很善言辞么。”

说到这个李载雪就来气,贴在李琢光臂膀上的身体立马挺直了开始和女人掰扯:“你也不看看你申请抽调的是哪本书,开玩笑呢。”

眼见女人就要和李载雪吵起来,张娇骄连忙打圆场,拿起红酒瓶问:“两位领导喝什么?”

二人一愣,随后不约而同露出一个笑容。

女人拿起空酒杯:“红酒就行,谢谢。”

李载雪:“我也是,谢谢。”

张娇骄给二人倒完酒,女人维持着笑容,嘴唇不动,好似用腹语对李载雪说:“有些人都快奔两百了,还没人家小姑娘懂事。”

李载雪不甘示弱:“有些人女儿都生了七八个了,还没一个能继承家业。”

女人眯起眼睛:“有些人一辈子就在那几本破书里升不了官了。”

李载雪挑眉,一脸欠揍:“那咋了,我有李琢光。”

女人夹枪带棒:“有些人聪明一辈子,到头来在枕边人手里翻车!”

李载雪:“那咋了,我有——诶诶?”

李琢光不由分说地一把将李载雪连人带椅抬起来,和自己的位置掉了个个儿,然后坐到二人中间,分别对着两边笑了一下,向女人伸出手:“宁局长您好,我是霍总指直属清剿队长李琢光。”

宁聆峰回握,意有所指:“唉,都是一家出来的人,怎么差这么大呢?”

她笑眯眯地说:“久仰大名啊李队长,我是非遗保护局局长宁聆峰。”

二人的争执终于到此为止,对面的张娇骄悄悄松了口气。

这一桌子上最紧张的应该就是张娇骄了,虽然李琢光资历没她深,但毕竟也是个「关系户」,知道自己的小姨不是真的生气。

而牛厅长从一开始就跃跃欲试地想和李琢光搭话,这时终于找到缺口:“嘿,小李,李队长,你真是零级?”

“是呀。”李琢光坐直身体答道。

*

今天霍听潮作为德高望重的祈福人坐在主桌,还没到她致辞赐福的时间,小孩子饿得慌了,先开饭。

芮琅闷头就吃,她平时不怎么喜欢吃饭,但今天吃得格外卖力,可能也是希望自己嘴巴塞满了,领导就不会问她问题。

不过饭桌上有芮逸和芮忞在,也轮不太到芮琅。

“小忞今年刚毕业,对吧?”霍听潮夹了两筷子水煮干花菜,起了一个话头。

芮忞连忙放下酒杯:“是的,今年六月份刚毕业。”

“小忞学的也是传媒专业?未来工作方面有什么打算?”

来了!芮忞连忙绷紧头皮,脑子飞速运转:“我想先从基层做起,我一直觉得只有亲自面对事件发生的现场,我才能够更加身临其境地体验到真正需要我发声的那部分。”

“哦?这么说,你是想继承芮馥的衣钵?”霍听潮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芮忞搁在桌上的手扣起来,指甲剐蹭着桌布:“如果这衣钵指为晴山效力,那我想我继承的是整个芮家的衣钵。”

芮琅给芮忞投去一个心疼的眼神,又看了一眼垂头看书的芮礼,看了一圈坐立不安的姐妹,不得不佩服大姐就是大姐,坐在霍听潮旁边还能镇定自若。

哦,不过也是,她现在只是个投影,霍听潮就算生她气想要揍她,也揍不到她本人。

羡慕呀,要是她能像她大姐一样就好了,分分钟偷买一条飞船出航当海盗!

好想去找光姐玩。

她两颊里塞满了米饭和菜肴,鼓着腮帮子嚼嚼嚼,一边伸长脖子往李琢光的方向看去。

只看到那桌有个块头特别大的寸头女人正在特别激动地拍桌子和李琢光说什么,女人穿着的制服紧紧包裹住她身上的肌肉,也许因为情绪激动,肌肉充血,从衣服里鼓起来,仿佛随时都要爆开。

天呐!那个女人冲到了李琢光的身边!

她站在李琢光身边就像一个巨人,然后她捏了捏李琢光的手臂,露出一丝嫌弃的表情,捏了捏李琢光的肩膀,脸上的嫌弃更加明显,很快被同桌穿着保卫厅制服的女人劝走了。

李琢光面不改色,但是芮琅了解李琢光,知道她现在的眼神是「受伤」。

可恶!那个坏女人对光姐做了什么!

等她当了星际海盗,第一个就要把那个坏女人绑起来,给光姐出气!

“小琅是不是说自己想当星际海员?”

芮琅复仇坏女人的畅想被打断,她听到霍听潮的声音,就下意识地嚼了两下,这才发现嘴巴里的东西不知何时已经都被自己咽下去大半了。

糟糕,糟糕糟糕。

“咳、咳咳。”

芮琅急得被米粒呛到,对面严肃的女人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让她慢一点,别急。

芮琅憋红一张脸,压下胸口的咳嗽,说:“嗯!因为我特别想去星际旅行!”

这不算假话,反正星际海盗也是要星际旅行的。

芮琅才十岁,霍听潮当然不会像对芮忞那样,只把她当小孩。

“小琅是因为什么想去星际旅行呢?”霍听潮努力做出一副慈祥长辈的表情。

说到她感兴趣的领域,芮琅来劲了,她弯起嘴角:“因为看了很多电影!”

霍听潮好像很感兴趣:“电影?我很少看电影,小琅喜欢看什么电影。”

芮逸摸着耳垂,她已经紧张一天了,就怕自己的小女儿在这些发布海盗通缉令的人面前说错什么话。

现在好了,霍听潮这么一问,分享欲还处于过于旺盛阶段的芮琅非得把自己上下八百辈子都抖干净。

“《星球■■》、《异■》、《太空歌剧院》……”芮琅掰着手指数。[注]

芮逸咬着牙,抑制着自己开口打断芮琅话语的欲望,心跳快得要命,小女儿每说一个名字,都好像会让自己的胸腔震上一震。

“就这点,没有啦!”芮琅眼睛亮亮。

芮逸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还好没提起《■■■海盗》……

芮琅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大线条,除了第一次说嗨差点说漏嘴后,她一晚上就绷着一根弦,最喜欢的电影都没有说。

很好!她暗自握拳给自己一个小小的夸奖,表现一百分!

