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琢光又用枪管戳进了尸体的眼球。
肌肉完全松弛,没有任何条件反射,在她松了手后,尸体的眼球也随着她给出的一点力气开始左右晃动。
李琢光简单检查了一下尸体的外表,尸体穿着一件崭新的霍听潮制式的晴山制服,制服本身防水, 所以并没有因浸在液体里而湿透。
尸体手指与掌心生长着浅浅一层老茧, 值得注意的是,尸体的右手手腕上有一圈深红色的缝合痕迹, 就好像尸体的右手曾经断下来过,并且刚刚才缝回去。
看着这个伤口,李琢光又开始觉得自己的右手掌心隐隐作痛。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信息,抽象的人形图上,右手还是正常的透明色,与她的左手、左脚、右脚都一样。
这代表李琢光的右手在机器监测下是正常的,什么问题都没有。
意味着李琢光右手的疼痛只是她的幻觉。
……也许,这一段记忆,这一段来到晴山二十部的记忆也是幻觉。
李琢光的呼吸减缓下来,她感觉自己正逐渐沉入一片看不到底的无边海洋,被重如泰山的水压挤压着大脑,思绪空前迟钝,动作迟钝几万倍。
已经完全失去知觉的右手垂在身侧,短发遮掩住她脸上的神情,而尸体的瞳孔中一闪而过点点星光。
一旁的观千剑还在专心致志地观察着手下那与李琢光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似乎完全没有发现李琢光的异常。
她与整个世界隔出一道空气墙,如果陈戊在这里,他会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李琢光之间出现这道障碍。
就像他与这个世界之间也有一道墙一样,也不那么一样,因为李琢光这道墙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她的存在彻底消失。
海洋深处是阴冷而黑暗的,是没有一丝声响的,是不知道自己继续沉下去,会碰到美人鱼还是碰到隐藏在深海里的怪物的。
尸体的唇角一点、一点地勾起,死板的神情恢复一点灵动,脸颊浮现一点血色。
……
“……”
李琢光僵硬冰冷的耳朵里传来一声低沉而含糊不清的呼唤,好像相隔了千里,而她的耳朵里还偏偏被海水堵住。
只有鼻腔里充斥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这股气味似乎是从自己的身体毛孔里散发出来的味道,让她不住地反胃,却吐不出来。
“……”
那声音大一些了,在层层海洋的阻塞下变得波纹阵阵,李琢光睁不开眼,心头却有着一定要见到声音来源的决心。
她胡乱地划手蹬腿,她能感受到手指间海水流过,但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移动。
水压太大,她只是小幅度地动了几下,力气就好像破了一个大口,一瞬间漏光了。
肩胛与大腿比她跑了几十公里还酸痛,气管被堵住,想要大口呼吸,却只呛入一口海水,呛得胸口火辣辣的。
“……光……”
好像……能听清一些了……
这种无法反抗的状态她太熟悉了,当初为了弥补等级差距,进入晴山总部淸剿队,她天天都训练得自己手指也抬不起来。
她曾经对普通人根本不会看在眼里,但只有自己也成为普通人后才能够理解。
有些人生来就拥有的东西,有些人却要豁出命去摘取。
她要练三个月、四个月甚至更久才能和四级异种打个有来有回,刚开心没多久,下一秒就看到觉醒五级的异种天生对四级有等级威压。
这时候再想起夜灯辐射前自己的天赋是如何凌驾于普通人之上,巨大的落差感让她无法面对自己的人生。
如果没有芮礼……
如果没有芮礼,就不可能有她今天。
李琢光咬牙,手腿动不起来就用身体带动四肢,千钧水压里,她深深皱着眉,掀起几毫米眼皮、再几毫米——
“李琢光!”
一声清亮的女声终于刺破所有围堵李琢光的障碍,以不可阻挡之势,携着一阵凛冽罡风将她身周的海水霎时吹散。
李琢光猛地睁开眼。
她身体因用力过度的惯性往前冲了一下,似乎有想托住她的虚影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在虚影消逝后,接住她的人是观千剑。
她抬起头,空茫的眼神对上观千剑焦急担忧的神色:“怎么突然……我们先暂时出去?”
“……”没有看到自己以为的那个人,李琢光多少有点失望,她静静抚开观千剑的手,说,“不用,我没事。”
说罢,她便不去管观千剑,转而继续检查那具尸体。
观千剑低头仔细端详她的模样半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重新抓起尸体的身体,方便李琢光检查。
——对了,吊牌,吊牌上写了什么她还没看。
她右手痛得止不住发抖,便只能换个重心,用左手去拿。
说是「吊牌」,其实就是一个绑在尸体手腕上的小型投影终端,防水,正孜孜不倦地投影出一张正方形的仓物信息。
仓物信息只有尸体的编号和收纳入仓库的时间,在看清尸体编号后,李琢光的呼吸都几乎停滞——
仓物编号:QS-20-1000930。
收纳时间:银河纪元1033年8月29日。
她自己是银河纪元1000年整生人,而她的队伍编号也是930。
没记错的话,二十部中心城市出现晒伤病就是在1033年八月末。
李琢光只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勒住她的喉咙,让她一时之间都忘记了如何呼吸,强硬地抓着她往安排好的既定线路走去。
可是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刹那,在李琢光下一次眨眼后,那吊牌上的信息忽然变成毫不相干的一行字。
仓物编号:QS-20-1059003。
收纳时间:银河纪元1059年3月18日。
李琢光福至心灵,倏地伸出手,掰过尸体的脸一看。
不是她了。
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庞。
再一低头,尸体身上穿着的晴山制服也变成普通的人形仓物统一服装。
地质研究所里自己的尸体只是幻境产物,青苔城市里自己的尸体是另一维度的自己,为了救陈戊而甘愿赴死,才得以来到这一空间,最后也因为事件解决而消失了。
这个在二十部仓库里出现的尸体,在刚才一段奇怪的溺水体验后,模样也完全变化了。
怪不得仓库里出现了她的尸体,但这里的实验员却没有对她说过「你好眼熟」、对她的样子感到惊奇乃至恐惧。
手心的疼痛已经止住,只剩下发麻的余韵。
对了,还有右手的疼痛和尸体右手的缝合线会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她又拿起尸体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
不出她的所料,尸体右手腕上的皮肤连贯,因死去时间太久而有些松弛,一点缝合、断裂受伤的痕迹都没有了。
李琢光抬眸,锐利的眼神射向一直摆着戒备姿势的观千剑:“这具尸体长什么样?”
观千剑听到这个问题,脸上掩饰不住地露出讶异,虽然不明白李琢光的用意,还是乖乖答道:“长人样……”
也许是觉得这种描述太模糊,她上身后仰,边看着尸体的脸边形容道:“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个嘴巴,都在该在的地方,看上去不是伪人。”
李琢光便用限定范围更小的话再问了一遍:“和我长得像吗?”
“啊?”
观千剑彻底愣住了,她抬头又低头,眼神看看李琢光,又看看手里的尸体:“完、完全没关系。”
说着,她伸手过来,用手背碰了碰李琢光的额头:“你没事吧?是不是味道太臭了,要不我们出去歇歇?”
