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披风张着嘴在说什么,表情平静,似乎并不愤怒,手背上却爆出青筋。
被按住的脑袋脸上长着大块大块的黑斑,脖子上缀着一个几乎与TA头一样大的紫红色肿瘤,似乎一碰就要爆出浓汁。
李琢光微微抬着下巴,她不敢太伸长脖子,怕做得过火了,被葛韶英误会。
这口型,辨认不太出啊。
登梅人已经将晴山官话发展出属于自己的口音,很多咬字读音都和晴山官话不太一样。
——怎么故意给她看的东西还要设置口音门槛?大家都这么坦诚相待了还搞这种虚头巴脑的门槛干什么。
她又在心里捏出一个小人和之前的自己对话。
——这还虚头巴脑?要不要干脆嚼烂了喂你嘴里?
——哇,你好恶心啊!你这么厉害怎么你不去看那个人的口型?
——你知道我没看了?我早就用眼镜录下来了。
她想到这里,顿了顿,悄悄对自己翻了个白眼,腹诽自己真是有够无聊的。
李琢光一边想,一边注意到耳麦里传来一些衣料摩擦的声音。
芮礼把频道打开了。
“已经在房间里把东西都整理好了,都消过毒,检查过没有微型摄像头,也没有窃听器,柳一有鱼缸,鱼缸也消过毒了。”
芮礼向她汇报。
“我们等你回来再休息,随时准备去接应你,这个点不会总指挥还在工作吧?”
李琢光的手指在终端上敲了一下,代表是的。
然后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自己走进来以后,一直没有消毒。
葛韶英胆子真大,就不怕她是个移动病毒携带体么?
“沃吼,那你俩肯定有得好聊了。”观千剑的声音传来,“我肚子有点饿了,你说这个点能点外卖吗?”
芮礼:“我点了你敢吃吗?”
观千剑:“你敢点我就敢吃,把我吃死了我就告你!”
芮礼:“你都死了怎么告我?”
观千剑:“我相信李队一定会让我沉冤得雪的,而且我的冤魂会一直纠缠你。”
昙起云的声音好像在很远的地方飘了过去:“什么冤魂?”
观千剑提高声音:“我说房间里有鬼!”
昙起云声音瞬间变形走音:“在哪里啊啊啊啊啊啊?!”
观千剑大笑起来。
听着耳麦频道里的贫嘴,李琢光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对面居民楼窗口里的两个人也缩了回去,李琢光摩挲了一下指腹,确认录像文件已经自动发送到群里了,便放下心。
葛韶英处理的工作接近尾声,开始找话题与李琢光交谈:“李队长是为了黑死病来的吗?”
李琢光歪了歪头:“不算是,只能说很可能是。”
虽然变异的黑死病病毒无法分析,但其实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死种。
如果这里的死种和黑死病病毒无关,那她肯定不会揽下这个任务。
葛韶英闻言,从虚拟屏幕的缝隙中看了李琢光一眼,抱歉地笑笑:“瞧我说的,开小差了,我是想问,李队长为什么会突然接这里的任务?”
李琢光:“……?”
她难得愣了一会儿,才答道:“就……递到我手里了,所以我接下了。”
难道她需要在这里提供一个圆滑的成年人答案吗?
“哦……”葛韶英把面前的虚拟屏幕推开两面,脸上的笑容越发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没有别的理由吗?”
葛韶英的问题越发奇怪了,李琢光从中嗅出一丝不太对劲的气息。
她面不改色地反问:“你想问我什么理由?我不知道你想听什么。”
葛韶英在最后一个虚拟屏幕上签好名,一挥手,将所有屏幕都收拢:“您不记得了吗?”
她用了「您」。
难道那段地质研究所幻境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而自己原来是个地位很高的领导?
怎么可能。
李琢光直视着她的双眼,葛韶英不逃不避,神情真诚,好像真的在关心李琢光是否还记得。
她从来没有听过葛韶英的名字,如果指她本人和葛韶英的联系,她肯定说不出来。
但是如果延伸出去,在她看到这个名字的第一眼就联想到的名字——
虽然她早有预料,心跳仍然一点一点加速:“葛靖的后代?”
葛韶英扬起眉,表情瞬间明亮起来:“原来您还记得!葛靖是我的太太姥姥,我一直听她提起您,一直很仰慕您,我——”
李琢光竖起食指打断葛韶英激动的自白,眼神复杂道:“可我今年才六十三岁,葛靖去世的时候,我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她……”
她从哪儿知道李琢光,一直向葛韶英提起?
她蹙了蹙眉。
难道是因为自己以前的才华吗?可是那怎么会坚持到现在?
毕竟自己在夜灯辐射后「日薄西山」,在那之后再提起自己,也该是惋惜,那么葛韶英现在就该是——隐含嘲笑?
李琢光看进葛韶英的眼睛里。
可她的眼神真诚至极,完全看不出任何讽刺的意图。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果然,葛韶英往后仰了仰,眉眼间尽是惊讶:“六十三岁?可是我的太太姥姥告诉我,您是她的领导,我刚刚还在想,您怎么看上去这么年轻。”
“啊?”
*
“啊??”
坐在酒店房间里的四人都听到了葛韶英那一番惊天地的言论,不约而同地与李琢光一起发出一声感叹。
旁边透明的大鱼缸里,柳一下半身浸泡在水中,他本来正拿着自己的触手在玩吸盘里的眼睛,听到那四人的动静,他也回过头。
“太太姥姥——”昙起云掰着手指数,“假设她的每一个母辈都在三十岁就生了下一代,那太太姥姥也得一百二十岁了,李队是她太太奶的领导,怎么可能?”
观千剑打开虚拟屏幕和搜索引擎,键盘呼出后,她敲敲打打了几个字,又全都删掉。
“这……这是不是以前也有一个叫李琢光的人?或者叫李忠刚之类的,但是她听错了?”
陈戊拿起桌上削好的苹果片:“要是有地质研究所的人员名单就好了。”
没人听到他说话。
陈戊习惯地耸耸肩,吃了一块苹果,结果被酸得脸部表情扭曲,他拿着盘子走进厨房,把东西倒了,盘子用消毒洗洁净清洗了一遍。
芮礼身体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呢喃:“是很奇怪。”
“你有想到什么吗?”观千剑屁股朝芮礼的方向用力,带着椅子挪到芮礼身边,“我说实话啊,从死物异种这玩意出来以后我就觉得,这个世界快要崩塌了。”
芮礼抬起头看她,观千剑继续说:“就是那种,大家一直说三维无法控制时间,但是现在很多事情都证明可能真有时间穿越,世界规则要崩塌的感觉,你懂吗?”
芮礼缓缓点头:“我懂,你别紧张,也别去想了,再想就要变成虚无主义了。”
她调整着耳麦频道,听到李琢光在进一步追问葛韶英,便加快语速对观千剑说:“如果控制不住自己的话,不如帮我想想这次任务的死种会是什么。”
“好。”观千剑深吸一口气,关掉了耳麦频道,找了个角落窝进去。
芮礼低头,将李琢光发来的视频放入分析程序后,便把这张虚拟屏幕扔到旁边去,一抬头,不期然与端着一盘新水果的陈戊对上视线。
她发现自己第一眼想不起来这张脸对应的名字,缓了缓神后才记起,好像是陈戊。
母系社会,女人挑选优质基因繁衍,能被选中活下来的男人就没有长得不好看的。
陈戊的外貌在星际时代只属于普通人,但也许在远古时期算得上美人,他性格没什么值得记住的地方,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
可能他觉醒异能以前,就经常被人忽视。
芮礼想了想,陈戊除了厨艺和贤惠以外,说不出什么优点了。
李琢光让她小心陈戊。
芮礼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陈戊有什么好小心的。
她淡淡然移开目光,就像根本没有看到他似的,将注意力集中到耳麦频道里。
陈戊似乎也没注意到自己和芮礼对视过一瞬,他把新切好的一盘梨放到茶几上,坐回沙发角落,又变回那个透明人。
*
葛韶英在一堆虚拟屏幕里翻找了片刻,拉出一张像日记一般的手写笔记,送到李琢光面前。
“您可以看,这篇日记是我太太姥姥在一百五十周岁的时候写的,若您今年才六十三岁,那么银河纪元1000年,您——”
“刚出生。”
李琢光接下葛韶英的话茬。
葛靖的笔迹如印刷体一般清晰板正,这篇日记写于银河纪元1000年1月1日。
又是一个巧合,那天还真是李琢光刚出生的日子。
那天葛靖刚升职到地质研究所的四层层长——也就是那个幻境里叶春女的职业。
「银河纪元1000年1月1日:
「我升职了,好开心,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在地质研究所的时候,我觉得每时每刻都在发挥自己的价值,虽然地质研究又苦又累,但我还是好喜欢。
「前两天翻以前日记的时候,发现我小时候还有一个幻想出来的玩伴,叫Li Zhuo Guang(我忘记这三个字怎么写了),但是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她了。
「如果Li Zhuo Guang真的存在,她看到我也会替我感到开心吧?