又聊了几句,一旁的芮忞开口拯救了芮琅,霍听潮顺理成章地重新了芮忞聊起来。

再过了一会儿,就到了霍听潮致辞的时候。

霍听潮准备了一份演讲稿,但她没有按照流程念稿子,而是站在台上看了一眼演讲稿,便将东西收起。

“一直以来,我都很感激芮逸一家人为晴山做出的贡献和牺牲,这份付出太沉重,乃至于我不知道要如何感谢她们好。”

她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她没有孩子,每一位由她亲自提拔上来的人,都被她当做自己的孩子。

“所以在芮逸问我能不能做这个祈福人时,我一口答应,但是今天在这里,我发现一个比我更合适的祈福人,和她比起来,我自愧弗如。”

她的视线最终准确地停在昏暗中那抹黑色制服上,笑意愈浓:“李琢光,孩子,过来。”

第053章 死亡报告

祈福人, 顾名思义,是要为来初潮的小女孩祈福,保佑她未来事业顺遂、身体健康。

需要德高望重的人来担任, 通常是家族中的长辈, 或是工作上的上司。

李琢光完全没想到霍听潮会在这个场合提到自己, 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她有些愣怔, 下意识地看向台上的芮逸, 见芮逸并没有露出什么不开心的情绪, 才起身往台上走去。

直到站在灯光集中的舞台上后,她还回不过神来,又不敢表现得太紧张丢霍听潮的脸,只好定住自己的目光,看着台前桌子边芮礼的投影。

“大家对李琢光应该很熟悉了吧,如果不是琢光, 我们至今都一叶障目, 发现不了近在咫尺的威胁。”

李琢光感受到有人将手放进她的手心里,汗涔涔的,她分不清是自己的手汗还是对方的。

她低下头,看到芮琅冲着她笑了一下。

“这里都是自己人,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就像我在前两天演讲里说的那样,只有琢光这种尊重生命的人才能带着文明走得更远。”

说罢,霍听潮蹲下身, 与芮琅平视, 李琢光与芮逸也连忙蹲下。

“孩子。”霍听潮摸了摸芮琅的脸,“我希望你可以成为春天, 你就可以看到文明生长的轨迹。

“我希望你可以成为夏天,你就可以听到自由野蛮的声音。

“我希望你可以成为秋天,你就可以在脉络清晰的树枝里摸到旷野。

“我希望你可以成为冬天,你就可以跟着飞鸟去感受更远大的世界。”

霍听潮把芮琅抱起来,李琢光闻弦知意,用手指沾上碗里的朱砂粉,在芮琅的左眼下画了一条竖线:“祝你身体健康。”

在她的右眼下画了一条竖线。

“祝你未来顺遂。”

最后在她的额头上画了一道横线。

“祝你可以成为一切你想成为的人。”

芮琅抱着霍听潮的脖子咯咯笑。

李琢光其实有点担心霍听潮让自己这样越俎代庖会不会让芮家不开心,毕竟自己的地位远远比不上霍听潮这个集团总指挥。

但看向芮逸时,对方不着痕迹地对自己点了点头。

她便了然,她们私底下都讨论好了。

芮家把控着媒体,今晚传出去的消息,也必然不是她抢风头,而是和和美美的佳谈。

小孩子也不懂中间的弯弯绕绕,她只知道自己的祈福人是整个人类帝国最厉害的人和她最喜欢的姐姐,高兴得嘴角就没有掉下去过。

最后,由霍听潮抱着芮琅,李琢光站在她旁边,她便伸出另一只手揽住李琢光的肩膀,三人在台上合影。

李琢光对着镜头微笑,在一声咔嚓过后,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滑向芮礼。

出乎她的意料,芮礼的神情却看不到愉悦,而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似的冰冷,那好像一束透着森冷的剑光深深刺入李琢光的心脏。

她被那神情刺痛了双眼,但很快反应过来,那种怒火并非朝向她,而是朝向霍听潮。

很快,芮礼就发现李琢光在看她,眉头一松,方才那好像要掀翻千军万马的愠怒刹那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甚至对着李琢光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芮礼在怪霍听潮弄乱了妹妹的初潮宴吗?

不对啊,如果霍听潮和芮逸商量过,那芮逸肯定也会和芮礼通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就是从项珩和寿向的事情过后,芮礼就开始不对劲了。

李琢光不相信芮礼会背叛自己或是晴山,从小一起长大,没有人比她更知道芮礼有多爱晴山。

况且——

哦,对了,芮礼家就代表了晴山媒体最高的权力,而且芮礼还亲身经历了地质研究所废弃那一刻。

如果要封锁一个联盟星球的消息,尽管用芮家的权力有些大材小用,但未必不是。

李琢光暗自动了动喉结。

是这样吗?

难道霍听潮选择今天把自己捧起来,也是为了试探芮家?

可是这么明显的试探有什么用呢?

她看不懂。

*

又是一周过去,星网上关于芮琅的初潮宴,果然都是一片和谐,有人猜测霍听潮是不是在培养她的下一任总指挥,但那条动态没过多久就被删了。

实验部仍然没有进展,那研究激素影响屏蔽的实验无论如何进行不下去,试了几百种方法都以失败告终。

而那位死亡实验员的事件报告终于出来了,要开会,霍听潮拉了李琢光去旁听。

旁听的地方就在保卫厅,李琢光还碰上了牛厅长。

因为这名实验员的死亡可能牵涉时间异能,所以交由总部资历最深的重案组夜湮分队负责。

夜湮分队的队长是个剃着寸头的女人,上三白眼,薄唇,左耳朵上缺了一块,看轮廓是刀伤,脖子上横着斜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左手无名指和小指都是机械义肢。

看该到的人都到了,她开始汇报。

她好像不能说话,嘴巴没动,从她胸口佩戴的别针上传出机械女声。

“关于霍总指直属实验部属下实验员编号E33410江罡被害案报告,我们已捉拿嫌疑人归案。嫌疑人是居住在附近的男流浪汉,嫌疑人自己供述是为了劫财,并在嫌疑人家中找到凶器。

“受害人胸口有三处刀伤,尸检报告判定其中一处为致命伤,与嫌疑人供述符合,刀伤伤口与凶器刀锋符合。”

李琢光开了终端的自动记录,她盯着屏幕上一个一个蹦出来的字沉思。

这个被害案给她一种感觉,就是调起得很高,让人觉得背后肯定有什么大阴谋,但实际上答案就在脚边,捡起来就行。

大屏幕上挂着案发现场的线索照片以及江罡胸口的伤痕切片。

“在案发现场周围的监控也表明那一整周出入废弃工厂的只有江罡和嫌疑人,监控覆盖无死角,激素浓度和辐射浓度指标无异常,排除异能杀人可能。

“关于死亡时间早于失踪时间,根据对尸体的解剖结果,我们初步推断是嫌疑人利用温度等外部手段,使得尸体腐烂加快,混淆死亡时间的判断。

“案件报告以上,请各位领导指示。”

坐着的人里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劫财那部分,嫌疑人没有供述自己拿走了什么,只说已经用掉了。

用掉,不是卖掉。

牛璟先打破沉默:“没有继续追查嫌疑人用掉了什么财物吗?”

