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在太阳永不落下的地方(九)
“有……吧, 不过关系不大。”李琢光扶着椅背,弯身下去,撩起伪人制服的衣领, “这玩意, 是屠十步那时候的制服吧?”
“李队, 你也知道?”昙起云来劲了, “我和你说, 我觉得这事儿绝对不对头, 屠十步的那些制服早在她下台的时候就全部销毁了, 怎么可能还翻得出来?
“如果是提前留好的,那更加有问题了!”昙起云推理完毕,兴奋地弹跳了一下,头顶撞到汽车的天花板。
“是啊。”李琢光将几个伪人翻来覆去,随着她的动作,有几支β型镇静剂掉到地上。
她动作一顿, 拾起其中一支镇静剂, 看到那镇静剂完整、崭新,针管里的液体并没有打入伪人的身体里,所以这些伪人都睁着一上一下两只眼睛「看」她。
她不动声色,手动将镇静剂刺入伪人的身体里。
针头的自动识别没有出现障碍,液面很快下降,没入伪人的身体里,那只伪人浑身抖了抖,像是睡着了似的, 再也不动。
“如果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反叛派, 或是早被认为已经死亡的屠十步,倒是有很多东西都可以解释了。”
李琢光垂下眼, 嘴上应答着昙起云的话,为了有来有回,让自己多一些沉默的时间,她问了一句废话:“当时屠十步是当场击杀的对吧?”
她脱下手套,翻起伪人,指腹一寸一寸摸过伪人的肌肤,很快定位到镇静剂之前扎出的小洞。
昙起云看到李琢光一直不回头,突然意识到什么,望向因李琢光胳膊搭着,而能被他注意到的陈戊。
在一直回着头的陈戊将要直起身去看的时候,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让他整个人冲到第二排来。
“诶,突然想起你来了,你怎么不说话。”
陈戊一张脸被昙起云的胳膊挤得脸颊肉堆起来,模糊不清地说:“我说了,你没听见。”
昙起云放松了一点力道,嬉皮笑脸地说:“那你说,当时屠十步是当场击杀的吗?”
“是啊。”陈戊抬起头,狐疑的目光看向他,“你连这个都不记得了?不应该啊……”
柳一悄悄竖起几根触手,像在玩耍一样黏在车顶上,遮住李琢光的身影。
李琢光手指一用力,抠入伤口,在塑胶质地的肌肉里摸寻了一会儿,摸到一粒微小的凸起。
她手指动了动,确定那凸起并没有连接着伪人的身体,便将东西抠了出来。
昙起云挑眉,额头上的深绿色纹身随着眉毛抬起而褶皱,有一瞬间似乎他纹身上的眼睛睁了开来,但仔细看去,只是错觉。
“我怎么可能会忘了呢,这不是你一直不说话,我担心你心里有事嘛。”
陈戊轻轻叹了口气,视线斜向柳一的触手:“我能有什么心事……”
那是一粒非常微小的透明硅胶套,因为伪人族β没有血液,所以这硅胶套也没有被其她颜色污染。
李琢光心念一动,拔出那根镇静剂,将那硅胶套套入了镇静剂的针头。
严丝合缝。
看来镇静剂被人动过手脚,套上硅胶套后,针头就无法自动识别出已扎入伪人体内,自然也不会释放出镇静剂。
她们的队伍里有叛徒?
可这种手法未免太低劣了。
低劣到比起「叛徒在李琢光的细致观察下暴露了自己」,更像「有人在刻意提醒她你的队伍里有叛徒」。
她将硅胶套收进口袋里,故技重施,将剩下几个硅胶套都找出来,镇静剂扎入伪人的体内,看着几个伪人都不再挣扎,才转回身坐下来。
柳一收回触手,昙起云也松开手:“没心事就好啦,你存在感太低了,李队不在,谁都注意不到你。”
陈戊揉了揉后脑勺,整理自己的头发,又缩回自己的小角落里。
芮礼敲代码的动作刚好停下来,一个确定的回车键按下去,悬浮在她身前的虚拟屏幕上程序自动运行。
一行行白色的文字如山般起伏,如拍伏在礁石上的海浪般消散。
芮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那文字凭空挣脱出虚拟屏幕的束缚,悬浮在她身周,维持着运行的动势。
车上几人的终端自动弹出,芮礼身边的文字各自附着到她们的终端上,终端的屏幕自己动起来。
那一道道指令顺利运行,从久远的网络坟墓中挖出一张张看似毫不相干的帖子和监控录像。
芮礼的身体随着她异能的使用开始解离出彩色透明的信号条,窗外的阳光似乎后撤了一段距离,重新进入阴影里的植物正努力伸长自己的茎叶。
车子里的几人都大气不敢出,五分钟过后,芮礼身体的解离现象逐渐消失,恢复稳定,她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一闪而过一抹凛冽的白色。
被程序呼出的终端收回各自手腕上的腕表里,芮礼脱力般往后一靠。
李琢光立刻狗腿地上前为她捏腿:“大佬,怎么样?”
芮礼疲累地半闭着眼睛:“很多痕迹都被清理干净了,我只能找到一点,大概可以拼凑出伪人吃掉的人类是屠十步那时候的人,但是所有剩下的图像都没有正脸照。”
图像和视频的信息量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而制服上设置与个人绑定的芯片只能现场解读,无论是图像还是视频都无法检测。
芮礼将浮在身前的几张虚拟屏幕滑到李琢光面前:“我只能通过她们的身高、体型、发型和一些特殊手势推断她们是谁。”
她送来的几张屏幕上显示的就是芮礼通过碎片信息推断出的人物名单,并不能筛得精准,但好歹将范围锁定在十个人内。
芮礼捏着鼻梁,她的心跳有些快,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箱非牛顿流体里,每次要动作都显得滞涩,只有找到合适的角度才能不受阻碍。
异能用了五分钟,只是这次范围有点大,但她对自己累成这样也是意料之外。
“那个、什么的……应该就在附近。”芮礼说。
「死物异种」四个字就在她嘴边,可她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李琢光专注于那几张屏幕上的名单,十个人都是已确认死亡,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站边屠十步。
她以为芮礼会把那一个不站边的剔除出去。
芮礼有什么特殊的顾虑?这个人有什么特殊的?
她放大了那个人的信息,然后轻轻拍了拍芮礼的手:“我知道。”
昙起云理解成了别的意思:“你知道死物异种是什么了?”
“嗯?嗯……”李琢光在阅读那个人的信息,下意识地应答着,等反应过来昙起云在说什么以后才答道,“那倒没有,就是稍微有点头绪了。”
昙起云耐心地等待她看完资料,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所以那个老大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李琢光放大屏幕的一角,着重圈出其中几个字。
「思默」、「五十六岁」、「与屠十步外貌有70%相似」。
“她说……”
*
晒伤病最初发病在三十年前的八月,彼时,李琢光的队伍刚升到三级没一个月。
为了保护自己的手下,反叛派最初也努力地寻找晒伤病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有人关注晴山官方的消息,有人利用过去搜寻来的机器分析数据。
她们把所有能想出的可能性都检测了一遍,最后得出最有可能的结论竟然不是人类皮肤变异,而是阳光。
这里的恒星光除了比其它星球的恒星光要热得多以外,其它数值一切正常。
她们利用控制变量检测了很多种情况下恒星光的数据,结果都是恒星光本身是没有问题的。
那么是什么外因导致恒星光出问题了呢?
