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寂静宫城中,显阳殿巍然耸立,灯烛辉煌,似明珠映照左右宫阙。
不知发生何事,宫人们皆守在殿外,于廊檐下手持提灯,垂眉敛目,火光衬得木头般的神情森森可怖。
仰头望向大敞殿门,可见一朱衣男子盘腿而坐,长鞭置于膝上,正对来者,如伏虎盘踞,守卫疆土。
彭城王后退半步,视线凝聚在男人背后更为夺目的身影上。
乌发雪肤,朱唇黛眉,恍若天人。
天上人自然目无凡夫俗子。
她垂眸望向他,丹唇轻启,隐约带了点笑意。
“彭城王夜闯显阳殿,是想谋反啊。”
见皇后倒打一耙,彭城王面色涨红。
顾鸿脸上血色却少得可怜,他怕皇后命他对彭城王动手。
“彭城王,”顾鸿忽然出声,“回去罢。”
“今夜只是误会一场,”他缓缓闭上眼,“若想踏入显阳殿半寸,便从我尸骨踏过去。”
“何必把话说那么绝,”薛柔出声,嗓音柔和,“彭城王乃国之栋梁,岂会谋反,想必知晓误会,定是原路返还。”
哪怕傻子,也能反应过来她初时是蓄意恐吓,彭城王气得半边身子都隐隐发麻。
再次仰头看向皇后,只觉她唇畔那抹笑分外轻蔑刺目。
好像明晃晃挑衅:“汝等能奈我何?”
他眼皮一跳,怒火搅动肺腑,恍若有人在耳边替他尖声怒骂。
妖后,简直妖后。
不劝谏陛下废后,他这个太尉算是尸位素餐。
*
登高处望着江波,上官休难掩激动之色,对皇帝道:“既取襄阳,便可顺汉水而下。”
谢凌钰面色平淡,“枣阳那边如何了?”
“臣等已吩咐他们取木材送来,搭建舟桥,以免南楚水师反攻。”
上官休越说声音越低,分明最近一切顺利,怎的陛下心情一直不佳。
难道是他们何处出疏漏?
谢凌钰看出他心思,“朕先回去了。”
说完,便独自回军帐中,翻开书卷看了半个时辰不曾动。
顾灵清进帐,怕被迁怒似的站得极远。
“洛阳回信了。”
谢凌钰捏了下眉心,觉得自己是近来疲倦,看不进去密密麻麻的字。
“念一遍。”
顾灵清却僵住,将两封信放在案上,“臣以为,陛下还是亲自看一眼为好。”
谢凌钰心下发凉,忽然不想看洛阳来信,索性搁在案上,当真没有动它。
直至深夜,他久久无法安眠,闭眼便是那封信,起身于案前点灯,未曾扰动旁人。
为防损坏,字写在绢布上,打开并无窸窣响动,静静躺在案上。
皇帝眼珠动也不动,看着简短信件。
【薛后秽乱宫闱,使王三郎昼夜居显阳殿。然其是否有云雨之事,臣无证据,亦未亲见,故难明言,望陛下恕罪。
又,臣亲闻贼子劝后弑君。后初犹豫,终应之。听其言,贼子似献利刃于后。
再者,皇后屡入朱衣台,命臣等助定州、相州、汾州刺史,诸王皆怨之。】
谢凌钰盯着“弑君”二字,半晌喉咙里滚出轻笑。
第二封信,则是顾又嵘逐字逐句记下的对谈内容。
他手持绢布,反复看过许多遍。
或许多看几眼,便不会觉得痛苦不堪。
皇帝过目不忘,甚至第一遍,他就能记清楚薛梵音说的每一个字。
许是深更半夜,他有些冷,想披件衣裳,却半晌起不了身,恍若僵住。
终于,李顺发觉不对,进来怔怔看着皇帝垂着脑袋,面前是细白绢布,手扶着额头看不清神色。
不知在看字迹,还是想事情。
李顺不敢出声问究竟发生何事,忽然听见皇帝轻声道:“扶朕起来一下。”
谢凌钰淡声道:“无妨,只是有些头晕。”
在刚起身却踉跄半步后,皇帝坐回去,“罢了,朕缓一缓便好,你出去罢。”
他盯着那如豆火苗,恨自己好记性,哪怕不看信,眼前也是那片墨色。
一缕夜风挤进帐内,把火苗吹熄。
翌日清晨,顾灵清照常进来禀告,望着乌发披散,面容苍白活似孤魂野鬼的皇帝,一时不敢认。
他上前几步,这个距离以往会被皇帝斥责。
陛下不喜旁人离得太近,然而今日毫无反应。
顾灵清喉咙发紧,盯着一根隐约显现的白发,被刺痛似的眼眶泛红。
“陛下,何至于此。”
依顾灵清的想法,陛下根本就是强求,好比手握锋刃,攥得愈紧愈伤人。
他明知皇帝不会听,却仍控制不住去劝:“不若放皇后离去,各自欢喜,臣自会捏假身份给她,不伤天家体面。”
闻言,枯坐一夜恍若石像般的人终于眼睫微动。
“皇后说过,要与朕同入皇陵。”
谁要同她各自欢喜,答允过的事想反悔哪有这么容易?
想撇开他,简直痴心妄想。
顾灵清不想再问,皇后什么境况下说了这话,只道:“事已至此,彭城王恐怕想劝陛下废后。”
“那岂不是遂她的意,”谢凌钰语气幽幽,“朕偏要让她坐在后位上。”
顾灵清长叹口气。
“……”
谢凌钰仿佛想通了什么,面上逐渐恢复血色。
“朕要回洛阳,亲自处置她。”
第97章 第 97 章 眼前这个人竟恨他恨到如……
天边一抹淡白, 铜镜前宫人正将支凤钗插上皇后发髻。
晨光熹微,透过窗进殿后已所剩无几,故而银烛高照。
白日里点灯, 赵旻看见后退至殿外,询问流采:“娘娘昨夜睡了几个时辰?”
“两个时辰。”流采眼底闪过一丝忧虑,“太医说气机上逆,肝失疏泄。”
流采紧抿着唇,想起一个月前,她陪薛柔去朱衣台。
十年前的卷宗藏于高阁,那群人废了些时间才整理出来, 双手举过头顶,呈给皇后查阅。
薛柔垂眼看了许久, 看似平静,实则胸腔剧烈起伏,陡然将卷宗摔回去。
冷静片刻, 皇后俯身捡起卷宗, 无视战战兢兢一众人等, 将其置于流采眼下。
“你看,这是否与十年前陛下的命令一模一样?”
流采呼吸凝滞,“是。”
得到肯定答复,薛柔忽然冷笑,扫视一眼堆作山的卷宗, 慨叹:“原来如此。”
“选定皇后是为方便废黜,世上竟有这等天子。”
周遭人皆面色骤变, 就连流采也追上径直离去的皇后,颇为紧张地提醒:“娘娘还是命他们闭口不言,莫要告诉陛下。”
“不必。”
皇后声音饱含怒意, 步摇晃得厉害,“我在显阳殿说的话,已够我死一百回,还怕这一句不成。”
迎面撞见一群朱衣使,年纪从七八岁至十六七岁不等,顿住脚步行礼。
薛柔瞥了一眼便径直往前,倏地发现什么,猛然转过头,怔怔望着其中颇似男孩的稚□□童。
霎那,流采从皇后脸上看出惊愕恍然恼怒,最后则是怒极后颇为自嘲的笑。
自那日起,薛柔便时常去朱衣台,翻阅曾经的卷宗,或看一眼朱衣使们截下的信件。
回来后同赵旻说笑话似的,说诸王私下如何辱骂她,甚至会带上皇帝。
总之皇后瞧着并无郁结之态,除了睡得越来越少。
赵旻觉得不对劲,她紧抿着唇,心知肚明陛下回京后必然大发雷霆,处置显阳殿所有人。
她死倒是无所谓,只怕皇后脾性上来,半点不肯服软,那才是自寻死路。
想着,赵旻抬脚进内殿,看着已梳妆好的皇后,上前道:“陛下明日便回,娘娘不若先哭上一回,他心软些自然好说话。”
薛柔今日有雅兴,命人将琴摆上,闻言指尖勾紧琴弦,勒出白印。
“明日啊,我都忘了。”
她轻描淡写,“这么久才回洛阳,我以为他回不来了。”
赵旻一阵头痛,深觉皇后听不进自己的话。
“娘娘,明日彭城王与顾鸿至京郊迎圣驾,路上不知进多少谗言。”
赵旻头皮发麻,想象被挑拨到处于盛怒中的皇帝,甫一回宫便见着薛柔的冷脸。
简直火上浇油。
薛柔瞥了眼赵旻,“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仿佛当真平心静气,“我又不是那等疯妇,当着陛下的面口吐狂言,只是私下说一说罢了。”
*
静候帝王仪仗时,彭城王憋了满腹的火。
他被薛家耍了一遭,甚至想让儿媳回母家,谁知谢寒来信,语间近乎声泪俱下求他莫要迁怒夫人。
整整一个月,彭城王一边顶着宗室怨言,一边忍耐皇后频频挑衅。
他沉冷着脸,在望见帝王车驾后,上前相迎。
谢凌钰的声音隔帘传来,颇为沉静。
“有何事待回宫再说。”
彭城王心里稍稍放宽,陛下回来太迟,路上耽搁太久,他不知缘由,只怕皇帝是痛心之下病倒,如太宗当年般恍惚不能言语。
如今听着,无甚病弱之态。
甚至颇为镇静,想必不会再为美色迷惑,当秉公处置皇后。
反倒是顾鸿眉头紧拧,做过暗探的心思皆细腻,总觉皇帝哪里不对。
过于冷静地处理难题乃好事,只怕难题未必是皇后。
谢凌钰回到式乾殿,坐在御案后,竟露出浅淡笑意,只是瞧着分外疲倦勉强。
皇帝为二人赐座,沉默一瞬后,轻声道:“朕知道你们想谈论何事。”
彭城王已隐隐觉得不对,连忙道:“皇后失德,岂能母仪天下,为妇人表率?”