“查了。”许尽山说,“嫌疑人说是一支基因注剂,我们在实验部仓库排查了监控,前一天晚上江罡的确申请带走了一支基因注剂。”

“什么异能的基因注剂?”牛璟摸着头顶,继续追问。

“申请表格上说的是,病毒抗体基因注剂。”许尽山在终端里翻了翻,找出一张实验部仓库的监控截图,放大成一张虚拟屏幕。

病毒抗体异能,相当于一个百毒不侵的身体,永远不会生病,目前所有现存病毒都无法在这抗体的保护下突破身体防线。

“病毒抗体?最近发现新种类病毒了?”霍听潮微微扭头,看向与她相隔两个人的卫生局局长。

刘局长摇了摇头:“没听说过,最近只有一个流感病毒变种,不过已经被我们研究透彻了,我们重心都在如何屏蔽外部激素影响。”

听着几人交谈讨论为什么要抢病毒抗体基因注剂,李琢光心头忽然浮现一个极度荒谬的猜测。

霍听潮一直在注意李琢光的样子,见她垂眸似乎开始思考,便点了她的名字:“李琢光,你有什么想法?”

“嗯?”李琢光堪堪回神抬头,“我有想法,但是,太荒谬了,我觉得不太适合说出来。”

“没关系,你说吧。”霍听潮鼓励她,“你是唯一一个不用任何措施就能直面死物异种的人,你的直觉很重要。”

李琢光清了清嗓子,坐正了一些,指甲一下一下地扣着桌子,也许是那猜测实在太羞耻,她笑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我感觉,会不会是在指引我下一个任务。”

在场的人都看向她,许尽山歪过头,双臂叉腰,眉头拧在一起,似乎在对李琢光说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李琢光摸摸鼻子,她清晰感受到周围人都对她说的那段话持严重怀疑态度:“是这样,在去猎户座β-23700之前,我其中一个队员正好在一个……呃,幻境里读到了关于23700一千年前,已经没有在现代星际史中提及的阿涞族。

“在晴山二十部,这个大家应该知道,我们在那里遇见了假冒晴山官方保卫队的队伍,并且在我们追查到她们那儿的前一天,周围居民还很肯定是人类,但我们进行抓捕的那一天,就变成了伪人。”

她的目光缓慢地环视着会议室里的众人,踟躇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我一直觉得我每一次任务都是被「安排」的,不过我的队友也查不出来什么,所以我才怀疑这可能是对我未来任务的预测,或者说,指引。”

牛璟背靠椅背,眉头微微皱起:“如果这如你所说是个「预测」,那么预测的人应该是在帮你。”

她嘴角下撇,边想边说:“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让你去那里——”她眼睛随着嘴角一起下撇,似乎想到了什么,“为了借你的手,阻碍死种幕后黑手的计划?”

“我不清楚,但是无不可能。”李琢光耸耸肩。

“按照你前面说的,你的任务顺序都是安排好的,那你有怀疑对象吗?”牛璟又问道。

李琢光想点头,点到一半又改成摇头:“我还在等程序部的结果,我觉得谁发布了凤凰座任务这件事更加重要。”

牛璟一下子坐直了,勾着嘴角看向霍听潮:“你看,我早说了程序部很重要,你不听,咋办,现在程序部还有你的人吗?”

霍听潮没理她,而是回答李琢光道:“应该快了,秋兰一边上班一边跑程序,所以花的时间久了一点。”

听起来,好像是霍听潮培养自己势力时,也许是精力不够,也许是有别的阻碍,不得不放弃了程序部。

怪不得程序部没有霍听潮直属,只有一个偷偷跟着她的小姑娘。

霍听潮本身就是从淸剿队出去的,她会更重视武力方面也是正常。

“好的。”李琢光点点头,“还有一件别的事,就是关于死亡时间早于失踪时间这个事,我也有可以供大家参考的经历。”

许尽山双臂抱胸,一脸「让我听听你又要说什么话」的表情。

李琢光将「青苔城市」里地板里的「幻境」重复了一遍,还有「李琢光」的那句「半小时前见」。

听到她这么说,在场人明显比先前更为讶异,牛璟更是直接问她:“你确定吗?看清口型了?”

“看清了。”自从那天看到这一幕以后,每晚睡前李琢光都会回忆当时,「李琢光」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想出几万种可能,最后通通划掉,只剩「半小时前见」。

牛璟继续追问:“所以你的确在半小时前见到了自己的尸体?”

李琢光:“是的。”

牛璟按着桌子,半站起来:“那你的侦查眼镜呢?有没有记录?”

李琢光摇头:“没有,那应该属于死种异象范围,我的队友都说没有看到。”

牛璟这才慢慢地坐回去:“所以你的意思是,江罡可能也进入了什么死种幻境,然后死在一天前?但这一天她是正常生活工作的啊,什么原理。”

李琢光:“我也不太明白,因为「我」的尸体最后消失了。”

牛璟又坐起来:“所以你本人也是没有幻境里的记忆,对吗?”

李琢光再次点头:“是的,所以其实有点类似于平行世界的概念?”

“平行世界。”牛璟若有所思地重复一遍,“平行世界,那这玩意就玄了。”

“几千年都无法证伪也无法证实的东西,当然玄了。”刘局长接话。

霍听潮沉吟,冷不防丢出一句平地惊雷:“我可能知道。”

第054章 四维生命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 牛璟率先挥挥手,一脸不屑:“就那事儿?你一个两百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儿似的。”

霍听潮也不生气, 只是淡淡地勾起唇角笑了笑:“确实, 这只是我的私人经历, 也没有证人和证据, 连证物都没有, 所以大家当个故事听就可以。”

在场人都肉眼可见地认真起来。

而李琢光默默将在场人的人脸再次记了一遍, 现在她确信今天来开会的都是霍听潮亲信中的心腹。

*

霍听潮读高一的时候, 就已经因为格外出众的体能和格斗技巧被晴山大学格斗专业注意到了。

只不过因为霍听潮文化成绩不太好,跳不了级,所以只能安安分分读完三年高中,在高三的时候再谈保送的事。

为了保持住肢体的灵活和技巧,霍听潮不得不每天抽出大量时间锻炼,无法平衡学业和练习, 势必导致文化课成绩下降。

老师找她谈话谈了很多次, 但她一直是无所谓的态度,觉得只要自己的身体和格斗技巧不退步,晴大不会不要她。

但是在高二那年,她像前两年一样去参加总部的格斗比赛,那年异军突起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初三的小妹妹,打穿了整个高中组。

包括霍听潮。

往年围着她恭喜的老师领导,今年全去关注那个女生了。

再听说那女生文化课成绩也好,在总部能排到前1%, 尤其擅长编程, 所以不止格斗专业的老师想预定她,连超算专业的老师似乎也有意向。

霍听潮的自信心遭到了巨大的打击, 回去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这个时候,她就看见了「她」。

那是一个影子,一个莫名出现在房间角落里的影子。

还是一个无视任何物理法则的影子。

不管是灯光还是手电筒,都无法影响那深沉的黑色一点;无论是坚硬的铁棍还是柔软的毯子,也都无法分割那黑色一下。

霍听潮其实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性别,什么物种,听起来声音是个女性,她就当做是女性了。