“一直是这样吗?”
李琢光的眼神却冷静得可怕,似是寒冬腊月里结了几千米冰的深湖,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踩碎。
观千剑忙不迭点头:“当然,绝对。”
“……”
李琢光没有应答,而是低下头,用腰带上的分子仪构建出一条羁押带,左三圈右三圈把尸体牢牢捆住。
观千剑站起身,小心地不影响到地上的碎片和流出的液体,踮着脚跳到干净的区域。
李琢光将尸体拎起来,动作却突然顿住,她的目光在尸体与破损的容器之间来回巡视,眉头微微蹙起。
观千剑走远一些,正一脸嫌恶地拍着身上的碎屑和味道难闻的福尔马林,见李琢光没有跟着出来,便又打算跳进来:“怎么了?”
李琢光快速扭头给了她一个眼神让她停下,自己则绕到尸体脚底,抽出一把小刀,在尸体脚底下的地面上轻轻划了一道,随后拿走尸体的终端吊牌,三两步跳到干净区域,在观千剑的帮助下站稳。
她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尸体:“我们先出去。”
二人走出仓库,正对上外面几十双好奇的眼神,虽然她们并不会贸然冲进去,但芮礼四人还是挡在她们前面。
见她们走出来了,之前准备好的仓管被推了上来。
仓管看了一眼李琢光手里终端上投出的编号,便直接说:“是最里面那个容器里的尸体出问题了吗?”
仓管对仓库收纳物如数家珍,李琢光也轻松了一些:“是的,确定是尸体吗?就是,死掉的尸体。”
本来她都打算背诵尸体的详细信息,乍一听李琢光的问题,就像观千剑一样,猝不及防地怔了一下。
“当、当然啊……”她说着说着,掷地有声的音量在李琢光的眼神下逐渐变得失去底气。
她眨眨眼,扯起一个尴尬的笑容:“如果她不是死人,还被我们解剖了十几次,那就出大问题了。”
李琢光:“嗯,我知道了。”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内,李琢光也没期待仓管真能告诉她过去有什么异常。
李琢光把里面的情况与几个负责仓库管理的员工说了一遍,也从她们口中知道,那具尸体是她们的大体老师。
人体实验在晴山是明文禁止的,但捐献自己的遗体供学术研究是被允许,且会受到尊重的,这具尸体就是自愿捐赠遗体的大体老师之一。
大体老师会借给医学院进行教学,不过因为居民都跑没了,大学自然倒闭,所以大体老师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放在最里面的容器也没有特殊的理由,只是外面放不下了,而这具大体老师是最后还回来的。
“啊——”
一声尖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片刻后,那进去打扫仓库的几个女生白着脸,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其中一个女生指着仓库内部,她的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抖得厉害:“李队长,那个不、不见了。”
李琢光往她身边走了几步,坚实的臂膀稳定地传达着稳妥可靠:“放轻松,什么不见了?”
“尸体!”那女生大喘气着,好像呼吸不过来似的,喘到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似乎努力想要用最简洁的话语表达清楚:“然后就到我们头上去了!”
她挥舞着双手在头顶比划,试图用肢体语言形容出大体老师的状态:“她吊在天花板上看着我们,看了很久,最后彻底不见了!”
第047章 在太阳永不落下的地方(十五)
李琢光一言不发, 用分子仪构建出一把步枪就闷头冲了进去。
几人都想跟着进去,却被芮礼拦住:“我进,你们先疏散其她人。”
芮礼是十级异种, 她进去肯定比自己靠谱, 所以观千剑没有犹豫, 转身与两个男队友分配负责的实验员。
芮礼一边收紧身体上下的腰带和绑带, 一边跟着李琢光的步伐消失在仓库门前, 还顺手关闭了仓库大门。
李琢光没有回头, 她知道芮礼跟着自己进来了。
仓库里响着规律的器械运行声, 密封容器中盛放着颜色不一的密封液,漂浮着各式各样的储存仓物。
墙边生长着粗壮的藤蔓,有些藤蔓表面按上一张小桌子,也放了许多小型容器。
密封容器有大有小,小的还没有手掌大,大的有两米多高, 里面密封的大多是一些动物或是人类尸体。
头顶天花板中的灯管将整个仓库照亮, 在灯光照射下,银白色的墙壁上流光溢彩,像一幅流动的名画。
李琢光举着枪,在一个转角处停下。
这里和李琢光第一次进来时已经不一样了。
她偏头看向自己身边的芮礼,打手势问:「仓库门刚打开的时候,里面的容器是不是很大的?」
芮礼随着她的话环视一周,摇摇头:「不大,就是这样。」
异象?还是……什么?
李琢光想到自己那一小段经历, 如果是异象, 难道也是由植物表面那层不明物质导致的异象吗?
发现死物异种至今的时间太紧,能研发出一个防影响的手环已是奇迹, 对于死物异种是什么原理、会出现有几个异象、多大型的死物异种才会有本体之类的,还完全没有研究过。
就李琢光那短短三次直面死物异种的经历,她也没法说出个一二三。
她看了一眼腰带上简易的生命异种检测仪。
人类将星际中的生命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智慧、有语言、可交流,如人类、吃掉人类后的伪人、以及其她智慧种族。
第二类是智慧、无语言或人类暂时无法破译语种的生命,诸如一些星球上只此一个的硅基生命;第三类则是无智慧生命,一些植物之类的。
其中有一个例外,就是尸体。
尸体在刚死时,体内的部分细胞还会有些残留的活动痕迹,所以这时候还可以从尸体体内提取其异能基因。
而在尸体体内细胞也死尽之后,这样完全死去的尸体就无法提取异能基因,便会被划分入死物。
李琢光想到这件事,也是刚刚她询问仓管是不是确定「死亡」的原因。
她在排除有两个死物异种的可能,或者,这一大型死物异种的本体出现了。
她倾向于后者。
但这到底是个几乎完全未知的领域,李琢光希望能够得到芮礼的意见。
芮礼看了她的手势,抬起手摸了摸鼻子,做了个「后者」的手势。
紧接着,她开始解释为什么自己这么想——
「你还记得青苔城市里的异象是什么吗?」
李琢光顺着她的思路回忆起青苔城市里,城市的异象是在使用异能时,城市会向异能使用者的方向倾斜。
而青苔城市本体的异象,则是在地面倒影中的另一个世界。
既然砸碎本体,就是摧毁了整个青苔城市,那么可以暂且认定本体与城市是同一个死物异种的一体两面。
芮礼的视线往一边偏了偏,李琢光连忙端起枪口对准她看向的地方。
她的动作带起一阵轻风,而枪管则像一把破开风势的利刃。
但芮礼目光所落之处什么都没有。
……自己太紧张了。李琢光想。
芮礼以前从不会离开飞船,时刻注意着所有监控和执行记录,有什么自己注意不到的地方,对方就会在耳麦里提醒。
她还是太依赖芮礼了。
见李琢光看回来,芮礼继续做手势:「室内有植物,我觉得不太可能有两个死物异种。」
这个理由李琢光也想过,但由于无法确定死物异种有没有领地意识,所以才没排除。
李琢光缓慢地点头,示意芮礼把她的想法纳入考量了。
她低头,再确认了一次一切体内体外数值都一切正常,转而继续往仓库的深处走。
有一点……有一点奇怪……
二人小心翼翼地深入仓库,一点脚步声都没有,衣料摩擦的声音也压到最低,器械运行的滴滴声足以将这些声响都盖过去。
可是哪里奇怪呢?辐射数值是正常的,自己的理智数值也是正常的。
李琢光在心里把每天睡前都要对自己重复一遍的重要事项再默念一遍。
没有啊,什么都没有忘记。
……不对,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那些事项在李琢光心里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甚至每天还会记录自己背诵一遍的时长。
死物异种显然还没有进化到能读心的程度,不知道这个时间长度是干什么用的,自然不会扭曲这个数值。
如果某一次背诵与之前的相差一分钟以上,就说明李琢光的记忆受到影响,或者记下的数字被扭曲了。
目前为止,还没出现过数字被扭曲的现象。
基本上李琢光觉得自己记忆与肌肉记忆相悖时,都是记忆出现问题。
那么这一次又忘了什么呢?