长久的缄默后,皇帝望向顾鸿:“顾卿也这般认为?”
皇后身上有天子信物,算顾家的主人,顾鸿不能开口羞辱,也不愿违心夸赞,唯有默认。
谢凌钰垂下眼睫,微微倾身望向两人,语气萧索。
“朕这段时日,一直在想,先帝是否错将江山托付给朕。”
“朕先前一再宽宥皇后,以至于她出阁前便娇纵不堪,不曾规行矩步,酿下大错,以至天家颜面受辱。”
“如朕这般感情用事,许是不堪为一国之君。”
彭城王猛地抬头望向御座,这才发觉皇帝瘦了些。
因清减许多,眉眼愈发深邃,眉骨投下一片青影,显得格外阴郁寂寥。
彭城王痛心不已。
那是自己的学生,也是发誓效忠的君王,还是皇兄唯一的血脉。
在谢凌钰身上,他投注一生心血,以至于金戈铁马半生,却失声泣涕:“陛下莫要再出此言。”
皇帝却抬起手,止住彭城王的话,平静道:“往后,若她所为祸乱朝政,便说明朕昏聩不堪,自当下罪己诏悔过,届时还需叔父做忠臣,提醒朕一二。”
彭城王僵住,瞬息之间,眼神从痛心到惊愕惶恐。
陛下没有太子,又说自己昏聩,那谁能做这个明君?
彭城王面色惨白,起身道:“陛下此言欲将臣置于烈火炙烤,君君臣臣,岂有为人臣令天子下罪己诏的道理?臣惶恐,恳求陛下勿复此言。”
他咽下不甘,“归根结底乃陛下家事,臣谨听陛下旨意。”
顾鸿一脸麻木,老友是谢家人都只能这样说,他还能说什么?
待李顺将二人送走,谢凌钰收敛神色,眼珠一转不转盯着案上已枯朽的柰花。
她不会种柰花,偏要亲自种,说是诚意。
在他这里,薛梵音的诚意和她貌似乖巧的言语一样,通通是假的。
他竟照单全收,由着枯萎不堪的柰花放在眼前,当作稀世珍宝。
谢凌钰闭上眼,呼吸逐渐急促。
“李顺,去,带着人去显阳殿把那匕首搜出来。”
“让皇后来见朕。”
李顺至皇后面前时,含笑道:“娘娘,敢问那匕首在何处?”
薛柔看着他身后内侍,给了他金瓜子做赏赐,面上全无惶恐之意。
“陛下是让李中尹搜宫罢,难得你还如此恭谨。”
薛柔从妆奁拿出一柄匕首,让流采递过去,“拿回去复命,待我整理衣冠,自会去式乾殿面圣。”
眼见那群人不曾动弹,薛柔轻嗤:“这是把我当重犯押解啊。”
她面上无甚波动,却握紧了流采的手,大热天纵使有冰鉴,掌心却隐隐冒汗。
“我随你们去就是。”
赵旻一直在殿外听着里面动静,垂眸看见一双锦鞋自眼前掠过,飞快抓住皇后,被挑过筋的手腕生疼。
“皇后,若陛下震怒,只管把臣等推出来保命。”
弃卒保帅是上策,赵旻说的坦然。
然而,皇后却盯着她,学她以往语气,亦坦然道:“孝贞太后难道没有教过你,莫要效忠于寡恩无情之人么?赵侍中竟让我做此卑鄙小人?”
赵旻怔住,眼睁睁看着皇后语罢离去。
*
薛柔原本心里发虚,但一切恐慌在看见李顺要过来搜宫后烟消云散。
待踏入式乾殿后,遥遥望见他居高临下垂眸看着自己,酝酿许久的恼怒在喉咙翻滚。
因皇帝沉默不语,她忽然摸不透他心思,一旁的宦官们亦如木头般立着,不敢有分毫表情。
“陛下,我犯下大错,能否……让他们出去。”
薛柔甫一张口,便觉屈辱。
她是犯错,但眼前这个人难道就无任何错处?
桩桩件件,单论时间,便是谢凌钰先理屈,凭什么叫她先认错,揣摩他的心思。
谢凌钰瞥了眼其余人,李顺会意,连忙带着内侍们退下。
空荡荡大殿内,仿佛每句话都有余音回荡。
看见那道身影时,皇帝便想让她过来,但嘴唇微动,半晌出不了声。
过去越久,薛柔越深觉受辱,沉默如一只手,压迫十足地把她往下摁。
还要她曲意讨好,才能换来片刻喘息。
赵旻的叮嘱如在耳畔。
“记得同天子服软,想想帮你的薛珩薛仪,同夫君怄气就罢了,你同皇帝犟什么?”
薛柔盯着式乾殿的砖石,眼前模糊,低头屈膝。
眼见她要跪下,皇帝猛地起身,觉得头晕目眩。
不知为何,看见她屈膝的一瞬,谢凌钰心头竟浮现一个念头。
倘若今日阿音当真下跪祈求,她必从此深恨他。
“谁允许你跪下?”
他声音急迫,转瞬想起今日是处置皇后,脸色平静些后,嗓子喑哑:“你近前来,同我说话。”
那道身影是殿内唯一抹艳色,绯色长裙曳地,若幽魂般飘到他眼前,迟迟不肯坐下。
皇帝的反应太出乎意料,薛柔刹那间怒火凝结,眼底浮现迷惘之色。
唯有离近,谢凌钰方才瞧见她眼中泪水,心里忽然软一些。
阿音知道错了,他未尝不能宽宥她。
只要她开口认错,保证往后不再犯,他自可以将此事掩盖过去,处理干净,绝不会在史书中留下半分污点。
谢凌钰让她坐进怀里,温香软玉在怀,却想起信中提及的王玄逸,面上刚松动的神色重又凝固。
他克制不住攥紧她手腕,全然没意识到纤白手腕被勒出痕迹。
皇帝手重,每次被他弄疼,薛柔都会出声,但她现下头回沉默。
痛一点也好,让她骤然清醒,意识到谢凌钰根本没那么平静,他现下满腔怒意,如已搭上利箭的弓,随时可能伤到她。
他捺着性子低声问:“你告诉我,那个人……”
急促沉重的呼吸在薛柔耳畔响起。
“你们有没有……”
因这艰涩的语气,她反应过来,皇帝在问什么。
“没有。”
良久,薛柔不知他有没有相信,却感觉他身子放松些许。
“好,”谢凌钰实在不想再提,“我信你。”
若非离得太近,又不想激怒他,薛柔真想嗤笑一声。
“你身边那些人未曾起劝谏之责,我自会处理他们。”
皇帝缓声道:“是他们蛊惑你,逼着你应允谋逆——”
话音未落,薛柔便猛地推开他怀抱,顺势跪在御座前,拔下发钗。
她动作快到皇帝根本来不及阻拦。
“你起来。”
“与旁人无关,是我一人的主意!”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谢凌钰面上柔软之色褪尽,眼皮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
而眼前人仍在说,字字剜心。
“是我执意带表兄进宫,让他住进显阳殿,身边所有女官宫人皆劝阻过,是我……”薛柔顿了下,任由一滴泪落在地上,“是我以皇后的身份,命他们包庇我罪行。”
“是我恐吓威逼他们莫要泄露只言片语,陛下若欲降罪,我皆无怨言。”
皇帝脸色逐渐骇人,阴沉可怖。
他终于意识到,为何皇后方才将脸埋进他怀中,不是什么乖巧羞愧,分明是伪装她满腔怨言。
此刻,眼前人仍然低着头。
谢凌钰要扶她起来,却察觉她不肯动,竟是下定决心跪着。
他捏着薛柔下颌,迫她看向自己,却被那浓重怨怒惊住。
“我若不信你,你便不肯起,”他声音发颤,“是这样么?”