她一开始以为对方是什么逃出来的怪物,想要报警,但是当对方说出「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在那里你度过两分钟,出来还是只过了一分钟,你可以在那里训练,也可以补课」。

霍听潮可耻地心动了。

所以她隐瞒了影子的存在,并且在影子的帮助下,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当四十八小时来过。

霍听潮的成绩突飞猛进,在高三时的格斗比赛,轻松击败了那个升上高一的新秀。

只不过她和其她朋友说这件事,都没有人相信,以为她是在找借口掩盖自己卷的真相。

影子无法离开霍听潮的房间,像一个异世界的入口。

随着时间过去,在那时间流速减慢的地方,黑影的形象也随着霍听潮能力的增强而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穿着晴山制服的模糊影子,胸口还别着一个金色的徽章,但霍听潮看不清上面的花纹图案。

她问「她」是谁,从哪儿来的,「她」都不说话。

「她」进入那个地方后只说了一句话,就是当霍听潮拿到晴山大学预录取通知后,「她」说,快结束了。

于是霍听潮一直提心吊胆地担心影子要离开,每周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影子有没有消失。

没有。

「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墙角。

问「她」,不答话,可如果她想去那个异世界,对方又会直接打开入口。

霍听潮也问过,为什么你什么问题都不能回答我?

「她」也不回答。

就好像霍听潮听到过「她」的声音都是自己的幻想。

可能是与「她」待在一起太久,霍听潮对「她」的离开也隐隐有了心灵感应。

那天她拿到了晴山总部淸剿队的录用通知,因为过去的光辉履历,没费多少功夫就组建起了自己的队伍。

在最后一个队员对她的邀请点头后,忽然有一阵难以明说的恐慌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禁不住看向家的方向,好像有一根虚空中让她与什么人链接在一起的线断了。

那一刻她知道,是「她」走了。

回到家以后,意料之内地看到自己的预感成真,那角落里恢复干净洁白,仿佛从来没有东西来过。

*

霍听潮最后一个字音落,目光落点在李琢光的眼睛上。

牛璟脸上没有惊讶,反而是一种「她又开始了」的无奈。

感受到霍听潮的目光,李琢光以为她想让自己发言,便说:“那个时候没有异种,那么既然能控制时间流速,就是四维生物?”

霍听潮维持着浅淡的笑意,看不出她喜不喜欢李琢光的回答:“那为什么四维生物想要帮我呢?”

李琢光静了静,眸光闪烁:“就像我们看书,会喜欢其中某个角色,可是当她的结局不尽如人意的时候,就会想要替她改变结局。”

她快速地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我不是研究这方面的人,就是有没有可能,四维生物看我们就像翻阅一本书,当看完结局再返回去看第一页时,故事又变成还没开始,可是对于书里的人物,已经过完一生,回不去了。”

牛璟扬眉瞪眼地看她,好像在惊叹这位后生的拍马屁能力实在太出众。

霍听潮神情不改:“所以你的意思是,四维生物是看到了我的结局,希望我不要重蹈覆辙?”

李琢光点头:“是的,因为我本人是坚定地不相信三维生命可以掌控时间。”

霍听潮嘴角的笑意更大了一些,身下的转椅转向许尽山:“那就又有一个新的猜测,四维生物介入。”

“那死物异种呢?”牛璟插话问,“你们这讨论的主题已经十万八千里远了。”

霍听潮笑眯眯的:“我们就在讨论死物异种呀,怎么,你知道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如何分泌激素?”她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着牛璟的手背,“那你还在保卫厅干什么?去写论文,晴山未来之星非你莫属。”

牛璟缩回椅子里,为她特制的加大座椅因为她特意缩着肩膀显得更为庞大,不服输地嘟哝:“咋了,我智商低,问问不行?歧视傻子?”

霍听潮无奈地摇了摇头。

讨论回到正轨,焦洲突然想到什么,回头询问牛璟:“诶,老牛,你们法医科不是有什么仪器,可以排除那些人为因素,准确判断死亡时间来的?”

听到有人问案件问题,牛璟脸色一正,双手搁上桌面,道:“有的,她们应该也用了。”

这是又把问题抛给许尽山了,她在终端里搜寻一番,拎出一张崭新的虚拟屏幕,机械女声响起。

“我们用了,结果也是显示比失踪时间早一天,所以我们才怀疑是不是仪器也检测不出来的新手段。”

“以前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吗?”焦洲一边问,一边打开自己的终端,“我给你提供几个关键时间点,1033年8月、1034年4月、1060年12月、1063年6月3日和6月14日。”

这几个时间点李琢光都有记忆,二十部晒伤病发病、屠十步下台、二十部「晴山制服」伪人出现、以及李琢光发现死物异种的前两次任务时间。

都是与死物异种挂钩的关键节点。

许尽山应该是低头查看私密的卷宗档案,过了几分钟后,她抬起头。

“没有。”

“有!”

与许尽山声音一起响起的是一个坐在后侧方的女孩。

那女孩有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胳膊纤细,脸蛋白净,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着外表就知道肯定是坐办公室搞研究的,却偏偏穿了一身保卫厅的制服,胸口别了夜湮小队的徽章。

见大家都看向她,女孩也不怵,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拿着终端走到台前,许尽山给她让了位置。

“抱歉,这件事并没有记入卷宗档案,因为没有人报案,后续按照因病死亡火化了。”她转向霍听潮,征询许可,“总指挥,请问我可以在这里使用异能吗?我的异能是重现记忆片段。”

“可以。”霍听潮点头应允。

女孩闭上眼,会议桌上方空中渐渐浮现出一张3D投影。

投影中是一条阴冷昏暗的小巷子,巷子最深处堆叠着一袋又一袋黑色的垃圾,底下漫出几股黑色的水,流入地沟,有几只苍蝇在垃圾袋上飞旋徘徊,隔着一道幻想,李琢光都仿佛闻到了尸山血海腐烂后的酸臭。

四周闪烁着又红又紫的灯光,两边立着古老的砖石房屋,玻璃窗上贴着黑色的胶布,半开的破旧窗户在摇晃中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墙壁上用黑色颜料写了一个巨大的叉。

女孩淡声解释:“这里是晴山的联盟星球,登梅,1033年9月前后,登梅爆发变种黑死病。”

在场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在登梅爆发黑死病后,从晴山总部支援了很多黑死病疫苗和病毒抗体基因注剂,传回来的消息是全部失效。

送去的医疗团队几乎相当于敢死队,但仍然有前仆后继的医生和科学家主动请缨。

她们用尽一切科技手段,也无法分析变种黑死病病毒,做不到研制疫苗,只能尽力延缓病人的生命。

所以在登梅,人们会在房子的外墙上画一个巨大的叉,来提醒路人,这里有黑死病病人,请勿靠近。[注1]

在死物异种被发现后,登梅的黑死病也被纳入相关研究范围,只可惜目前卡在病毒也算生命这一步上。[注2]