李琢光观察着四周处在容器里的尸体。
动物标本闭着眼,植物标本颜色鲜艳。
也许是因为在密封液中浮沉的原因,每一个标本腹部都似乎上下起伏,正在呼吸,好像它们仍然活着,随时都可能睁开自己的眼睛。
植物叶片表面反射着墙壁的光泽,好似那植物表面也变成金属材质。
还没等李琢光想出个所以然,身边的芮礼忽然身体往下一矮。
芮礼的知觉比她灵敏,芮礼一动,本就紧绷着的李琢光即使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顺势蹲下,指腹搭上步枪的扳机。
她顺手将耳麦的灵敏度调到最高,眼珠子巡视着,仍然听不到什么声音。
李琢光用弯曲的手肘怼了怼芮礼的身体,伸出一只手到芮礼面前:「哪里?」
然而芮礼没有动作,维持着弯下腰的姿势,整个人似乎僵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李琢光回头看她,便看到她像是愣住了一样,眼神呆呆地瞪着,过了好几分钟也没有眨一下眼睛。
她轻轻推了推芮礼的肩膀,对方的每个关节都僵硬得像个死人,一动她便是全身一起动起来。
异象?异象出现了?
李琢光眯了眯眼睛,这什么异象,十级异种也能控制到这种地步?
她缓缓深呼吸,双腿交迭,换了一个重心,让自己背靠芮礼,枪口朝外,随后将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
其它感官逐渐被关闭,趋近于零,同时,佩戴着最高灵敏度的耳朵感知放到最大。
静谧的空气中,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没有芮礼的。
“哒……”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是比先前放置大体老师还要深的角落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哒哒——”
那脚步声走得无比闲适,好像一个巡查仓物管理情况的管理员在摸鱼,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走走停停。
“……”
那人开始轻声哼着一首旋律,这首旋律似乎有些耳熟,与李琢光曾经听过的许多首歌都有些许雷同,但她想不起每一首具体的名字。
她想不起来歌的名字,身体却对这首歌有肌肉记忆。
她记得这首歌……她记得……
很小很小的时候,在灿金色的黄昏还未完全落下时,天气温暖和颐,自己第一次逃课,跑到公园里招猫逗狗——
“……”
“哒、哒哒……”
旋律声随着脚步声平缓地靠近,好像没有什么事情会阻挡那人的步伐。
李琢光眼前的回忆也随着旋律的清晰而变得更触手可及。
她看到幼小的自己蹲坐在公园的虚拟沙滩上,对面坐着一个看不清脸庞的女人。
她肉嘟嘟的双手捧起小山似的沙子,数据组成的砂砾从她的手指缝间滚落,她仰头看着沙子在空中飘散,没有飘出去多久就化为01代码消散。
她再抓起一把沙子,用力往女人身上一扔,女人没有躲,因为沙子在碰到她身体以前就变回数据,几秒后重新出现在沙滩上。
她听见幼小的自己问:“为什么我可以碰到数据,数据碰不到你?”
女人开口,她的声音却被扭曲成冷漠的人工智能音:“我当然可以碰到数据。”
“不!”小李琢光摇头,站起身,语气非常笃定,“你就是碰不到数据。”
小小的她没有走到女人身边,而是弯下腰,又抓起两把沙子,往另外一个方向掷去。
沙子消失在空中,回到她的鞋子边上。
小李琢光转回身,拧着眉毛,孩童一清如水的双眸里却是不解、愤怒和委屈:“如果你能碰到数据,为什么我写下的每一个关于你的程序都无法成功运行!”
她的眼眶刹那间红起来,但她双手叉腰,仰起头,以此阻止眼中的泪珠滚落:“我给所有老师都看过一遍,她们都说没有问题,你为什么不想见我?”
“我没有不想见你,我很想你。”那个女人嘴上说着想念的话,身体最坐在离小李琢光最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我来不了你的世界。”
在小李琢光的世界里,她还坚定地认为只要自己想,没什么是做不到的。
她歪过头,投来的目光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不可置信与怅惋,她不听女人的解释,只执拗地重复着:“你不想见我。”
旁观者似的李琢光有一瞬间抽离了那幻象,她脑子里快速地滑过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看不清脸?
为什么……这只是幻象吗?是自己被影响、被植入的记忆,还是被自己忘记的真正的记忆?
那念头只出现了几息,就像她刚从一盆水里抬起头,身后就有一只手伸来压着她的头再闷回水里。
幼小的她故意不好好穿校服,卷起一边裤脚管,手里拿着一根路边顺捡起的钢管,学着剧里□□大佬阔步大行,撞上一个坐在河边看风景的女人。
画面一闪而过,小李琢光和李琢光跨越时间的身影重叠,她们张开嘴,一个眼中含着渴望,一个却冷淡漠然——
“妈妈……”
这两个字刚脱出口,李琢光就立刻清醒过来。
不,她没有妈妈。
李琢光的母亲在她三岁时因任务牺牲,父亲在不久之后重病离世。
她由母亲的妹妹抚养长大,自她有记忆起,就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小姨和她母亲长得并不像,根据小姨自己说,性格也不像。
小姨是个很好的人,她把李琢光当成亲生的孩子,李琢光与表妹表弟也相处融洽,就算夜灯辐射后李琢光没有觉醒异能,她们也没有用异样眼光看待她。
但李琢光一直分得很清楚。
小姨不是她的母亲。
幻象里的自己看着已经五六岁,那女人不可能是她的母亲,也没有一点小姨的样子。
自己记忆中从来没有这样的人出现过。
那脚步声已经非常近了,很快就会出现在眼前的这个转角。
她唇线绷成一条直线,抬起步枪,对准转角。
三。
二。
一。
李琢光在心里默数距离,在倒数到零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刚从转角处露出真容的女人就被李琢光精准地一枪爆破脖颈,头颅与脖颈藕断丝连地垂下。
摇摇欲坠了半天,那女人的脖子最终还是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啪嗒一声,筋肉轻轻断开,女人的头像皮球似地滚到李琢光脚下。
她低下头,正对着那张脸上已经凝固的温润笑意。
巨大的恐慌与惊骇瞬间让李琢光的脑子一片空白,不受控制地后退两步,哗啦啦一声,撞倒了什么东西。
方形的木制积木滚到自己面前,碰到那人头后停下,李琢光木然地看了许久,脑子里才终于出现第一句话。
芮礼。
那是芮礼。
她杀了芮礼!