「唉,人都是会长大的,我现在也忘记要怎么再和她见面了,哪天能在梦里梦见就好了,再见到她我就能说,我再也不是……
「(昨天写到一半就来紧急工作,现在已经完全忘记昨天到底想写我再也不是什么了,真受不了我这脑子。)」
Li Zhuo Guang。
都已经如此推诚置腹地说明问题了,还要玩谜语人吗?
按照这日记上写的内容,李琢光就该是从葛靖的幻想中拥有生命的东西,然而李琢光从小到大,不说记忆都清晰,但成长轨迹都有迹可循。
而且Li Zhuo Guang这三个拼音,还真不一定就是她。
这么想着,李琢光也这么问了。
葛韶英则缓缓摇头:“不是的。您在终端技术创新奖中得奖时,太太姥姥就指着你的名字说,原来Li Zhuo Guang这三个字是这么写的。”
“你的意思是,她一见到我,就知道我是她小时候幻想的伙伴?”李琢光抱着双臂,不是很自在地在椅子上反复调整坐姿。
她联想到来之前霍听潮说她曾经有过疑似「幻想伙伴」的生物出现过,而在二十部的幻境中,自己看到的那段记忆里也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幻想伙伴」。
这些……不会都是「Li Zhuo Guang」吧?
自己在幻境里做出的那个猜测不会是真的吧——
未来的自己得到契机回到过去,帮助了这些人,在她们的记忆里留下痕迹。
葛韶英很快给出肯定的答案:“是的。太太姥姥这些事只和我太姥姥、姥姥、母亲和我说过,我们当时不太关注高校比赛,都以为是什么星际编程比赛,也就不知道您的年纪。”
“你们没去查过?这可是你太太姥姥挂在嘴边的——怎么说,领导?人生导师?”
这几个字李琢光自己都没底气说出来,开玩笑吧,她当时一个二十多岁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去当两百多岁成功人士的人生导师?
葛韶英不好意思地笑笑:“查过的,但是什么都没查到。”
这个走向越来越诡异了,李琢光心说。
“这个没查到是指,我获奖的记录没法在网络上查到,还仅是只找不到我个人的词条?”
葛韶英深吸一口气,她看出李琢光对目前听到的一切都难以置信,但还是递给对方一个确定的眼神:“是的,你的一切都无法在网络上找到。”
李琢光张了张嘴,刚想说话,便听到耳机里的芮礼开口:“不可能,查得到。”
她说:“你记不记得那时候我和你说的,有个很讨厌的男的一直跟我打听你?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网络上搜索你的名字,然后把所有页面截图下来。”
“嗯。”李琢光简单地应了一句,算是同时回应了芮礼和葛韶英。
她问:“那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刚拿了编程比赛的第一名,但是网上都找不到我。”
葛韶英依旧是摇头:“不会啊,我们经常遇到这种人的,那代表她的能力被权威认可,为了保护她的人身安全,所以全面封锁消息。”
李琢光脑门上冒出一个问号:“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往后靠到椅背上,“我——”
芮礼在耳机频道里替她吐槽:“这么简单就相信了,怎么做到登梅总指挥的?”
葛韶英似乎看得出来李琢光心里想什么,她只是笑,眼角眉梢的弧度都如她的声音一般温柔:
“我们一般不会就这样相信,但太太姥姥多次夸奖您,所以只能说,找不到您的信息在我们意料之内。”
——哦,她们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一个很高的位置,而自己将因果关系理解反了。
“好吧。”李琢光斜靠在座椅把手上,这个话题有些难以推进下去了,贸然提出想看葛靖的日记实在太冒昧。
她只好换了个话题,切入她自以为的正题:“停泊场接驳我的那位——女士——大概吧,如果搞错性别了我向她道歉,她说,您的人夫被暗杀了?”
“嗯?”葛韶英愣了一下,目光游离开李琢光的脸庞,似是在回忆,“我没有人夫啊。”
她顿了顿,挺直后背,甚至想调出终端查看:“我没有标记过男人。”
过去的晴山的确有婚姻存在,但在逐渐演变成母系社会的今天,婚姻制度被取消。
但猛兽都会有领地意识,加之生理构造的不同、为自己的后代负责,女性更不希望自己的东西被她人染指,以免在外面染上脏病带回家里。为了减少纠纷、明确界限,创造出了「标记」这一行为。
接受女方标记的男方会在身体最显眼的地方用特殊的颜料纹上女方的名字和公民编号,若被抛弃,这种颜料也无法洗去,而只能用同样的颜料在上面画一道横线,以表明被抛弃的事实。
在双方自愿的情况下,女方可以以为后代挑选优质基因为由无限制地标记男性,所有被标记的男性都需要对女方的后代一视同仁照顾。
本来对被标记的男性只有「人夫」一种称呼,只不过几百年来他们互相扯头花,为了彰显自己地位不一般,例如女方将最得意的女儿交给某位人夫抚养,他们提出了「侍夫」、「侍人」来区分得宠程度。
只有最得宠的能叫「夫」,余下的只能是「人」。
因为每一个孩子对于女方而言都是她亲生的,也不愿意多费时间找谁是亲生父亲,所以通常是所有人夫共同照顾孩子。
如果女方指定某个男人照顾特定的孩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可以根据孩子在女方心里的地位决定男人在她心里的地位。
但相对应的,女方也需要承担被标记男性的生活成本。
——至少法律是这么规定的。
李琢光想了想那人的措辞,又问道:“她说你是个痴情人,没有抛弃糟糠之夫,所以这次特别生气。”
比起五分钟之前,现在李琢光和葛韶英的表情完全掉了个个儿。
葛韶英想解释,又觉得事实如此没什么好解释的,过一会儿又觉得要是不解释万一被李琢光误解。
她嘴巴张了又张,最后无力地撑着头:“我真没有,我小时候可腼腆了,连男同学的手都不敢拉,去哪儿有糟糠之夫?”
李琢光亮出终端与芮礼私聊的页面,对面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很快发来一段视频,是从任务执行记录中截取出来的。
她将视频放给葛韶英看,葛韶英越看越是瞪大双眼,满脸写着不可置信:“这人我从没在停泊场见过。”
“你能记住每一个人的人脸?”李琢光看着那张怪异如异种的脸,想想街上那几乎长得差不多的路人,着实好奇。
葛韶英立马拉出虚拟屏幕开始搜寻这张脸,一边找一边答道:“那倒不是,因为现在人力紧张,停泊场一共就七个工作人员,不必要的都削减了。”
她很快拉了一张停泊场工作人员的表格放到李琢光面前。
七张证件照都有正常人类面孔和变异后面孔的对比,只是那变异之后的脸都长得差不多。
萨满一般的巨大鹰勾鼻从中间将嘴唇一分为二,海沟一般凹陷的眼睛,混浊灰白的眸子和一片雪色的稀疏短发。
李琢光实话实说,她觉得这几张脸和停泊场里的那人都没什么不一样。
“……”
为了不表现出自己的不专业,李琢光选择若有所思地沉默。
幸好还有芮礼:“第一个人双眼皮最宽,第二个人鼻子最大,第三个人耳朵是招风耳,第四个人头发最少,第五个人两只眼睛不一样大,第六个人鼻孔外翻,第七个人眉眼间距最大。
“停泊场里的那人,眉毛非常浓密,而且是个单眼皮。”
李琢光:“……”
那整个眼睛都窝在眼窝里的照片,芮礼是怎么看出她们双眼皮宽窄的?
她以前也不会脸盲啊?
“那我截图里的这个人可以找到吗?”李琢光把那张停泊场接待人员的照片又拖出来询问。
葛韶英点点头:“当然可以,不过要花点时间,现在指挥中心加上我也只有三个人了。”
李琢光:“……我让我的队友来帮忙,麻烦你开一下权限,可以吗?”