不过李琢光在晴山二十部的发现给了她们的灵感,现在登梅在排查各种生命表层有没有新物质出现。

女孩继续说:“这具尸体出现在7月前后,也就是晒伤病发前一个月左右。”

她用意识控制着3D投影放大,再放大,众人这才看到,在极度昏暗的垃圾袋中间露出了半截手指。

有一只白色的蛆虫从垃圾袋里爬出来,身体环绕着那已青紫的手指,张开幼小却布满利齿的嘴巴,啃噬着手指上干瘪的肉,成为这记忆片段中唯一亮色。

“死者是一名男性无业游民,不是黑死病,尸体出现是在七月初,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六月底,但是我……”

说到这里,女孩似乎有些紧张了,她摸了摸鼻子,声音也变得急促:“我偷偷把他解剖了,他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六月中旬。”

“你都把人解剖了,怎么不报案?”牛璟眯起眼,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我报了!”女孩急急解释,“但是牛厅长,您知道的,死的是一个男人,就拿着他的照片在四周问了问,都说是男流浪汉,所以就当做饿死的,草草结案了。”

“登梅——”李琢光举起手发言,“登梅的编号是3709这四个数字编号哪一部分?”

按照共轨行星共享卫星的命名规则,就是将两颗行星的编号连在一起,然后再编号。

那女孩想了想:“编号37。”

李琢光在心里捋了一下时间线,继续问道:“你是登梅人吗?1024年到1033年登梅发生了什么改变,我可以问你吗?”

——也就是地质研究所废弃到黑死病这段时间。

“是的,你可以问我。”女孩回答得有些许迟疑,“不过1024年我才11岁,不一定记得很清楚。”

李琢光顿了顿。

这姑娘可真猛,没想到才二十岁的时候就敢从腐烂的垃圾堆里把尸体找出来自己解剖。

李琢光:“1024年,登梅卫星上的地质研究所有什么重大新闻?任何重大新闻,轰动社会的那种。”

女孩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回忆,半晌后,她说:“嗯……有一个,是说在卫星上发现一个全新的元素,所以派了一个队伍来晴山总部汇报。”

“那后来怎么废弃的你知道吗?”

女孩眨眨眼:“我记得好像是因为经费不够吧……我是这么记得的,但找不到报告。”

第055章 伪人族-α

在卫星上发现了一个全新元素, 却还能因为经费不够而废弃。

也许女孩过去相信这个说法,但如今连在一起再想一遍,她也发觉一丝不对劲。

都有了突破性的新发现, 怎么会缺经费呢?

李琢光转向会议室里的其她人:“各位领导还记得吗?”

今天来的人里没有芮逸, 也没有一个负责媒体相关的人员。

其她领导放空脑袋开始回忆, 或是取出终端往回翻, 过了一会儿, 她们给出了大同小异的答案。

要么是不记得, 要么和女孩的回答一样, 研究所是因为缺少经费废弃的。

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都是拿捏着晴山大半命脉的人,可她们还是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坚信地质研究所的废弃是因为经费不够。

李琢光觉得自己还得再回一趟凤凰座,上次那走马观花搬仪器的任务让她错过太多细节。

死物异种的幕后黑手既然希望所有人都忘记地质研究所,或是忽视那边的情况,那么地质研究所里肯定有对方希望隐藏的秘密。

她刚想到这件事,身边的霍听潮就说:“等到屏蔽手环彻底做好, 我到时候派一队人去那边重新探索一次。”

“来得及吗?到时候对方会不会把痕迹都清理干净?”李琢光还是有些担心, 毕竟现在她也无法确定对方是用什么方式引导自己每一次任务,又安排了那么多的巧合。

霍听潮摆摆手:“来得及。”她耐心地和李琢光解释,“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根据它的指引,执行任务。

“地质研究所这么早就让我们发现端倪,必然不会是中心阵地,所以就算错过那边的线索,也顶多让我们走点歪路。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这才是无法挽回的损失。”

——霍听潮也知道, 李琢光的队伍里有卧底。

重返地质研究所, 李琢光必然不可能一个人去,但是牵扯队伍以外的人进来, 多一个就多一个未知的风险。

而若与她自己的队伍一起去,脱离了总部安全的范围,茫茫太空中,很难预计那个暗桩会做什么事。

李琢光现在的确仍在陈戊和芮礼之间犹豫,情感让她偏向陈戊,但理智却告诉她,芮礼才是更可能的那个。

霍听潮语气温柔:“暗桩多半也知道你发现TA了,你们之间只差一层窗户纸,在我们研究出能够让大批量人对抗死种的技术之前,这层纸再薄,也不要去戳破。”

“好的。”

听着霍听潮这堪称手把手指导的话语,李琢光心下剧震。

她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那条被秒删的动态或许真说对了,霍听潮在培养她做下一个总指挥。

“时馥。”霍听潮转身,面向那女孩,“江罡的尸体也是你解剖的对吗?”

“是的。”时馥点头,又伸手抬了抬眼镜。

“江罡的尸体和这个男流浪汉有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霍听潮问的是与正常尸体不一样,仅在这两具尸体之间的相似之处。

时馥回忆片刻:“一般来说尸体腐烂总是某一部分,或是某几部分同时开始腐烂,一点点加重,再蔓延到全身,但是这两具尸体……嗯,怎么说呢……”

李琢光福至心灵,她想到刚到青苔城市时见到的异象,便插话道:“是不是像腐烂的部分是独立于尸体,并且早就画好的图层,然后这一刻就像有人操纵电脑,突然让隐藏的图层显现?”

“对对对!”时馥激动地应和着李琢光的话,“就是这种感觉!我们有24小时监控,在录像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就是这样!一下子出现了全身腐烂!”

“你怎么知道?”牛璟来兴趣了,“又是你的任务经验?”

“还真是。”李琢光弯起嘴角,“是猎户座β-23700,青苔城市。最初降落时,我见到了这个异象,后来我觉得是死种的异象,但现在,可能还有别的含义。”

焦洲闻言,立刻从宽大的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一支笔和一张接触屏递给李琢光:“你把你目前所有在任务中见过的异象都写下来,要最详细的版本。”

“好的。”

星际时代的「笔」没有墨芯,「接触屏」也不是纸质本,而是一种可以直接将笔迹同步进终端形成文件的工具。

李琢光便在原位上一边回忆一边记录见过的异象和具体时间,夜湮小队和领导们的会议还在继续进行。

讨论到最后,大家给可能性排的名,十一级复制异种排第二,平行宇宙排第三,排在最前面的居然是李琢光提出的四维生命。

李琢光的回忆也告一段落,她将自己所有能回忆起来的异象和时间都标明清楚。

霍听潮给在场人拉了个群,以后李琢光就可以直接在这个群里分享新的异象。

李琢光的行程也差不多定了,接下来就只看陈戊和芮礼会筛选出什么选项了。

会议结束时,牛璟拉着李琢光去模拟训练场,夜湮小队的许尽山和时馥似乎想单独和李琢光说话,但一直没有找到时机。

那天结束,李琢光收到了她们二人的好友申请。

她通过了申请,但对面并没有发来新消息,李琢光便也没有再关注。

*

芮礼将任务列表交上来的时候,其中一个就是登梅。

看着那张意料之内的任务列表,好似忽然有一股无法言说的疲惫感席卷了李琢光的全身。

她将脸埋在掌心许久,然后在芮礼的眼皮子底下选择了登梅。

芮礼去叫陈戊一起准备预防黑死病的装备,李琢光便在原地,看着她挺拔的身影在逐渐变得严实的彩色信号条后消失。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为什么要这样呢?