薛柔脸颊动弹不得,垂下眼睫默不作声,如同无声挑衅。
见她默认,谢凌钰盯着她紧抿唇瓣,喉咙一阵阵发紧。
“你知不知道,这是死罪?”
她发丝垂落在他手背,软如绸缎,一如她强行压抑下轻柔的声音。
“我知道,秽乱宫闱,欺君,密谋弑君,利用朱衣台插手刺史与诸王之争,都是死罪。”
薛柔咽下“威胁天子”四个字,她知道自己在用性命威胁谢凌钰。
她却拿不准,他是否还愿意妥协。
然而望着他勉强平静的神色逐渐崩裂,薛柔心底总算升腾起一点快意。
“这么多死罪,谁还能让我死许多回,陛下倘若不解气,杀我一次不够,不若曝尸荒野——”
皇帝终于暴怒,绷不住表面平静,紧捂住她的嘴。
他呼吸急促,浑身发颤,从御座起身,半跪在她面前。
却在抵近那张脸后,捕捉到杏眼中划过的微妙快意。
谢凌钰顿时僵住,怒极反笑,眼前这个人竟恨他恨到如斯地步。
明知他舍不得动她,于是揽下罪过不说,故意口吐诛心之语刺激他。
他只觉肺腑骤痛,咽下喉口翻涌血气后,放开掩住她双唇的手,仰头闭上眼,一字一顿道:“你这样的人,我竟也视若珍宝,容你于宫中放肆。”
薛柔忍耐良久,终于抬眸看向他。
她今日来式乾殿,只想保下身边人,本不欲牵扯往事。
毕竟她与谢凌钰之间的往事,从幼时算起,到现在只有一团团烂账,泡进水里埋进土里,早就数不明白。
徒添烦忧。
可偏偏谢凌钰主动提及。
“我在宫中放肆?不是正合陛下的意,”她出离冷静地复述卷宗中所言,“待我入宫后酿下大错,就废后并牵连薛氏,现在我已遂陛下的意,陛下难道不该快活?”
皇帝僵住许久,“那是十年前的事,我早已心悦于你,岂会再利用你。”
“十年前的事……”薛柔深吸口气,“那之后的事呢?”
她忽然想起表兄的伤痕,原本泪痕未干,却又新添滚滚泪珠。
“你答允过我,放我表兄一条命,你为何穷追不舍,步步紧逼,做皇帝真好,能连下九道天子令,就为了诛杀你口中所谓的匹夫。”
“你不是说,天子有容人之量,你为何就容不下他?”
谢凌钰看着她脸颊泪水,伸手拂拭,还未碰到就被躲开。
他面无表情,看似坦然受骂,实则听见王玄逸后便理智全无。
若魂飞九霄,只余躯壳,所有真心话尽皆袒露。
“我就是要杀他,哪怕再来千次万次,也是如此。”
“他想把你带走,抢我名正言顺的妻子,我步步紧逼又如何?赶尽杀绝又如何?”
“他又是什么君子?乘人之危,蛊惑你杀夫弑君,只为做你的情夫。”谢凌钰顿了顿,语气阴冷,“我不但要杀他,还要将其千刀万剐。”
薛柔怔怔看着他,发觉他眉眼无半分恐吓之意,尽是真心。
“千刀万剐?”
她最后一点理智也尽数碎作齑粉。
“陛下把真心话说了出口,为何不早些说?”她喃喃,“你若早说,我根本不会同你回宫,不会同你成亲,不会答应你近身,更不会同你……”
她沉默一瞬,平复心绪,才对眼前玉雕似的人道:“我若早知这些,不如跳进太液池。”
世上最愧疚之事,莫过于同旁人约定同生共死,到头来,她好好活着,另一人活得如孤魂野鬼。
她欠了表兄一遭,如今又没法重爱上他,于是欠他第二回。
谢凌钰额头青筋可见,“真是情深义重。”
他棒打鸳鸯散,耽搁他们生死相许。
“这样情深义重,他为何不自戕,还要扰你清静。”
见皇帝语气坦然,薛柔睁大眼睛,为他的无耻所惊。
“我当真要谢他来一遭,否则我永远不知陛下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永远被你哄骗。”
她垂眸看着谢凌钰衣摆竟与自己的交叠,默默分开。
“陛下早就抓到我,偏等那么久才来,那段时日,掌控我一言一行,观我如笼中穷鸟,很痛快?”
她想起朱衣台那整整一架卷宗,里面皆是她一言一行,起居坐卧。
从初入长乐宫前,他便在查她。
如一双眼睛,时时刻刻背后窥探,又像影子无法摆脱。
薛柔今生忘不掉随意翻开某页,便见到“巳时一刻,与王三郎游湖,巳时二刻,同作词一首……”
那首词已看不清晰,朱砂毫不犹豫划过,触目惊心,如割开口子流出血。
血迹陈旧,发暗,仍能窥见落笔者恨意。
怪不得她无论做什么,他都知道。
怪不得她戴表兄送的钗子,他总面容阴冷盯着,让她摘下。
薛柔后背仍止不住发凉,唇色苍白道:“说什么抢夺你名正言顺的妻子,封后诏书未下前,你便故意将他调离洛阳办差事,就因我约好同他踏青。”
“那时,我与陛下有何关系?竟让你决意掌握我一言一行,甚至忍不住插手我的事?”
薛柔想起卷宗中密密麻麻的记录,忍不住头晕眼花到作呕。
她语气轻飘飘的,“实在恶心。”
皇帝近乎与她相对而跪,两人皆面色苍白,好似已下阴曹地府,盘算过往恩怨如何清。
“恶心?”谢凌钰闭上眼,喉咙滚出一声轻笑,“阿音觉得我恶心。”
“是看见我便觉恶心,还是碰着时恶心?”
见她沉默,谢凌钰只当她都认下,轻嗤:“榻上也觉恶心么?好似并非如此,阿音心口不一,明明——”
薛柔意识到他要说什么,忍无可忍抬手。
一声脆响后,她低头看自己掌心,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皇帝,唇瓣忽然被含住,呼吸间都是浓烈的久违的沉水香气息。
她听见他心口擂鼓般的声音,回过神后狠咬他唇瓣,直到尝到血腥味。
谢凌钰感觉不到痛似的,没有半点放开的意思,抱紧她的手臂更加用力。
她瞬间怒极,是他召她兴师问罪,落了下乘就想靠这种事逃避。
薛柔齿间更为用力,口中血腥气越发重,甚至一瞬间觉得他乐在其中。
等他终于放开,唇上冒出血珠也浑不在意,附在怀中人耳畔。
“阿音觉得我恶心,偏与我这样的人做了夫妻。”
“早知我如此,便要跳太液池?与旁人在阴曹地府做鸳鸯?简直痴心妄想。”
一滴血珠落下,刚巧坠在薛柔肩头,洇在朵桃花上。
“你我生则同衾,死则同穴,碧落黄泉,我必要带着你。”
薛柔被他勒得喘不上气,想推开他,却被缠得更紧。
“所以杀夫弑君的事还是缓缓,阿音最好盼我活得久些。”
第98章 第 98 章 想要我性命,现在就可以……
沉水香的气息包裹着她, 连带那絮絮低语也如绸缎将她缠紧,薛柔被他语中执拗惊住,默不作声。
见她没再有挣扎的意思, 皇帝语气柔和许多,呢喃细语,为自己辩解。
“我原想放过你的,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肯要。”
“我唯恐出事后你了无依靠,便将朱衣台分你一半,我本想送你离宫, 但你说想要太子。”
“是你装得温驯乖顺,假意讨好我, 岂能怪我当真,我既然当真了,又岂有再放手的可能。”
薛柔听着他字字怪她咎由自取, 错失良机, 出声打断:“说什么放过我, 你何曾流露过这份意图?”