第048章 在太阳永不落下的地方(十六)
这是幻象!
这是幻象!
这是幻象!
在那一念头出现的同一时间, 李琢光就开始下意识对自己重复这四个字。
是的,这是幻象,这一切都是幻象。
她的心跳过快, 眼眶干涩地只能频繁眨眼, 手上神经质地收拢用力, 直到力竭地开始发抖,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枪不从手中滑落。
分子仪停止运作, 她无法从中构建出侦查眼镜。
她是不是又进入了一个幻境?
是的, 幻境, 幻境!
李琢光打开终端,手指有些抖,但没有大碍,信号被屏蔽了。
幻境里的正常现象,不用慌。
如果芮礼发现自己突然消失,她一定会第一时间跑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破解自己的坐标。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 吸入空气中未来得及消散的血腥味与福尔马林, 刺激得她鼻腔一酸。
在最初的几次颤抖的呼吸之后,勉强把自己身体里的崩溃情绪扫到角落里,蹲下身去检查那只断头。
伤口是典型的激光伤,伤口大小与自己枪里激光弹的型号匹配,流过来的鲜血没过她的靴底,在地板上勾勒出一个脚印的图案。
她抬起无头尸体,在尸体身上搜寻信息。
终端因主人死去而锁住,但芮礼的终端录入过李琢光的虹膜信息, 她睁大眼睛扫描虹膜, 却提醒「抱歉,你没有权限」。
看到这句话, 李琢光的大脑霎时清醒过来。
意识海里如海啸般卷来的绝望像是点选清空图层的画布,一瞬间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天空复又恢复澄澈,寂静得鸟语花香。
芮礼不可能把她的虹膜数据清除。
这里绝对是幻境。
她非常肯定地得出这个结论,缓缓站起来,迈过「芮礼」的尸身,继续往仓库里面走。
这下仓库里就只剩她一个还在喘气的人类了。
这一路毫无阻碍地走到最深处——她自己的尸体曾经出现的地方,散落着一地的玻璃碎片,尸体果然不翼而飞,福尔马林液体竟然已蒸发了大半,现在空气中那恼人气味来到了前所未有的浓度。
李琢光一脸嫌弃地皱着脸。
虽然她不怕尸臭,更不怕福尔马林的气味,但她也并不喜欢。
想到那几个仓库管理员说的天花板,李琢光抬起头。
光洁的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无论是倒吊的尸体还是尸体可能留下的痕迹。
再看向她先前用小刀划出来的标记点,在那条白线前有一道很明显的拖拽痕迹,但更前方没有脚印,而且痕迹在某一处忽然消失。
看上去更像是尸体自己拖着下半身在爬。
李琢光又端着枪在附近转了一圈。
既然尸体暂时不想出现,那这事情便回归最简单的搜证了。
李琢光将步枪收回分子仪,给大腿绑带上的手枪换了一把威力更大的。
——就先从「芮礼」的尸体开始吧。
她走回原位,翻找「芮礼」身上每一个口袋,还卷起它的袖管确认一眼这个「芮礼」有没有芮礼的胎记。
芮礼右大臂上半环式的胎记也完全还原了,这个幻境真是够细节的……
「芮礼」的头颅不知何时转向到面对她的角度,李琢光猝不及防与它对视上,便对它咧嘴一笑:“不好意思嗷,刚刚打了你一枪。”
也许是错觉,李琢光竟然从那张脸上看到一丝无语。
这具尸体很有可能就是消失的尸体,既然能模仿她的样子,也可能模仿芮礼的样子。
想到这里,李琢光的动作忽然一顿。
尸体长自己的脸时,自己与它似乎是有通感的,尸体手腕上的缝合线会影响到她,到最后痛到整个右手失去知觉。
如果这就是那具尸体,而它现在还有芮礼的样子,若此时同样有通感——
完了。
你说你射得这么准干什么?
李琢光头一次对自己的一枪毙命高兴不起来,手下翻找的动作更快了一些,但可惜「芮礼」的尸体上没有线索。
线索断了?
如果现实中没有多余的线索能找到,那么……
答案会不会在刚才那段记忆中出现?
五六岁的她和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在公园的沙坑里。
公园是哪个公园?
她找了个角落缩进去,让自己在面前有东西过来时能第一时间发现,随后便沉入思索。
边上靠着一条河,公园后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公园里有蜿蜒小路能进入树林。
树林和河,符合图书馆后方的布局,不过图书馆那儿,树林与河中间间隔的并不是公园,而只是一小块供老年人健身、小孩玩耍的小广场。
这是有可能的,因为李琢光的小姨过去就是图书馆副馆长,所以她和表妹表弟们经常会去那里玩,等小姨下班。
……既然想到这里,按照这幕后黑手喜欢安排巧合看来,就一定是那个地方了。
五六岁时遇到的女人……
在那段记忆中,小李琢光说自己编了程,李琢光是信的。
她从小理科天分就高乎常人,幼儿园就在研究终端原理,把终端拆了装,装了拆。在小姨发现她重装好的终端反应更灵敏以后,就开始有意识地给她看一些机械或是编程的课件。
那些东西就好像深深刻在她的脑子里,轮回转世没有忘干净似的。
这也直接导致她从小性格就比较孤僻,和周围人都合不太来,直到七岁那年芮礼家搬到她家附近,二人结识以后,才结束了李琢光孤独的童年。
所以那记忆中所说「关于你的程序」,按照李琢光那时的编程水平,应该指的是给人工智能编的程序?
那段记忆应当不是在现实生活中发生的,因为女人说「我来不了你的世界」。
可她小时候幻想的朋友也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只……一只可以随时变换形态的人外怪兽,连人类都不是。
……这也是巧合吗?
那个朋友和柳一。
她不自觉地将目光落回「芮礼」的脸上,那张凝固的笑容此刻却让李琢光遍体生寒。
自己的一生都在对方的算计之内吗?
还是说,她其实只是一段程序,一个游戏里的npc,她的一生都决定好了,而如今有个「母亲」看不下去,想让她挣脱既定的命运?
那会是柳一口中的「母亲」吗?
小姨在她上高中的时候升职,去了中心市政厅的文化研究协会当会长,搬家搬去一个距离李琢光高中较远的地方,所以李琢光那时候开始住宿,十天半个月才回家一次。
高中的孩子变得慕强,李琢光一骑绝尘的成绩和奖项开始变成她受欢迎的奖章,在此衬托下,她孤傲、看不起人的脾气被美化成高不可攀和天才本就有资格看不起凡人。
但李琢光不喜欢交朋友,她自认为只有芮礼这样的人才配当她的朋友。
过去的她不可能求着谁想见谁,更不可能眼中含泪地问「你为什么不想见我」。
她只会想「你不想见我那你就滚吧」。
所以这段很明显是虚构的记忆想告诉她什么呢?