葛韶英喜出望外:“真的吗?太好了,那我——”
李琢光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一般打断她的话:“我的队友不会帮你处理政务。”
说完,不光是葛韶英,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娴熟的语气,跟她俩已经认识很久一样。
就像是……
“您别说,刚刚有一瞬间,我真觉得您特别眼熟,有种……”她眼睛往上看,皱着眉,向下抿着嘴角笑,像是被回忆感动得要落泪,“您真的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一样。”
李琢光:“……”
对于一个星球总指挥而言,葛韶英有点情感充沛过头了。
停泊场那人暂时有了进展,她便从善如流地换了另一个话头道:“恕我冒昧,这些人是在黑死病以后变成这样的吗?”
“啊……不是。”葛韶英有些犹豫,但似乎也不是因为难以启齿,“很难解释清楚原理,在城市外围那些黑雾出现的同一天,城市里突然有一半人变成那种样子。
“而且外形变异后,她们好像染上黑死病的几率更小了。”
李琢光想摸摸鼻子,但是手指撞上隔离服的透明外罩被迫停下来。
她有了一个别的想法,拿出在她视野里感觉差别最大的两张照片,问道:“这两个人区别大吗?”
葛韶英不明白李琢光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还是答道:“不大,她俩是同卵双胞胎,长得差不多呢。”
李琢光仔细端详着那两张照片,沉默不语。
“怎么了吗?”葛韶英也察觉到一些端倪,她眼珠子一转,神情雀跃道,“是异象?”
李琢光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继续问道:“那些变异成这样的人有什么共同点?”
这件事葛韶英处有记录,她当即调出记录,推给李琢光:“她们家中都有人得了黑死病被送到隔离区,这算共同点吗?”
“算,但是——”
没有用啊。
这还是绕回原点了。
难道只能研究病毒表层有没有新物质诞生吗?
从地质研究所的柜子,到青苔城市的城市,再到晴山二十部的植物表层物质。
先是懂得用东西遮掩自己,再是变得更加隐蔽,要费更多气力才能锁定。
就连异象也是,先是借用遮掩自己的东西转移注意力,再是弄出出一些乍一看完全无法联系到一起去的异象。
李琢光觉得死物异种在逐渐进化。
若是如此,那么这一次会进化成什么样呢?
仅仅只是家中有人得过黑死病就突变出的异象,真的是指病毒吗?
指向性太明显,就像悬疑小说里一开始嫌疑最大的角色一定不是最终杀手一样,黑死病病毒一定是真正死种用来转移视线的东西。
葛韶英递来的记录非常详细,一周以内的一举一动都被清晰记录下来,所有重合与相同的行程、举动都被高亮标出。
这就是有芯片植入的好处,只需要有权限,每个人的生命轨迹都是透明的。
之前因此掀起过抗议狂潮,认为这侵犯了个人隐私,所以现在这个权限必须要五个以上星球总指挥通过才能使用,限制一个小时。
家人得了黑死病被隔离、去过同一家面包店买同一款羊角包、使用同一款手指相机录过长短不一的录像、每天对着无人经过的窗口傻笑半小时。
怪不得葛韶英只提到家人得了黑死病被隔离,与其它几个相比,这是最正常的了。
“同一款羊角包是什么羊角包?”李琢光决定逐个击破。
这些共同点估计都是烟雾弹,但总会露出蛛丝马迹。
葛韶英手指在空中翻了两张屏幕,抽出一张图片,道:“最普通最便宜的羊角包,五星币。”
李琢光:“哪一款手指相机?”
——手指相机,顾名思义,是夹在手指上,通过特定手势就能直接抓取场景拍照、进行录像的小型创意相机。
葛韶英:“是龙川公司的第三款。”
李琢光查询了龙川公司第三款的发售时间,眉心一跳。
很好,这不就来了?
发售于银河纪元1024年12月14日,青苔城市生命蒸发后两天。
第057章 暗杀她(二)
银河纪元1024年12月11日, 地质研究所废弃。
银河纪元1024年12月12日,青苔城市生命蒸发。
银河纪元1024年12月14日,龙川公司第三款手指相机发售。
1024年12月13日发生了什么?
李琢光在晴山二十部里并没有接触到这一天, 晒伤病发病是在1033年八月, 一个月后登梅黑死病爆发。
这一年年初, 一月底的时候李琢光把观千剑和陈戊拉入伙, 组建了九三零的雏形。
五月份队伍升到二级, 七月份升到三级, 同月时馥在登梅发现那具死亡时间早于失踪时间的人。
是她找漏了?
她的瞳孔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晴山二十部从头到尾的事件,至少在她的视野里没有未解决的问题。
毕竟晴山二十部的职员都是刚毕业没多久的新人,眼前的危机就搞得她们焦头烂额,自然分不出心神去想过去的事。
如果有部分可能与1024年12月13日搭上关系,就只能是从那段奇怪的记忆延伸出,也许在她队伍升到三级以后, 她就忘记了的那个「幻想出来的幼时玩伴」。
既然现在不能得出答案, 李琢光便将这事先放到一旁去。
最后一项是对着无人经过的窗口傻笑半小时。
登梅因为黑死病的爆发,加之黑雾的入侵,人类的活动范围被局限在中心城市的中心区域,整个登梅还活着的人类大约也就五百出头。
登梅是共轨双子星之一,双子星引力互相影响,自转时间在六十个小时和十五个小时之间交替。
而那些变异后的登梅人恰好有一百五十人,她们傻笑的时间可以从前往后按照顺序排列,组合成一天。
“这份截图我可以传给我的队友吗?”李琢光一边问, 一边手上就准备着发送消息了。
葛韶英点头:“当然, 请随意,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吗?”
“……”
现在看起来, 葛韶英除了情绪过于澎湃以外,并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而且她的太太姥姥还是葛靖——
李琢光说:“我的初步计划是把这些人都走访一遍,你有统计过她们会看着哪扇窗户傻笑,以及如果在不同的房间,会朝向不同方向之……类的。”
她说到一半,看着葛韶英越来越心虚的表情,心下便了然。
“没人统计,对吧?”
“对。”说到这里,葛韶英多少有点难堪,“其它星球过来支援的科学家们大多有自己的方向,而且方向都尽量互相之间不重合,我也就不好意思强迫她们。”
“嗯。”李琢光并不意外,她也不觉得志愿队伍做得有什么错,若非她是唯一不受死种影响的人类,她肯定也是从最大众的方向出发。
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李琢光还是多问一句:“那如果我需要支援,你还分得出人手吗?”
“嗯……”葛韶英抿唇抬眉,目光飘到一旁,拖长尾音,“我本人算一个。”
李琢光:“……行,我知道了。”
她和葛韶英简单沟通了自己的计划,从葛韶英那里拿到中心城市的种种权限后便离开了办公室。
那个带她进来的小机器人依旧带着她出去,在选择直达目标地时,她犹豫了几秒,选择了一楼。
小机器人显示屏上出现一个问号,类人的机械声响起:“为什么要去一楼?外面危险。”
李琢光握住把手扶稳,电梯启动。
“我想出去看一眼,为什么危险?”
她以为机器人会给出一个诸如「黑死病病毒」之类的理由,结果那只有她大腿那么高的小东西回答说:“因为外面有比我还大的老鼠。”
“比你还大?”李琢光上下打量这这只小机器人,想到不久前刚看到路上有人抓走的老鼠,那一只已经足够大了,很难想象更大的老鼠会长成什么样子。
“比我还大,您请看。”小机器人的显示屏往后收起,换成一只投影摄像头,对着银白色的电梯内部投影影像。
影像里是一个趴在大楼上的巨型老鼠,那大楼有五六十层的样子,而这只巨型老鼠有大楼一半长,尾巴低低垂下来,轻轻一扫,就把路上的车子扫飞。
老鼠张开血盆大口,五六米长、像一堵城墙般的牙齿对准大楼顶端轻轻一啃,大楼的玻璃瞬间分崩离析,钢筋铁骨在老鼠的嘴中好似松脆的炸物,嘎嘣嘎嘣两下就嚼成碎片。
大楼底下站着二十来个身着淸剿队制服的人类,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高威力武器,或是在手掌里酝酿着异能。
镜头从她们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电梯在此时开了门,但李琢光没有出去,而是伸手将影像退回了三秒,将画面放大,慢慢移动。
这是苗苏。
这是罗。
总部八队的人都在这里出现过。
李琢光深呼吸一口气,从她鼻腔里呼出的热气打在透明外罩上,起了一层白雾,很快消散了。
她敲了敲手腕上的终端,将正在闲聊的芮礼注意力拉回来,道:“你能想办法查查总部八队有没有来登梅做过任务吗?”