“陛下与其将自己说的那般无私,不如坦然承认,你就是这样贪欲炽盛……”
她偏过头,唇瓣蹭过皇帝脸颊,贴近他低声呢喃。
“陛下从一开始, 就没打算高抬贵手,否则怎么看不出, 我想要太子是因为害怕,你谢家的宗亲恨不能把我拆骨剥皮。”
谢凌钰脸色苍白,放开她后相对沉默, 久不能言语。
不知为何,看他缄默,不能一一回应,薛柔心底反倒又窜起股邪火,报复似的冲他笑。
“话谁不会说,我亦会说。”
她语调轻柔,一如往昔,“我本可以喜欢上陛下,是你自己不愿。”
日影西斜划过檐角,大殿门窗紧闭,逐渐昏暗。
李顺走前未雨绸缪,点上几盏灯烛。
烛影摇曳使得殿内女子若蛊惑人心的精怪,每句话都如蛊虫,钻进人心窝里,时时刻刻搅动作乱。
“陛下,我当真对你动过情。”
薛柔离他更近一些。
“我真的……差一点就爱上你了,可谁让你骗我。”
她对面的人仿佛真中了蛊,脸色一点点难看,像在被吸精气,面如死灰定定望着她。
谢凌钰攥紧手,不想去听她胡言乱语,“撒谎。”
“我没有说谎。”
薛柔眼眸饱含真诚,同皇帝近到差点蹭上他鼻尖。
“我没有动情,怎会给你打剑穗,怎会讨厌让你纳妃的河间王妃,怎会答允你那些要求,陛下,我没有骗你。”
谢凌钰眼睫颤动,她眼中若有水波荡漾,晃得他刹那心旌摇曳。
如坚冰化冻,五脏六腑逐渐有知觉,缓慢感觉到迟来痛意。
他问:“当真?”
薛柔却有一霎惊疑,没想过陛下会信,且这么快便有松动的意思。
“自然是真,”她甚至抬手摸了下皇帝的脸,“所以陛下可以宽恕他们么?”
“陛下只要遵守承诺,我们就和以前一样。”
不过瞬息,谢凌钰便沉下面色,闭上眼觉得一阵耻辱。
为那一瞬间的心旌摇曳而耻辱,他居然下贱至此,像道边的狗一样被她摸一把,就想着重新相信她。
薛梵音说尽伤人的话,他居然奢望所谓的“动情”确有其事。
“不可能。”谢凌钰牙关紧咬,勉强平静后,淡声道:“不重要了。”
“你喜欢王玄逸也好,还是喜欢旁人也罢,都不可能离开我,同他们长相厮守。”
“那个奸佞蛊惑你弑君,想等你做太后公然出入宫闱,长相厮守?”皇帝冷笑,“痴人说梦。”
“阿音放心,这种事绝无可能成真,”他呼吸凌乱一瞬,“至于你,是否动过真心,我已全然无谓。”
薛柔终于听懂他言外之意,垂下眼睫半晌无言。
原来那句碧落黄泉,是这个意思。
“想让我殉葬,陛下才是真的恨我。”
这话一出口,便将谢凌钰刺激得猛地起身,低头看着她,面色铁青。
他禁不住笑了几声,仿佛她荒谬至极。
“是了,阿音所言不假,”他连连点头,“我是恨你。”
“我让你入宫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将朱衣台拱手相送,原来都是因为恨你。”
“天底下竟有这般可笑的事,我闻所未闻。”
薛柔抬眼看着他,同床共枕的夫妻,知道什么话最伤人,字字句句往他心窝戳。
“我不是早就同陛下说过,我不曾心悦过你,不止一次明明白白。是陛下把我拖进宫中,现下连碧落黄泉都说出口。”
“我若先一步去,陛下便能安枕无忧,也不必再应付彭城王。”
她面容略苍白,但尚有血色,有恃无恐。
左右谢凌钰身体好得很,离驾崩远着。
“我安枕无忧?!”
皇帝刹那暴怒,指着她的手不住颤抖,眼前阵阵发黑。
“你说反了罢,你心里盼着我早日驾崩。”
薛柔看着他在殿内翻找,不知在找什么。
片刻后,一柄匕首被扔到她面前。
精致小巧极为眼熟,正是被李顺带走的那柄。
她目光微顿,心里忽然慌乱。
下一瞬,那人便半跪到她面前,亲自拔出利刃,将匕首塞进她手中握紧。
尖锐锋芒正对着他,冷光熠熠。
“想要我性命,现在就可以。”
薛柔看着面前的人紧握她手指,恍若看不见近在咫尺的利刃,带着她直直往肺腑捅。
她心里陡然发寒,满脑子都是他疯了不成。
薛柔脸色煞白,恍惚想起他少时在式乾殿持剑杀人的样子,只是这次锋刃换了个方向。
然而眉宇间阴郁沉冷的神色不曾变,略急促的喘息也不曾变。
她手上没有用力,甚至没有挣扎,像用木头做的假手,接在小臂上,随他动作向前递。
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并不大,却格外刺耳。
皇帝突然捡回神智。
因及时收手,匕首并未全然没入,他动作凝滞,长睫洒下浓重阴影,遮掩神色。
谢凌钰拔出匕首,温热赤红的血潺潺涌出。
帝王着玄衣,看不明显,但那血沾上薛柔,便格外妖冶刺目。
他笑,“果然,你甚至没挣扎一二。”
薛柔被鼻尖浓重血腥气熏得难受,紧抿着唇望向皇帝。
面前这人狼狈至极,同开始时高高在上的模样截然不同,衣衫染血,乌发散乱,全无仪态。
薛柔知道自己也没好到哪里。
她终于反应过来,陛下为何将匕首交给她。
原来是赌一把。
谢凌钰觉得自己赌输了。
蜡烛已燃泰半,烛泪散作一摊。
她忽然觉得疲倦至极,垂首看着砖石上的血,手掌撑地勉强跪坐。
赵旻的话犹在耳畔,薛柔恍惚一瞬,是了是了,她为何要失心疯一样同皇帝互相折磨。
究竟从第几句话开始,她完全忘记赵旻的叮咛。
回忆今日说了什么,薛柔坦然承认,她在故意刺激他,看他痛苦。
她只是没想到,谢凌钰居然动真刀真枪。
他居然……没有如她揣测的那样,在刀尖刺破皮肉的瞬间收手。
眼前浮现两个字。
完了。
皇帝自认输家,难道她便赢了?闹成这个模样,无法收场。
抗旨拒来式乾殿面圣,恐怕都比现在的局面好。
薛柔眼珠动了动,看向掉落地上的刀刃。
它原本极漂亮,白生生的晃眼,像雪,又像水。
现在则沾染血污,如明珠蒙尘。
她一把抓起它,仔细擦拭污渍,万分认真。
太脏不好,伤口容易溃烂。
不就是拿命赌,他谢凌钰会,她也会。
勉强擦干净刀刃,薛柔举起它,毫不犹豫往肩头刺。
皇帝一直冷眼看着她,默不作声地想。
原来那个人送的东西这样珍贵,叫她视若珍宝反复擦拭,免得沾染他一滴血。
他心里奇异的没有任何痛意,恍若站在一侧看着。
他垂下眼睫,如此甚好,听够了她真心话,也该释怀。
谢凌钰捂住伤口,不想再看见她,打算去唤太医,抬眸却见她手中动作快得惊人。
他脸色骤变,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一掌劈向她手腕,听见“当啷”坠地声,也没松缓多少。
“你想做什么!”他喘着气,极度恐慌后眼底发红,望着远处紧闭殿门,冷声道:“想自戕?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事,你就在显阳殿里——”
皇帝喉咙被谁掐住似的,突然顿住,脸上一片空白。
他听见她哭得伤心,说:“陛下所言令我惶恐。”
谢凌钰眼神微动,收回视线,凝神看向她。
惶恐,眼前这人也会觉得惶恐,恐怕又是欺君的把戏。
但看着委实可怜。
他闭了闭眼,不能信,绝不能再掉进她圈套,一国之君被妇人言语玩弄股掌之中,未免荒谬。
薛柔见他无动于衷,甚至盯了片刻便阖眼不看自己,紧抿着唇正要后悔。
下一瞬,她被猛地扣紧腰,那只手稍稍使力,她身体便往前倾,倒在他怀里。
薛柔感觉到温热黏湿的布料贴紧肌肤,反应过来那是血后,僵住不敢再动。
她看不清皇帝神色,勉强抬头却被摁住头顶,不允她窥探。
纵使身处大殿,却如置身暴雨夜,她颈窝湿漉漉的,身上也湿润黏腻。
“好了,莫要再哭了,”谢凌钰声音越发低,“刀剑无眼,轻易不要自己去拿。”
薛柔觉得他越发沉,压在自己身上,喘不过来气。
她喉咙发紧,想让他起来,唤太医进来。
“陛下,我——”
以为她又要求情,皇帝打断她:“行。”
薛柔身上一阵阵痛,那双手臂太过用力,像要硬生生将她挤进他身体。
听见他说“别动”时,因那轻如气声的语调,她脸色煞白,推了推他。
“陛下?”