她们首先考虑的是在什么东西上「反射」后导致。
只不过,她们检测了墙皮、外墙涂料、路面涂料等等所有会反射阳光的东西,都没有异常。
没有更新的想法,这项工作就只能暂时搁置。
在三年前的十二月十三日,身着晴山制服的伪人出现了。
前市长为了保护民众,不敌伪人队伍,被拉到太阳底下活生生晒死。
寿向就是这个时候临危受命。
项珩说的「逃出去的机会」,在于她经常开车去城市边沿转。
她发现凌晨三点的时候守卫换班,每周三换上来的女人是项珩的小学同学,看在项珩和寿向在小学时帮助过被霸凌的她,愿意帮她们逃出去。
不过后来这个机会显而易见没有用上。
十二月十三日,这个日期非常敏感,因为三十九年前的十二月十一日,地质研究所废弃。
三十九年前的十二月十二日,猎户座α-10877上生命蒸发。
——当然这个情报只有李琢光自己知道,项珩并不清楚。
这个日期顺序与李琢光的任务顺序也对得上号。
伪人一开始并不是伪人。
它们外貌与人类一模一样,言行举止也根本没有一丝伪人的感觉。
而反叛派这里缺失检测种族的仪器,所以项珩说实话并不能确定那些人就是伪人。
最开始,那些伪人甚至是可以交流的,项珩就是因为和伪人交流,谈好条件,才成为反叛派的老大。
伪人说拉人出来晒太阳是随机的,很多时候看到谁就直接选中谁。
除非它们发现人群中谁有明显「不忠诚」的倾向。
但是不忠诚于谁?不知道。
项珩说她觉得伪人自己对不忠诚都没有确切定义。
她试了两个人,说自己忠于晴山的,她说这人变成反叛派,被「处刑」。
说自己是反叛派的,她说这人原本忠于晴山,也被「处刑」。
所以其实只要让伪人「觉得」这人不忠诚,就会优先选用这个人。
项珩虽说是为了寿向管理更轻松一些才加入反叛派,但这么些年来,她被自己手下和为了庇护的民众所打动,早已不再是当初对她们持有偏见的项珩。
她发现反叛派并不是她想象中无恶不作的坏人,而大多是一些有难以启齿苦衷的可怜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是个不忠诚的人。
她没有办法看着自己信任的手下被选中,也没有办法看着自己社区里的民众去送死。
既然都是反叛派头子了,她总得做一些符合身份的事。
社区里该死的人都死光了,她便让社区里的小男孩出去骗人。
毕竟社区里都是从其她城市里被淘汰下来的人,不乏逃亡的犯罪分子,并非都是良善之辈。
如果不是李琢光实在太瘦,把她一个人推出去晒太阳死得太快,项珩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东坛居然是通过装可怜骗人。
她的情绪多少有点崩溃,加上今天李琢光把她一直以来的心结解开,才对着李琢光吐露心声。
她最后对着李琢光说,千万别告诉寿向真相,她已经做错了事,回不了头,就只能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最好对着寿向大肆渲染她是个死不足惜的坏蛋,否则,若未来有一天她们二人要真的针锋相对,寿向不要心软。
*
李琢光说完,芮礼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见李琢光面色不虞,芮礼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不要担心。”
“我知道我们不会变成这样。”李琢光强作镇定地勾唇,“我对我俩都有信心。”
芮礼将李琢光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收回手:“不忠诚由伪人定义?我记得伪人β是没有觉得这个概念的。”
“那如果它们假装是自己觉得呢?”昙起云问。
李琢光:“按照项珩的说法,是对方在听完陈述后,主动说我们也觉得她背叛了,不像假装。”
陈戊回身探头,看了看后备箱里沉睡的伪人:“太巧了吧,偏偏我们今天来,今天人类就变成伪人?”
李琢光垂着头,拨弄着光滑的防晒衣料,片刻后,她直接起身从中间过道走进驾驶座。
何止是今天。
巧合过多的时候,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太阳快落山了。”李琢光启动车子,“夜里没有月亮,我们得早点回去。”
第042章 在太阳永不落下的地方(十)
回去的路上, 车子正朝着夕阳开。
灿金的明珠在苍穹上燃烧,玫瑰色的晚霞余晖将眼前万物都笼罩得模糊不清,仿佛披上一层蝉翼, 落在那水流细微的喷泉里, 浮光跃金。
车载音响里播放着节奏明快的乡村音乐, 观千剑随着音乐左右摆头, 李琢光轻轻哼歌。
“如果换一辆敞篷车, 开在没有车子的公路上, 不知道能有多舒服……”观千剑在终端上调出几张空旷公路的照片。
“听说有个有钱人专门包了个星球, 专门搞一些复古的场景赚门票钱,好想去旅游。”
观千剑叹了口气:“就是这些事究竟什么时候结束都不知道,下一次休假是什么时候?好想出去玩。”
芮礼在后侧方接声:“如果我们回去得早,能赶得上八月中旬的酷暑假,不过就七天,不够一个来回的。”
“你说, 什么时候能发展到去别的星球就像现在开车回家一样, 再远也只需要几个小时?”观千剑扭过头。
芮礼在终端上哒哒打字,好像在和谁聊天。
“等什么时候人类掌握黑洞技术就行了吧,不过现在也不差啊,只要三四天,文字可以实时传输,图像和音频延迟也很低。”
她抬了抬下巴:“你能想象两千年前的人类连登上月球都需要耗费很多心神吗?”
观千剑耸耸肩:“无法想象以前人没有终端,每天能做什么事。”
昙起云倒是一反常态地没说话,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不时会有倒在路边的人, 防晒衣料高高鼓起,隐约可见其中流动的液体。
可能是身体里蒸发出的水分。
李琢光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将音乐的音量调小:“昙起云,在想什么?”
昙起云倏然回神,别扭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啊、啊?啊……没想什么。”
“你的心事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李琢光勾唇轻笑,“车子里都是自己人,如果你不好意思的话,晚上我俩单独聊?”
“我……”昙起云涨红一张脸,局促地频繁眨眼,内心似乎在做着强烈的斗争,“我在想那个小男孩会怎么样。”
他双肘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弯下去,声音也有些闷闷的:“虽然我希望他不会死,但他毕竟是做错事了……唉,可是我还是觉得他好可怜。”
“他一点都不可怜。”李琢光听到这话,便收回了目光,“项珩和他排练过好几次,他自己实践的时候还故意改变了方法。
“项珩本意是吸引罪犯,让该死的人替社区里的民众去死,可是东坛自己自作主张,害得其她人替死,他有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更何况死的正义人士还都是女人。
要是男人还好说,毕竟男人对于生命繁衍并没有多大作用。
本身项珩选择让东坛勾引女人已是顶着重重压力,再三保证来的人一定都是该死的才力排众议,结果东坛还自以为是。
要不是正好撞上李琢光,还不知道有多少无辜善良的女人要被骗。
不用说,东坛下场只有一个。
“理智上知道,但是……”昙起云往后一靠,面露无奈,“可能是他身上的伤太夸张了吧。”
“不要丈夫之仁。”观千剑伸手把广播的音量又调了回去,恰好换到她最喜欢的一首歌,重新开始摇头晃脑。
“你去医院里晃一圈,这座城市里有多少人病情比他重?那些飞来横祸的女人不可怜吗?要不是有李队,她们至死都得把罪犯的名声带进土里。”
芮礼冷笑一声:“不是我说,东坛骨瘦嶙峋那样,就算是恋童癖都下不了手。”
李琢光在大转弯的地方按了按喇叭,以确定对面没有开过来的车辆,总结道:“心软能共情是好事,有我们在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如果以后只有你一个人,就不要瞎共情,万一摊上一个东坛一样骗你的家伙,就惨了。”
昙起云点头:“我记住了。”
观千剑偏头,看着李琢光的侧脸:“你和昙起云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说谁。”
“我?”李琢光挑眉,“我可不心软。”
就是有人唱了红脸,总得有人唱白脸。
昙起云劲头恢复,凑上前来正色说:“我觉得剑姐说得对,李队,我心软没多大事,你可千万别心软,让某些心术不正的男的有可乘之机。”
察觉到昙起云意有所指,李琢光好奇问道:“心术不正的男的?谁?”