“柳一你怎么……啊,急吗?我没有权限,要发消息回总部找人帮忙查,最早也要两天出结果。”
李琢光眉头一皱:“柳一怎么了?”
“哦,没什么。”芮礼说,听上去不是柳一闯祸了的调调,“就是变小了。”
“变小了?”李琢光重复一遍,这表述有些模糊,“物理上变小,还是生理上变小?”
耳机那头静默片刻,才答道:“都。他的身体缩小了,外貌年纪也变小了。而且好像,他身体下面的触手也变少了。”
“哦。”
李琢光一边把投影出来的总部八队截了个屏给芮礼发过去,一边说:“那你往总部发消息的时候把这件事也发一下,询问总部人员的意见。”
芮礼:“好的,你现在回来吗?”
李琢光:“再过一会儿,我想去街上看看。”
观千剑在一旁插话道:“你的隔离服一切正常不?我们把登梅从1033年至今的新闻报告都翻出来了,你敢信我们在街上看到的老鼠大小居然是有所减缓的。
“小心点啊,别离任何人太近,别真让老鼠咬了,万一你也感染上就得不偿失了。”
听着观千剑絮絮叨叨,李琢光控制不住地勾起嘴角微笑:“好,我知道了。”
观千剑:“我们继续整理情报啊,要不要我过来支援你?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李琢光将小机器人的投影录像整个录了一遍后发给芮礼,打开电梯门走出去,脸上维持着无奈笑意:“真的不用啦,妈咪。”
芮礼:“……”
观千剑:“……”
观千剑:“我不说了,你放过我。”
一楼和地下停车场一样杂乱,堆放着各种大小的箱子,李琢光看了一眼,都是一些过期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消毒药水。
李琢光拿了一瓶出来,只感受重量还是满的,她拆开包装往里看去,原本透明的消毒液变成一种诡异的深紫色,倒是没有奇怪的味道。
她试着倒了一些药水到地板上,深紫色的液体立刻顺着地砖的纹路流动蔓延。
李琢光的视线跟着其中一条走向移动,往外走了两步,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腐蚀性液体。
她将盖子拧紧,打开分子仪,想将手里这瓶收纳入分子仪带回酒店让芮礼和陈戊看看。
但分子仪只分解了一个塑料盖就开始报错,李琢光不得已只能停止工作流程。
她低头捣鼓分子仪,随手挑了个空箱子分解,成功了。
再将空箱子从分子仪中取出来,也成功了。
目前的科技可以解离无生命的物体至分子,只要拥有原物蓝图或是解离记录,也可以从分子还原回去,而有生命的生物暂时还未找到能解离、还能维持生命的方法。
李琢光腰间的分子仪是全星际最先进的那批型号了,可以说只要是死物,没有它不能解离的。
她把盖子还原,将消毒药水拿在手里晃了晃,将东西别进腰带里,随后便走出了一楼。
距离她开车来到这里,才过去一小时,然而街道上的色调已从一片暖红变成灰黑色。在会议室里有灯光,看得还不太明显,如今直接走进街道,便扑面而来一股灰败的感觉。
太阳落山了,黑雾之间也不再有漏进来的光线,中心城市头顶的那一圈大气层是一片深紫色的夜色。
看着这颜色,李琢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带上的消毒药水。
和消毒药水的颜色是一样的。
街道上的悬浮路灯从道路里晃晃悠悠地浮起,兢兢业业地照亮浅灰色的道路,穿着隔离服的居民匆匆从李琢光身前走过,也不看一眼她这个陌生的外乡人。
路上有普通人类,也有变异后的人类,变异后的脸在李琢光眼中还是没什么区别。
李琢光顺着街道走了一小段,路边的商店大多都关着门,只有一家亮着灯。
她靠近过去,看到是分发救灾物资的店面。
店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坐着两个女人,那两个女人的脸都很眼熟,好像是在地质研究所的员工墙上见过,但具体是什么名字她想不起来了。
其中一个在终端上打游戏,另一个看到李琢光走过来,娴熟地回身勾来一袋子东西递出。
“这周有十五个面包和六个鱼肉罐头,你鱼肉过敏吗?”
李琢光摆摆手,她向二人展示了自己的证件,将袋子推了回去:“你们是赈灾志愿者?”
“嗯。”打游戏的女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快速从终端里抬眼看了一眼李琢光,“晴山三部的。”
晴山三部以浪漫的文学氛围闻名,在此以前,李琢光遇到的三部出差人员都是没说几句就爱吟酸诗的家伙,印象不佳。
她继续问:“什么时候来的?”
游戏女这回看李琢光看得更久了一些:“你来执行什么任务?”
李琢光叉着腰,给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腿一软倒下的路人让路:“来清剿死物异种。”
“死物异种?”游戏女转过头去看她的同伴,好像对这个名词很陌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物资女摇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是什么新型异种吧。”她看向李琢光,“我们来了半年多了。”
李琢光:“一直都没有感染黑死病?”
物资女低头在腰带上的分子仪里找了一会儿,取出一瓶消毒液放到桌上:“这个消毒液很管用,虽然不能杀死黑死病病毒,但能阻隔它们。”
李琢光眉头一动,从腰带里拿出那瓶消毒液,与物资女拿出来的比对:“好像不是同一个型号的。”
物资女凑上来看:“嗯……不是,你这个是五六年前的了,哪儿搞来这么旧的货啊?”
李琢光对着街道另一头的总指挥大楼努努嘴:“那里一楼都是啊。”
听到这句,二人当场愣住,物资女往后仰,而游戏女直接放下终端,连上面占满全屏的「游戏失败」也无暇关心。
二人不约而同而又难以置信地陡然瞪大双眼,游戏女一脸错愕:“你在说什么?那里一楼什么都没有,那栋大楼废弃很久,没人去过了。”
李琢光略略失神,脸上的神情缓缓消失:“那葛韶英呢?登梅的总指挥,也没有在那里工作吗?”
物资女脸庞刹那间惨白,她与游戏女在长久的沉默中对视,过了很久,她才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
“你确定自己看到的是葛韶英吗?”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葛韶英都死了三十九年了。”
像是为了应和物资女诡异的话语,方才与李琢光擦肩而过的路人在走出一段路后,那好像刚装上的双腿往下一曲,TA重重摔在地上。
伴着瞬间碎裂的防护服,那路人的头颅与四肢也霎时分崩离析地弹开,在大街上翻滚、翻滚、翻滚。
没有流出一滴血。
第058章 暗杀她(三)
李琢光的大脑空白了几秒, 手臂条件反射地从分子仪里点出一把枪,往旁边迈了一步,将物资女和游戏女挡在身后。
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 她已经将枪上膛, 对准那立体拼图一样的尸块了。
“您别紧张。”物资女站起身, 对李琢光说, “这是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李琢光微微放下枪, 偏过头, 目光仍然警戒着路上的尸块。
物资女绕到李琢光身边, 把滚到她脚边的头颅踢回尸块堆里,然后又坐了回去:“是呢,经常有人在路上走着走着就死了。
“没事,一会儿就有保洁厅的人来处理。”
李琢光一顿,放下手里的枪械,一边回忆着变异黑死病的内容, 一边转过身看向二人:“我记得, 变异后的黑死病好像没有死后身体会分解这项内容吧?”
“您这是几几年的资料了?”物资女眉眼微翘,“在黑死病爆发后的第六个变种就有这个特性了。”
李琢光的指腹轻轻敲打着终端,不知何时,耳麦频道里听不到一点声音了。
她又陷入幻境了?
她现在倒是想调出终端看一眼有没有信号,但在搞清楚这两个人是敌是友以前,她不能轻举妄动。
她打量着眼前两个女人,虽然是全然陌生的脸孔,但的确是正经人类, 说话表情时该动的肌肉都在动, 不该动的肌肉也没有动,毫无伪人感。
李琢光不动声色地说:“那可能是我的队友专业度不够, 请问现在这个变种都会出现什么症状?”