皇帝听不见她说话似的,竟自顾自想扶她起身,“起来罢,别再跪着了。”
话音未落,薛柔便被他沉沉压在地上,听见他喃喃自语。
“我都答应你……”
听他话只说一半,薛柔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他,爬起来往殿外跑。
“砰”一声响,殿门从里面被踢开。
今夜无月,外头黯淡漆黑,没人敢离近候着,怕听到不该听的。
只有李顺守在殿外,额头的汗被夜风吹干,又冒一层。
他听见动静后,转头吓了一跳,以为瞧见野鬼,就算是鬼也没这么骇人。
“娘娘,这、这是……”
李顺看着皇后身上斑斑血迹,腿直打颤。
“让今夜值守的太医过来,”薛柔喉咙发紧,“我特允他骑马,要快。”
皇后看着能走能说,应该无事,李顺眼皮抽搐,意识到血是谁的后,近乎连滚带爬进殿。
李顺声音尖得刺耳,“陛下,奴婢请沈愈之来。”
“不必,”皇帝声音极轻,“他今夜在宫外。”
今日的事无须声张。
待太医进殿,李顺终于想起皇后还没有回去,可陛下也没有让她回去的意思。
谢凌钰见她一身血,木然地看着自己,没半句关切之语,心下发寒,幽幽道:“你已得偿所愿,回去罢,往后不必来了。”
薛柔闻言颔首,转身便径直离去。
盯着她背影,皇帝面色阴沉似水。
她居然真的走了,把他一个人撂在这里。
*
“娘娘!”
姜吟带着人在显阳殿等到深夜,终于等到薛柔回来,激动地快步走去,却被她身上血迹吓得怔住,不顾礼仪地四下查看她身上是否有责打的痕迹。
“怎会如此?陛下责罚娘娘了?”
薛柔叹气的力气都无,抬手让她们不必再问。
“不是我的血,我无事,”她喉咙有些干,“我要喝口茶,然后沐浴。”
绿云见皇后神色恍惚,本就忧心,伺候沐浴时压低声音,吩咐一侧宫人:“让赵旻在内殿等着,娘娘不对劲。”
赵旻正同姜吟一道,草拟给曾抚的信,听到绿云所言,忍不住皱眉。
天子震怒的确令人恐惧,薛柔头回见到这阵仗,恐怕被吓着了。
但谢凌钰既然愿意揭过此事,便说明并无大碍。
赵旻起身去内殿,准备好好安抚皇后一番。
谁知还未开口,便见皇后走到自己身边,幽幽道:“你跟着我,恐怕没什么前途可言。”
赵旻扯了扯嘴角,跟着皇后不到半年时,她便意识到此事。
“陛下往后,恐怕都不想见我了。”
薛柔回想今日所言,深觉如此。
她喉咙发紧,不好意思看赵旻的脸,活似忽视谋士计策而失败的主公。
“我……”薛柔紧抿着唇不知怎么说,“我同陛下争执许久。”
赵旻深吸口气,觉得意料之中。
“他说我恨他,逼着我捅了他一刀。”
薛柔语气轻得像漂浮空中,赵旻却猛地睁大眼睛,险些跳起来。
“娘娘今夜该留在式乾殿的。”
“他亲口让我回来,不会允许我留下。”薛柔抓住赵旻衣袖,无比笃定。
“赵侍中,倘若是我姑母,会怎么做?”
赵旻神色复杂,倘若是薛韵,会在能入宫时欢天喜地,然后把碍事的前未婚夫婿杀了。
薛韵当年就是这样做的。
赵旻长叹口气,看着面色苍白的皇后,不忍再出半句苛责之语,只道:“她没有你这样感情用事。”
许是一日紧绷后忽然松懈,也许是提起薛韵后,想到她薨逝前写信“吾有一小辈犹如亲女,托付于汝”。
赵旻心中忽然升起从未有过的怜爱之情,哀叹:“阿韵说得对,你不适合入宫。”
她沉默许久,试着安慰皇后,“陛下心里喜欢娘娘,怎会不想见你。”
“不是的。”薛柔深吸口气,回忆在式乾殿时情境。
谢凌钰夺走匕首,抱得她浑身发痛时,她心底长舒口气。
她赢了。
倘若夫妻之间亦是对弈,那她技艺超过陛下百倍。
可对弈需要势均力敌,输的那方若太惨,恐怕不愿再来一局。
薛柔收回思绪,轻声道:“他喜欢我,我明白的。”
“正因如此,他会宽恕我,却绝不会原谅我。”
印证她的话般,往后一连数日,皇帝都没踏足后宫。
薛柔过了那夜,如无事发生般,甚至有心情去御苑赏花。
她躺在一块青石上,这块石头触之生凉,特意打磨过,专为休憩而用。
皇后用丝帕盖着脸,恍若睡着,身边有乐人正在抚琴。
忽然,乐声中断,薛柔拿下丝帕,“怎么了?”
“娘娘恕罪,奴婢方才弹错了几个音。”
这曲子是皇后当初亲自谱的,略有些难,这乐人错了一个音,心下慌张,又接连出错,思及近来帝后不和的传言,只怕皇后气恼。
“有么?”薛柔眉梢微挑,“慌什么,我都没听出来。”
“罢了,你下去罢。”
她觉得颇为无趣,重又盖上丝帕闭眼小憩,却听见有人上前。
“娘娘,”李顺的声音恭谨,“陛下说,关于王三郎的诛杀令都已撤下,娘娘若想看,可以直接去朱衣台。”
“我知道了。”
见皇后反应平淡,李顺面前浮现心情一日比一日差的陛下,思索措辞小心翼翼道:“娘娘若愿意,也可以去式乾殿找陛下亲自看。”
薛柔忽然笑了,“李中尹,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陛下托你带的。”
李顺犹豫许久,实话实说:“奴婢自己想的。”
一声轻嗤后,薛柔没怎么为难李顺,只轻声道:“回去罢。”
被皇后赶回式乾殿,李顺还未歇一歇,便听陛下不经意地问:“皇后在做什么?”
“在御苑躺着歇息,”李顺不管不顾地胡说八道,“瞧着脸色不大好,郁郁寡欢的样子。”
李顺见皇帝脸色淡下来,试探着问:“陛下,今夜要去看望娘娘么?”
“不去。”
她觉得他恶心,难道他还要上赶着被她嫌恶不成?
*
许是那夜被谢凌钰吓着了,薛柔近来如同被抽干气力,疲倦到不剩半点情绪,夜里竟睡得格外熟。
将近亥时。
显阳殿外值守的宫人瞧见皇帝,皆惊住一瞬,旋即战战兢兢行礼,唯恐陛下同皇后争执。
谢凌钰拨开珠帘,绕过屏风,一片昏暗中走到榻边,垂眸看着背对自己的薛柔。
她平素这个时候清醒得很,皇帝只当她装睡,不想见自己。
他躺在她身侧,忽然问:“你那日说,差一点就爱上我了,几分真假?”
半晌无人应声,谢凌钰借月色仔细瞧她,蓦地轻嘲:“果真没良心。”
李顺胆大包天竟敢欺君,薛梵音哪里像郁郁寡欢。
他夜不能寐,她倒是吃好睡好。
就不该找她自取其辱。
鼻尖隐约是她身上浅淡香气,万分熟悉。
谢凌钰阖眼,如兰似麝的气息却丝丝缕缕缠上来,令他心神摇荡。
他手掌抚上她乌发,青丝似水轻柔绕上指尖,嘴唇慢慢靠近她额头,顺着眉尾眼角脸颊一路往下。
朦朦胧胧中,薛柔觉得脸颊湿漉漉的,像玄猊在舔自己的脸,且颇为仔细,到眷恋的地步。
玄猊何时这般黏着她了?薛柔梦中有点惊喜。
随着身上愈发沉,她蹙着眉想挣开,手肘猛地碰到他伤处,含混不清地呓语。
“别闹。”
谢凌钰捂着伤口,面色铁青,饶是知道她无心,也顿时清醒。
他目光凝视身下无知无觉的人,心里陡然升腾强烈不甘。
那日薛柔的指责中,唯有一句他认,便是他根本没那么无私。
他不欲再欺骗自己,说什么只要阿音撒娇卖乖,哪怕是假的,他也能全然原谅。
越是爱她,他就越是不能原谅。
如鲠在喉。
皇帝下榻后整理衣冠,默不作声离开显阳殿,走前瞥了眼睡着的玄猊,还有那只鹦鹉。
那鹦鹉见有人看它,更加兴奋。
“小玉,小玉!”