昙起云眼睛斜向上看,身体也往后退,双臂抱胸:“我打不过人家,可不敢说。”
柳一翻了个白眼。
*
她们掐着落日前最后一刻的点回到宿舍,在这之前已经绕路去了一趟市政厅,把几个伪人撂那儿。
路过前台时,李琢光打算顺路找一下栾星,但今天前台只有另一个小男生,没有栾星。
李琢光上前:“不好意思,打扰你了,请问栾星今天是不当班吗?”
那小男生抬眸看向李琢光的目光里是浓烈的惊奇,险些让李琢光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地的事。
……她不就是问了一下栾星怎么没上班吗?
他扶了扶眼镜:“不上班,他今天晒伤病发,在宿舍里休息。”
顿了顿,视线快速瞥视李琢光身后的几个男人,低声补充一句:“您要见他吗?他说如果您要见他,您直接去宿舍就行。”
“……行。”李琢光点头,“能给我密钥吗?还是我到时候直接敲门?”
“我给您一个临时密钥吧。”
小男生低头操作一番,李琢光终端上便多了一条房间密钥。
“多谢。”李琢光拿到密钥就离开了。
那小男生眼看着她与队员分道扬镳,那个腰间长着触手的男人缠着李琢光不肯走,李琢光不知道对他说了什么,叫他乖乖听话地离开。
男生垂下头,看着眼前的文件,看完一行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记住,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
栾星竟然没有骗自己,他真的和李琢光很熟悉。
李琢光顺着地图的指引走到栾星的房间门口,想了想,还是先按响了门铃。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她便呼出终端,在公共联络网上搜索栾星,发去一条消息。
然而这条消息也石沉大海,三分钟后仍是未读。
如果在睡觉的话……那她今天来没有意义。
于是她又发了一条消息,说明自己等明天再来。
这回栾星回得飞快。
「我刚刚在洗澡。只是有点难受,您有什么问题都能来问,没事的,不要耽误您的进度。」
李琢光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忽地笑了一下。
她用密钥打开宿舍门,便与裹着一条浴巾、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的栾星对上视线。
栾星从脸到腰际瞬间红透,他拽紧浴巾的边沿,小声说:“我、我以为你没密钥。”
李琢光轻轻关上门,并不去看栾星裸露的身体,在沙发一角坐下。
栾星从冰箱里取出几瓶饮料,放到李琢光面前,让她随意挑选,坐到她不远处:“你有什么需要问我的吗?”
李琢光拿起一瓶汽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你不是晒伤病发了吗?好点了?”
栾星清了清嗓子,他好像很紧张,皮肤上的薄红一直没有褪去:“只有大腿上一点点,我上过药,就没多大事了。”
李琢光点点头:“我们之前认识吗?”
栾星抿了抿唇,脸上的血色淡了一些:“我们是一个大学的。”
“晴山大学?”李琢光有些惊讶,低下头去回忆许久,面露抱歉,“抱歉,我真的——你是我的同学?”
“嗯……”栾星搓着手,目光在地上四处转,就是不敢看李琢光,“我是你的学弟。
“你毕业晚会的时候我有表演节目,跳舞的那个。”
说到「跳舞」,李琢光倒有了点印象:“是那个穿白色汉服的独舞吗?”
栾星双眼一亮:“对!你还记得!”
“那个时候我在后台准备优秀毕业生演讲,只从直播电视里看了一眼,你是给我印象最深的。”李琢光笑着说。
——纯粹是骗人,她只看到那一个节目,还没看几秒就被拉走了。
栾星耳廓红得能滴血,他抬起手捏住耳垂降温,嘴角不自觉地勾起:“节目我准备了很久,你喜欢真是太好了。”
打开了这个话头,他便说得顺畅起来:“我、我一直喜欢你,但是你当时太、太耀眼了,在你身边的人太多,我不敢和你说话。
“我唯一争取到的机会就是毕业晚会,希望可以让你看见。”
他左右捏着手指,把指腹捏得泛白:“那天我表演完,还留在晚会里听学哥学姐聊天,但没找到过你,我很难过,以为我们不会再有机会见面。”
他抬起眼,偷偷瞥了一眼李琢光若有所思的表情,看对方对自己的描述似乎有印象,心跳得更快了。
“我直接离开了会场,路上碰到喝醉了的你,你对我说觉得我很漂亮,我很开心,然后我们就……那是我的第一次。”
“啊。”
这下李琢光是彻彻底底想起来了。
那晚她得到自己报送晴山总部集团淸剿队的消息,高兴得喝断片。
芮礼隔天和她说她发疯似地给芮礼发了五百条消息,她也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晚她最后的记忆是扣着一个男人的脖子,给他灌下■萎药,男人有推拒,却并不真情实感。
然后……然后她就断片了。
隔天早上醒来时,房间一片凌乱,那个男人留下一份制作精致的早饭后就离开了。
天女在上,她真不是睡完就翻脸的渣女。
“我有在找你,想对你负责。”李琢光静默几秒,身体往栾星那里挪了挪,“但你是不是一直不让我找到你?”
栾星逃避的视线里闪烁着无措的羞意:“我不知道,我那段时间心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装修简单的宿舍里很安静,昏黄一小团的灯光映照在李琢光的正脸上,将她整个人冷硬的线条照得柔和。
她们离得不太近,他的呼吸撞在李琢光的肌肤上,李琢光竟能听到栾星乱跳的心跳声。
李琢光舔了舔嘴唇,看向栾星搅在一起的双手,犹豫片刻,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有人和我说你为了我拒绝逃出去的机会,这是真的吗?”