她站起身,思索着,漫无目的地在各个架子间踱步。
时间?她五六岁时,那便是1005年与1006年。
那两年发生了什么大事?好像也没有。
李琢光突然想到什么,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如果让五六岁的她来回答这个问题,她会说,「我这个天才出世就是那两年最大的事」。
她仔细查看着每一个仓物的收纳时间,大多都是1030年以后收纳的,这个仓库应该主要收纳夜灯辐射后的东西。
幸好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几个小型容器的吊牌上看到1005年与1006年的字样。
那是一个航空母舰模型、一个老旧款式的终端,和一套雕刻用具。
很明显这三个东西就是专门给李琢光看的。
于是她便直接打开容器——果然不需要密钥验证,取出三样东西。
雕刻用具仿佛刚用完没多久,刀片上还有木屑。
而老旧终端这个款式还遵循主人死去就自动消除密码的模式,李琢光很轻易地打开了。
终端里只有两个可以查看的东西,一个是相册,一个是聊天软件。
相册里只有两张静态照片,拍摄时间是未知,大小是未知,坐标也是未知,一张主色调是深红色,另一张则是米黄色,两张都照得很糊,什么也看不出。
聊天软件里则是和幼年李琢光的聊天,大概意思是老旧终端的主人是某天突然出现在小李琢光终端好友列表里的人。
她说自己被困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而小李琢光是她唯一能够联系到的人。
李琢光翻着聊天记录眨眨眼。
这个人她倒是有印象,当时以为是什么捉弄人的把戏,她没有搭理。
不过这个终端里的小李琢光反而回复了消息,虽然一开始也是当做骗子骂了一通,不过最后看上去逐渐相信了那人。
就是不知道最后那个人有没有成功「逃离」,还是其实本身就是个骗子。
因为最后那个人没有再回复小李琢光的消息了。
虽然现在的气氛有些不太对,但李琢光还是不合时宜地想到,这个人会不会是未来的她?
她也是听过其她员工谈论过小说的人,知道有些小说故事喜欢写主角小时候有个不知从哪儿来的朋友,等到未来某一天会发现这个人就是长大后的主角自己。
要是按照幕后黑手的恶趣味,说不定真的有可能。
不过,有什么是脱出幻境的钥匙?
李琢光把东西放到地上,着手开始拆卸那只精致的航空母舰。
航空母舰也是很古老的型号了,如果这东西现在还卖,少说能拍卖到几十万星币。
拆到一半时,航空母舰中间露出半截削尖的木条,李琢光手上一用力,将木条拔出来。
那根木条有她一只手那么长,尖头削得又亮又尖,完全可以当成武器用。
再往那洞中看去,便能看到里面还有一张纸条。
木浆做的纸张可是老老老古董了,李琢光将纸条抠出来,看到上面用中性笔写着一行字。
「杀死他,你就能出去。」
李琢光再一次不合时宜地想到——
又是木浆纸又是中性笔,这张纸条要是能带出去,她就发家了。
转而,她才思考起纸条上的话。
杀死谁?「芮礼」吗?
她拿着木条,走回尸体身边,半跪下来。
但她端详着手里的棕红色的木条,迟迟没有动手。
杀死一个明知道不是芮礼的尸体,对于李琢光来说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唯一问题是,会不会通感到芮礼身上?
就算不会对芮礼的身体造成伤害,疼痛都是真实的。
她停顿了一会儿,将「芮礼」的头颅捧到自己的怀里。
如果这个头真是芮礼,真的还会说话,她肯定会说:「动手啊,不就痛一下吗?又不会死人,磨磨唧唧跟个爷们似的。」
李琢光自嘲地笑了一下。
如果木条要插入的是她的胸口,芮礼肯定也会犹豫,然后她肯定也会说你怎么爷们唧唧的,快点啊。
可是真的木条到手里,她无法干脆利落地下决定。
这一刻,如果是要自杀,她或许都不会如此犹豫。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能再犹豫了,她晚解决这个幻境一分钟,芮礼就要多受一分钟的苦。
如果不是再次杀死尸体,那么她会尝试杀死自己。
她将头颅安好地放到一边,双手握住木条的末端,对准尸体的胸口。
好了,来吧。
她闭上眼,给自己做了五秒钟的心理建设,然后猛地用力刺了下去。
木条深深没入尸体的胸口,一阵尖啸的惨叫响起,一抹淡黑色人影在李琢光身前一闪而过,李琢光莫名觉得心中一痛。
她还未来得及想明白,便眼前一黑。
她再次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仓库的地板上,视野还有些晕,脑子里好似在翻江倒海。
她扶着地板坐起来,一偏头,便看到芮礼倒在她身边,脖子上破了一道大口,血流了一地。
芮礼嘴唇苍白,呼吸小到没有。
第049章 在太阳永不落下的地方(完)
李琢光先是查看了队友信息, 芮礼的界面还显示有心跳。
她取出修复膏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没控制住力道,一下子倒下去太多, 大半掉到地上。
没有反应。芮礼脖子上的伤口没有反应!
修复膏的原理是加速细胞愈合, 如果细胞本身已经死去, 不能凭空为伤口生出血肉。
可她还活着!
李琢光不断地刷新着芮礼的个人界面, 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存活情况。
心跳微弱, 但是有。
大脑皮层活动微弱, 但是有。
血液流动缓慢, 但是有!
生命体征都有啊,怎么会不愈合呢?
怎么会不愈合呢?