可见薛柔不止一次这么教过它,也不知道是想气谁。
谢凌钰顿住脚步,俯身拎着猫儿后颈,一脸平静的将玄猊带走,不忘吩咐内侍:“那只鹦鹉吵皇后清静,带回式乾殿。”
半夜三更,皇帝携一猫一鸟回来,李顺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这猫是朕与皇后一起养的。”
至于鹦鹉,本就是上官休献给天子的。
他照看它们,名正言顺。
一晃数日,显阳殿毫无派人要回猫儿鹦鹉的意思。
谢凌钰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难看,李顺回回打眼一瞧便怵得慌。
寝殿冰鉴旁,玄猊吃得油光水滑,冲刚醒的皇帝翻着肚皮。
还未等谢凌钰心情好些,那只鹦鹉又开始唱曲。
“郁陶思君未敢言,寄声浮云往不还……展诗清歌聊自宽,乐往哀来摧肺肝……”
它自从来式乾殿,雷打不动地唱怨妇诗,直唱得皇帝早朝时沉着脸,看道旁的草都不痛快。
果然,一曲唱罢,谢凌钰脸色泛冷,抬脚便离开寝殿,准备去看奏折。
因薛柔先前来过式乾殿,看皇帝处理朝政,玄猊便日日跟着他,一道去御案边。
一人坐着,一猫趴着。
往常谢凌钰不管它,它吃饱喝足后也安静得很。
可今日不知怎么了,许是休沐日无大臣求见,猫儿也觉皇帝闲得很。
它绕着薛柔平素坐的地方转几圈,随后轻巧跳上案头。
谢凌钰面无表情,觉得猫似主人形,没心没肺,在式乾殿好好的,净想着回去。
也不聪明,这几日,薛柔可曾关心过它?它竟还想着回去。
那双琥珀色瞳仁望着他,玄猊歪着脑袋,又跳上他膝盖,挠了下皇帝衣裳。
谢凌钰终于伸手摸它脑袋,面无表情冷冷道:“蠢猫,她不要你了。”
第99章 第 99 章 确实得我欢心
玄猊听不懂, 继续伸出爪子扒拉皇帝。
见他一动不动,玄猊急得绕着他转圈。
谢凌钰蓦地笑出声,想起薛柔说他心眼小, 喜欢欺负她的猫。
未过多久,他脸上笑意淡了些,抚着玄猊乌溜溜的脑袋。
“朕勉强带你去找她。”
李顺正在旁边研墨,闻言掩住眼底喜色,忍不住问:“陛下,现在便去么?”
皇帝抬眸瞥了眼,李顺连忙噤声。
“子时。”
谢凌钰手上微顿, 想起曾有宫妃贿赂父皇身边宦官,想绕过薛韵面圣。
他语气平淡, “朕去显阳殿,你为何喜形于色?甚至胆敢出言催促。”
话音未落,李顺连忙放下墨条请罪。
“奴婢只是忧心陛下身体, 想着陛下早些去显阳殿, 免于案牍劳形, 也利于养身——”
李顺声音越来越微弱,在看见皇帝逐渐沉冷的面色后戛然而止。
戌时三刻。
薛柔正要上榻,却见绿云正要摆弄内殿的博山炉。
“怎的突然换熏香?”
绿云抬头道:“太医院那边送来的,说是弄出的玩意儿,安神有奇效。”
“安神?”薛柔脸色微妙。
她思索片刻, “不必换,就用先前的。”
因谢凌钰某些独特的癖好, 薛柔没法相信太医院送来的任何熏香。
她缓缓躺下,盯着帐顶绣的并蒂莲,吩咐绿云将灯烛熄了。
许是睡前换香的事叫她起疑心, 薛柔睡了一小会便睁开眼,周遭黑黢黢一片。
她摸不清现下什么时辰,正欲撩开床帐唤绿云进来,却听见脚步声。
急匆匆的肆无忌惮,并未刻意放轻。
薛柔垂下手,阖眼听见床帐被撩开,有人坐在她身侧,窸窸窣窣的响动像在脱去衣衫。
那人轻轻摸了下她的脸,顿住片刻,随后的吻又重又急,像报复她在式乾殿咬他嘴唇。
薛柔压根喘不上气,手指攥紧,眼睫控制不住颤动,忍无可忍想推开压在身上的人。
“醒了?”
谢凌钰语气略惊异,却不妨碍手上动作,手指勾着她衣襟,三两下将她轻薄里衣褪尽。
“陛下觉得我不该醒?”
薛柔起身看着他,昏暗中只能看见他模糊侧影。
她直白地问:“陛下是向哪个采花贼弄来的香?”
式乾殿后,谢凌钰彻底放弃说什么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坦然承认她的揣测。
“掺了些迷香,朱衣台便有。”
薛柔被他的坦诚气得发笑,讥讽道:“堂堂天子……”
她想起多日前的事,紧抿着唇,“深更半夜偷我的猫和鹦鹉。”
还爬上床榻舔她的脸。
“现在还用上迷香,知道的说是天子,不知道的以为是贼寇。”
谢凌钰对她的辱骂照单全收,平静道:“你既觉得我难以忍受,我难免用些旁的法子。”
薛柔被他淡然模样气得一哽,刚想说什么便僵住不动。
白皙修长的手指抚过某处,水淋淋的,如水里浸过的玉,伸到薛柔鼻尖下。
谢凌钰沉沉压在她身上,温热吐息让她耳朵发红。
“一个吻而已。”
语气轻柔,听起来心情颇佳。
他指节没入春水,时深时浅,对她的身体熟稔到单听呼吸声,便能辨别她感受如何。
谢凌钰定力颇佳,唇瓣在她脸颊轻蹭。
一路向下,若雪中寻梅,含在口中,呼吸凌乱一瞬后,按捺住咬下去的冲动。
如嘴里塞满冰雪,慢吞吞用舌尖将其融化,化作一汪水。
昏暗中薛柔看不见他忍耐至极的模样,却察觉出他是故意的。
他想让她主动服软,低头索要。
无论在何处,他都这么想。
薛柔被他不曾停息的揉捻逼得呼吸急促,心尖发痒。
耳畔的呜咽声愈发明显,隐约带着甜腻,却迟迟没有开口唤他。
仿佛他可有可无。
谢凌钰脸色越发难看,正抽出两指,却碰到摸索而来的纤细指尖。
借着一点月色,他能隐约看清眼前旖旎景象。
他呼吸顿时沉重,一把扣紧似雪皓腕,止住那毫无章法的揉摁。
薛柔一手紧攥着床帐,骤然得到抚慰后,那点痒意变成酸胀,眼角逼出一点泪水。
她喘了口气,因他抵进深处后顿住,得到片刻喘息,断断续续道:“我以为陛下在外……数月,有了隐疾。”
谢凌钰面色铁青,转瞬却轻笑:“下次定不让阿音久等。”
他柔声细语,万分体贴内疚,“我也没想到,你竟这般盼着我。”
薛柔紧抿着唇,任由他扭曲她的意思。
她青丝散乱,被皇帝身影笼罩,神情愈发难辨,只能听见婉转呜咽声。
头回刚结束,谢凌钰便眉头轻蹙,亲自点上盏灯烛。
他拨开她耳畔发丝,盯着那枚赤红耳坠,难以言喻的兴奋充斥心头。
这枚耳坠紧紧贴在他耳垂十年之久,一度是他的象征。
无论在洛阳,还是朱衣台,或是太极殿,人人皆知,佩戴此物者乃天子。
阿音曾那样怕他,无数次看见这枚耳坠发抖,现在却将它时时刻刻戴在身上。
曾穿过他皮肉的金钩,如今亦与她相连。
谢凌钰盯着那枚耳坠太久。
以至于薛柔还未完全清醒,都察觉到不对,还未等问出口,便被抱着换了个姿势。
谢凌钰扣紧掌心柔软腰肢,带着她沉浮云端,自始至终凝视着她。
细白脖颈不断向后仰,发丝随之垂落,露出完整耳坠。
那一点赤色时而活泼时而温吞的跃动,如红梅灼灼,落进他心口。
面前雪肤细腻柔润,显得那点红梅孤单寂寥。
这个念头冒出后,便挥之不去。
……
怀中人软得似云,累到闭着眼万事不管。
谢凌钰指尖一点点抚过她脖颈,俯首咬着一小片肌肤吮吸,慢慢向下。
待看见她身上痕迹,他更加无法安稳歇息,遏制不住的兴奋。
想起方才滋味,若怀念桃花源的外来客,顺着湿滑小路折返,宁愿沉醉其中不复出。
*
一早睁开眼,薛柔便看见皇帝的脸近在咫尺。
她喉咙有些干,觉得还不如由着绿云把迷香放进炉中。
薛柔睡在里侧,跨过他准备下榻时,被猛地抓住手腕。
“要去哪?”