李琢光并不愿意相信是芮礼自己主观背叛,于是她便想,是不是在出差的那几年里,真正的芮礼已经被死物异种杀了。

可是……可是这一切都绕不过去那张芯片。

芮礼的芯片没有死亡记录,难道真有一个十一级复制异种,能把这张芯片也一道复制过来?

毕竟芯片的防火墙设计是十级,十级异种是无法突破的。

李琢光站起身,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踱步,忽然想起什么,打开保险箱,取出那本《碳基生物交流简史》。

第九百三十页。

「……伪人族-α是人类第五个联络上的种族,由于伪人族-α的语言学习能力极强,所以在一个月内就与人类建立了顺畅的交流关系,在交流过程中,人类发现伪人族-α的存在很像古籍中的神明……」

第一千零三十九页。

「……部分学者认为,伪人族-α是四维生命存在的依据,并且是四维生命在三维空间生活的躯体,也有部分学者认为只是伪人族-α并不能穿越时间,只是为了迷惑人类,共同编造的假象……」

她总是记不住这两页上的内容,每一次看都好像第一次看。

但李琢光有种预感,这次看完以后,她就不会忘记了。

她又读了两遍,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卧室门开始解离的声响,将书塞进保险箱、关上门一气呵成,再抬头看向从门边探出一个脑袋的陈戊。

李琢光蹙眉:“怎么不敲门?”

“啊,抱歉。”陈戊缩了缩脖子,“李队,该吃晚饭了。”

“……我马上来。”她站直,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确认保险箱上了锁,关上橱门,便走了出去。

客厅灯光被调成了温暖的橘黄色,像是回忆会有的色彩。

昙起云正在给饭桌上的芮礼和观千剑展示他游戏五杀的回放,见李琢光来了,又兴奋地招手,让她赶紧过来看。

李琢光坐到主位,昙起云将进度条拉回最初,骄傲地抬高下巴,像一只正在开屏的雄孔雀:“李队,我厉不厉害?”

观千剑笑着说:“这算什么,你有本事现实中连杀五个死物异种,上回那开着一身灯去找李队的是谁?”

昙起云晃着身体,不知在跳什么舞:“有李队在,哪里有我需要担心的份呢?”

李琢光假装生气地用筷子隔空点点昙起云:“你什么意思,有我就不用努力了?”

“怎么会!”昙起云连忙表忠心,“是李队太大女人了,一直在带飞我们。”

他脸色一正:“李队,你这样很累的,偶尔也可以把事情丢给芮副队做。”

本在看戏的芮礼顿时挑眉,斜睨他:“怎么不是丢给你?”

昙起云嘿嘿笑,双手合十地讨饶道:“因为我知道我自己几斤几两,大事当然要女人做主。”

“切,你就嘴巴甜。”观千剑不屑地撇嘴。

她刚夹起一块糖醋小排,就被李琢光一筷子打掉。

“干嘛!”观千剑委屈地把嘴张成等腰梯形,叫道,“连肉都不让吃啦?”

李琢光不为所动:“你不是要增肌?能吃糖?”

“我……”观千剑语塞。

李琢光把旁边一碟子专门给观千剑做的水煮鸡胸肉挪过来:“你自己偷偷换的位置吧?”

“不是!是——”观千剑梗着脖子,想栽赃给陈戊,但一时又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李琢光提醒一嘴:“你想说陈戊?”

“对!”观千剑从善如流,“就是陈戊放的!”她手指指着身侧转了一圈,才犹犹豫豫地落在昙起云对面的位置上。

她还不太确定,小声问李琢光:“他是坐那儿吧?”

得到李琢光无奈的肯定回答后,观千剑腰杆立马直了:“报告组织,就是陈戊诱惑我的!”

李琢光与陈戊的视线在空中交错,她叹了口气:“好吧,那罚陈戊吃一块水煮鸡胸肉,过来,自己受罚。”

陈戊止不住笑,也不知是因为李琢光在看他,还是看着大家打闹,他乖乖地夹了一筷子鸡胸肉,在吃下去后,配合地做出反呕的样子。

观千剑想盯着陈戊看,但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滑走,错过了陈戊表演出的反胃,她感到颇为可惜。

李琢光端起饭碗,借着往嘴里塞饭的动作遮掩住唇边的笑意,那橘黄色的灯光似乎将她的眼眶染出丝丝浅红色。

她坐在主位上,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观千剑的胳膊肘,或是芮礼的手腕,但前方四人的打闹却好像正在离她越来越远。

即使现在的平和融洽是假的,她也希望这假象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丁柠当初,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呢?

她没有注意到,芮礼正专注地看着她。

芮礼的瞳孔中倒映着一把橘黄色的火焰,而那火焰快要将雪化成一捧水,顺着她瞳孔的纹路流下来。

也许有东西死去了,但换得一份祈祷新生,在与李琢光之间那似有若无的远距离长谷中响出回音,像一条设计精美的项链,却独独缺了中间那颗价值连城的宝石。

*

在前往登梅前,李琢光还有一件事要做。

柳一最近的辐射浓度一直很高,导致他的章鱼触手完全收不回去,而人类的双腿彻底不见了。

李琢光需要和保护所的人确认柳一还能被她带出去做任务。

“做任务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只要你给他戴好颈环就可以,一失控就能杀死他,保护您的安全。”

实验员提供了这两个月的体检报告:“只需要注意一下他可能会无意识地模仿她人异能,没别的了。”

李琢光将两份报告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下了定论:“那我还是带他走。”

如果所谓的十一级异种真的存在,柳一「下意识」模仿她人异能的失控行为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好的。”实验员也没有意见,“那就像以往一样,在这里签个名就行。”

李琢光在调用申请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拿着自爆颈环走进柳一的房间里,为他戴上,并且在终端上调整了参数,加上一项手动电击。

这行走的每年两千万星币,李琢光并不希望他太快因为失控死掉,如果能通过电击让他冷静下来也好。

做好一切准备,九三零再一次踏上了远行的飞船。

第056章 暗杀她(一)

抵达登梅周围只花了四天, 但飞船绕着登梅飞了一天,无法降落。

登梅的星际塔台联络不上,她们只能等待总部的消息传送过来。

登梅的大气层被一团一团大大小小的黑色雾气覆盖, 黑色圆圈之间有狭窄的缝隙, 像一块一块正在缓慢联结到一起去的霉菌。

她们绕着登梅飞了一圈, 发现只有一处地方没有这黑色雾气。

从地图来看, 那里正好是登梅的中心城市。

“这黑色东西不会就是那个变异的黑死病吧?”昙起云看着窗外那颗几乎已经完全变成黑色的星球, 心有戚戚。

芮礼说:“琢光,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雾气很像室女座μ-707的生命?”