在李琢光手碰到他的那一刻,栾星浑身紧绷,整个人从内而外地泛着热:“是、是的。”
话音刚落,他像想到什么,猛地直起身,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但我不希望这件事成为你的负担,更不希望你觉得我为你守住贞洁是为了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他似是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本就红透的脸庞更是烧起,声音也低了下去:“那是我自愿的,不需要你的回应。”
李琢光耳朵一动,听到了什么声响,回头拿起搭在沙发椅背上的一张薄毯包裹住栾星的身体。
下一秒,宿舍门被打开,栾星的舍友走了进来。
那人显然没想到会在房间里看到陌生女人,而看那女人与栾星的动作,似乎颇为熟识。
他在原地呆了一会儿,然后往后退去,砰地关上了门。
李琢光没管那个男人,转头对栾星说:“我可以满足你两个愿望,如果你想离开,我就带你离开。
“但是愿望完成以后,我们就再无交集了。”
其实本来都是一个的,但确实是找到栾星花费了太久,她心里也有些愧疚。
栾星呼吸一滞,刚听到前半句还感到喜悦,后半句便让他血色尽失。
他的呼吸有些不稳,垂下头似在考虑。
过了许久,似是终于下定决心:“我不要两个愿望,我只希望你能永远记得我。”
她愣怔一瞬。
她以为男人都会得寸进尺提出要求,比如和她在一起,或者求一个名分。
李琢光的目光在空中与栾星交汇,栾星看她的眼神里是眷恋与爱恋,却带着丝丝倔强。
她静了片刻,答道:“……我一定会好好记住你。”
第043章 在太阳永不落下的地方(十一)
李琢光回到宿舍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过了平时睡觉的点。但她刚进宿舍开始脱外套,客厅灯突然亮了起来。
她的动作一顿,看到队员们还都在客厅里等着她, 听到她开门的声音纷纷转头看。
“……怎么了?”李琢光把外套脱下扔给洗衣仿生人, 换上拖鞋往里走。
为什么她们都用一种看负心人的眼神看着她?
等等, 为什么她一说话, 柳一突然开始掉眼泪了!
“到底怎么了?”
队员们一句话都不说, 五双眼睛就这么盯着她看, 相比起观千剑与芮礼的戏谑看戏, 三个男人目光格外复杂。
李琢光想走过去,但刚靠近没两步,就被柳一的触手抵住肩膀,停在原地。
昙起云艰难发声:“李队,你真的认识那个——呃——栾星吗?芮副队不是说……”
“说什么?”李琢光歪头看向芮礼,用眼神询问对方。
芮礼翘着二郎腿, 手里拿着一瓶二十部特产酒, 有一口没一口地浅酌。
“我能说什么?我就说栾星是个想上位的男人罢了。”
李琢光听到芮礼这么说便蹙了蹙眉。
栾星那张漂亮脸上的可怜劲还在眼前,可是从小玩到大的芮礼不会乱说话,她总有她的道理。
李琢光问道:“他以前骚扰过你?”
“他敢骚扰我?”芮礼摇晃着酒杯,浅浅笑着,“我只是碰巧知道他一直在打听你有没有男朋友,还有你喜欢的类型之类的啦。”
「碰巧」?
芮礼可不是那种会关心她人八卦的人,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栾星打听到她那里去了。
李琢光并不太喜欢被人当做八卦素材。
虽然她知道自己才能出众, 被关注无可避免, 但她更希望在别人口中以被伎恨的对象出现。
就像那个自戕身亡的副馆长鲁向明。
芮礼自然知道李琢光的喜恶,所有从她那里旁敲侧击打听李琢光的人, 都被她不动声色地挡回去了。
她也不是每一个打听李琢光的都会讨厌,也不是每一个喜欢李琢光的男人都会被她如此评价。
这样看来,栾星并不像表现出来那样单纯啊。
所以她递给昙起云一个安抚性的眼神与微笑:“确实只是一个想上位的男人罢了。”
顿了顿,又道:“是项珩和我解释为什么反叛派留下来的人数女男均等时,提到栾星不愿意跟别人走,因为他有喜欢的人。”
她靠坐到沙发扶手上,一只手臂搭在靠背上,垂下头与昙起云对视:“我不喜欢平白无故欠别人什么。”
昙起云狠狠皱眉:“这又不是你欠他的,他自己拿你当挡箭牌,还要道德绑架你?”
说着,他撸起袖子就要站起来,被李琢光拉着后衣领拽回来。
“李队,你就是太心善了。”陈戊煞有介事地绷着一张脸,摆出老师教育学生的架势。
“这种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家夫男,手段多着呢。”
他似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似地抬了抬下巴:“我猜,你说你想补偿他以后,他是不是什么都没要?”
“嗯……是。”李琢光对陈戊的印象简直焕然一新,她从来都不知道这个被迫沉默寡言的男人居然深谙心理学。
“你看!”陈戊痛心疾首地捶胸,“他就是算准你人好会心软,在这以退为进,给你留下一个独特的印象,等你真的开始留心他,他的目的就达成了。”
李琢光忍不住与芮礼隔着三个男人遥遥对视。
芮礼是知道的,李琢光过去遇见的人都是一厢情愿,能与她在一起就很开心的男人,从来不会给李琢光找麻烦,也不会介意李琢光公不公开。
心机如栾星,李琢光真是头一回遇见。
不过幸好,见李琢光表情没有懊恼,似乎没有被骗,芮礼便放下心来。
“行啦,李队没有被骗,栾星这种人不必理会。”芮礼仰头一口饮尽烈酒,站起身来说。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戊,直看得对方脸颊泛红地偏过头去,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明天什么安排?”八卦结束,芮礼便顺畅转化为工作状态,问道。
“我们明天分头行动,观千剑、芮礼还有昙起云你们去市政厅监督伪人审问进度。
“柳一、陈戊跟着我,我们……列张清单,我目前也想不到那个玫瑰色「太阳」异象指什么,就只能用排除法了。”
“收到!”四人异口同声道,便站起身回宿舍睡觉。
随着大部队的离开,李琢光打开了宿舍的睡眠模式,客厅的灯光啪地熄灭。
柳一还坐在原地没有动,一双散发着盈盈微光的双眼看着黑暗中女人的轮廓,他眼角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
李琢光不明所以地看回去:“怎么不去睡觉?”
柳一抿紧嘴唇,过长的刘海遮住大半的右眼,身后的小夜灯描摹出他白皙的侧脸,湿漉漉的眸光像一只小鹿。
他不答话。
女人神情淡淡,眸中却氤氲出一丝笑意,嘴角轻牵,伸出手揉了一把柳一柔软的发顶。
她不过是走过去时顺手的一个动作,但她的手刚离开柳一的头顶,便被对方用手掌拢住。
李琢光似若未查,继续往前走,柳一虚虚地牵住那只手,跟着对方离开的步伐一点点伸直胳膊。
在二人距离到达能够牵手的极限时,柳一手上忽然用力握住李琢光的手,让她的脚步停在原地。
鱼缸里自净化系统的风扇呼呼作响,金鱼摆动尾巴,鼓着大眼睛在水里拍打出一连串的气泡。
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到李琢光能透过柳一略微收紧的指腹听到他的心跳。
快速的,规律的。
李琢光转过身,她看到柳一刘海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更衬得他肌肤赛雪,仿佛玻璃质感的眼睛里亮着一粒一粒的星子。
她没有往柳一那里靠近,只是反手也牵住柳一的手,声音温柔:“你要告诉我你怎么了,别总是让我猜,我不喜欢猜。”
柳一干净清澈的目光直白地注视着李琢光,他坦白道:“我有点不开心,但我怕说出来了,你会不开心。”
李琢光一笑,她顺着柳一的力道走到他身边,俯下身撑在沙发靠背上:“为什么觉得我会不开心?”