薛柔望着皇帝幽幽双眸,也不避讳他。
“陛下让我去朱衣台,看什么撤下的诛杀令,我去看了,”薛柔音调有些哑,轻咳一声,“我总归要亲眼确认,陛下说的话是真是假。”
“毕竟,”她顿了顿,“你不止一次骗过我。”
“亲眼确认?”谢凌钰难以置信听到什么,“你一声不吭,便要去见他?”
他手上更加用力,怒极反笑,怪不得眼前这人接连数日什么都顾不上,原来是盼着与旁人相见。
薛柔眼神奇怪,“我同陛下说过的。”
“何时?”
“我吩咐朱衣使禀告于你。”薛柔怕他矢口不认,“就在三日前。”
谢凌钰沉默,想了起来。
当时顾又嵘把此事与其余事务放在一起,于式乾殿禀告。
他听不得王玄逸三字,甫一听见关于此人的事,便出声道:“分寸由你定夺,莫要逾矩,其余悉听皇后处置。”
皇帝冷笑,一时间想召顾又嵘问罪。
薛柔居然要与那人相见,这居然不算逾矩。
是否在朱衣台眼里,只要皇后别把男人带进宫,便不算逾矩。
一帮蠢材。
谢凌钰收敛怒意,沉声道:“既然答允了,你便去罢。”
见他应允的干脆,薛柔略带疑惑。
直到坐在铜镜前,她看见身上点点痕迹,才恍然大悟。
恰好皇帝站在身后,正为她戴上一支玉簪。
薛柔紧抿着唇,“陛下过目不忘,怎会记不清楚说过什么。”
“这些,”她指着那些暧昧痕迹,“是陛下故意为之?”
谢凌钰垂眸看了眼,否认:“我若记得,绝无可能留下它们。”
皇帝知道让薛柔带着云雨过的痕迹,会刺激到王玄逸。
身为男子,他再清楚不过个中缘由,无非是会令人想到某些事,继而生妒。
谢凌钰无法忍受有男人对她幻想云雨之事,轻嗤一声:“他也配看?”
话音落下,他便拿起一盒脂粉,亲自一点点掩盖痕迹。
层层叠叠脂粉覆在她脖颈,反倒没原先白皙,甚至显得厚重。
谢凌钰蹙眉看过半晌,仍想再扑一层。
“行了,”薛柔出声阻拦,“已然看不见。”
她临行前,看一眼波澜不惊的皇帝,“陛下莫不会跟着去罢?”
薛柔怕谢凌钰见着表兄,遏制不住起杀心。
听出她语中排斥情绪,谢凌钰翻着书卷的手微顿。
“光天化日你还能同他做什么?”
“我自有政事处理,不会再于此耗费时间,”皇帝轻描淡写,“我说过,左右你离不开皇宫,你心思在谁身上,我全然无谓。”
薛柔面色古怪,但打量片刻,他神色却无一丝破绽,转身便离去。
如今大军于襄阳与南楚对峙,恐怕京中有刺客作乱,薛柔便选了甘芳园见表兄。
此处是朱衣台的地方,最为安全。
幽静隔间内,薛柔微叹口气。
“表兄,你快些启程去陇西,莫要再耽搁了。”
薛柔不知为何,今日离宫后便眼皮直跳。
若非没有合适的地方,她也不愿选甘芳园,只怕表兄触景生情,想起什么。
她特意选了未曾来过的雅间。
熟料对面年轻公子定定看着自己,哑声道:“阿音保下了我,还不如让我去死。”
王玄逸垂眼看着一碟糕点,“你还记得我喜欢这些。”
薛柔眼皮跳得更厉害,“你我相识多年,自然记得。”
“陛下竟这般轻拿轻放,”王玄逸看着她,“他可曾逼你答允什么?”
薛柔眼前蓦然浮现谢凌钰逼她握紧匕首,脸色微白,道:“未曾。”
他哀叹:“陛下待你甚好,又文韬武略,乃健全之人,无怪乎得表妹欢心。”
一墙之隔,李顺战战兢兢,眼见陛下又一杯冷茶下肚,上前添茶。
谢凌钰面色阴沉,心底怒火无法浇熄,只想摁死花言巧语博同情的王三郎。
薛柔沉默良久,听出表兄根本没有想离开的意思,甚至眼底有强烈的自毁欲。
自幼相识,她知他傲气。
如今,她在皇帝面前保下表兄,恐怕让他心生挫败,觉得不若一死叫她永远记着。
不能再这样拖延下去,薛柔狠下心,决意要断了他念想,让他去陇西过安稳生活。
良久缄默后,薛柔终于开口,顺着他的话:“确实得我欢心。”
第100章 第 100 章 陛下其实不适合做夫君……
轻柔音调传到另一边, 已有些缥缈难以捕捉。
李顺不敢看皇帝反应,只见搭在案上的那只手轻轻叩了下,示意添茶。
谢凌钰轻呷后, 说出亲临此地后第一句话。
“香胜旃檀,不错。”
茶壶微倾,浸过花瓣的茶水倒入盏中。
看着被推到面前的茶盏,薛柔一时头疼。
“表兄,我会派人护送你,或是王氏多派些护卫也好。”
“你派的人,是朱衣使?”王玄逸轻声问, “陛下回来了,他未曾收回?”
薛柔沉默一瞬, “未曾。”
谢凌钰昨夜同她说,襄阳舟桥已修好,补给亦已至军中, 待秋日水枯之时, 厉兵秣马自西向东与阳寰汇合。
故而, 他不日便又要离京。
这枚耳坠,皇帝也未曾提及收回。
室内死一般寂静,王玄逸不知该说什么。
倘若后位上的不是阿音,倘若他仍是天子近臣,与皇帝同一条心。
那么身为朝臣, 王玄逸不会劝皇帝废后,只会私下联络宗室, 杀了胆敢迷惑君心之人,掐灭一切阻碍朝纲安定的可能。
王玄逸脸色泛白,又仔细回忆一番朝中诸臣, 以及当年永安殿的伴读们,血色终于恢复如常。
没人跟他一样胆大包天,又如此决绝。
薛柔好奇,问道:“表兄怎么了?”
听见他回答后,皇后静默不语,蓦地笑着摇头。
“表兄的想法,同宗亲们差不多。”
“你若有难处,可以找——”王玄逸顿住,想起自己已并非朝臣,“去寻王伯赟。”
“薛珩还小,还需再等等,我不日前蒙陛下开恩,光明正大回了趟徐国公府,父亲母亲说,无论如何,王氏乃皇后外祖家,自会为中宫后盾。”
听见“皇后”二字,薛柔便知表兄愿意离京。
她忽而哽咽,今日看见这张面具,虽心痛却尚能忍受,不至于失态。
唯独此刻听闻舅父舅母所言,心痛难忍。
身为阿姐,薛柔知道薛珩做了什么,紧抿着唇,准备替他道歉,却被对面那人抬手阻止。
“阿音,你我二人,何须说什么道歉,”王玄逸苦笑,“他看重亲情,我素来知晓,为何要责怪他?”
他顿住,想起薛珩压根不在乎薛仪,更不在意薛兆和,只在意一母同胞的阿姐,换了个说法:“姐弟之间,本就血脉相连。”
他眸中神色真切,“倘若是我,也会那样做。”
薛柔神色复杂,面上似是愧疚,似是痛苦,不知如何面对。
“阿音,我唯有一个问题。”
“说罢,我知无不言。”
薛柔以为,表兄会问关于王家的朝事。
然而王玄逸低头半是自嘲地笑了声,他双唇翕动,不知怎么开口。
半晌,艰涩声音响起。
“倘若阿音已然对我无意,那当年的我与现在的陛下,你会选谁?”