李琢光听到那星座和编号, 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芮礼在说哪个星球:“你要是这么说,还真的……”

——是那个克苏鲁风,生命都是顶天立地的黑色雾气集合体的星球,说是雾气,其实只是看上去是雾状体,人类并不知道具体成分。

那些黑色雾气连通大气层和地面, 身形有胖有瘦, 没有类人的四肢、身体和头颅,是少数非类人、还能与人类保持和平的种族。

人类与黑雾无法沟通,黑雾「身体」里会发出一些辽远的回声,但它们并没有语言,更没有文字,目前无法沟通。

两个生命种族能保持和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黑雾本身性格比较温吞,只有人类试图接近它们时,它们才会动得剧烈一些, 或是发出巨响来警示人类。

室女座和凤凰座相隔十万八千里远, 仅以人类的常识看待,很难想象那些黑雾是怎么在没有飞船的情况下从凤凰座跑到室女座来的。

就李琢光两个月前来地质研究所时, 登梅的大气层还是浅红色的。

她们绕着轨道又转了小半圈,终于收到来自总部的指示。

「可以直接降落。」

同一时间,登梅塔台的信号也连接上了,一个苍老的女声在广播中响起。

“这里是登梅中心城市三号塔台,收到请回复。”

李琢光按下通话键:“这里是晴山总部九三零淸剿队执行任务,请求着陆。”

“……”对面清了清嗓子一般咳了两声,喉咙里好像塞着什么东西,声音混浊,“允许着陆,停泊场降落坐标为……”

女人报了一连串的数字,李琢光将系统里自动识别的数字核对了一遍后,系统便很快自动计算出预计降落时间。

“收到,九三零飞船预计在标准时间夜晚十点零九分降落。”

“收到。”

短暂的对话结束,芮礼开始操作降落准备,队员们坐回位置上锁定安全带,带上气压平衡耳机。

飞船在绕了半圈后,偏移航向,精准地切入那一小片浅红色的大气层。

登梅的山脉和树木都是一片红色,间或夹杂着乳白色的河流与琥珀,像是将星球的肌肉脉络与骨骼都裸露在外。

天空中能看到一颗粉色的「月亮」和一颗光芒闪耀的恒星。

飞船稳稳地在指定地点降落,一位瘦瘦巴巴的老人站在停泊位旁的高台上,她长得矮小,看着一米五都没有,戴着一张包裹住全脸的透明防毒面具,穿着一件玻璃似的隔离罩外套,里面则是常规的短袖短裤。

外套的裤脚、袖管口都好像被褐红色的鲜血浸透了一般,很难透过那结块的颜色再看到被遮住的部分。

老人的呼吸很缓,呼气打在透明的面具上,雾气很快消散。她腰杆板直,眼珠子内凹,让人感觉快要嵌进大脑里。干瘪的双臂垂在膝盖旁,两只手却如蒲扇般大,几乎与她小腿一样长。

“真奇怪。”芮礼一边绑紧隔离罩外套,一边说,“登梅的居民本来也是晴山人类过去的,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会不会是因为那个变异的黑死病?”观千剑搭话,“既然都研究不出那个病毒是啥,那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所以你的意思是,来迎接我们的是个黑死病患者?”芮礼挑眉,戴上防毒面具,面具下的搭扣自动和隔离外套的领子连在一起,她变得瓮声瓮气。

“那也不是这么说嘛,就是,变异后的黑死病会不会影响遗传基因之类的?你觉得嘞?”观千剑扣住绑带的力气太大,一下子把自己勒得缺氧,手忙脚乱地在那儿扒了半天,最后还是李琢光伸手帮她解开。

“呼。”观千剑脸都憋红了,她大喘一口气,“自从死物异种这东西出来以后,我就觉得没什么不可能的了。”

芮礼去填写自动弹出来的入境单,一边答道:“有可能啊,那你觉得我们这次能解决吗?”

“当然!”观千剑想都没想。

李琢光在飞船的小窗口里与那老人视线交汇,她看到老人咧开嘴,露出发黑的牙齿,她的牙齿很短,有上下两根舌头,白色蓬乱的短发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晃动。

几人都穿戴好防毒面具和隔离外套,做过密封性和氧气流通测试后,才走出飞船。

“几位晚上好。”老人笑着,眼睛与嘴巴像是三轮尖尖的月牙,颧骨与眉骨过于凸出,一双眼睛完全陷在那深谷中,“入境单填过了吗?”

“填过了,我姓李,请问您怎么称呼?”李琢光将填好的入境单和证件、任务记录展示给老人看。

老人一目十行地看完,抬起眉骨,脸上的阴影霎时舒展了:“我姓储,是负责接洽各位贵客的。您是来查黑死病的?哦、哦,我还以为您是为了那个案子来的。”

李琢光眉心一跳,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案子肯定和任务有很大关联:“什么案子?说不定也在我们的职责范围内。”

老人的呼吸减缓,玻璃上的雾气停留时间越来越短:“我们总指挥的人夫被暗杀了。”

登梅中心城市已经肉眼可见的体系崩塌,这个时候就算暗杀总指挥意义都不大,还浪费精力去暗杀一个男人?

“我们总指挥很痴情的,嘿嘿。”老人的眼睛弯得眯缝,几乎看不到她的眼珠,“白手起家也没有抛弃糟糠之夫,所以这次非常生气,下令要彻查,但是我们早就分不出心神负责这些了。”

都分不出心神了还非要给人夫彻查暗杀,这里每一个字都在对李琢光说她们有鬼。

李琢光疲惫地抹了一把头盔:“我知道了,我们去见总指挥需要预约吗?还是……”

“您直接去就好啦,我把地址给您。”老人点头哈腰,嘴角越吊越高,又黑又短的牙齿咬在一起,露出一大截深红色的牙龈,“总指挥一直等着您。”

“……谢谢。”李琢光收下老人给的地址,发现就在分配给她们的酒店旁边。

几人正要离开,那老人又转过身来,伸长脖子,那脖子好似层层套圈似的,一节又一节地伸出来,伸到李琢光脸边。

“对了,李队长,总指挥说只能您一个人去找她,等着您也不行。”

“我知道了。”李琢光没问为什么,点头应了。

几人往停车场走去,等看不见那诡异的老人了,观千剑才凑上来小声问:“要不然我们在楼下等着?她又不知道我们在不在,我们总不能真把你一个人扔在那儿。”

李琢光刷了一下自己的终端,车库里便有一辆车自动启动,缓慢地开过来:“不用。听她的。”

“那让柳一?他反正可以变成一滩史莱姆,让他堵在门口。”观千剑还是不死心。

李琢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员,虽然其她人都没说话,眼神里却表达出同一个意思——

总得留一个人在下面接应吧?