物资女的目光飘忽,状若出神思考:“身体上出现黑斑,非常痛,如果把黑斑挖下来,十二小时后会长成巨大的老鼠。
“二十四小时后发高烧、呕吐、腹泻、精神错乱,严重者生长出带浓汁的肉瘤,一般四十八小时后就死去了,在死后五体分离,严重的肚子也会破开。”
物资女背得很流畅,就好像她已经说了无数遍。
把黑斑挖下来……这是得有多痛,才能想到这个办法?
但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挖下黑斑的时候连带着一些肉也一起挖下来,那后续长出来的老鼠身上会不会挂一块肉?”
物资女:“……嗯?”
这个问题显然触及到她们的知识盲区,物资女不是很确定地说:“不会吧?目前还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李琢光继续问:“那死了以后拿尸体的黑斑做实验呢?有试过吗?”
游戏女:“……啊?”
游戏女:“那些做实验的,如果有结果,肯定会第一时间发布,没有发布的话,就是没有做过咯。”
或者换句话说,这个幻境想要告诉她,黑斑变成老鼠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所以游戏女口中的「实验员」才会将这个实验的优先度往后靠。
所以再换句话说,黑斑变成老鼠是关键点之一。
李琢光点点头,迈步走到那尸块堆旁边,弯腰拾起一只黑斑最多的手臂,她这才发现这具尸体是变异后的样子,手掌很大,手指尤其长,一只手比李琢光的小腿还长。
她拿起来上下查看,问道:“保洁部什么时候来?尸体是直接焚化吗?”
“是。”物资女的身体从椅子上稍微抬起来,“您要……现场做实验吗?”
她眯着眼睛笑起来:“最好不要哦,因为挖下黑斑溅出的血会穿透隔离服的。
“变异后的黑死病病毒穿透力很强,哪怕您身上没有伤口,也会感染的。”
她这么说,李琢光就更想——
不对。
物资女的确顺着她的预料,在阻止她这么做。
物资女的态度太奇怪了。
如果这是在现实生活中,那么李琢光会认为她是真心提醒,态度则是因为一些场面表现。
但这是幻境。
幻境里的一切都是幻境异种写的剧本,都是在反映幻境异种想表达的东西。
第一种可能是生命异种,一个生命异种将她拉入幻境,要么是为了提醒她,要么是投敌了。
若是为了提醒,要阻止她就不会是这样温柔的方式,也不必拐着弯说话。
第二种可能则是死物异种,那显然是为了误导她、甚至是在这里绞杀她。
按照现在的情况看,更大可能是为了误导,若是后者,按照幻境主人在幻境里是绝对法则的通识,李琢光本应没有挣扎的必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能自由选择。
所以,要么是投敌的生命异种,要么是想误导她的死物异种,最后的目的都是希望她自作聪明去挖下黑斑。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不干脆绞杀她呢?
已知总部外部激素影响屏蔽手环的研发进度停滞,而李琢光是唯一一个不必这些外物辅助就能看到异象的人,如果是李琢光自己,敌方有这么一个存在,她计划表里最紧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这家伙绞杀了。
这让她紧接着联想起在前三次任务中,自己曾有过的一个念头。
好像有人在帮她,帮她了解这一切。
有两方力量在较劲,李琢光前所未有地肯定这一点。
既然是两方较劲,总会尽力阻止对方,无论是想传递情报还是猎杀。
李琢光举起手里的手臂,缓缓转到断裂的横截面处。
她能清晰看到肌肉纹路和一面圆圆的骨头,手臂的皮肤粗糙枯老,肌肉纹路松弛,血肉是粉色的。
让她想想,这究竟是在帮她还是想杀她?
“怎么了?”物资女从椅子上站起,探过身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李琢光慢慢地将目光从断臂移到物资女的脸上,对方依旧是纯粹的人类感,若真是伪人的话,李琢光都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是伪人了。
进入幻境是没有体感的,因此李琢光很难判断自己是从哪个节点进入这个幻境的。
倘若物资女说的是实话,葛韶英已经死去三十九年——尤其那一年还正好是1024年,那么在她进入那栋大楼的那一刻就在幻境里了。
从这方面来说,这个幻境是在帮她的。
因为无论是葛韶英还是引路的小机器人都没有敌意,而且还为她提供了很多帮助。
而若物资女说的不是实话,葛韶英并没有死,那么她大约是在电梯里进入的幻境。
见李琢光久久没有应答,物资女便绕过桌子靠近她:“您还是想当场实验,对吗?好吧,我可以替您看着,但无法保证在自保过程中不会杀死它。”
还缺一个锚点,一个可以让李琢光确认物资女有没有撒谎的锚点。
现在一切平和只是因为她没有触碰到红线,还在另一方力量的保护之下,若物资女说了谎,她更不想打草惊蛇了。
李琢光的沉默像一堵城墙,她观察着物资女的神色,过了十几秒,对方依旧平静地等待着她的答案,她便递出那只断臂,说:“你可以帮我按着手臂吗?”
“……”
二人的目光于空中交错,物资女锋利的目光好似能划破沉闷灰白的氛围,不知不觉带上了一些火药味,空气仿佛有片刻的凝滞。
李琢光垂在身侧的右手蜷起,指腹点着手枪的扳机,大拇指扣着枪管的尾端,另一只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物资女面目紧绷,目光却显得微妙,微微眯起双眼,似乎是警惕的,也同时透露出一些困惑。
“……”
李琢光又吸吐了五次,二人平静的对峙被物资女打破,她率先挪开目光,接过李琢光手里的断臂,蹲下身,轻声说:“可以。”
李琢光凝视着扶好断臂两端的物资女几秒,随之蹲下身,那本就无声的火药味也在一瞬间消弭干净。
她从大腿腿环里抽出一把小刀,找准那巨大一块黑斑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斜着将刀插了进去。
然而那断臂却没有像死亡时那样碎裂得干净,一滴血都没流,在李琢光刺下去的那一刻,刀口处就猛然喷出血柱。
*
鱼缸里的人章在五分钟前就缩成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他要把所有触手都吸附在玻璃上才能勉强扒到超大型鱼缸的边缘,吃力地将自己的头搁在鱼缸边上:“你们为什么要抓我?”
房间里没人理他,他就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问。
他总觉得这里应该会有个人能耐心回答他所有问题,但事实却是房间里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你们为什么要抓我?”
过了半分钟,那些人还是在虚拟屏幕前忙碌,他又问了一遍:“你们为什么要抓我?”
见房间里没人理他,他伸直了触手,让自己的上半身能超过边缘,触手偷偷摸摸地一点点从鱼缸里挪出来。
“别逃,李队回来找不到你会担心的,别给我们添乱。”
一道男声冷不丁在边上响起,吓得小柳一触手倏地用力,特种玻璃上霎时出现一道裂缝。
那个长相平平无奇的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裂缝,声音仍然冷静:“你是不是下意识模仿了我的异能,所以她们看不到你的存在,你反而能看到我的存在。”
“……你怎么知道我的异能?”
柳一摔在水缸底部,薄薄一层的冷水飞溅,为他的背部浅浅缓冲了一下,让他不至于太疼。
陈戊便知道柳一似乎连记忆也一起退化了,他没有多费口舌解释,而是在分子仪的仓库里划拉了两下,取出一个有李琢光标识的薄外套,往鱼缸里扔去,精准盖到柳一的头上。
外套是李琢光在得知柳一辐射浓度久久不下降后特意准备的,为了让柳一保持平静。
果然柳一在抱住外套,感受到那上面有股熟悉的味道后,他吸在玻璃上的触手吸盘放松,渐渐往下滑去。
陈戊对李琢光把这个任务专门交给他感到颇为自豪,毕竟那些东西算是李琢光的私物。
“别再模仿我的异能,她们才能听到你的声音。”
听着芮礼在和观千剑讨论要不要让柳一带着定位器去破译出来的坐标里试错,反正只有两个,陈戊额外提醒了一句。
李琢光的坐标突然在地图上消失,在场人都知道一定是进了幻境,芮礼极速破译,结果却做出了两个坐标,然后再也筛不下去。
“可能是因为这里是共轨行星,双子星影响了测算结果。”
芮礼揉着太阳穴,为了再精准筛查,她用了异能,但是没有用,一阵有力的回弹砸向她的大脑,现在她的太阳穴突突地痛。
观千剑和昙起云看不懂那一行行代码,自然芮礼说什么是什么。
昙起云眉头皱成川字形,神经质地捏着耳垂,忍不住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要不你给我个定位器,把我送到其中一个坐标里,如果能碰得上李队,我就给你发信号……”
“万一幻境里没信号呢?”芮礼打断他,靠到沙发背上,用力捏着鼻梁,疲惫地闭上眼,“而且我把你送进去以后,就不能由我这个第三方通过修改坐标把你救出来了。”
“为什么不行?”问话的人是观千剑,她似乎也跃跃欲试着想带定位器试坐标,“第三方解救不就是人为更改坐标么?”