哪怕三岁小儿也不会出此等幼稚之语,王玄逸刹那恍惚一瞬,觉得自己昏头了,竟将这种招笑的话说出口。
薛柔也怔住,呆呆看着表兄,反应不过来。
她忽然觉得嘴唇干涩,慌忙拿起茶盏喝了口,却听表兄仍然在问。
“阿音,我记得你先前说过,人一生只能心许一人,后面的皆不如第一个。”
薛柔差点被呛着,咳了几声,想起自己为何出此言。
不过是因为薛兆和,世人皆言他惦念亡妻,任续弦花容月貌公府嫡女,仍不管不顾。
哪怕母亲待他再好,都捂不热他。
薛柔年幼时同阿娘哭,替她抱屈,阿娘却道:“人心只有一颗,给了公主就很难再给我,但这都是长辈的事,与你们做儿女的无关,不管你父亲喜欢谁不喜欢谁,你仍是金尊玉贵的薛氏女。”
后来薛柔再也不替母亲叫屈,薛兆和的心捂不热就捂不热。
茅坑里的冷石头,有什么好捂的。
不过母亲所言进了薛柔耳朵里,叫她年少时反复琢磨,视作箴言。
如同欲超脱世俗,要么修道要么修佛,没有拜两尊神的。
她想,感情之事必然是这样,得如捍卫道统的老顽固一般,惦念人生中画下最浓墨重彩那一笔的人。
终于寻出一切的缘由,当初年幼的薛柔很高兴,找到京中公认博学的表兄谈论。
王玄逸闻言蹙眉反驳,被她长篇大论训斥一番。
彼时十二三岁的表兄被她激动到掉泪的模样惊住,噤声不语。
薛柔那会想着他懂什么,若不是这样,她母亲吃了那么多年的苦算什么,她因为父亲偏心流的眼泪又算什么。
思及这般不愉快的往事,薛柔勉强扯了下唇角。
“难为表兄还记得这些。”
她抚着茶盏,半晌没有说话。
过去这么多年,她早就知道并非如此,薛兆和偏心是因为他王八蛋,根本不配做父亲。
薛兆和捂不热,对续弦冷漠相待,则是因为他懦弱。
薛柔轻声道:“表兄,有些事变了,随之而来的想法亦会改变。”
谢凌钰回京前,薛仪入宫见她几回,说了当初同父亲争执的缘由。
薛府主君书房里,那摆在案头的白玉莲花雕竟然是阿娘的东西。
如同俗套而可笑的话本故事,落魄士族子弟对公府嫡女一见钟情,他收下对方的礼物,却胆怯到不敢开口承认心意。
直到姑母入宫为宠妃,他一跃为朝廷新贵,还未去提亲,一纸赐婚砸在头顶,皇帝将无上恩宠和亲妹妹打包送给他。
他没法拒绝,于是收起心思同清河过日子,清河公主极为良善温柔,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
公主去后,尸骨未寒,姑母问他是否愿娶王氏女,他抗拒到甚至绝食过的地步。
薛仪掏出两封陈年旧信,清秀字迹一看便是薛兆和亲笔。
第一封,写于他绝食时。
“清河存世之日,吾心已有他人,尝愧对于她。今亡妻骸骨未腐,吾岂敢再娶?纵娶他人,犹可宽恕,然所娶乃王氏女,吾恐未几便忘亡妻,真成负心薄幸之徒,有负平生所读圣贤之书。”
第二封,则是阿珩出生不久。
“亡妻之貌,已甚模糊,吾负清河多矣,果成薄幸之徒,仆深恨之。”
薛柔看完两封信,把自己关在内殿整日,女官们皆以为世子妃说了什么,皇后害怕彭城王发难。
实际,她下意识提笔给谢凌钰写信,洋洋洒洒骂了薛兆和数万字,从十几年前数落到现在种种,央求皇帝下旨,把薛兆和打发回长乐老家,别碍母亲的眼。
写到最后,薛柔忽然想起,皇帝恐怕正气得恨不能掐死她,才不会替她撑腰,索性把信烧干净,独自生闷气。
知悉所谓真相,薛柔不为所动。
她的父亲,是这样怯懦虚伪,因虚无缥缈的道德枷锁不肯承认心意,折磨两个妻子数十年。
堂堂尚书令,权倾朝野十余载,胆怯无能至斯地步,冷眼旁观妻子消瘦憔悴,竟一言未发。
恐怕到最后,他自己都禁不住相信对清河情义深重,根本没有勇气面对真相。
想起薛兆和,薛柔心底一股火直冒,顾不上正在甘芳园同表兄交谈,更顾不上回应表兄问题。
她自顾自冷笑一声,把王玄逸惊了一跳。
“阿音,可是觉得我方才所言太过冒犯?”
终于回过神,看向表兄带着歉疚的神色,薛柔嘴唇微动。
她目光凝在表兄脸颊侧边散落的发,还有那张泛着寒芒的面具,喉咙发紧。
“对不住,我方才想起一些旁的事,未曾思索表兄疑惑。”
语毕,她便盯着墙角一盆花,陷入沉思。
没人知道皇后在想什么,王玄逸坐立难安,一如火烧周身,想收回那个问题。
他不想再看表妹犹豫下去了。
薛柔深吸口气,看着没动几口的糕点,“表兄是否记得,两个舅舅先前总说尚书令薄情,幸而我不像他。”
“我记得。”王玄逸手指微颤。
“我不欲像他。”
她语气笃定,斩钉截铁,薛梵音就是薛梵音,绝不会因身上流着一半谁的血,便要像谁。
“所以表兄,你的问题……”
薛柔迟疑一瞬,答非所问。
“表兄没必要问这些,陛下其实不适合做夫君。”
她的夫君,合该对她俯首帖耳。
谢凌钰想让她低头认错,疯起来甚至想拉着她一起去死,跟她理想中的夫君差了十万八千里。
王玄逸琢磨片刻,笑意中略带心碎。
阿音说不愿薄情,他刹那间以为她还念旧情。
熟料她的回应,如此委婉而明确。
王玄逸轻声道:“阿音是对我们二人皆不满意啊,竟谁都不选”
拒绝的如此干脆,连个念想都不肯给。
薛柔微微挑眉,还未说什么,便听见“咚咚”。
慢而清脆的叩门声。
她蹙眉,想起有人信誓旦旦绝不会来,面色微变。
真不该信他的鬼话。
薛柔看着门,“进来罢。”
玄色身影映入眼帘,她看着面色阴沉的皇帝,恍若察觉不到他怒意,问:“陛下何时来的?”
谢凌钰收敛情绪,唇角勾起,“刚到,我批过折子便来接你。”
薛柔颔首:“原来如此。”
她目光却狐疑划过皇帝身后宦官。
李顺想起皇帝方才变幻莫测,喜怒无常的神色,腿有些软。
但面对皇后的质疑,他仍旧尽职尽忠地圆谎。
“陛下惦记娘娘,一路着急赶来,”李顺擦了擦汗,“外头晒得很,娘娘瞧奴婢脸上汗都没来得及擦。”
薛柔终于没再怀疑地上下打量。
谢凌钰自然地坐在薛柔身侧,目光挪向王玄逸时,不由自主摸向腰间佩剑。
察觉他动静,薛柔连忙摁住他右手,急得瞪了他一眼,反应过来李顺在旁边,不大合适,又垂下眼睫。
谢凌钰松开剑柄,反手握住她手腕。
皇帝心里恨得咬牙,当初该拔王玄逸舌头,或灌几口哑药。
薛柔不会选他,他自然知道,用得着王玄逸去问?
谢凌钰闭了闭眼,安慰自己,好在她谁都没选。
眼见皇帝眼神愈发不对,薛柔连忙起身,拽他衣袖。
“陛下,时辰太晚,还是早早回宫。”
谢凌钰随她起身,直到离去都没再分给王玄逸一眼,反倒紧盯着薛柔是否回头。
皇帝的目光太过明显,紧紧缠上来,薛柔脖颈如僵住般,没往旁边动弹分毫。
直到上马车,薛柔便思索如何撬开他的嘴,问他是否听见什么。
皇帝嘴硬,此乃难事。
“在想什么?”谢凌钰忽地开口,盯着她眼眸,“阿音今日心情不佳?可是有谁惹着你了?”
薛柔怔愣一瞬,被他提醒,刹那想起薛兆和,“陛下怎么知道?”
薛柔怀疑皇帝一直在外偷听,却见眼前人轻描淡写:“你生气时,喜欢攥左边的袖口,而且甘芳园今日上的茶恐怕是王玄逸喜欢的,而非你喜欢的甜茶。”
谢凌钰抱着她,指尖摁住她唇瓣,“你却喝了许多,口脂都掉了,不是生气是什么?”
闻言,薛柔没再追问,只道:“今日同表兄闲谈,思及幼时事,想起父亲了。”
“陛下,能否下一道圣旨让我父亲回长乐郡。”
她已同阿娘通过气,让父亲回长乐皆大欢喜,两个人都不用受折磨。
谢凌钰慢条斯理道:“阿音贵为皇后,自可以下懿旨。”
“有违孝道,引人指摘。”
她赶父亲离京是不孝,皇帝赶他,旁人最多议论句皇后失宠。
闻言,谢凌钰轻笑:“所以让我驱赶老臣?”
“阿音,让夫君替自己背骂名,怎么连一句夫君都不曾唤?”