她死死地盯着芮礼脖子上的伤口,手上不断地刷新芮礼的个人界面,另一只手拦在芮礼的脖子下方,将摇摇欲坠的膏药接住,捂在芮礼的伤口上。
断口太大, 她不是专业的医务人员, 不敢随意搬弄芮礼的尸体。
一分钟过去,没有反应。
两分钟过去,李琢光绝望得有点想哭。
三分钟过去,就在李琢光打算放弃,抱着她去医院时,那断裂的伤口周围像是卡顿的游戏画面,在几下停顿以后,突然慢慢地、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血也止住了。
李琢光浑身卸力, 往下一滑跌坐到地上, 伏在芮礼的腹部上,眼眶红了起来。
她可能在今天一天把这辈子的恐慌都用尽了。
还好, 还好。
等到芮礼脖子上的伤口愈合到极限后,李琢光便将芮礼横抱起来,跑出仓库。
她将芮礼送去了医院,路上经过项珩的社区,看到门口用钩子挂着一具已然风干的小孩躯体。
二十部的中心医院倾尽所有资源放在晒伤病上,给芮礼做了个全身检查,也查不出为什么她伤口好了还一直昏迷。
李琢光只好把芮礼放进飞船里的治疗舱里。
市政厅的实验员们干劲十足,很快就把叶片表面物质的具体信息分析出来,甚至超常发挥发现表面物质对人体皮肤造成的伤害是可逆的,只要避免接触就好了。
过了几天,做实验的实验员发现植物上再也刮不出那样的物质,跑遍全城也找不到了。
李琢光猜测大概是因为自己确实把本体杀死了。
这时候,有一个自称是中心城市前市长的女人来到了中心城市。
她一来就一副难过得不能自已的样子,好像医院里痛苦哀嚎的人是她自己一样。
她带来的班子很快接手了二十部的工作,她本人也代替了寿向。
李琢光去找寿向辞别时,才发现那前市长已经直接搬进了市长办公室,而寿向变成了一个小助理。
被排挤的寿向和实验员们面面相觑。
她们从没想过这一出,自然从没思考过要如何反击。
那位前市长对待李琢光队伍倒是彬彬有礼,哪怕是陈戊和昙起云也受到她的热情款待。
在知道她是来辞别的以后,那笑容更真挚了几分。
她的人手拦着寿向,连人群前方都不允许她站,那小姑娘只能踮着脚在后方望,还要被前市长的人压下肩膀。
前市长叽里呱啦地和李琢光说话,李琢光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家伙就是听说晒伤病即将解决,抢先回来抢功劳。
李琢光最看不起这种人。
她冲着人群后方招招手,前市长的话语尴尬地戛然而止,顺着李琢光的目光看去,就看到寿向努力往前挤的身影。
“您与这个小姑娘是朋友?”前市长侧过身,试图挡在李琢光中间和她搭话。
李琢光无视她,往旁边走了一步,看着眼神如刀的前市长笑了一下。
寿向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对着李琢光咧开一个笑容:“欢迎您有空的时候回二十部玩呀。”
“是呀,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九三零的成员来二十部,所有费用都由我包了。”前市长在一旁说。
李琢光伸手给寿向整理被人群挤乱的衣领,好似根本没听到前市长说话:“好啊,寿市长。”
前市长深呼吸一下,用力地维持着笑容:“李队长,您是说笑了,对了,之前小朋友不懂事,给您涨的停船费我也给您免了,我可没脸收救命恩人的钱。”
后方的观千剑抱着双臂,转过头,悄悄翻了个白眼。
李琢光依旧没搭话,而是抓起寿向的右手,摆出二人双手交握的动作:“寿市长,那我就先托个大,在这里提前祝贺寿市长高升。”
连着三次示好落空,对方还毫不避讳地提起「寿市长」可把前市长气得脸都青了,她眉毛倒竖,面色扭曲,恨恨拂袖而去。
这回轮到前市长的人面面相觑了。
但谁也不敢真找李琢光麻烦,只好陆陆续续地跟着前市长的步伐离开这里。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那些被排挤到角落里实验员们才围上来。
寿向担忧地问:“这样会不会对你不太好?万一她给你穿小鞋……”
“怕什么。”李琢光脸上没有一丝紧张之色,她垂眸看着寿向,放轻声音说,“今非昔比了。”
她食指抵上寿向的额头,轻轻点了点:“不管是我,还是你,寿市长。”
寿向先是一愣,随后眼眶里飞快地蓄起泪。
李琢光便知道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无奈地抬手为对方擦泪:“都是市长了,怎么还动不动就哭?”
寿向呜咽着:“我又忍不住!”
*
回到晴山总部,李琢光马不停蹄地把在治疗舱里也未清醒过来的芮礼送进医院,又把柳一送回保护所,二十部的事情打报告,给寿向写了一封推荐信,顺带隐晦地把前市长骂了一顿。
一整周忙得像个陀螺。
等她终于闲下来,瘫在客厅沙发上让仿生人给她按摩放空的时候,昙起云拖着四五个虚拟屏幕,面色跃跃欲试。
李琢光懒懒掀起眼皮觑了他一眼,尾调上扬地「嗯」了一声:“有屁快放。”
昙起云蹲到她身边,将虚拟屏幕移到李琢光眼前,像一条小狗似地扒着沙发把手:“李队,你出名了。”
李琢光冷哼一声,嘟哝着没觉醒异能的时候就出名过一回了,让昙起云给她戴上眼球追踪仪,用眼神一目十行地翻看着。
不得不说,昙起云这男人比他看上去更贤惠,给李琢光准备的屏幕都一个个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好了。
大致意思就是从李琢光离开总部以后,总部八四七队突然上书抗议,认为九三零成为霍总指直属德不配位。
——八四七队,就是燕义和庚孤的队伍。
可她们针对的不是李琢光,甚至都不是有过前科的观千剑,而是队伍里的两个男人。
看到这里,李琢光瞥了一眼双眼亮晶晶的昙起云,恍惚间仿佛从他背后看到一条转成螺旋桨的尾巴。
“嘿嘿,李队,你继续看呀!”昙起云催促道。
李琢光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往下看。
其实霍总指选中九三零提拔到总指直属时,李琢光就猜到霍总指的用意了。
可以说李琢光成为霍听潮的直属队伍是命中注定的。
从政/治方面来说,霍听潮直属全是女人,她迫切地需要让男人加入她的队伍,以给男人展示,他们没有被晴山放弃,晴山重视每一个人的人权,从而安抚他们,减少动/乱。
男性大多都待在家里替女性照顾孩子和家人,他们的心情重要吗?或许吧,毕竟不安家何以安天下。如果不安抚好他们,她的士兵们也无法安心在前线厮杀。
可是从技术层面说,男人无法孕育生命,他们脑子里天生少了一根理智的筋,做事冲动,不计后果,不适合任何领导职位。
在淸剿队里,哪怕是普通外勤,顶多只能领导一二级,而通常女人做队长的队伍,也只有低等级队伍才会招收男性。
别说让一个男人领导直属淸剿队队长,高等级队伍里都找不到一个男人的身影。
队伍里只有一个男人,说服力不够;可是队伍里男人占大多数,她又不放心。
她不可能为了安抚男人而不顾现实情况拉人入伙,男性的心情固然重要,但她需要将晴山的未来看得更重。
谁让男人这么不争气,她就是想提拔都无从提拔起。
就在她焦头烂额的时候,李琢光这支队伍的八级升级申请送到了她眼前。
李琢光这人她早就看中了,一直碍于没有合适的机会提拔。
李琢光最初因为没有异能,慕强的女人不可能加入她的队伍,导致她不得不招收一些男性队员,东拼西凑地,竟然弄出了一个完美贴合霍听潮预期女男比和高低等级比的队伍。
而李琢光本人——在霍听潮看来——只有由她当这个队长,由她管着手底下这两个男人,霍听潮才能放心。
能以零级的身体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李琢光无论是能力还是人品都无可挑剔。
霍听潮的最后一个考验,就是卡着李琢光的升级报告。
李琢光平静地上诉,没有拿十级的芮礼当大旗,也没有把事情怪在两个男队员身上,反而在对方打算退出时将人挽留下来。
这一切都让霍听潮极为满意。
死物异种送来的时机,兼顾性别和等级的队伍配置,早就心属的队长人选。
天时、地利、人和。
能这样对待男队员的李琢光,后续应该不会爆出虐待男性的新闻。
或者哪怕她私底下会,表面上也懂得粉饰太平。
她相信,晴山的男性一定很乐于看到一个尊重男性的女人坐到高位。
花两个男人,她就能堵住全体男性的嘴,这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还想要更多?已经让两个男人进入直属队伍了,还想怎么样?