“那是空间异种。”芮礼说,“幻境异种的第三方解救首先要在幻境中捏造一个受困者以代替TA的存在,如果第三方先塞一个人进去,就相当于在你的姐姐妹妹中间塞入一个新姐妹,然后告诉你,这就是你的亲人。”
她睁开眼,看向观千剑:“你肯定会觉得奇怪对不对?有了这么一个存在,我再捏一个受困者代码代替受困者,也会很快被发现。”
“所以……”她的声音低了下来,眸光里闪烁着冷然暗流,勾起的唇角正无声无息地铺陈出诱人自投罗网的圈套。
在一起工作了三十八年,芮礼在想什么,观千剑从来没有看透过。
除了这一次。
既然芮礼拒绝了昙起云的自告奋勇,那么——
她的目光缓缓移到鱼缸边上,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看到那存在感趋近于无的男人。
第059章 暗杀她(四)
陈戊从小就是毫无存在感的存在。
在家里是第三个孩子, 比他大的一个姐姐一个哥哥成绩优异,一个是保卫厅防暴队队长,一个是晴山总部男子滑雪队现役运动员。
比他小的一个弟弟长得比他好看, 情商比他高, 总会说一些漂亮话, 最小的妹妹从小就得到全家的偏爱。
他是夹在中间的那个, 成绩虽然前列, 但没有哥哥好;长相不如四弟好看, 不如四弟会说话, 没有足以被宠爱的条件。
他经常翻看两千年前的影像资料,总觉得如果自己这张脸能活在两千年前,定然能大放异彩,可是现在,顶多算是个路人。
他对自己觉醒出这个异能也是并不意外,只不过有了这个异能之后, 他就可以骗自己, 别人忽视他不是因为他平庸,而是因为他一直被动使用的异能。
他心里也清楚,因为自己异种等级低,如果她人愿意主动注意到他,是可以突破异能的影响,尤其是等级更高的异种。
比如队伍里的观千剑和芮礼,碍于李琢光的面子,不会当面对他做什么, 但平日里有意无意的忽视、乃至忘记他的名字也能表明态度。
陈戊在这个队伍里是不重要的。
但他同时也是重要的。
——如果问题是她们必须要放弃一个人的时候, 陈戊就会成为唯一的选择。
不光芮礼这么想,观千剑也是如此, 也因此,她这次能够理解芮礼想做的事情。
“唯一一个问题。”观千剑压低声音,“李队回来要怎么解释?万一给她队员存活率百分百的履历点上污点怎么办?”
“不会的。”芮礼的声音坚定而充满力量,“其实放进去以后,我也有办法把他弄出来,只不过可能缺胳膊少腿而已。
“除非那个幻境异种是十一级。”
“哦,那就好。”观千剑的顾虑被打消,她便翘起二郎腿,等着芮礼发布命令。
芮礼把虚拟屏幕推到一边,站起身,脸上挂上了一个客套的笑容:“陈戊,过来,有件事要你去做。”
这是除了李琢光以外第一次有人主动叫他的名字,陈戊颇为受宠若惊地指了指自己,一边靠近芮礼,一边怔怔答道:“我吗?”
“对,你,还有那个——柳一。”芮礼朝鱼缸里的少男招招手。
那又缩小了一岁的男孩抱着李琢光的外套,睁着大眼睛在缸底犹豫半晌,触手比他大脑更早做出反应,吸着特种玻璃就把他上半身送出鱼缸。
深灰色的触手在地上留下斑驳的水渍,他在地毯边停下,稚嫩的声音询问道:“干什么,你要放我走了吗?”
芮礼维持着笑意,指指柳一怀里的外套:“我带你去找这件衣服的主人好不好?”
柳一的瞳孔猛地放大,情不自禁地咧开嘴,眼中跃动兴奋的光芒,拼命点头道:“好啊好啊!”
芮礼打开分子仪,取出两个微型定位器递出去:“把它贴在耳朵下面,你俩再检查一下隔离服有没有问题。”
观千剑给柳一分出了自己的九三零信物,陈戊与柳一依言将定位器和信物佩戴,关上头盔,一一检查自己身上的隔离服是否完整,有无破损。
信物是由芮礼用异能特制的耳钉,只要幻境异种不是十一级,就无法更改道具数据,到时候李琢光只要一看就知道是真是假。
芮礼在终端上成功连接到二人的信号后,便着手开始使用异能更改他们的坐标。
虚拟坐标有两个,一个是以恒星为能量原点建立的坐标系,另一个则是以地质研究所所在卫星为能量原点。
芮礼抬眸看了一眼呼吸略显急促的两个男人,手指在以恒星为能量原点的坐标上停顿了半秒。
她的目光在柳一与陈戊之间来回滑动,像是在犹豫坐标要分配给谁,又像是在思考一些别的什么。
片刻之后,她轻笑了一下,把柳一送进前者,而陈戊送进后者坐标。
两个男人消失在跟前,队伍列表里的陈戊一切体征正常,编外队员柳一也是。
很快,陈戊就发来一条消息。
「947439436424264。」
“里面有信号?那李队怎么不给我们发消息?”观千剑微蹙着眉,睫毛颤了颤,眸光里透出凝重,“是不是遇到危险了?我说你就该把我送进去。”
“里面没事,琢光不会有事的。”芮礼瞥了一眼观千剑,见对方都把手里的罐头捏扁了,出声安抚道。
她话说得笃定,也许是芮礼过去一直很可靠,因此便带着一些轻而易举抚平观千剑急躁心情的魔力。
观千剑深呼吸一口气,把手里汤汤水水的罐头扔进垃圾桶里,有只小机器人滑过来拖地,她抬着手,闻着手心传来的甜腻的香味,轻声说:“但愿吧。”
*
只是一眨眼,陈戊就从酒店房间里来到了大街上。
恒星从城市上方黑雾缺口挪移开后,城市的色调就变成一片浅灰色,应和着城市边缘那些沙漏一般通天达地的黑雾,整个世界都好像变成了一幅黑白电影。
街上没什么人,路边的店面也没几家亮着灯,陈戊在终端上给芮礼发送了一条「一切正常」的消息,将芮礼提供的李琢光坐标点在地图上,往那标识的地方走去。
为了保险起见,芮礼没有将他送到很近的地方,还有段距离,大约相距两个街道。
建筑外的管道上锈迹斑驳,下水道里堆着好似涨潮一般的骨骸,那些骨骸上生长着大块大块的黑斑,把原来的颜色都盖去,在骨骼的缝隙里长出几朵不知名的野花。
下水道的深处隐约传来啮齿动物啃咬的声音,在潮湿发霉的管道回声里不断嗡鸣,水坑里半明半暗的倒影裹挟着逼仄阴郁的气息笼罩着陈戊。
按道理来说这些骨头应该会有人处理,可能是人手不够了吧……
陈戊抬脚从砖石路上越过骨山,浅水坑被他走过的风带起波纹,倒影模糊了一瞬,很快随着他的离去而消失。
这街道长得好像走不完,陈戊想。
仿佛没有拐弯的街道一直往前,看不到那片灰色的终点,踩着脚下下过雨后的泥泞,鞋底黏起几条丝状的红线。
时间晚了,城市边缘的黑雾扩散过来,逐渐在眼前变得浓郁,排列成一些肉眼可见的颗粒浪潮,无声地溶解着城市里的死寂。
陈戊压着声音咳嗽了两声,挥开眼前的黑雾,终于在视野尽头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那一片灰黑的颜色里,李琢光穿着的隔离服是唯一的纯白色。
他喜不自胜地加快脚步,脚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黏连着他的鞋子,但那没有阻挡住他前进的步伐。
近了。
他看到李琢光和另一个人偶蹲在地上,人偶扶着一节发霉的玩偶肢体,而李琢光拿着一把刀,侧切下断臂上发霉的部分。
随着李琢光的用力,玩偶断臂里竟然喷射出一股黑色的液体。
还好李琢光侧着用力,躲得也及时,只有几滴溅到她的袖子上,瞬间腐蚀下一小块衣料。
一句「李队」卡在陈戊的喉咙里,他连忙给芮礼发去一条「找到了」,边走边在分子仪里寻找着用来救急的隔离贴片和消毒水。
李琢光在黑水喷溅出来的当下就撒手后撤远离了断臂,一抬头,就看到急匆匆赶来的陈戊。
女人手中的小刀迅速换成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陈戊立马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偏过头去展示自己右耳垂上的耳钉。
李琢光眯起眼睛看了看,确认是真货后才放下手中的枪,让陈戊在自己隔离服烧出的洞上贴贴片。
“你怎么也进来了?芮礼没有算坐标吗?”