“我看的节目说,女人喜欢懂事的男人。”柳一翻过李琢光的手,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对方温热的手心里。
——哦,李琢光知道了,是那个让柳一产生容貌和身材焦虑的节目。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呢?”她用指腹感受着柳一的呼吸气息,吹得她手心痒痒,随后她扳过柳一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直视自己。
男人被实验改造成了冷血动物,他的肌肤是冷的,喷吐的气息也是冷的,甚至李琢光有一瞬觉得自己用眼睛摸到了他身体里的脉络。
也是冷的。
他的眼神却火热,那双丹凤眼里蕴着妖冶潋滟的海浪:“因为我能够做得比栾星好,你可以选我。”
李琢光被逗笑了:“你觉得我们做了什么?”
柳一翻身用触手支撑着自己的下半身,将自己抬到能与李琢光平视的高度:“我不知道,但我什么都能学,我很聪明,学得很快。”
说完,他又指着自己肯定了一遍:“我什么都能做得比他好,选我吧。”
“我是你的监护人,我不选你选谁?”李琢光瞥视到柳一衣领中被夹住只露出一角的树叶,伸手将树叶取了出来。
她歪头:“不过男人么,最重要的是容人之量,你有吗?”
她弯着眼睛,眼角眉梢皆是春风拂面般的温柔,可那瞳仁里却铺陈着一片无法消融的寂静。
任谁看了这双眼睛,都无法将她与几分钟前,那个让人担忧会被心机男欺骗的单纯队长对上号。
也许是时间过去太久,芮礼也忘记大学时代的李琢光,靠这双高傲的眼睛引得多少男大芳心大动,如飞蛾扑火般前仆后继。
能露出这种神情的李琢光,注定不会被男人那些争风吃醋的小伎俩所欺骗。
她从来不会为任何男人停下脚步。
柳一的目光随着李琢光的手动,身下的触手紧张地搅在一起,似乎没有注意到李琢光的神情变化。
“我、我可以,但是他们能不能不要比我好看?我想做你身边最好看的那个。”
通过展现漂亮的外表以求得雌性的喜爱是自古以来就刻在雄性基因里的东西。
但饶是对男人外貌极其挑剔的李琢光也不得不承认,全星际比柳一好看的男人应该找不出十个。
李琢光审视的目光一顿,终于笑开了:“等你彻底通过社会化考试,我们再来聊这个吧。”
她抽回自己的手,最后拍了拍柳一的手,转身进入房间。
柳一看着她消失在关上的房间门后,才起身回男生房间。
属于陈戊的睡眠舱在他打开门的那一刻方才关上,柳一自己设定好睡眠时间,便也躺进睡眠舱里。
*
下午三点,李琢光三人已经绕着中心城市开了一圈了。
离开之前,芮礼用天赋把死种定位仪安装到车子的底座里。
本来打算按在车顶或是侧面,考虑到直射太热,精细的定位仪很可能会罢工,只能退而求其次按在车底。
昙起云还小声念叨着什么果然是牛马的。
所幸定位仪没有罢工,但也没什么用,车子开到哪,定位仪给出的范围都是一整个圆圈。
她们徒劳地顺着道路一点一点检查,列了清单,作用却不大。
车子里很安静,陈戊和柳一都不是爱聊天的性格,更何况对方还是不太喜欢的人。
李琢光则开着小差陷入回忆。
她想起芮礼去各个星球帮助系统建设的时候,她就很喜欢晴山二十部。
钢筋之间不是混凝土而是玻璃,建筑风格与民风一样清澈透明,建筑外侧生长着几百米高的树木,又或是有藤蔓缠绕着钢筋生长。
中心城市已经从玻璃暖房风变成钢筋铁骨监狱风,为了让城市风貌不那么窒息,大多建筑外观上画着漂亮的图画。
图画因风吹日晒而褪色,而那与建筑共生的藤蔓依旧挺拔鲜亮。
青苔城市也是建筑加植物的风格,但那里的植物正在逐渐侵蚀城市,压制着城市变异为死物异种散发的能量。
晴山二十部则是建筑与植物互补,互相在对方身上汲取能量。
李琢光记得见过曾经的中心城市,建筑设计师就地取材,将横亘于两个建筑之间的粗壮藤蔓改装成廊桥。
如果能在这种城市里生活工作,感觉像是神话里的精灵一样。
就像观千剑向往公路旅行一样,李琢光也向往着隐居山林的生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琢光就一脚踩下刹车。
副驾驶座上的陈戊往前冲了一下,赶忙伸手抓住安全把手,一双眼睛警觉地四处张望:“怎么了?”
她被影响了。
李琢光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她的手缓缓放在手刹旋钮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耳朵里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痛吟。
她回过头,看到柳一整个人缩成一团,努力躲避着窗户里照进来的日光。
李琢光朝他招了招手,他立刻苦着脸扑上来,挽起袖管,露出手臂上红肿的斑驳痕迹。
“特别痛……”柳一扁着嘴,声音软绵绵的。
为了给李琢光展示伤痕,他没有管从前方投来的日光。
皮肤暴露在日光之下,只是几秒的功夫,手臂上便迅速起了一层疹子。
看着柳一的晒伤,李琢光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件事。
除了玫瑰色「太阳」以外,还有一个一直存在却被她忽视的异象。
这么大的太阳,这么热的温度,包围在建筑外侧的植物依旧鲜绿翠嫩。
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可是——
她的目光投向旁边建筑上舒展枝叶的植物。
可是植物属于III类生命,在异种检测仪中是可以看到这里的植物处于正常变异范围——寿命更长、更容易存活。
无论如何也归不进死物异种。
哪里出了问题?
第044章 在太阳永不落下的地方(十二)
李琢光给柳一做了简单的包扎治疗。
他的伤势恢复起来很快, 但紫外线的攻势来得更快,这边刚自我修复出一片粉白的肌肤,下一秒又立刻红肿起来。
柳一眨眨眼, 努力将酝酿出的泪意挤到眼角:“好痛哦……”
陈戊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身体往远离柳一的方向倾了倾。
柳一在被自己救出来以前, 从未离开过实验室, 连望风都不允许。
长年累月待在室内, 加上在他身上防紫外线的实验全部失败, 导致他的耐紫外线能力极弱。
他是队伍里第一个出现晒伤的人在李琢光意料之内, 只是这才第三天,满打满算晒了两天不到的太阳,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今天刚开始吗?”
李琢光将防紫外线篷打开,踩动油门往医院开去,一边问道。
——市政厅的医疗人员早就跑光了,现如今只能去中心医院看病。
柳一的触手也缩作一团, 拼命向他身体里挤, 似乎想收回去,但失败了:“早上刚开始。”
“……”李琢光的食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方向盘,注视着道路的眼神沉静,“你昨天有碰到过这里的植物吗?”
柳一摇头:“没有。我不太喜欢这里的植物,所以很注意没有碰。”
他一只手摸上后脖颈,似乎想起了昨晚夹在衣领里的东西:“那片树叶我不知道哪儿来的。”
也许是动物对危险的直觉都比较浓郁,柳一刚到这里时,就排斥这里的绿植。
但他并没有向李琢光提起。
不会啊……柳一社会化程度不高, 平常就是手上破了个小口, 都要等李琢光来了,再把皮肤划开卖个惨。
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会不说?
随即, 她想到了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可能。
“所以你不告诉我也是因为在那个节目里看到的,女人喜欢懂事的男人?”