陈戊和昙起云事实上是不是队伍中的边缘群体,和她有什么关系?
未来某天因为他们自己犯错而被开除,换回女性,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这只能更进一步证明他们就是天生不适合这个工作罢了。
从霍听潮选中李琢光那一刻开始,陈戊和昙起云的存在就不再是李琢光过去迫不得已的选择,而成为她尊重男性的佐证。
事实怎样重要么?她又不需要李琢光真的、发自内心地尊重男人。
无法孕育生命的性别能被允许活下来已是恩赐,没有得寸进尺的权力。
霍听潮仁至义尽,以后再有动/乱,她就能顺理成章地用武力镇压。
李琢光多看了几眼霍听潮描述她选中自己的理由——
「一个尊重生命的人在人造物泛滥的时代才能带着文明走得更远,李琢光就是这样的人,每一个和她合作过的人都夸她负责可靠,只要看到她在,就觉得自己一定能活着回去。
「我希望我手下淸剿队的队长就是这样一个可以代表晴山的人,想起她时,你的心中就会涌现安全感,你就会坚信,晴山不会抛下你,晴山不会抛下任何一个晴山子民。」
李琢光伸出手,把这两段截了个图。
霍听潮这张嘴,怎么这么会说,霍听潮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真是天生的政/治家。
要是她在现场,绝对会冲上去承诺自己后半生都会效忠晴山淸剿队。
她再转头,看到身边的昙起云眼含热泪,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肉麻地拖长尾音:“李队——诶!”
更肉麻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路过的观千剑提溜着后衣领,像提着一只猫一样提起来。
“搞什么呢你在?”观千剑复制了两张虚拟屏幕拖到自己眼前查看,然后看看李琢光,又看看昙起云,“你……不会……”
昙起云瞬间像炸了毛的猫在空中蹬腿:“我没有!你别瞎说!我只是想感谢李队一直没有丢下我!”
“哦——”
观千剑戏谑地拖长尾音,手下力道一松,昙起云就顺势逃走。
她转过身来,大跨两步拦住打算偷偷逃跑的李琢光:“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把擂台那五百多个人清理一下?”
“又多了三百人?!”李琢光哀嚎,“我现在就跳楼!”
第050章 副本复盘
李陀螺刚转完一周, 又被三百个待挑战名单抽得团团转,每天就在模拟训练场里鞠躬、开打、鞠躬、开打。
一天打个五十来个人,每天回到宿舍往沙发上一倒就睡得死沉。
去二十部以前, 李琢光其实已经把上次那两百多个待挑战名单清除干净了。
这次五百多个人主要是因为毕业季, 录用了大量新人, 大多是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 选一个最容易的挑战。
人数太多, 霍总指就特别批准她可以晚点处理, 但李琢光还是把自己整个人投入进去, 观千剑劝了,也没劝回来。
她需要忙起来,才能让自己对一直昏迷到现在的芮礼的担忧中喘一口气。
她已经不是以前只需要负责自己几个队员的小队长了,她身上有更重要的责任。
并且加上在霍听潮为九三零的演讲过后,在最大的视频网站上突然涌现几千条李琢光的高光混剪,八级以下的对手都没有在混剪里出现过。
星际时代的视频有虚拟投影功能, 投放出来正面面对李琢光的眼神比在视频里看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所以这一次的五百来人, 其实有一大部分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在过了几招还没有攻击到李琢光的时候就直接放弃。
也是给李琢光省了很多体力。
当她终于把这五百来人的挑战都有惊无险地打败,已经是两周后了。
又歇了两天,一直待在医院的陈戊才终于传来消息,说芮礼醒了。
三周前刚把芮礼送到医院的隔天,就出了身体报告。
总部的中心医院也查不到芮礼因何昏迷,之后只能根据昏迷前激素浓度和辐射浓度异常波动,得出一个万能结论。
——因异常使用异能抽空体内π+激素导致昏迷。
当时有什么紧急情况, 需要芮礼一个十级异种抽光自己的激素?
芮礼的一切生命体征都很平稳, 就是醒不过来。
李琢光以为下一个接到的通知是芮礼确证植物人,结果竟然是清醒过来了。
她直觉得浑身酸痛的肌肉都焕然一新, 胡乱套了一件外套就驱车前往医院。
李琢光在医院楼下随手买了个果篮,在直达电梯里输入房间号,陈戊那边很快通过申请,电梯门再打开时,她就直接到房间门口了。
她张着嘴,揉着耳朵缓解失压,陈戊从她身边走出去,给她们二人留下单独谈话的空间。
李琢光把果篮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拆了包装袋拿出一颗苹果,坐到床边,用小刀削皮。
病号服套在芮礼身上像大了一号,衣服里空荡荡的,她那长久待在室内的苍白肤色此刻失血得更加严重,脖子上绑着的绑带似乎成为将她留在人间的唯一介质。
她不能说话,早就接好脑机接口,在悬浮的虚拟屏幕上快速地打出字来。
「有什么想问我的?」
“你的身体可以吗?”李琢光有点担心,毕竟芮礼是昏迷了好几周,刚醒来就陪她分析现况,身体可能吃不消。
而且李琢光还是思维容易发散,一开头就停不下来的类型。
「当然没问题,我可是十级异种。」
也是,十级异种的身体素质肯定不是她能比的。
于是李琢光开门见山:“是因为我对你开了枪吗?”
「是你,但不能怪你,当时空间扭曲了,就算你没有对准,子弹也会到我身上来。」
李琢光皱着眉,用脚勾来一个垃圾桶,把用力过猛、连带着果肉的苹果皮扔进去:“那你为什么不躲过去呢?”
「因为……」
屏幕上的字在「为」字后面停顿了很久,李琢光回头,便看到芮礼呆在那里。
注意到李琢光的目光,芮礼方才醒神,继续用脑机在屏幕上打字。
「因为我躲不过去。」
意识到芮礼在逃避自己的问题,李琢光蹭地站起来,故作生气地凑近芮礼:“我警告你,你不要给我谜语人,我现在很愧疚,你不解释清楚我立马就跳楼!”
芮礼无奈地笑了一下。
「不是我想当谜语人,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当时对着那个地方开枪,我看到你扣动扳机,但是没有子弹射出来。我当时在终端上查看你那把枪的弹匣,确实少了一发,然后那枚子弹就从左到右贯穿了我的脖子。」
芮礼用手指比出一个横穿脖子的动势,然后歪头吐舌作出一张死掉的鬼脸。
“但是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幻境里了。”李琢光越想越不对劲,因为进入幻境后,在外面的她就会凭空消失。
她无法准确划定自己什么时候进入幻境的,可能是看到芮礼僵住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但起码她对着那拐角处出现的家伙射出子弹时,她一定已经在幻境里了。
如果那时候芮礼还能看到自己,那么……
就还是有两个她!