黑水并没有如物资女说的那样穿透隔离服接触到李琢光的手臂,至少终端里的身体状况一切正常。
“算了。”陈戊说,他先用消毒药水清理干净腐蚀性的黑水以后,再将贴片严丝合缝地贴上去,“但是芮副队算出两个坐标,最后实在筛不下去了,才让我和柳一都进来试试。”
“两个?”李琢光对这个数字有点好奇,按照芮礼这人形计算机大脑,居然也能算到这种困境里么?
陈戊贴完贴片,顺手检查密封性:“芮副队说,好像是因为这里是什么共轨行星,有双子星的影响,我不是很懂这个。”
“哦……”李琢光若有所思地看着陈戊利落的动作,又问道,“所以二分之一的几率选中你了?”
“嗯!”陈戊重重点头,脸上快速地掠过一抹羞涩的笑容。
一旁的物资女好奇插话道:“这是你的队友?”
“是,我单独行动太久了,队友担心。”李琢光礼貌地笑了一下应答道。
她感受到陈戊轻轻扯了一下她的手腕,似乎有话想说,她反手捏住陈戊的手,示意他等会儿。
“好吧,那你还要实验吗?”物资女笑眯眯地问。
李琢光摇头,但她还是弯腰,捡起那条被她割过的断臂,黑水顺着断臂往下流,滴到地面上,刹那间腐蚀出一个小小的坑。
“我把这个带走,带回队伍里,用实验室的设备实验,可以吗?”
物资女眨眨眼:“可以,你记得和保洁部报备一下就行。”
“好。”李琢光应道,便与物资女和游戏女二人告别,“那我先走了。”
“再见。”物资女说。
“小心点吧。”不怎么说话的游戏女忽然站了起来,抬头望向紫色的天空,“要下雨了,下雨的时候不要出城。”
李琢光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那一圈黑雾中央的紫色天空像生锈一样倒映着斑驳的深灰色光晕。
没有乌云,不像要下雨。
但李琢光还是顺从地答道:“谢谢,我知道了。”
游戏女这才向她挥挥手:“再见。”
“再见。”
李琢光和陈戊沉默着走远,大约走出一条街道后,陈戊才回头望了望与二人的距离,凑近李琢光小声说:“李队,她们都是人偶。”
“人偶?”李琢光重复着这两个字,“什么样的人偶?”
“观千剑妹妹喜欢的那种可动bjd。”陈戊抬手比划道,“眼睛和二次元动漫人物一样大,关节处有很明显的人偶感。
“还有这个断臂。”陈戊指了指李琢光手里的东西,那断臂里的黑水像流不尽似的,一路上滴下一条完整的轨迹,“这个断臂里面装着棉花,外面发霉。”
李琢光举起断臂上下瞧了瞧,极致的黑与惨白毫无血色的肌肤对比强烈,像一株枯萎的玫瑰,但无论是外貌还是触感,都是死后的尸体。
“那我呢?”她想到什么,指了指自己问道。
陈戊的回答没有犹豫:“您还是很正常的人。”他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终端,“而且我这边的芯片监测也可以看到您的体内有芯片绑定。”
哦,芯片就不必说了。
李琢光本来想这么说,但考虑到任务中还是不要徒增恐慌,便换了句话:“我接下来打算开车去城市边缘看一看,你呢?”
陈戊:“我肯定跟着您。”
这是意料之内的答案,李琢光带着陈戊拐入总指挥办公楼,一楼还是堆放着很多箱内容未知的消毒水瓶,引路的机器人仍然在尽职尽责地工作。
李琢光让陈戊也拿起一瓶带着,走进电梯后,她先按下了通往七楼的直达按钮。
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报错或是无法到达,电梯门开了,就是她不久前见过的那间宽敞干净的办公室。
而葛韶英竟然还在那里。
只不过她是躺在沙发上,盖着一张薄毯子,睡得很熟。
“……”
李琢光伸手挡着电梯门,看着葛韶英规律起伏的肩胛,关灯后昏暗缄默、看不清图案的地毯,对面居民楼的黑窗户远望过去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她看了半晌,最终收回目光,收回手臂。
电梯门缓缓阖上,在最后一秒的缝隙里,李琢光好像与一双发光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第060章 暗杀她(五)
下一秒, 李琢光伸出手卡住即将彻底合上的电梯门,手被夹了一下,她吃痛皱眉。
电梯门打开, 房间里倏然空无一物, 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 地面上尘土堆叠, 桌面上的小灯接触不良一样闪烁着破旧的光, 破了个小口子的窗户往外开着, 摇摇欲坠。
李琢光回头看向陈戊:“电梯门开启前后, 里面是什么样?”
陈戊:“前后都一样,没有人,很旧很脏,台灯在闪。”
李琢光迈步走进七楼,陈戊跟在她身后,听从她的指令翻找起那些柜子和抽屉。
“妈呀……”陈戊挥挥手, 散起的灰尘扑入他隔离服的褶皱里, 他抹了一把头盔,沾了灰的头盔越抹越脏。
李琢光踩在自己搭出的台阶上,一把将自己撑到最高的柜子顶。
顶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灰,李琢光撑在上面手掌都打滑。柜子最里侧整齐地排列着一行塑胶小人,她拿起一个研究了一下,好像是手工制作的黏土人。
制作人的手工技艺高超,每一个小人都画得栩栩如生,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 每个小人的鞋子底下都写着一个名字。
葛靖、叶春女、罗、苗苏、张娇骄、桂循、季政……芮礼、李琢光。
她查看了每一个小人脚底的名字, 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 刚才在外面的物资女和游戏女也在其列,前者叫桂循,后者叫季政。
最后两个,是芮礼和她的。
有芮礼的小人,李琢光不意外,这里显然是葛靖为当初地质研究所里的员工捏的小人,芮礼和葛靖也算是认识。
但她没想到里面还会看到自己。她捏着自己的小人,在手里转了一圈,在看清小人背后的样子时,她瞳孔瞬缩。
——那小人梳着高高的马尾辫,用一根黑色的发绳扎起来,发绳上的装饰品是两颗黄色的星星。
李琢光确信葛靖绝对不可能见过这根头绳。
而且——
她额外将记忆中的名单与这些人的名字一一对应。
而且这些人和地质研究所幸存者名单完全重合,不多一个,也不少一个。
问题是,按照芮礼的描述,葛靖也死在地质研究所废弃的那一天,而丁柠把名单给葛靖的时候,也是废弃前一周左右。
地质工作又苦又累,身为领导的葛靖更不可能闲着,一周内不光要工作,还要捏出这二十来个小栩栩如生的黏土人,这是不可能的事。
难道她事先就猜到登梅上司会要地质研究所的人带着疏铁元素去晴山汇报?
可就算知道了,她怎么还能预见到地质研究所会以被血洗的方式废弃呢?