柳一一愣,似乎意识到自己理解错了「懂事」的意思,他把头埋进触手围成的圆圈里,瓮声瓮气:“嗯,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你?对不起……”
陈戊看着窗外,看上去心思不在车里的对话上,却小声嘟哝道:“社会化不好就是麻烦。”
柳一偷偷歪头,抬起触手露出自己的眼睛,狠狠瞪了陈戊一眼,随后又将头埋下去,好像完全没听见。
李琢光并未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不怪你,怪我没提醒过你,你又不知道什么该和我说。”
她腾出手揉了揉柳一的后颈:“以后出任务的时候,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都要告诉我,好吗?你的直觉对我很重要。”
没有比李琢光的肯定更有效的兴奋剂了,柳一立刻抬起头,咧着嘴傻笑:“好!”
“那你好好想一想,这两天还有没有别的不对劲?”
听着李琢光的话,柳一陷入沉思,任由皮肤开裂起泡,再生长着血肉愈合,撕裂肌肉的疼痛对他而言并不是值得注意的事。
“我们蹲伪人队伍的那天,在伪人出现以前我觉得很难受。”他说,“就是心跳很快,我以为是你快出来了。”
李琢光瞥了他一眼。
社会化程度低,无法只从加快的心跳分清期待、厌恶、害怕等等情绪。
“有流冷汗吗?”李琢光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问。
柳一分不清,只能她一点点引导。
柳一摇摇头:“我没有流汗,冷的热的都没有。”
“有没有感觉坐立不安,想要离开?”
医院近在眼前,四周没有其它的车辆,李琢光踩下油门。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柳一了,他眼睛转了两圈:“没有想要离开,是想要……”
他停顿下来,看着李琢光解开安全带,便先跟着她下车,慢吞吞地斟酌着用词。
“想要……”
她们走进了医院大厅,李琢光拿出监护人证件为柳一挂号,直到在等候区坐下来,柳一还是没想出想要什么。
李琢光只好为他举例子排除:“比如,类似于快要知道我答不答应做你的监护人?”
柳一仰起头想了想,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自愈能力似乎出了点问题,皮肉没有再生长,裂开的伤口里溢出鲜血。
他下意识动了动发麻的手腕,伤口开口随着他的动作撕裂得更大,但他并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神色:“有点像。”
他垂头盯着地板上的一点,好像灵魂出走般地愣神:“有种快要看到我的妈妈……的感觉。”
妈妈?
“是指你的生身母亲,还是在那个地方负责你的人?”
在公共场合,李琢光不方便直接提起「研究所」乃至「研究员」。
在项珩那里尚且有人误以为她已经被晴山做实验折磨死了,到时候被人误以为做实验的是晴山就不好了。
不过说「那个地方」想来柳一也明白。
柳一:“嗯……都不是,是那种,青苔城市里的雕像,妈妈。”
李琢光深吸一口气,挑起双眉。
“仅仅是宗教的神灵,还是指更高维度的存在?”
柳一可能对「更高维度」这个概念有些陌生,因此他只说:“我不想给祂准备食物。”
——哦,就是不想给祂上贡,不是宗教的神灵。
李琢光低下头,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指腹,陷入沉思。
如果是更高维度的存在,那么不用多说,祂要是想杀死星际生命,一个二维化下来大家一起等死就好了。
但也有可能,是指一个类似于死种主体的东西吧?
就像青苔城市,其实是整个城市都变异,但最后只用砸碎雕像,就足以借用青苔压制这一死种。
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或者说,也是唯一一种李琢光能够着手反击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那就需要芮礼那边的情报。
她的手缓缓抬起,搭在耳后,将与芮礼的私人沟通频道打开,芮礼那头的声音瞬间涌了进来。
“……这个变量我觉得意义不大,你要么直接去二十部数据库里找有大量数据为基础的系统性分析作支撑,要么就去把你实验从头到尾捋一遍,单抓着这一个特殊值说是没有用的……”
听语气,芮礼正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似乎在和实验员商讨什么实验数据。
李琢光花了一秒钟时间为那些实验员默哀。
没人比她更知道芮礼面对错漏百出的实验报告会变成什么魔鬼。
遥想当年,李琢光的导师都弱弱提了一句要不然大家今天先休息,结果被芮礼冷漠驳回,说这点实验报告今天要是改不完谁都别睡觉。
虽然当时确实是因为大家刚学,报告都写得一言难尽,芮礼一个人手把手把每个人教会了。
不过,在有私人情绪的当时,李琢光也想过,如果不是自己从小和她长到大,那芮礼绝对是自己大学时代最讨厌的人。
就像当时同组的其她同学背后偷偷和她抱怨的那样。
算了,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触她霉头了。
李琢光又默默地把通讯频道关闭。
目前看来队员们都没有要到晒伤的程度,连自己这个零级身体都没有异常,时间应该很充沛,晚上回宿舍再问也来得及。
死道友不死贫道。
这时,正好护士叫号叫到柳一,终端同时弹出一条来自芮礼的新消息。
「怎么了?」
李琢光站起身带着柳一往里走,一边用思维脑机打字回消息。
「对伪人的审问怎么样了?」
她打开新消息自动阅读,过了一会儿,耳机里就传来冰冷的电子音:“不太顺利,今天伪人无法维持人形,说的话颠三倒四,很多时候只是在做口型,没有声音。”
李琢光走进门诊室,医生熟练地开始询问:“柳一男士是吗?请坐,晒伤情况出现多久了?”
柳一抬头看了一眼李琢光,见她点头,便说:“今早刚开始。”
“咱们这边先拍个片哈,请把防晒袖套脱下来。”
而李琢光站在他身后,一心二用地回消息。
「有没有问过寿向,之前她们收到的情报确定是和人类没什么差别的吗?」
柳一把触手都缩在桌子底下,手伸进那个黑洞洞的机器里,好奇地想把头也伸进去看看里面有什么,被李琢光按着额头掰了回来。
李琢光抱歉地向医生笑了笑,指指自己的脑子,又晃了晃手指。
医生了然地笑了。
李琢光一只手抱着柳一的头,以防他再想做什么危险举动,耳机里响起机械女声。
“是的,寿向原话是非常确定,绝对是人,如果有伪人能模仿人类到这种天衣无缝的地步,那连她可能也是伪人了。”
真的是和陈戊说的那样,「偏偏她们今天来,就从人类变成伪人」。
蓦地,她再次想起青苔城市中,「苗苏」对她说,「虽然祂见不到你了,但祂知道你会来」。
「祂」既然不是高维度的生物,如何知道她一定会去呢?
与时间相关的异能从来没有出现过,包括但不限于时间暂停、回到过去、预言未来,因为这违背了物理学基本定律。
能掌控时间,只有第四维度的生命才做得到。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个人要么是陈戊,要么是芮礼。
因为九三零任务筛选就是由这两个人做的,虽然最后敲定是由李琢光自己敲定,但很大程度上她们二人的选择和排除,也左右了李琢光的决定。
当然……
李琢光眯了眯眼,这个人是她自己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她最了解自己。
那个地板里的「她」,那些出现在她眼前的、自己的尸体,到底是什么?
“唔……”
柳一喉咙里发出一丝闷哼,李琢光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锁住柳一的手臂不知何时收紧,把柳一的脸都挤红了。
她连忙放松手臂,为了掩饰尴尬而看向医生。
对方正好有想问她的问题:“请问柳一男士的异能是什么?是自愈能力吗?”