芮礼也想到这个问题,她沉思了片刻。
「你当时的状态很奇怪,感觉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我叫你你也没反应,然后你突然动起来开枪。」
李琢光坐回到床边,手里的小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剐蹭着苹果表面:“对,我的视角里,你也是突然凝固住了。”
「任务报告出了吗?」
芮礼问的是清剿完成后,再根据她们的任务执行记录、残留异种内容物等等,对任务总体进行分析的报告,由分析部负责。
“没呢。”李琢光摇头,“我前两天去看实验部,她们那边还没什么进展。”
「一个月了还没进展?」芮礼有些惊讶,毕竟之前可是一周就有大突破的。
“我也奇怪呢,她们的进度和我们走的时候差不多,就是把凤凰座和猎户座那两个的任务报告写出来了。”
李琢光像是想起了什么,心有戚戚:“这段时间她们被霍总指狠狠批了,太吓人了。”
这么说着,她小心翼翼地瞟了芮礼一眼。
芮礼生气是嘴巴毒,脸上没什么表情,最上脸的那次大概就是冲进李琢光家里……
但纵然是那一次,也比不上她交报告时,不小心撞上霍总指把每一个实验部的实验员骂得狗血淋头。
她本来想再换个时间来,结果霍总指一见她,立刻换了一副表情,温柔地让她先坐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继续骂。
她只好坐在旁边,听了两耳朵。
霍听潮不愧是总指挥,就连生气时骂人都总分总,对每个人都能说出不一样的一二三四。
意思也不是指责她们进度太慢,而是有个实验员很久都联系不上,在实验室的以为轮休的人会去找,轮休的人回去倒头就睡,醒来就又要马不停蹄地上班,完全忘记这件事。
结果还是负责巡逻的保卫队在废弃仓库里排查异种暴动时,发现了实验员的尸体。
死了很久,时间远远超过她失踪的时间。
还好负责尸检的也是霍总指的直属,这个报告刚出来消息就被压下来,目前只有霍总指的亲信和实验部这些人知道。
霍总指教训实验部的人未免没有故意打草惊蛇的心思。
李琢光将从霍听潮那里听到的消息和自己在二十部幻境里的经历都和芮礼说了一遍,手上的苹果也快削到尾声。
芮礼看着她手里坑坑洼洼的苹果,面露嫌弃:「你削得太恶心了,我不要吃。」
李琢光惊奇地看她:“谁说给你削的?连话都说不了还想吃苹果?”这么说着,她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补完后半句话,“果盘也是给我自己买的,你不要自作多情。”
芮礼忍住了一个白眼:“……”
拳头硬了!
她蜷起腿,往李琢光腰窝里踹了一下,把人踹下床。
「这些事肯定是有关联的,你在凤凰座的幻境里看到了自己的尸体,猎户座的地板里,以及二十部的幻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猎户座的地板可以看做一个对外直播的幻境。」
芮礼打开了文本自动朗读,机械女声回荡在单人病房里。
李琢光揉着屁股站起来,坐到一边的椅子上,双腿交叠地搁上床沿,又被芮礼一脚踹了下去。
“对,很重要的一点是,我觉得出现的这些都和时间异能有关。”
李琢光抽出擦手巾擦手上的果汁:“我的尸体都可以用幻境解释,可是猎户座地板里的我知道多久以后能见到我呢?那实验部的那个实验员呢?尸检结果明明白白是死于她失踪前。”
实验员上班打卡都是靠脑子里的芯片,而芯片是每人一个定制的,无法复制。
“不存在有人假扮她参加最后一次打卡,那么那一天的她是谁?仓库里的尸体又是谁?”
「你确定要一个刚醒过来的病人和你讨论这些?」
李琢光没等到芮礼的解释,反而等到这句话。
她挑眉:“是你说你可是十级异种诶!”她伸出手,划拉虚拟屏幕,指着第二行说,“你自己看看!”
她当然知道这是因为芮礼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可她还是想试一下。
芮礼肯定知道什么。
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却别过头去,摆弄着手上固定针口的胶布,虚拟屏幕上一个字也没有再出现。
“好啊,你现在也开始瞒我了是吗?”
李琢光将苹果扔进垃圾桶里,那垃圾桶因她的力气翘起来,在地上转了两圈便哐当一声倒了下去。
芮礼还是不理她。
李琢光绕到床另一边,芮礼就把头再转回去,两个人就这样你追我逃地绕了好几次。
最后李琢光站在床尾,双手撑着栏杆。
她对上芮礼悲伤的眼神。
这个女人好像又变回手心的一捧雪,让人不敢用力握拳,可是无论这捧雪是在她手心还是放到地上,都会很快变成一滩水,和雨滴汇聚成的水坑没什么区别。
她从没感觉自己这么累过,呼吸是平稳的,可她还是克制不住地喘了两口气。
芮礼在逃避她,可她拿芮礼毫无办法。
“为什么?有什么是不能和我说的?”她问,“难道告诉我了我会死吗?”
芮礼还是没有答话,只是目光一瞬间复杂得李琢光读不懂,亦不敢直视。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芮礼看到了什么?
李琢光挫败地垂下头,芮礼不愿意说,她总不能用对待犯人的手段强迫芮礼说吧。
……真讨厌。她想。
李琢光还是想试探一下:“那算了,我们说点别的,小心陈戊。”
芮礼和陈戊是她队伍里两个严重怀疑对象,她倾向于相信从小长到大的芮礼,相信她有苦衷。
毕竟陈戊才是真正的外来者。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不想自己和芮礼也变成寿向和项珩。
但芮礼仍然没说话,她没有血色的双唇紧抿,和她苍白的脸颊合为一体。
李琢光这下彻底生气了:“好啊,你有本事永远都别和我说话。”
恨恨撂下狠话,李琢光故意把每一步都踩得很响,走到门口突然想到什么,回头拿上果篮,扶起垃圾桶,又用力踩着脚步出门了。
她关上门以后,却一步也迈不出去。
她靠着门缓缓蹲坐到地上,把一头短发揉乱。
“李队,怎么了?”陈戊靠近李琢光,蹲到她身侧。
李琢光抬头看他。
陈戊眼中的担心不似作伪,二人脸颊的距离很近,呼吸缠绕在一起,李琢光甚至能清晰地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似乎意识到什么,陈戊脸上飞起一抹酡红,往后退了一点距离。
他再次问了一遍:“李队,怎么了?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没事。”李琢光的声音有点哑,“我明天要替芮礼参加她妹妹的初潮宴,先回去休息了。”
她站起身,陈戊也跟着站起来。
“你看顾芮礼也辛苦了,我请了个长期护工,你就能回家休息了。”李琢光低头,在果篮里挑了挑,挑出一个超大个的橘子给陈戊,“拿去吃吧。”
陈戊接过橘子:“谢谢李队,我不辛苦,您才是最辛苦的,偶尔也可以休息一下。”
李琢光深深看了他一眼,走进电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