如果能拿到葛靖的日记就好了,虽然她也不一定在两百多岁的时候还天天坚持写,但总能找出点端倪。
李琢光将二十来个黏土小人都收进分子仪,松了手跳下来,身上全被灰尘黏住了,她走到空旷的地方拍灰,但那些灰尘极为潮湿,将她的隔离服都染成灰色的。
她调出终端查看环境湿度,看到芮礼发来一条「已破译可交流」的消息,才突然想起自己从桂循那里离开后就一直没有确认信号。
她赶紧给芮礼回了一条「无危险,在探查」,再打开环境信息,环境湿度是87%,怪不得灰尘都这么黏,这湿度与黄梅天比也不遑多让。
隔离服内置自循环系统,外部湿度影响不了李琢光的呼吸,但如果无法第一时间得到信息也会影响她的判断。
她试着将环境信息同步到头盔上,每次进度条加载到99%后就会显示失败。
“你头盔能同步环境信息吗?”李琢光一边试一边走到陈戊旁边问他。
陈戊从杂物堆里抬起头,他在头盔上擦出一副眼镜好方便往外看:“可以啊,我在外面调好进来的。”说话时,他的眼睛还往下瞥了一眼,似乎是看了一眼环境数据所在的地方。
“还在的。”他说。
“……奇了怪了。”李琢光嘟哝着。
她也记得自己在飞船里穿戴好隔离服的时候就调好头盔上的参数了,幻境为什么要连着这个一起影响了?
季政倒是说过,「要下雨了,下雨的时候不要出城」。
“李队,找到一本儿童绘本。”
陈戊出声,打断了李琢光的思考。
女人凑过去看,陈戊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硬纸本,翻开第一页写着稚嫩的「葛靖」二字,后面的纸张像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那些皱褶波浪摸上去坚硬无比。
“又是纸?”李琢光略有些讶异。
为了保护植物,星际科学家早就研究出比木浆成本更低、更环保的材料,大多数书本都被仿纸本代替,可以无限次重复使用。
纯木浆纸在这个时代变成象牙一样珍惜的东西,就算是葛靖小时候,纸质本也少见得几乎没有。
但从地质研究所开始,李琢光就一直在各个地方看到纸质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翻了两页,儿童绘本是小葛靖拿蜡笔之类的东西涂的,主色调大多是灰色和黑色,最引人注意的是一张彩色房子,在房子周围包围着沙漏般顶天立地的黑雾。
像极了登梅中心城市的现状。
小葛靖的画作中无一不透露着对那黑雾的恐惧,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千万不要出去」,或是「只有屋子里是安全的」、「它会吃人」。
在「它会吃人」这句后面,还用红色的蜡笔涂了三个加粗加重的感叹号。
“黑雾是在黑死病爆发后才出现的对吧。”李琢光举着那一页画作研究。
陈戊点头:“是的,银河纪元1034年5月6日,正好在屠十步下台一个月后。”
那时候黑死病爆发了八个月,葛靖死了快十年,轮回转世都快小学毕业了。
她知道地质研究所会被血洗还能用她可能是敌方间谍解释,可小时候就画出与如今如此雷同的画作又要作何解释?
好像所有线索都指向「时间异种」这个不可能的选项。
真的有人能预见未来的景象吗?
李琢光将绘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都是在画外面黑雾的可怕,好几张画都将黑雾画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
唯一一张和下雨搭边的,是几滴硕大的浅蓝色雨滴,和龟缩在一角瑟瑟发抖的黑雾。
这张画和季政的说法是相悖的。
很好,这下本来李琢光就想去城外的念头更加坚定了。
她收起绘本,看了一眼终端消息,芮礼那边没有回复,她便带着陈戊走回电梯。
“我们出城。”
她按下了地下车库的直达按钮,手从电梯门边缓缓下滑,这一次她没有再阻止电梯门阖上,将那灰尘遍布的破旧办公室隔绝在电梯门外。
陈戊在旁边帮她清理挤进贴片里的灰尘,重新拿了几张贴片出来为她黏上,顺手将她隔离服上的灰尘都用清水洗去了。
二人很快到达地下车库,找到车子,顺利启动。
“突突——突突——”
好似吐出什么东西一样的声音响起,李琢光看了一眼车辆情况,是排气管被灰尘堵塞了。
随着车辆启动,结块的灰尘被排气管吐出的气息排出掉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与灰色的地板融为一体。
李琢光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么大的灰尘量,就好像她们过了好几年才来启动这辆车。
是幻境的设计么?
磁悬浮开始运行,与地下铺陈的磁铁互斥,车辆逐渐浮起,在李琢光的调控下缓慢加速,离开了地下停车场。
车辆刚驶出地下停车场的大门,便有响亮的大雨噼里啪啦地遮蔽了从玻璃里远望的视线,刮雨器自动运行,从中央喷出一条细而尖锐的气流,呈扇形扩散开来,雨点瞬间被气流切成水雾。
雨幕密密,冲刷着屋檐危楼,像一些醉醺醺认错房门的醉汉,摩肩擦踵地砸入敞开的破窗户里。地面上的雨水汇聚成鞋底厚的小河。
磁悬浮小车行驶在被骸骨堵在下水道外的雨水里,不与地面接触的车辆无需顾虑湿滑,一面劈开瀑布的盾牌一路往下滑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城市外围的黑雾似乎淡了一些,互相之间的分界线斑驳许多,模糊的缺口越来越大。
李琢光把车开得很快,因为路上没有车,道路无需拐弯,因此车辆也很稳,寥寥几个走过的行人都在往反方向走,见到这辆一往无前的车,便停下来好奇地目送她们远去。
只花了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她们就顺利到达了城市边缘。
城市边缘被一堵厚重的墙围起来,阻止黑雾入侵,也阻止内部的人逃出去。
但大门程序很久无人维护,李琢光站在旁边临时编程,试了几次就试出密钥。
大门解离,二人从开启的缺口处走出去,距离彻底出城就剩一步。
在这里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有一片消沉的山脉和死去的城市遗骸,黑雾依旧在呼吸,整个世界只剩下黑与深灰两种颜色,大门口的李琢光和陈戊是唯二白点子。
有一束黑雾蠕动着身体接近城市边缘,庞然大物在李琢光面前溜了个弯,一吸一吐地远离,这束黑雾的运动轨迹是绕着一个定点做周期性的转圈,同一轨道上有一束比它更细一些的黑雾。
像是在模拟登梅和双子星的轨迹。
在远方看得再细的黑雾,临到近前也有好几十米宽,它们在地面积蓄的水坑里转圈移动,呼吸像是蝴蝶振翅,雨点打散它们的身形,似乎让它们与其它同族融为一体。
李琢光低下头,看着泥泞的鞋子和灰白的地板,雨滴溅起的水花落在她的鞋面上,因为疏水材质往下滑去,落寞地融回水坑。
她先是从分子仪里取出一个报废的机器人往外一扔,它在地面上滚了几圈,停在黑雾的脚边。
“——”
像是龙鸣,或是凤吟,一些难以言喻的混沌声波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圈一圈地如同回声。
李琢光先感受到声波本身,才后知后觉地听到声波代表的信息,好几声重叠在一起,是一种悠远而枯锈的史诗感,汹涌的,沉寂的,四面八方的。
「你要的答案在里面。」
黑雾有意识地绕过机器人,留出一段安全距离。
她醒了醒神,往城外迈出了一步。
陈戊紧随其后。
没什么不一样的。李琢光关注着头盔上的环境数据,湿度没有下降,也没有别的异常。
于是她又走了一步。
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她,她耳边又响起——
「你要的答案在里面。」
贴着她擦肩而过的黑雾包裹住她的肩膀,很快略过,陈戊缩着脖子,紧张地拉着她要躲,但李琢光岿然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被黑雾抚过的肩膀。
“痛吗?”陈戊拉不动李琢光,只好口头询问。
李琢光摇摇头:“不痛,没感觉。”
何止没感觉,刚才黑雾掠过去时,她有一瞬间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肩膀了,不过也只是刹那,黑雾离开过后,感觉又回来了。
她迈开腿,绕过黑雾往更深处走。
钢筋铁骨如巨人的骨架般凌乱地侧躺着,有些深深扎入地下,如深冬枯萎的树木,还可以顺着斜坡爬上去。
李琢光没有这么做,她与陈戊二人一直深入,不断地往里走。
黑雾起初还会试探性地勾一勾李琢光或是陈戊的肩膀,后来不知确认了什么,都有意识地绕开她俩,不再触碰她们。
李琢光走了很久,她自己都说不清到底为什么要一直往里走,走到最后双腿只剩下麻木的本能,脑海中不断地重复着一个声音——
「你要的答案在里面。」
山脉是无法抵达的目的地,李琢光一直在城市的尸体里前进。
「你要的答案在里面。」
「你要的答案在里面。」
她走得意识模糊,视野开始变得迷幻扭曲,脚步开始变得踉跄,陈戊伸出手想扶住她,她的身体却从对方的手臂中滑落。
在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一双发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