“是的。”
这也不算撒谎,柳一的基因里确实含有自愈异能基因。
“怎么了,是他的晒伤非常严重吗?”
“嗯……”医生取过直接从机器里打印出来的报告,“很奇怪,他只有手臂这一部分出现晒伤病,你看。”
她指着CT相片上颜色深浅分明的部分,对应着柳一手臂上的晒伤:“你看,中间这一部分皮肤表层组织非常稀疏,但周围都没有受到影响。”
医学技术蓬勃发展,如今CT相片能照出全彩的抽象图像,不同颜色对应不同组织密度。
非常明显,图像正中央有一片两头尖中间鼓的白色图案,而四周则都是正常的浅粉色。
李琢光瞄了一眼医生身后悬浮着的屏幕,那上面就写着不同颜色代表的密度范围。
浅粉色代表每一级身体的正常组织密度,而白色则是最稀疏的密度。
医生注意到李琢光的目光,便额外解释道:“白色的密度程度相当于我用指甲刮一下你的手臂,你的手上就会出现流血的伤口。
“同志。”医生戴着口罩,露在外面的眼睛严肃地看着李琢光,“他这两天都做了什么导致这部分的变化,也许你可以向市政厅提供情报,帮助晒伤病的解决。”
做了什么……
叶子。
那片叶子。
和她的猜测对上号了,而且这CT相片里白色的形状也很像一片没有梗的叶子。
可还是绕不过去那个问题——植物属于生命,花是生命,叶子也是。
在摘下来直到彻底枯萎以前,都是生命。
而柳一昨晚身上的那片是正常的、没摘下来多久的一片叶子。
医生给柳一处理伤口,李琢光则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
如果是植物,会是植物的哪一个部分属于「死物」从而变异了?
她的目光落在门边攀着墙壁的藤蔓上,那藤蔓极长,一路从走廊穿过大厅挂到外墙上。
从藤身看到花梗,从花蕊看到叶片。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大迈几步摘下一片树叶,在手臂上用力一抹,回头对着医生亮出工作证。
“晴山总部九三零李琢光,请为我的手臂再拍一份CT相片。”
第045章 在太阳永不落下的地方(十三)
医生对着李琢光亮出的证件呆了一秒, 手上却并不含糊地开始操作器械,让李琢光将手臂伸进去。
机器开始运作,内部的灯光成格扫描过李琢光的手臂, 在电脑屏幕上一点一点组织出图像。
医生看着那打印机出口吐出CT相片, 恍然出神, 直到那相片打印完成, 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彩色的图像上如李琢光所料, 她刚才用树叶抹了一把的地方呈现出极为浅淡的粉红色。
还有点颜色, 也许是因为刚抹了没多久, 还没来得及反应。
李琢光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臂,她对自己肌肉组织正在变得疏松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受。
随后她抬起另一只手,试探着用指甲刮了刮那部分组织疏松的地方。
一开始只是泛白,李琢光见状便逐步加大力气,在大约差不多拧开瓶盖用的力道下,她忽然感到一阵刺痛, 指甲往下一陷, 抠入肉里,瞬间挤出血珠。
她收了手,一旁的医生拿着止血带上来为她包扎。
李琢光再次打开与芮礼的私人通讯频道。
“……你不就是觉得在这里没有未来,明天要死了今天这个工作就不做了么?那你为什么不干脆现在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也别等明天一个不确定的可能性……”
李琢光咽下一口口水,轻咳一声说:“查一下叶片表面的组织和皮肤组织密度的关系。”
芮礼单方面和实验员吵架还没结束,听到李琢光的声音,芮礼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将自己要说的话说完, 才在耳麦里回复道:“好的。”
对面那个实验员好像被她骂哭了,等芮礼把任务给她说一遍后, 实验员抽噎着说好。
李琢光将通讯频道关闭,此时医生已经把二人的伤口都处理好了,见李琢光结束通话,便对她说:
“伤口二十四小时内不要碰水,容易出汗的话也注意一下。这个绷带可以防紫外线,但是不透气,如果有水流进去,伤口会发炎流脓……”
李琢光一一记下,又用私人账号给医生转了一笔CT相片的钱,便和柳一离开了诊室。
走出大厅,原本只坐满一半的地方又多了许多病人。
许多人脸上起着连片的红疹或掉皮,鲜血或是浓黄色的脓液顺着躯体流下来,她们倚靠着或是干脆躺在地上痛吟着,护士过来转了一圈,带走两个耳朵里流出脓水的病人。
陈戊第一时间发现走出来的李琢光,走到近前时看到李琢光手上也绑着绷带,他立马紧张地挤到二人中间,用戒备的目光看着柳一。
“他伤害你了?”陈戊微微后靠,拍了两下柳一缠在李琢光衣角的触手,问道。
“没有。”李琢光拍拍陈戊的肩膀,越过他往前走,“我知道死物异种是什么了。”
“嗯……啊?是什么?”陈戊一愣,连忙小跑几步跟上去。
柳一将触手再次缠绕上李琢光的小指,对方没有反应,他心情雀跃。
同时,有一根看不见的透明细线突然抓住了李琢光的脚踝,进入她的身体内,顺着她的小腿血管一路往上,穿过手臂上受到影响的部分,弥漫到手掌时停下,在她的手心里蜷缩收紧。
李琢光似有所感地扭头,看了一眼人声鼎沸的大厅。
痛苦的,无力的,绝望的,没有人在看她。
嗯?是错觉吗?
好像有人在看她……还是一种仇恨她的目光。
李琢光无意识地握了握拳。
……
……
算了。
李琢光只停留了半分钟,很快做下决定不去管这个奇怪的感觉,转身离开了医院。
*
市政厅。
芮礼这个严肃的大家长直接换上白大褂,上手带着几个实验员做实验,平时脾气算不得多好的观千剑现在都被当成避风港,笨拙地安慰着自尊心粉碎的实验员。
她试着劝过芮礼不要骂得这么狠,都是大学毕业没多久,还是被大部队抛弃的可怜人,也不是故意做不好的。
结果芮礼轻飘飘地瞟了她一眼。
芮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论是愤怒还是失望,却只用这一眼就让观千剑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噤若寒蝉。
观千剑抿着嘴,在嘴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姿势,举着双手默默离开。
算了。她想,死道友不死贫道。
不得不说,芮礼上手以后,实验员们的速度加快不少。
也许是对被芮礼抓住责骂的恐惧,在芮礼的指导下,她们的准确率也提高了许多。
李琢光的新指示到来,现在所有实验员都动起来,分析植物表层的信息。
芮礼监视着仪器的运行状况,冷不丁出声问道:“你们城市没有什么植物崇拜吗?”
“啊——啊!”
芮礼对面的实验员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要被骂,直吓得整个人狠狠抖了一下,心跳狂乱地加速。
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芮礼在说什么:“哦哦……没有的。”
“是么?”芮礼的语调温和,丝毫看不出几分钟前她还语带机锋,能把所有实验员都骂得哭出声,“植物与建筑共生,按理来说你们应该很喜欢植物才对啊。”
发现芮礼真的只是在闲聊天,那实验员终于放下心来,偷偷松了口气:“是的,我们很喜欢植物,但是也不会把植物神化啦,毕竟我们会用藤蔓做廊桥,互利互惠。”
“嗯,我有印象。”
芮礼想起她在银河纪元1033年来到中心城市帮助建设系统终端时,最喜欢的一栋建筑就是实验员口中用藤蔓做廊桥的双子楼。
也许是芮礼此时的态度又太邻家大姐姐了,想到九三零队长就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于是实验员想亲近芮礼的欲望又开始蠢蠢欲动。
站在芮礼对面的女人双手撑着桌面,一只脚快速地上下踮着,强装镇定地搭话:“您来过我们二十部?”