“没事。”李琢光重复道,“我没有那么脆弱,别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

观千剑显然不知道为什么李琢光要用上这个词汇,但见李琢光坚持,她便也不再说了:“好吧,那你注意安全,通讯频道开着吗?”

“我会开着的,放心。”李琢光坐上驾驶座,看着队员们纷纷坐稳,她便启动了车子。

驶出室内停车场,细长黑雾像监狱里的围栏包围着城市,外围的天空一片黑暗,恒星光穿刺过黑雾之间,与那巨人似的黑雾间错,仿佛天光乍破。

只有中心城市头顶一片的天空是浅红色的,好像罩上灯罩的灯泡就只能照亮那一小部分地方。

因为天空是红色的,恒星光也是偏暖色的,这让街上所有的建筑都蒙上一层偏红的滤镜。

建筑破破烂烂的,外墙粉刷的颜色斑驳,唯一浓重的色彩是偶尔出现的一个黑色的叉,窗户都用黑胶带贴上,大多都关得很牢,少数的玻璃上破了一个洞,半开着,在风中摇摇欲坠。

路上的行人比晴山二十部要多一些,与二十部一样,都全副武装,只不过二十部是为了防晒,登梅是穿着一整套隔离服装。

她们都绕着有黑叉出现的建筑走。

在看到路人之后,李琢光才恍然惊觉方才看到的那个「老人」可能并不是真的耄耋老人。

因为所有的路人都一头银发,满脸沟壑,极度凹陷的双眼,瘦矮的身材,过于奇异的长臂和大手。

“登梅人怎么都长成这样了?”昙起云在窗户边探头探脑,“不会真给剑姐说中了,变异的黑死病还会影响基因吧?”

昙起云说话时,路上跑过去一队手里拎着笼子的队伍,笼子里关着几只活蹦乱跳的老鼠,每一只都差不多有人小臂那么长,毛茸茸的,尖嘴猴腮地咬着笼子。

老鼠的力气很大,咬着栏杆左右晃动,那笼子在人手下晃得要跳起舞来。

“我嘞个……”昙起云倒抽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好像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这么大一只老鼠,以前淸剿队是不是就负责清剿这种怪物?”

观千剑用手比划了一下那老鼠的长度,然后将那长度在李琢光的胳膊上比对了一下:“哇塞,那老鼠比李队你的胳膊还长沃!”

李琢光:“……”

芮礼拿终端扫描了那些人远去的背影:“那老鼠居然还是五级异种,咬咱们李队一口,在传染鼠疫以前,别先把我们李队咬死了。”

李琢光缓缓摇头:“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啊,怎么不咬陈戊?陈戊也才三级啊。”

芮礼:“我都记不住他,你觉得一只畜生就能记住他?”她说着说着,突然假装往地上甩了一包空气,“好啊!你现在都敢骂我畜生不如了是吧!”

李琢光:“……姐姐我错了!”

再过几个转角,便到了下榻的酒店。

李琢光将队员们放下来,芮礼去弄房间密钥,而李琢光开着车,去相邻两条街道的总指挥办公室。

总指挥办公室在一栋每一层楼都装着落地窗的办公楼里,不过现在的落地窗上都贴着黑色胶布,只有中间第七层没有。

那就是总指挥办公室所在的地方。

李琢光开着车进了地下停车场,都没有扫描终端就把她放了进去,还有个小机器人在前面指路。

她将车停到指定的停车位,便下车,那小机器人还继续带着她去找直达电梯。

前后大概花了三四分钟,李琢光穿过杂物被堆放的乱七八糟的一楼,在角落里艰难地找到直达电梯,顺利地到达了七楼。

七楼与一楼的脏乱完全不一样,窗明几净,厅堂宽敞,整齐地排着一列列书柜、小沙发和小茶几,铜绿色的地毯上画着一只蜷缩着身体的白猫。

落地窗前的座位上逆光坐着一个女人,似乎正在批阅文件,并没有注意到李琢光的来访。

李琢光看不清她的脸,只好一步步向前靠近。

“稍等一下,我马上好。”

李琢光走到那只白猫尾巴底下时,女人突然说话了。

女人的声音非常温柔,音色琅琅犹如林籁泉韵。

李琢光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直到与女人只相隔一张长桌。

她看到女人胸口别着一张黑色的铭牌。

「葛韶英」。

看到这个姓氏,李琢光第一反应就是叶春女的领导,葛靖。

尤其地质研究所就是登梅的卫星。

李琢光现在已经习惯这一个又一个的巧合,如果葛韶英不是葛靖的孙女或是亲戚,她反而要觉得奇怪了。

葛韶英低头处理事务,李琢光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着等。

办公室里很干净,没什么家具,颜色鲜亮,大多都是透明的,似乎刚换了一套新的不久。

落地窗外能看到一部分街景,但因为楼层不够高,并不能完全看到城市被黑雾占领的边缘。

远方的黑雾身体一缩一舒,像是正在呼吸的龙卷风,城外似乎还有几棵翠绿的树木存活,被缓慢移动过去的黑雾覆盖,再出现时,树木的生命力都被吸走,只剩一段枯枝。

葛韶英就穿了一身登梅制服,没有穿隔离服,连口罩都没有戴。

她的外貌是正常的青年人类,在晴山总部随处可见的正常青年,正常得与街道上来来往往的登梅人格格不入。

街对面是一栋五层居民楼,墙壁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黑叉。一层楼五扇窗户,每一扇都用黑色胶布贴得严严实实,只有正中间那扇,是用胶布贴了一个「米」字。

房间里没有开灯,共轨行星奇数日的夜里十点仍然明亮,李琢光无法看到房间里面是什么样的。

但是很快,就好像房间里的人听到了李琢光无聊的心声一般,一颗头颅忽然被按到窗台上,一头撞开了窗户。

固定窗户的螺丝似乎非常松,也可能是撞上去的力度太大,那一扇窗户叶一下子展开到一百八十度,在墙上反弹回来,晃了两下,停在一百六十度左右的地方。

被按在窗台上的人脸颊变形,头发稀疏,李琢光只能看到TA地中海的头顶。

由于登梅人外貌的变异,她很难说清这两个人是女是男。

——其实这么回想起来,那个迎接她们的老人声音粗粝中性,外貌没有特别明显的第二性征,也不太好说是女是男。

按着人头的人穿着一件包裹住身体的黑色披风,像某种宗教服饰,TA的手很大,抓着人头就跟抓着一只小皮球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