芮礼移出仪器中的植物切片,在电脑上打了几行字,便有一张虚拟屏幕在她身侧浮现,一行行字迹随之出现。
她说:“是啊,你们这里的终端都是用我的异能建立的母型。”
这话一出,简直一石激起千层浪,实验员们纷纷伸长脖子。
芮礼对面的实验员更是双眼放光:“RL……哦……哦!RL是您的名字?”
她似乎想绕过来离芮礼近点,又纠结于害怕被骂,她最终只是微微探出身子:“您怎么加入淸剿队了?”
芮礼扬起眉毛,目露警告:“我们好像还没有那么熟。”
“——”
几分钟前被责骂的恐惧又涌上心头,实验员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捂住嘴巴,与身后的实验员们一道鸵鸟似地低下头去看仪器屏幕。
“那你们为什么之前没有试过检测植物?”芮礼把自己想问的问题问出来。
实验员抬起头,微微瞪大眼睛:“因为植物是生命,我们有生命异种检测仪,植物是没有问题的。
“……事实上,我们对别的东西做反射实验也实在是绝望得不知道怎么办好,得让自己忙起来。”
是了,芮礼她们没有考量植物的原因,也是因为植物本身是生命。
星际时代,大家都过于依赖科技,生命异种检测仪没有异常的情况下,根本不会想到别的可能性。
十几个仪器一起做实验的速度是很快的,尤其还有芮礼的异能加持,半个小时后,她们就做出了结果。
报告所在的虚拟屏幕刚出现就被一把拍进芮礼的怀中,实验员们转过身去,互相抓着对方的肩膀或者衣服。
“你去看。”
“不不不,我不敢,你去看。”
“你不敢我就敢了吗?”
“要不让芮老师念?不不不算了算了,还是让芮老师念吧?哎呀不行……我心跳好快,想上厕所了!”
她们以为自己的声音很轻,但不远处的芮礼是听得清清楚楚。
“决定好了吗?”芮礼问。
她很能理解这些人的紧张,毕竟试了这么多次都是失败,而这一次似乎是成功率很高的可能性。
不过她们紧张,芮礼可不紧张,她已经把报告看了一遍。
“芮老师,您、您、您念吧!”
好像是做出了什么人生重要决定似的,实验员们齐刷刷地扭过头来,露出一脸行将赴死的神情。
芮礼缓缓启唇念道——
“叶片表层有一种未知物质对人类皮肤组织有显著影响,初步推断,该种影响会导致人类皮肤组织稀疏,抗紫外线能力显著下降。”
她说完,实验室里倏地安静下去,实验员们脸上表情空白,好像她们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芮礼到底说了什么。
芮礼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今日的第一个微笑。
下一秒,实验室里掀起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声,实验员们像是想将这些年来的害怕和委屈一次性发泄干净似的,抱在一起跳跃转圈,又哭又笑。
这片绕在她们头顶几十年的的惨淡乌云终于要彻底消散了。
听到吵闹声的寿向跑来询问出了什么事,被告知晒伤病病因找到了一个由头后,这位市长直线朝芮礼奔来,颤抖着抱住她,放声大哭。
芮礼不太熟练地回拥住她。
“什么事这么激动啊?”
实验室敞开的门口出现一道身影,女人咧着嘴,笑得格外开朗。
寿向立马放开芮礼,绕过精密的器械扑进李琢光的怀里。
也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哭的,她脸颊通红,「她」了半天也说不出下一个字。
李琢光动作轻柔地环住她的腰抱住她,嘴角的笑意压也压不下来,她在寿向耳边轻声说:
“我说了,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担心。”
芮礼走到李琢光跟前,对她点点头,一个眼神交流之间,她们就明白了对方想说的一切。
观千剑和昙起云聚上来关心李琢光手上怎么受伤了,实验员们撸起袖子干劲满满地说今晚通个宵把结果做出来吧。
但其乐融融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声几乎震颤整个大楼的巨响打断了。
“砰——”
仿佛是大楼倒塌般的轰响,所有人顿时像被掐住喉咙般发不出声音,瞪大双眼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走廊尽头的仓库。
“我去看一眼。”
李琢光第一时间拉上观千剑往仓库走去。
有个实验员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她的手还因为刚才肾上腺素分泌过度而抖得厉害,她勉强递出一张卡片:“门、门卡。”
“多谢。”李琢光沉静地点头,接过门卡,从大腿绑带里抽出一把手枪,刷开了仓库的门。
门刚一打开,便有一股极为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冲得人群里接连响起干呕声。
寿向面色剧变:“这个味道,可能是最里面的尸体倒下来了。”
李琢光示意她明白了,举着枪走进仓库。
仓库里都是一个个三人高的巨大透明容器,容器里装着不知名的液体,中央浮着各式各样的物品。
二人警戒着前方可能突然跳出来的危险,慢慢往那刺鼻气味传来的地方挪步。
走过几个拐角,便看到前方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细微的玻璃碎片和透明的液体。
那液体正是刺鼻气味的来源,而玻璃碎片指引向转角之后。
李琢光紧了紧手中的枪械,小心地贴着墙壁转身。
死胡同尽头有一个破裂的巨大容器,地面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体趴在地面上,TA的身体没有任何起伏,似乎是泡在缸里的尸体。
李琢光上前,用枪管抵着尸体的后脑,而观千剑用金属化后的手一把掐住尸体的后脖颈,另一只手把着头顶,将尸体上半身扶了起来。
尸体的头发湿漉漉地黏在额头和脸颊上,甚至面色红润,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安详,李琢光看着那张脸,却瞳孔瞬缩。
那是她自己的脸。
一瞬间的惊讶过去,李琢光很快习惯了这种非自然现象,非常熟练地开始检查尸体。
但似乎是不满足于她的淡定,就在她查看尸体手上的吊牌时,手下的尸体突然睁开了眼。
第046章 在太阳永不落下的地方(十四)
李琢光一愣, 头皮一阵发麻,那麻意顺着她的脊髓向下蔓延,右手手心忽然一阵刺痛, 痛得她右手痉挛, 不得不攥起拳头以缓解疼痛。
她看着那双没有高光也没有瞳孔的眼睛。
观千剑见她呆在那儿, 唇线刹那绷紧, 用眼神询问李琢光出了什么事。同时, 她手下的力气加重, 只要李琢光一声令下, 她就会立刻把尸体的头拔下来。
李琢光偏过头,似乎在思考眼前是个什么东西。
尸体睁开眼睛之后就没有更多的动作了,一开始因为眼皮用力,眼球被带动震颤,因此它与李琢光短暂对视了一瞬间。
李琢光举起手枪,用枪管戳了戳尸体的上下眼睑。
皮肤很有弹性, 也并不干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直泡在Ⅱ型福尔马林里的缘故;
眼白非常干净,一丝多余的血丝都没有;
眼眶里含着水量不多的Ⅱ型福尔马林,就像是它眼中含着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